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宮裡再也沒有了往常的歌舞昇平繁花似錦,人人都在傳說,如妃因為妒恨雅妃身懷帝裔而執念成狂,害得雅妃差點兒丟了皇族血脈不說,自個兒變得癲狂痴呆,時而哭泣不止,時而躊躇不已,好不容易安靜下來,卻扯著身邊的人吵著要見陛下,口口聲聲說有人要殺害她。
謝棋在如月宮門口躊躇了很久,最終還是藉著太后的名頭踏進了這一座她曾經住了好久的宮殿。
如妃被鎖在了房裡,謝棋隔著窗欞見到了已經不成人形的如妃:短短幾日,她已經沒有半點兒往日的風光模樣,整個人乾癟得如同稻草一樣,眼神也有些呆滯。
「如……」她想叫她,可是話到口邊卻猶豫了。
如妃已然發現了謝棋,呆滯的眼裡忽然閃動起尖銳的光芒。她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到床邊瞪著她,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謝棋擠出一絲笑來,猶豫著伸出手去觸控她手腕上那一道道的紅色痕跡,卻被她一把拍開了。
「是你。」冰冷的聲音。
「不是我。」謝棋不知道該從何解釋起這一切的變故,只能搖頭嘆息,「如妃娘娘,你身上的毒並非我下的,我只不過是碰巧知道這毒。是有人設計陷害我們兩個。」
如妃呆呆地看著她的臉色,似乎是想從她的臉上找出點兒什麼證明。突然,她一把揪住了謝棋的衣襟咬牙切齒:「你知道是有人陷害,你去解釋啊!去說啊!我現在死都不如,最下等的宮婢都敢對著我指指點點,如果不是你……不是你的錯,我不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如妃徹徹底底地瘋狂了,長長的指甲幾乎要嵌進謝棋的脖頸裡。謝棋試圖掙脫開如妃的束縛卻無濟於事,只好任由如妃把她的衣襟越勒越緊,最後幾乎喘不過氣來。
如妃很少不笑,即使到了這種地步她都能笑出聲來。她忽而臉色明媚,輕輕地鬆開了手:「衡蕪姑娘,本宮向你道歉,本宮不該……不該因為雲庭遷怒你,你替我向陛下解釋好不好?」
謝棋趁著她鬆手往後退了幾步,遠遠地看著那個明顯已經失去了理智的人。沒有人會相信如妃是遭人陷害,因為這件事原本就是有理有據,人贓並獲。向楚天尋解釋,談何容易。除非……除非是她把所有的關於藏天香的事情公佈於眾。
她對如妃有愧,可是她更不能把楚暮歸給牽連進來。楚暮歸若是有心摻和,只怕二十年前血洗南華的一幕會重演。
「衡蕪,衡蕪姑娘……」如妃倚在窗邊撥弄著臉頰邊的幾縷碎髮,臉色嫵媚,眼波流轉,「衡蕪姑娘,你看,我打扮了其實不比雅妃難看呀,你說,為什麼沒有人相信我呢?你知不知道,陛下昨日親自來審問我,一排刑具鋪在我面前,一件件地在我身上試呢。」
「你……」被用刑了?
如妃朝她招手低眉笑:「衡蕪姑娘,你想看看我的腳嗎?想不想看看,我對侍奉了這麼多年我以為是天的夫君下了何等的心?」
謝棋小心翼翼地湊近了幾步去看她的神色,卻沒有從她的臉上看到一絲記恨。
如妃的笑聲已經漸漸變了腔調,淒厲而詭異,她在笑,呢喃著自言自語:「他說這是我罪有應得,可我是被冤枉的啊!衡蕪,你過來,過來看看我的夫君如何回報我十三年的情意好不好?衡蕪姑娘,你說我是不是傻了,雅妃陷害我,你下毒,都比不過他一句罪有應得……就算是養的一隻百靈鳥兒,也不該在生氣的時候掰斷鳥兒的翅膀啊。」
謝棋終於見到了如妃的腳,也終於明白,為什麼可以鎖著門卻開著窗戶把她軟禁在房裡——她坐在凳上,鵝黃鮮麗的紗衣貼在膝上,紅黑一片。她根本不可能從視窗出來。
如妃的確已經瘋了,只不過逼瘋她的不是藏天香,不是雅妃,而是楚天尋。
如果是藏天香,如果是雅妃,謝棋尚且能向她解釋來龍去脈,讓她解開心結,叮囑她按兵不動,可如果是心死了呢?
