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婚約

「衡蕪,你認真的?」太后的聲音不溫不燥,卻是十足的威脅。

謝棋在心底哀嘆,勉強扯出一抹笑,臨時換了個地方:「御花園。」

太后歡暢地笑了:「去吧,秋高氣爽,大雁南飛,正好去透透氣兒!」

結果,謝棋渾身僵硬地被莫雲庭扶著出了華德宮。一齣宮門,莫雲庭便不著痕跡地放了手。她自然也不會賴著他往他身上蹭,只是這樣一來,御花園自然是去不成了,如何和蕭太后交代?她想了想,低聲和他商量:「莫大人,不如你帶我去御花園隨便找個地方放下,兩個時辰後再來接我?」

莫雲庭不作聲,既不答應也不拒絕。謝棋灰溜溜地垂下腦袋嘆息,無數個理由在腦海裡轉了一圈才開口:「莫大人,你看,這對你和我都好,對不對?你放心,我不會再糾纏你,要不你把我放下就可以了,我自己可以找宮婢帶我回來……」

「你想去哪裡?」良久,莫雲庭沉道。

謝棋一時呆愣:「什麼?」

莫雲庭的聲音近在咫尺:「想去哪裡?」

「御花園,隨便找個能坐的……」

「去哪裡?」莫雲庭的聲音已經從冷淡到冷漠。

未完的話被毫不留情地打斷了,謝棋從他的冷漠中體會到了莫大樂官的一點心意。他似乎不大樂意去御花園?可是不去御花園,哪裡才是合適的呢?她愁眉不展地呆站在華德宮門口,許久才試探性地問:「莫大人,你能帶我去那個廢棄的宮殿嗎?」

謝棋不奢望莫大樂官能夠有所反應,所以當週圍一如既往地安靜的時候,她也並不焦躁,橫豎都是發呆聽鳥叫,在哪裡不是一樣的呢?就算這裡是華德宮門口。

突然,手腕被一股力道託了起來。溫涼的觸感讓她驚訝得瞪大了眼,怎麼都邁不開腳步:「莫……」雲庭?

「還不走?」

「哦。」

謝棋沒有想過莫雲庭會如此配合,更沒有想過「衡蕪」也有和他和睦相處的一天。從華德宮到廢宮這漫長的一路誰也沒有開口,腳步卻出乎意料地協調。

當目光所及之處只有黑暗一片,其他的感覺就會變得異常靈敏。比如聽覺,比如嗅覺。莫雲庭身上帶著淡淡的錦絲草的香味,恬淡的,彷彿能夠滲透心肺的香味。他的手是溫涼的,比普通人要涼上許多,卻也比一般人要穩重許多。謝棋幾乎要感謝看不見東西的雙目,眼睛看不見東西,就看不見他此時此刻也許陰沉得恐怖的臉。一切都很安靜。和睦。

不知過去多久,她試探著問:「莫大人,到了嗎?」

「沒有。」片刻後,莫雲庭答。

又過半響,她問:「莫大人,還有多遠?」

這下,莫雲庭連兩個字都不捨得給她了……

謝棋懶得再開口,默默地順著他的牽引往前走。既然是莫雲庭扶著她,那麼她走累了當然也能拿他當作柺杖使吧。她稍稍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氣息,報復性地把半個身體的重量加在了被他扶著的手臂上。

莫雲庭的腳步果然變緩了,呼吸一頓,又漸漸地平穩下來。

這一路,謝棋都在沮喪中度過。

謝棋被放在了廢宮院子裡的草地上,面朝著廢宮,聞著長年失修的宮苑裡發出的一陣陣潮溼的腐朽氣味。

其實來廢宮只是一時興起,真到了廢宮而且還是在眼不能視物的情況下,謝棋嘆了一口氣抱著膝蓋坐了下來。這廢宮既然是舞姬住的,那應該已經荒廢十多年了吧……楚天尋已經又有了皇子,為什麼還留著這裡呢?佛家說一座舊房子可以留住不願離去的亡魂,那舞姬的亡魂看到雅妃懷有帝裔會如何?

