莫雲庭被貶出宮的傳聞並沒有在宮闈裡流傳多久,因為另一樁大事發生了——楚天尋病重,罷朝三日,召見了宮裡最好的御醫無果,開始往宮外張貼尋醫的告示!
什麼樣的突發急症會在一夕之間讓整個宮闈的御醫都束手無策呢?
華德宮裡,謝棋陪著蕭太后抄了無數遍平安咒,卻依舊化不開老人家眼裡的憂愁。縱然是白髮蒼蒼參透世事的睿者,她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母親,楚天尋病重如此,她急得幾日幾夜不眠不休,卻終究沒有等來好訊息。她一氣之下召了所有御醫到華德宮,一個個詢問楚天尋的病情,誰知御醫都說,陛下不過是近來勞碌身體虛弱。
蕭太后苦苦逼問甚至搬動了死罪,御醫才惶然跪成一片長嘆:微臣有愧,無能為力。
彼時,謝棋陪伴在蕭太后身邊替她拿著一本泛黃的經書,御醫一聲長嘆嚇得她沒有拿住書任由它砸在地上——無能為力,是無藥可醫的意思嗎?
宮中御醫醫術卓絕,區區勞碌小病怎麼可能無能為力?除非……是毒。
御醫畏畏縮縮地離開了,蕭太后徐徐地坐到高座之上,猶如雕像一樣寂靜不語。她老了,雖然幾十年的後宮叱吒讓她的氣勢彷彿生來就比尋常人顯得威儀無比,可是歸根到底,她不過是一個老人,一個至親危在旦夕卻束手無策的母親。
謝棋呆呆地看著她,也不知從何安慰,只能默默地撿起地上的經書,小心地把它們整理成一摞放到案上。
「衡丫頭,你去陪陪陛下吧。」良久,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殿上傳來。
第一次,謝棋被自己心上的愧疚戳得發疼。如果是以往,她一定聽從她的命令去楚天尋的寢宮陪伴,可是事到如今,那個享盡天下朝拜的王者生命已經岌岌可危,她實在下不去手。她始終……不是燕喜。
她不動,默默地拿起筆抄寫起未完的經書,哪怕蕭太后的目光落在身上有一絲絲的刺痛,她也裝作不知曉。
終於,蕭太后的聲音帶了疑惑,她說:「衡丫頭,你這是……」
謝棋緩緩地在殿上跪倒了,寂靜的殿上響徹著她的呢喃:「太后,我……我知道您的懷疑和暗示,可是我不是她。我……我確實是被人從火海里救出的,可是那一天,救我的那個人並沒有入宮。」
「衡丫頭……」
謝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勉強笑著說:「十二年前的大火中我容貌盡毀,被……師父從火海里救出來,可是我去翻了宗卷……」
蕭太后的手帶著一絲顫抖落到腦袋上的時候,她終於沒有忍住眼淚:「我也希望它是真的,可是太后,我更不想欺騙你。」
無論是謝棋還是衡蕪都有千萬張臉孔,只可惜,沒有一張是真的,沒有一張臉受得起他們的一片心。
謝棋再一次見到了楚天尋。沒有人知道為什麼皇帝在病重之際會獨獨召見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司舞,也沒有人會相信,這個司舞去見楚天尋時懷著一份忐忑。
謝棋依照楚天尋的吩咐穿上了鳳臨衣,猶如一個真正的皇孫貴族一樣,被宮婢送到了皇帝寢宮門口。楚天尋子息不多,僅有的三個皇子跪在寢宮門口,她穿過他們,在他們驚詫的刺眼的目光下緩步進了寢宮。
楚天尋躺在床上沒有一絲聲息,卻在她站到床頭的片刻後睜開了眼,混濁的目光漸漸清亮起來,蒼白的嘴角浮現了一抹笑意,他喃喃出聲:「坐。」
謝棋稍稍打量了房裡片刻,確定這帝王寢宮沒有什麼桌椅之類的東西后只能坐在了他的床邊。
楚天尋掙扎著支起半個身子,艱難開口:「舞妃……」
「我不是。」
他笑了:「是,你不是。」
御醫送來了湯藥。謝棋接過湯藥,拿湯匙舀了一些藥汁等它涼一些就遞到楚天尋口邊,看著他配合地喝下去後又舀了另一勺。一勺接著一勺,一碗藥漸漸見了底兒。楚天尋的目光慈愛蒼白,她通通受用無疑,木然地接受他所有的目光,通通用乖順的表情應對。
楚天尋低聲笑了,沙啞的嗓音在房裡迴盪,他說:「你小時候,我也曾經這樣餵過你藥。那時候你的手和勺子差不多,抓著我的手指不肯鬆開,非要我嘗上一口才肯相信那藥不是苦的。」
謝棋抖了抖,想把藥碗放下卻找不到地方,只好一直尷尬地端在手裡。
「每一次,你發現藥其實是苦的都會哭喪著臉瞪我,卻依舊相信下一口是甜的。明明是同一碗藥,你卻傻乎乎地信我胡編亂造說一碗藥裡有許多口味,這一口是梅子的,下一口是酸棗的……你說,這是因為什麼?」
謝棋咬咬牙擠出一抹笑:「腦袋蠢?」
楚天尋嘆息:「不,是因為你相信我。」
「陛下……」
「血濃於水,天性不可違。燕喜,你依舊不肯相信嗎?」
「我不是……」
藥碗掉落在了地上,碎成了無數片。謝棋慌慌張張想去撿那些碎片,卻被楚天尋抓住了肩膀,被迫和他眼對著眼。楚天尋沙啞蒼老的聲音聲聲入耳,一聲比一聲更加刺入心肺:「你以為這世界上除了血脈至親,有多少人會容貌相像到這樣的地步?你以為賢王為何非要你入宮?你以為我為什麼在你還是謝棋的時候就對你手下留情,祭祀舞失敗我都沒有殺你以平民憤?燕喜,你是我的女兒,是燕晗皇氏的長公主燕喜啊……」
藥香瀰漫,一絲絲浸入鼻息。謝棋不知道原來楚天尋的藥也有讓人暈眩的效果,她昏昏沉沉幾乎要睡過去,卻終究被楚天尋第三個你以為嚇出了一身的冷汗,久違的心跳驟然加速!