謝棋回到佛堂抄經書。一頁,兩頁,一本,兩本。心亂了,如何安靜得下來?
許多事情太過巧合,許多真相已經露了一個角,她卻不敢去挖掘它。她害怕真相來臨的那一天,會有人萬劫不復,不管是誰,她都不樂意見到。
蕭太后不知何時到了她身旁,拿走了她手執的筆,輕輕用了些力氣就掰過她的腦袋入了懷。她乖順地順勢倚進太后懷裡,閉上了眼睛,安心去享受那一份微妙的溫暖。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什麼東西能讓人輕輕鬆鬆卸下防備,那一定是至親一般的關懷。
「衡丫頭,你藏了太多的事啊。」蕭太后嘆息,「想得越透徹,人活著就越沒有意思。」
「透徹?」
「燕晗所有的往來記錄都在卷庫,你若想知道,可以拿著哀家的印去查。」
卷庫重地,旁人豈可進入?謝棋在太后懷裡悶聲不響,心裡的波瀾卻已經快要席捲整個身體。如果說之前的寵愛只不過是因為一張臉,那麼此時此刻,有些特殊就已經昭然若揭。也許,從一開始,他們也懷著那個荒謬的念頭,甚至比她還要早。
「太后,你是不是知道什麼事?」
蕭太后笑了,她說:「衡丫頭,有些事情哀家一直不信,卻希望它是真的。哀家早年做了太多的孽障,只希望老天爺能憐憫我十幾年的禮佛向善,給我一個福報。」
太后的頭髮已經純然沒有一絲顏色,卻異常順滑。謝棋倚在她懷裡望著那一頭白髮,半天都沒有擠出一句答覆的話來。
給太后一個福報?
可是究竟怎樣的結果才算是福報呢?如果太后的福報是楚暮歸的惡果呢?
卷庫在宮城最西面。謝棋手執著太后的印自然是能夠進入的,只是臨到門口卻始終邁不開第一步。直到夕陽的光輝已經掠到髮梢,她才踏進了那一扇記錄了太多生死的門。
卷庫裡有一櫃子是出入記載,宮裡每一日的人員出入都會被記錄下來。大到妃嬪進宮、皇子兵變,小到宮婢出宮採購、告老還鄉,每一個人出入宮廷都有著詳細的記載,一卷挨著一卷,把燕晗王朝的出入都留在了這卷庫裡。卷宗排列整齊,要找到十二年前的那一卷並非難事。謝棋的心卻跳動得十分激烈。真相明明就在眼前,她卻有些膽怯……
卷宗上的一行小字清清楚楚地記載著:燕晗一百八十三年六月初三,五皇子楚晨啟心懷不軌,勾結反臣攻入皇城。
沒有楚暮歸。
小半本卷宗都是人名,皇族和達官貴人們被單獨寫在了前面。卷宗上的記載清晰無比,那一天進宮的只有大皇子和五皇子。關於六皇子楚暮歸的記錄一字未提……也就是說,楚暮歸那一日根本就沒有入宮。她也不是他從良秀宮救出的。她根本和燕喜公主沒有半點兒關係。
這是最讓人心安的真相。
謝棋渾身無力地癱坐在地,身上的衣衫早已經被汗濡溼。楚暮歸對她並非十惡不赦……她也不是蕭太后和楚天尋的血脈至親,她依舊是賢王府裡舉目無親的謝棋……這樣的結果,究竟是該開心還是該難過?
