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尋沉吟:「你的意思,是賢王……」
莫雲庭道:「臣的意思是衡蕪來歷不明,臣懇請陛下將其關押,以待後審。至於賢王,臣不敢妄下定論。」
從始至終,謝棋都沒有插口的餘地。明明他們在討論的是她的事情,所有人卻都像看不見她一般,各自討論著她的來路不明,她的心懷不軌。莫雲庭臉色凝重,眼角眉梢盡是疲憊,目光卻是堅定無疑的。
他堅定無疑地想要置她於死地嗎?
謝棋不知道該如何去替自己辯解,更不明白為什麼莫雲庭偏偏針對她一介司舞。她明明還什麼都沒有來得及做,不是嗎?
楚天尋沉吟片刻道:「那你的證人何在?」
「他不便入宮。」
「可有賢王府其他人見過衡蕪?」
「臣從城中樂坊打探到,賢王帶著他回到府裡的徒弟在樂坊買過一把半月琴。那把琴,和衡蕪姑娘入宮時候隨身帶的一模一樣,陛下若是不信,可以讓衡蕪姑娘把她的貼身琴拿出來比對一番。」
琴?
謝棋心上一驚,忽然想起了入宮之前楚暮歸送的那一把價值連城的琴。楚暮歸本意是讓她能歌善舞、琴舞雙修,只可惜她志不在此,那把琴自從入宮之後就一直被她擱在房裡。如果真的被莫雲庭翻出來,那豈不是坐實了他之前的論斷?怎麼辦……
莫雲庭輕道:「衡蕪姑娘,可否請你帶路去看一下琴?」
他的目光晦澀,別有深意。謝棋強壓著心頭的慌亂擠出一抹笑:「莫大人,我是樂府中人,貼身帶琴再正常不過,你該不會是想我也帶了琴就定我心懷不軌的罪吧?」
莫雲庭波瀾不驚:「姑娘,請帶路。」
「你!」
昨夜她險些以為他已經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可是今天他卻一反常態毫不留情地把她往死裡逼迫,他到底存著什麼心思?
「半月琴價值連城,城中樂坊所造的每一把都有明確的去向記錄。賢王府的記錄只有一把,衡蕪姑娘莫非是心虛?」
「我……」她咬牙,「我為什麼要心虛?敢問莫大人,假如我那個不是半月琴,你又當如何!」
莫雲庭的眼色微微顫了顫,良久,他才緩緩道:「假如姑娘房裡的不是半月琴,我自當引咎辭官。假如不巧被我言中……」
「假如不巧被你言中,那就依你所言衡蕪入獄,囚半年,以待查證後事。」末了,楚天尋道。
囚半年?
謝棋一路都在思量,難道說莫雲庭大費周章地要查證她心懷不軌,只不過是想囚禁她半年而已嗎?
房間裡積了灰的琴終於被大費周章地翻了出來——那的確是一把價值連城的上等好琴,只是,它並非半月琴。
謝棋在司樂前來報出琴名的那一刻,偷偷打量莫雲庭:他終於還是慌亂了,沉穩的眼睛裡的波盪再也遮蓋不住,面無表情的臉上已經不是用蒼白可以概括。他生來是冷靜沉著的人,可是當慌亂寫在臉上的時候,他畢竟是一個不到而立的年輕人。
楚暮歸行事何其縝密!他既然會光明正大讓半月琴的歸處寫明是賢王府,當然不會讓她帶進宮裡。半月琴依舊在賢王府裡,她帶進宮的不過是一把普通的琴,為的就是以防有人想查,欲擒故縱之計而已。
莫雲庭,終究成了楚暮歸的網中之魚。而且,這是他一步步自己循著根本遙不可及的魚餌甘願落入網中的。
沉默,目光糾纏。他的眼裡有著她看不真切的東西,如同日光下溪水中的斑駁光影,也許是水上落葉的影子,也許根本就沒有什麼。
那一刻,謝棋居然有些後悔。只是事到如今所有的事件已經失控。至少楚天尋已經陰沉下了臉,帝王威儀盡顯無疑,他道:「莫將軍,你現在做何解釋?」
莫雲庭臉色慘白,一言不發。
「莫大人……」謝棋踟躕著想開口,卻忽然被他扣住了手腕!