「你早就……」知道我是謝棋?
楚天尋一手撐在床上,一手捂著胸口平復喘息,蒼老的容顏上緩緩露出一絲笑,他說:「那時候我只是懷疑,真正確定……是在不久前。」
「我不是……」
「你是。」
「可是……」
楚天尋的手徐徐落在了謝棋的臉上,緩緩摩挲著,他說:「你真的一點兒記憶都沒有了嗎?就在這宮裡,我,你的皇祖母,你的母妃……」
「我……」
謝棋的腦海裡一片空白,再也容不下半點兒雜念。真的沒有一點兒記憶了嗎?
她的記憶起於十年前的火災,那在那之前呢?
噩耗接踵而至。宮婢慌慌張張地衝進楚天尋寢宮的時候,謝棋依舊沒有從震撼中回過神來,宮婢含淚跪在楚天尋面前朝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泣不成聲:「陛下……如妃、如妃娘娘她……她已經……毒發西歸……」
一瞬間,謝棋心驚地想起了雅妃的笑容,她說,我這不僅是穀物,還有毒呢,你信不信?
深秋降臨,晨起已經能夠見到白霜。
謝棋在如月宮門前佇足,看著平日裡輕紗垂幔的歌姬宮披上了雪白的霜,掛上了無數祭奠的白燈籠。如月宮裡的宮婢散了,侍衛散了,冷冷清清一片,只有幾個料理後事的人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如妃生前已經是戴罪之身再加上人已經癲狂,她如今一去,宮闈裡冷清一片,居然連一個上門的人都沒有。
宮裡有琴音淡淡地飄散著,不悲不喜,唯有蕭條。
如妃寢宮窗上的柵欄已經被拆了下來,雜亂地堆放在院落中,樂聆抱著琴站在寢宮門口,不輕不重地撥動著琴絃,看見謝棋,她露了個苦澀的笑輕聲道:「別進去。」
「為什麼?」
樂聆苦笑,「她……那麼喜歡漂亮,肯定不高興我們看到她毒發身亡的時候面目可憎的猙獰模樣。」
「為什麼?」
「聽說是鳩心毒。」
謝棋有些腿軟,輕輕抓住了樂聆的手臂。鳩心毒,那種東西如果用在人身上……三日斃命,而且死狀奇慘無比。如妃竟然是死於鳩心毒,怎麼會……
她的確不敢再進如妃寢宮了,就算只是隔著短短十幾步距離,腳卻彷彿陷入了泥沼中一樣半步都邁不動。很難想象那樣鮮活的生命就此隕落了,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在宮裡唱那麼動聽的歌,再也不會有人用桌椅的腿把自己的寢宮做成一個大大的鳥籠。謝棋發現自己並沒有悲痛的感覺,只是心上有一點兒麻,就彷彿之前去南華的路上被蟲子咬了的腿一樣,痛不算痛,只是麻木得讓人想發抖。她不敢去看房裡的如妃究竟是怎樣一副面容,只能在房外任由心上的麻木蔓延到了臉上。
她那麼想做一隻鳥兒,這一次終於飛了,再也不會落到地上。
一曲終了,院中餘音嫋嫋不絕。樂聆的聲音伴隨著琴音在院裡飄蕩,她說:「小謝,他的計劃真的已經開始了……你說,我們的結果會是什麼?」
「我不知道。」
樂聆的氣息陡然靠近,她丟開了琴緊緊抱住了謝棋,聲音含糊道:「小謝,《安平舞》跳完後,我們出宮吧。你去找莫雲庭,我跟著你們,我們彈琴跳舞都能在一塊兒,有多遠跑多遠……」
「樂聆……」
「小謝,我怕死。」
院中落葉無數,謝棋不知所措地安撫著罕見失態的樂聆,笨拙地拍她的背,不知道什麼樣的話才能止住她的顫抖。
「好。」她只能用力點頭,「跳完《安平舞》我們出宮。」
如妃出殯在三天後,她是戴罪之身,自然不能安歇在皇族的陵寢裡,只能用簡易的棺木讓幾個忠實的侍衛運出宮去,在城中隨便找一處荒郊野外草草安葬。
那一日小雨纏綿,樂聆不能出宮,謝棋卻能從楚天尋那兒套了他的首肯跟著棺木出宮。長長的過道上,沒有哀樂,沒有哭鳴,所有人都彷彿是累了,又彷彿是心照不宣。漫長的一路,只有運送棺木的車上木頭相抵的嘎吱聲,伴隨著雨聲纏綿響著。