謝棋走出卷庫的時候已經是月上柳梢。她拖著虛軟的身體渾渾噩噩地回到華德宮,卻不想在一個轉彎口被狠狠拽進了一條巷中——原本就三腳貓的功夫被那個人三下兩下就鉗制得動彈不得。她慌張地抬起頭,卻對上一雙在黑夜裡都如同刀劍的眼。
「莫大人?」
莫雲庭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自從上一次如妃的事發生,他就像是失蹤了一般。她也曾經仔細試探著問過楚天尋,卻得到個莫將軍近來身體欠佳的解釋。他的身體是否欠佳她不能確定,不過此時此刻看他利索得如同閃電一樣的動作,估計也不會帶著什麼傷。
「莫大人這是做什麼?」脖子上被架著一柄劍……這樣的狀態以前倒是常有。謝棋實在裝不出初次被架懼怕發抖的模樣,只好乾笑著稍稍退後了一些,「莫大人,刀劍無眼啊。」
脖頸上的劍瞬間逼近,隨之響起的是莫雲庭冷厲的聲音:「把解藥交出來。」
謝棋一愣,頓時明白了,藏天香其實不應該發作那麼快的,只是如妃這幾日心緒不寧,恐怕也會催著毒性發作。
「莫大人,我沒有解藥。」
「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謝棋咬牙:「你當然敢,你都這副模樣出現在宮裡了還有什麼不敢的?」就算莫雲庭是當朝的將軍,可這裡是後宮,除了守衛皇宮的侍衛沒有誰敢一身夜襲衣帶著刀劍!也許是如妃的事讓他失去了理智,也許是別的什麼原因,她只知道,如果讓楚天尋發現他這副模樣,幾個莫雲庭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跟我走,或者交出解藥。」
「我跟你走。」
從內宮到外宮,謝棋一路都在思索:究竟是什麼讓莫雲庭失去了理智?
太陽已經落下,宮城是出不去了。謝棋跟著莫雲庭到了他在外宮的住處,跟著他走到後園。在那兒早有一個人影靜靜地等候著,她看清了那人的臉,腳步怎麼都邁不動了。
「莫大人是邀衡蕪來看金屋藏嬌的?」
聽樂聆講,謝影當初離開樂府是以「再也沒有辦法勝任舞姬」為由,可是她從來沒有想過她的失蹤並非楚暮歸的命令,而是……莫雲庭把她藏了起來。
謝影笑起來,聲音沙啞,她說:「衡蕪姑娘似乎不樂意見到我呀?」
莫雲庭沉道:「你回房去。」
謝影醜陋的臉猙獰成了一個詭異的形狀:「雲庭,你究竟在想些什麼?你穿著夜襲衣去闖內宮,只是為了把她帶到這裡嗎?」
「你回房去!」終於,莫雲庭氣急敗壞。
謝影氣得離開了後園,謝棋卻更加茫然不知所措。她本來以為莫雲庭和謝影合著準備了許多種酷刑等待著她,可是情況好像並非如此。他只是靜靜地坐在後園的石凳上,既不看她也不抬頭,任由時間慢慢地流轉。
月西移,風停,園中有淡淡的香。
謝棋站在園子裡踟躕,不知道是該上前搭個話,還是應該偷偷地撤走。莫雲庭脾氣向來彆扭,這樣的情景想必是有話也說不出……她左顧右盼,在園子裡找到了一小籃錦絲草。
錦絲草?
莫雲庭終於抬了頭,目光掠過她的眼,最後落到了他自己的手上。
夜襲衣被他僵硬著手解了下來,幾個解不開的盤扣被他狠狠地扯了下來,少頃,帶了傷的手腕出現在她的面前。卻並沒有開口說什麼,只是靜靜等待著。
謝棋有些心癢,很多記憶在一瞬間如同月起時分的潮水一樣席捲而來,鋪天蓋地。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第一次替他上藥的時候,第一次安撫很討厭上藥的他的時候,第一次他乖乖地把自己的性命全然信任地交給她的時候,第一次他笑的時候,第一次他彆彆扭扭改口叫小謝的時候……
那麼真真切切存在過的東西,怎麼可能泯滅呢?