他的眼睛快要瞪裂開來,手上的力道彷彿會捏碎她的手腕。她被他一把扯近了,看著他通紅的眼,感受著他手上的顫抖,他心上的戰慄彷彿能夠直接通過手腕傳到她的肺腑一般……
在楚天尋看不見的角度,他張口輕輕吐了兩個字。沒有聲音,只有氣息。沒有憤恨,只有痛楚……
小謝。
謝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耳朵並沒有聽到聲響,可是……她以為他在哭,那樣紅的眼睛,那幾乎能夠聞到血腥味的目光,可是他沒有眼淚,只有一聲比嘆息還輕的氣息,小謝。
他終於……還是認出她了。
謝棋忘記了掙扎,腦海裡一片空洞,再沒聽見半點兒聲響。
——臣懇請陛下將其關押,以待後審。
——假如姑娘房裡的是半月琴,我自當引咎辭官。
半個時辰前的話還歷歷在目,謝棋在那一剎那忽然讀懂了他的堅持,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害她的性命,從很久以前就是了……那個入宮之前的審判,他因為不想讓她捲入註定的是是非非,不惜定她罪行囚她入獄,在今時今日,他再一次費盡心機替她安上一個「來路不明」的罪名,不輕,也不重,只不過是為了逼她抽離這一切的是非。
「莫雲庭,休得無禮!」楚天尋冷喝。
為什麼?
謝棋只看到莫雲庭沒有聲息的三個字。為什麼?為什麼要入朝鳳樂府,為什麼會變成衡蕪,為什麼要摻和到這些要人性命的是非裡,為什麼……不告訴我?
僵持。
終於,那個冷漠的樂官,戰無不勝的將軍徐徐跪倒在了楚天尋面前。屈膝,下跪,緩慢無比的動作,卻有著讓人心驚肉跳手腳冰涼的感覺。
謝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依舊在呼吸,所有的本能在這一刻變得麻木。也許他還有別的證據,也許他根本就握有許多至關重要的線索,可是那一刻,他卻低下了頭。
他說:「臣認罪。」
莫雲庭辭官那一日,謝棋並未去送行。她不敢,也不能去送行。許多事情一旦揭開了那一層紗,等待著的就只剩下萬劫不復。她站在宮牆之上目送那一個頎長纖瘦的身影漸漸遠去,看著他一身輕裝消失在晨霧未散的道路盡頭,她不知怎的就哭了出來。
《安平舞》並未擱置下來。宮裡缺了一個樂官並沒有影響到《安平舞》的排演程式,謝棋卻再也沒有了當初的那一份泰然。《安平舞》持續足足兩個時辰,半個時辰為一程,徹底地轉換舞姿。這幾日她已經能夠把最基礎的步伐重複下來,明明動作已經越來越熟練,心思卻漸漸遠去了。
她開始走神,腦海裡時而是蕭太后和藹的眼神,時而是莫雲庭離開時瘦削的背影。無數種思緒鬱結在心裡凝結成了冰。
又一次失誤後,尹槐的聲音不輕不重地響了起來:「衡蕪,你再跳錯一次,休怪我用自己的法子讓你記住。」
謝棋忍不住抖了抖,咬著牙去跟隨樂聆的琴音:這一段是《安平舞》的第一段《馬上江山》,曲子大氣磅礴,跳得自然也要英姿颯爽。尹槐選了劍舞來配這一曲戰場軍樂,她也只能跟隨著琴音把自己想象成戰場上殺敵無數,為國拋頭顱灑熱血的將士——
她沒有見過真正的沙場,最接近的一次是在燕關。她千里迢迢去到邊關,在一片塵土飛揚中見到了銀槍鐵騎的莫雲庭。那時候他揚眉得意,眼裡閃動著年少輕狂的光芒。如果那時候她不曾猶豫,如果那時候她對他說出「我是小謝」,會不會一切都會不一樣?