院子裡靜悄悄,只有偶爾的蟲鳴清澈地響著,一聲一聲催人眠。

太陽照在身上溫暖無比。謝棋一時定力不夠,從坐姿變成了臥姿,最後乾脆躺在了草地上,放任思緒一點點被睡意抽空。

在這世上,有許多情非得已,比如歲月,比如腐朽。歲月洪荒,多少人的心如同斷壁殘垣,再也回不來?

又十日,謝棋在華德宮裡被御醫拆了眼睛上的紗布。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也是一個很折磨人的過程。也不知道御醫在她的腦袋上纏了幾圈的紗布。一圈又一圈,從初時的心跳如雷到漸漸平緩,紗布漸漸變得薄如蟬翼,眼睛所能接觸到的光亮越來越明顯。

終於,紗布只剩下一層。謝棋在那之前阻止了御醫,不讓他再繼續拆下去。也不知道是誰下了什麼命令,房間裡響起了腳步聲,由近而遠似乎有許多人出了房間,片刻後是一聲清脆的嘎吱聲,房門也關上了。

謝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輕聲開口:「還有什麼人在屋子裡?」

屋子裡靜謐一片,沒有一絲聲響。

看模樣,應該是沒有人了?謝棋鬆了一口氣,徐徐倒在了床上。能不能看見,就只在這一層薄薄的紗布了,她沒有勇氣去讓這賭局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更沒有勇氣讓自己的狼狽被熟悉的不熟悉的人看到。能不能看見……她自己知道就夠了。

可是明明所有人都出去了,為什麼還是不敢拆這最後一層紗布呢?

床上響起一陣窸窸窣窣聲,一團柔軟的東西橫跨在了她的膝蓋上,大大咧咧地把腦袋送到了她的手心,蹭。

「絨花?」

謝棋忍不住笑起來,順著絨花自己要撫摸的勢頭揉了揉它的腦袋。拆紗布的時候御醫明明讓人把它關到了門外,也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偷偷摸摸溜進屋子的。

「絨花,我不敢拆。」她輕聲嘆息,「你說,萬一以後看不見了該怎麼辦?」

絨花在她的膝蓋上打著轉兒,磨磨蹭蹭地調整好了姿勢又躺倒了,伸出它尊貴的舌頭舔了舔她的手,勉為其難地喵了一聲,不一會兒就響起了呼嚕聲。

這隻懶貓……謝棋抱著它咬牙切齒,卻不知道從哪裡下手,只好把它輕輕放到了被褥上。

如果看不見了……她緩緩伸手在腦袋上摸索著找到了紗布的連線處,屏息一絲絲地撕開紗布,只要再用上一點點力氣就能知道結果了,她卻在那之前停下了手,怎麼都不下了手了。

不敢,怎麼都不敢……

突然,一抹冰涼貼上了她的手。

「誰!」

「別動。」

那是一隻手,一隻抓著她手腕的手。那隻手牽引著她緩緩撕開了那最後一層紗布。

臉上一片冰涼,光亮幾乎是在一瞬間投射進了眼睛。謝棋只看見了一片耀眼的白光,視野裡沒有一絲灰色,過分耀眼的光芒籠罩在每一樣事物上,火辣辣的刺痛讓眼淚不自覺地流淌下來。她手忙腳亂地想去擦眼淚,奈何手腳卻被那個人束縛著完全動彈不得……

白光漸漸隱去,她眨眨眼睛,眼淚湧出來更多,溢滿了眼眶,順著眼眶滑下臉頰……更多的眼淚讓眼睛的澀痛稍稍減緩了一些,她發現她已經能看到房間裡的一些影子,比如桌椅,比如輕紗垂幔,又比如……那個束縛著她手腳的人:莫雲庭。

視野一點點變清晰,可是她卻依舊不能適應如此近距離地看見莫雲庭的臉。起初只是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到後來是他的眼睛,他眼裡的詭異光芒和緊繃的神色。她不知道自己的臉上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情,直到莫雲庭的眼裡閃現一絲疑惑和失望的時候,她開始猜,也許此時此刻她臉上是茫然?