宮門外,一個沒有撐傘的人站在宮門口。青灰的衣衫早已溼透,他卻彷彿是一尊雕像一樣佇足。
莫雲庭。
載著如妃棺木的馬車緩緩駛過了宮門,莫雲庭卻一動不動,只是目光有幾分呆滯,脊背也僵硬無比。謝棋不知道該以怎樣的面目去面對他。不對的情形,不對的時間,不對的地點。她想了想,幾步到了他身邊,支起傘替他擋去了綿綿細雨,輕輕拉了拉他的袖擺。
「走吧。入葬也有吉時的。」
莫雲庭終於動了,卻沒有躲在傘下,而是三兩步追上了馬車,舉劍對準了駕車的侍衛。
「莫……莫將軍?!」
謝棋急急追了上去,對著侍衛道:「你們回宮吧,如妃交給莫大人一定是周全的。」
幾個侍衛相互望了望傳遞了片刻眼色,終於朝莫雲庭抱拳行禮,接二連三地從馬車上跳了下來。莫雲庭上了車,謝棋咬咬牙跟著上了馬車,撿起馬鞭交到他的手上:「我也去。」
莫雲庭依舊無言,一鞭下去,馬車緩緩前行。
尋地,挖墓,入殮,埋土,立碑。
莫雲庭一直拒絕撐傘。他一個人在荒郊野外忙碌著,等到一切事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那一日,謝棋不記得自己在雨中站了多少個時辰,也不記得多少次試圖用自己的傘去替莫雲庭擋涼透心的秋雨。莫雲庭早已經渾身溼透,每次她拿著傘湊近,他就閃身離開那一方小小的沒雨的地方,到最後她乾脆扔了傘陪著他把泥土一點點蓋上如妃的棺木。
黃昏時分,大雨磅礴。
孤單的一座墓立在荒郊野外,謝棋第一次意識到,那個嬉笑嫣然的如妃再也回不來了。眼淚一旦溢位眼眶就再也止不住,渾身冰涼,只有臉頰被滾燙的眼淚濡溼,混雜著雨水一起流到下巴,滴落在地上。
一瞬間,她突然懂了,為什麼莫雲庭拒絕用傘。
他,在哭。
「是誰?」一片雨聲中,莫雲庭今天第一次出聲。
謝棋狼狽地擦眼淚:「對不起。」
「你?」
「不……不是。」她怎麼下得了手?她連藏天香都下不了手……
令人窒息的沉默。
謝棋發現大雨能遮蓋許多東西,比如她的眼淚,比如她的嗚咽,比如差一點兒就腦熱發燒把所有的事情告訴他的慾望。她默默地蹲下身撿起了傘,站在他對面擦乾眼淚。
「我沒有做過什麼。」她不能確定在雨聲中他能不能聽到她的聲音,只是抓緊了傘柄喃喃,「莫雲庭,我真的沒有做什麼……我……我這一次入宮後什麼壞事都沒有做……你相信我,好不好?」
回答她的只有雨聲。他站在對面渾身溼透,僵硬著身體,用全然陌生的目光看著她。
狼狽的感覺如同山崩一樣襲來。她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此時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有著衡蕪的臉,沒有解釋,沒有澄清,她用衡蕪的臉把所有的狼狽暴露在他面前求他相信,這是天真還是愚蠢?
天色漸晚,黑夜即將來臨,離宮門關閉的時辰也越來越近。
謝棋咬牙擦了一把眼淚,低頭輕聲道:「對不起。我得回宮去了。」
「小謝。」
「莫……」
莫雲庭似乎是費盡力氣才從喉嚨底擠出一句話:「小謝,是不是你?」
事已至此,還能如何?謝棋深深吸了一口氣,朝著他頷首:「是。」衡蕪不會為如妃哭,謝棋會;衡蕪不會在莫雲庭面前手足無措,謝棋會;衡蕪不會被莫雲庭把所有的心思牽著走,謝棋卻會。
莫雲庭忽然笑了,大雨初停,他的笑容比道路還泥濘了三分,苦澀酸楚五味雜陳。
他說:「你讓我信你,你為什麼不信我?」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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