一劍刺出,未開鋒的長劍脫手而去,「咣噹」一聲砸在了地上。尹槐的臉上已經寫滿了嫌棄。
謝棋默默地撿起劍來,抬頭卻對上了一雙漆黑的眼。
那人面無表情地抱拳行禮:「尹大人,謝劍來遲。」
尹槐笑道:「勞煩謝先生了。」
謝劍神色如常,謝棋卻是一身的冰冷。
黃昏時分,第一段《馬上江山》終於成型。謝棋拖著疲軟的身體緩步離開了舞殿,卻不知道該往哪裡去,渾渾噩噩地走向御花園,卻迎面和謝劍撞上了。她默默無語地看著他,他不躲閃也不微笑,只是簡簡單單一個眼色就讓她跟著他進了御花園裡偏僻的地方。
自從莫雲庭離開宮闈,謝影也跟著消失得無影無蹤。謝棋並不好奇謝影去了哪裡,卻隱隱揣了一分擔憂。她跟在謝劍身後猶豫良久,終於開口問:「師兄,謝影呢?」
謝劍冷道:「怎麼,還認我這師兄?」
「師兄。」
謝劍沉默半晌道:「謝影任務已了,自然不需要出現在這裡。」
「那她去了哪裡?」
「這不是你該好奇的。」
「那,師兄,我留在宮裡究竟是要做什麼?」害如妃,殺楚天尋,這兩樁事情她一樁都下不去手,楚暮歸既沒有懲罰又沒有召回她,她實在想象不出她留在宮裡究竟是為了什麼。
雖說她叫謝棋,可是作為一枚棋子,她真的連知道棋局的資格都沒有嗎?
謝劍冷冷地道:「王爺難道沒有吩咐?」
謝棋嘆息,「師兄,我叫謝棋,你叫謝劍,我是一枚棋子,你是劍。師兄,你難道真的沒有想過自己嗎?」
「王爺於你我有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談何容易?閒暇時候,謝棋會去如月宮看望如妃。她真的已經瘋了,目光呆滯,縱然衣著光鮮也難掩遲鈍的臉色,只是歌聲依舊動聽得像是百靈鳥一樣。她把自己關在房裡,拆了木桌木椅的腿為自己的窗戶添上了一道柵欄。
如妃在房裡唱歌,一曲接著一曲,看見謝棋進來,她抓著柵欄嫵媚地低笑:「我像不像一隻鳥兒?」
「你不是鳥兒。」謝棋隔著柵欄告訴她,「你是人。」
如妃在屋子裡急紅了眼:「不是,我是鳥兒。我是一隻會唱歌的漂亮鳥兒,你聽,陛下誇我姿色動人,天籟之音呢。」
「娘娘……你把這些拆了吧,陛下已經不怪罪你了。」
如妃哧哧地笑:「鳥兒就該待在籠子裡的呀,如妃是隻會唱歌的鳥兒……你別靠近,不許靠近,也不許拆了我的金絲籠!」
謝棋又一次嚐到了口中的腥甜,恐懼如同黑夜一樣慢慢侵蝕著降臨。也許這世界上最恐怖的並不是死亡或者殺戮,而是柳暗花明轉往山重水複,鮮活的人成為懵懂痴呆。又或許,最殘忍的事不過是毀滅一個人的美好,點滴不剩。
如妃又在屋子裡低低地唱出聲來,甜美的歌聲像是十四五歲的少女一般婉轉動聽。她似乎很開心自己可以透過柵欄看到外面的天空,把自己縮成了一小團蹲在窗欞邊上,眼底盡是溢滿的滿足。
就像是一隻滿足的鳥兒。
第一粒玉米粒被丟到窗臺上的時候謝棋還在發呆,等到第二粒、第三粒玉米粒歡快地蹦跳著落到窗臺上,她才反應過來回頭看——雅妃手裡捧了一個錦囊,正從裡面一粒一粒地掏出玉米粒來丟給如妃,姣好的面容上滿是嘲諷。
如妃的眼睛在發光,第一粒玉米掉落到了地上,她急著彎腰去撿,好不容易摸到了髒兮兮的玉米粒胡亂塞進口中又滿足地嚥下喉嚨,抬起頭來兩眼泛著水潤。雅妃又扔了一粒,她幾乎是撞到了窗臺上,貪婪地伸手去抓那一小粒玉米。
「你夠了沒有?」謝棋咬牙抓住了雅妃的手,狠狠地瞪著她。
雅妃卻輕輕巧巧地笑了,輕輕撥開謝棋的手:「鳥兒就該吃穀物,如妃可是高興得很,衡蕪姑娘這是何必?」
「如妃娘娘到底有沒有害你還是未知,陛下不過是不追究,雅妃,你不要得寸進尺!」
「不追究即是我贏。」雅妃冷笑,「我這穀物可不止是穀物,它還有毒呢,你信不信?」
「你……」
「吃了後馬上會死呢。」她輕笑,「如妃害我差點兒丟了皇兒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哪怕她是瘋了瞎了殘了毀了死了都是罪有應得。」
「你!」
「衡蕪,你又比我好得了多少呢?這宮裡發生的每一樁慘事,都和你有關聯,你不要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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