「看不見?」他輕道。

謝棋依舊反應不過來,茫然地直視著他:這個莫雲庭前不久還讓她「滾」,怎麼此時此刻卻好像把一切過往都忘記了,一笑泯恩仇?

莫雲庭伸出手指在她眼前稍稍晃了晃,輕聲問:「衡蕪,看不看得見?」

看不看得見?謝棋聽見了自己激烈的心跳,眼睛卻止不住地流淚。也許是因為太久沒見過光亮,也許是因為御醫的藥有催淚的作用,明明沒有半點兒心緒傷悲,眼淚卻源源不斷地流淌下來,漸漸緩解了澀痛……

她流淚不止,莫雲庭的眼色卻一絲絲地暗淡了下去,他說:「衡蕪,別難過,御醫會再想辦法。」

他似乎是誤會了。謝棋還沒來得及去糾正這個誤會,就被他接下去的舉動驚得出不了聲:他突然湊近了她,以一種詭異的距離仔細盯著她的臉,緩緩地朝她露出了一個和煦無比的笑容。

謝棋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的笑容了,只是這一抹笑卻來得委實詭異了些。無數個可能性閃過腦海卻沒有一種付諸行動,她幹瞪著眼睛看著他在離她不過兩掌遠的地方笑意盎然。明明是萬木凋零的秋日,房間裡卻彷彿成了三月春草瘋長的時候……

他輕道:「衡蕪,你的眼睛是我失誤所致,太后雖然不追究,我卻也不能輕易忘懷。」

謝棋不動,靜靜等著他的下文。他卻漸漸收斂了笑意,退後幾步眼色變得如夏荷一般,他說:「在你的眼睛恢復之前,我會陪在你身邊。」

謝棋突然不想解釋了,不知緣由。

莫雲庭,她曾經有一年的時日伴他左右,他的一舉一動她實在太過了解。他這笑容一分真九分假,句句話都涼到了骨髓裡,他究竟想做什麼?

午後,華德宮。莫雲庭牽著她的手走出了房間。謝棋戴了一頂遮陽的紗帽,徹徹底底地閉上眼任由他牽著手到了華德宮跪到蕭太后面前,聽著他溫煦的聲音在殿上響起,他說:「太后一番好意雲庭思量已久,多謝太后美意。」

蕭太后坐在高座之上笑容滿面,頻頻點頭道:「莫將軍,女兒家最寶貝的不過是一顆真心,得之你幸,失之難悔。」

莫雲庭沉道:「臣自當珍惜。」

「太后……」謝棋聽出了他們言語間的不對勁,慌慌張張開口,「太后,您不是做了什麼事吧?」

蕭太后大笑:「衡丫頭,你一顆心都在莫將軍身上,哀家賜婚你不喜歡嗎?」

賜婚?沒有什麼比這兩個字更加讓人震驚的,而殿上那麼多人,吃驚的似乎只有她一個?就連莫雲庭都一臉深沉,沒有半點兒吃驚。

「怎麼,你不願意?」

「不願意!」她瞭解莫雲庭,他可不是逆來順受的脾氣,他會突然轉變……肯定有什麼計劃,她為什麼要填上自己去撞得頭破血流?

太后沉吟片刻,笑道:「那就暫緩,這兩月西昭使會來求和,陛下也國事纏身,兩月後再定奪吧。」

一句話,敲定了這半個婚約,沒有半分反悔的餘地。回房的一路上,謝棋都不知道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莫雲庭扶著她的手腕,每一步都走得穩當無比,可她卻跌跌撞撞幾次差點兒摔倒。

明明看得見的,卻看不清路到底在哪裡。

她低著頭可以看到他青灰的衣襬,還可以聞到他身上常年不散的錦絲草清香。明明是最近的距離,心卻是咫尺天涯。

「莫雲庭,你走錯路了嗎?」

「沒有。」

「我呢?」

「我送你回房,當然和你是一路。」

錯了。

她在心裡小聲地回答:莫雲庭,我和你走的是不一樣的路。你心有城府,我心懷鬼胎,永遠走不到一塊兒的。

哪怕,我們那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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