可是,此時此刻,他這樣做究竟是什麼意思?
謝棋不敢動,愣愣地看著那個鮮血淋漓的傷口。他的身上總是帶著各種各樣的傷,也不知道楚天尋究竟把他這個樂官當什麼在使……他卻是生來不愛惜自己的身體的人。傷口還在流血,他卻只是低頭看著,像是在等待著她的決定一樣。
有些人明明城府極深,卻在某些時候像一個懵懂無知的孩童。
謝棋也失了控。拿起那一籃錦絲草已經是失控,熟練地把錦絲草揉碎挑出有用的部分鋪在他的傷口上更是預料之外的事。也許是太過相似的情景,也許是某些事情已經刻進了骨子裡,當她發現自己在做這麼愚蠢的事情的時候,莫雲庭眼裡噙著的光芒已經像是盛滿了星光的湖泊。
這是一個安靜得連呼吸聲都可聞的過程。揉碎藥草,鋪到傷口上,撕開司舞特有的寬大袖擺不輕不重地環繞他的手臂。錦絲草淡淡的幽香在黑夜裡潛入鼻息,心跳在詭異的寂靜裡偃旗息鼓,不敢躍動半分。
誰也不開口,也許這是默契,也許這是抗爭。
當籃子裡的錦絲草都已經消耗完畢,他的手臂也被包紮妥當了。謝棋和他眼瞪著眼發呆,腦海裡隱隱約約迴盪不止的只有一個念頭:這兩年來,學到的舞技指不定還不如包紮傷口的技巧與時俱進……
「我曾經在朝鳳樂府門口撿到過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突然,莫雲庭不溫不火地開了口,他說,「我不忍她一個女子跪在門外幾個日夜,卻也不敢掉以輕心,所以只能讓她入府,做我的貼身侍從,隨時看著。」
謝棋心上一驚,咬牙不語。
「她很沉默,常常一日相伴話不過三句,目不識丁,貌醜無比,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她笑。可是,她卻也不聰明,時時刻刻露著馬腳,我起初是想放長線看看她到底意欲何為,後來……她跳樓,失憶,完完全全變了個性子。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有血有肉的她,其實現在想來,我該在那個時候就不擇手段讓她只是一個司花,不該被人逼迫著一步步替她放行。我以為那個人一直在我的眼裡,我以為……」
莫雲庭低低地笑出聲來,末了,連聲音都帶了顫,他輕聲道:「你到底是誰?」
謝棋不知道該如何去應對,唯有沉默以對。
他的目光在她的沉默裡漸漸地冷卻下來,目光卻帶著猶豫:「你不肯說,是嗎?」
「說、說什麼?」
「衡蕪,你真的……」
夜色低沉,驟雨從天而降,萬木凋零。
那一夜的對話終結於此。再沒有下文。
謝棋在內宮閉門之前回到了華德宮,卻是一夜無眠。第二日宮婢來宣的時候她也是昏昏沉沉,稀裡糊塗跟著宮婢到了華德宮的正殿。
大殿上,楚天尋神色陰沉。莫雲庭手執著一卷白錦遞到他面前,沉聲冷道:「臣已徹查,燕關確有一女子名叫衡蕪,可惜她已經年過二十,客死異鄉。」
「說下去。」
「賢王帶來的衡蕪說是燕關尋得,可是西昭禍亂的時候,卻有人在帝都見過這副長相的人。最重要的是,臣已經查證,賢王府近半年根本沒有生人入住過,倒是有一個賢王收養的常年寄宿在外的女子回過賢王府。這件事情沒有人知曉,臣也是偶遇一箇舊識才得知。這個衡蕪,恐怕不止賢王獻給陛下的司舞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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