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婚約

司舞衡蕪野心滔天,企圖勾引皇帝失敗便頓生歹心下毒毒害寵妃如妃,人贓並獲,罪證確鑿。謝棋想過最有可能的結果是她被楚天尋判個斬立決,人頭兩分離,卻從來沒有想過,她不僅沒有死,而且還到了華德宮裡享盡了福德。更加沒有想到的是,第二天傳遍宮裡的謠言是,如妃宮裡的心腹宮婢不願司舞衡蕪成為帝王新寵,恐懼自家主子失了勢,故而自作主張嫁禍司舞衡蕪……

流言往往空穴來風,未必不實。可是這全然相反的謠言卻來得蹊蹺。謠言傳遍宮廷的時候,謝棋正在御花園的聽琴亭裡曬太陽。眼睛看不見她什麼都做不了,這一份悠閒也算是偷來的福分。更何況,絨花老人家十分喜愛待在她的膝蓋上,一面是她的手一面是陽光,它老人家除了魚和蝦之外,對小日子的最高要求也不過如此而已。

琴音嫋嫋傳來的時候,謝棋已經昏昏欲睡,蓮色不巧不在亭中,她即使心癢也不敢在處處有水的御花園裡閉著眼睛摸索。可是那琴音彈得焦躁無比,像是夏日暴雨前的湖面,縱然曲子是楊柳堤綠水岸也隱隱醞釀著一份不能言語的騷動。曲子是《綠腰》,在宮中樂府裡能熟練地彈奏《綠腰》的人只有一個,樂聆。

謝棋摸索著在亭子裡轉了幾圈辨別琴音的方向,卻不敢跨出亭子半步——如果記得沒錯,聽琴亭可是架在湖上的,她稍不留神就會狼狽無比。

琴音依舊若隱若現,一個尖銳的音後戛然而止。又半晌,幾個零碎的音漸漸響起來,調子紛亂無比,早已沒了之前《綠腰曲》的行雲流水。

莫非又是藏天香?

樂聆恐怕已經停用藏天香好些日子了,藏天香不比其他成癮的毒藥,已經用慣藏天香的人強行戒掉的痛楚會長達一年,而這一年裡每一次發作都是比上一次加倍的痛楚……

「蓮色,你回來了嗎?」

「蓮色——」

謝棋在亭子裡屏息等了半盞茶時辰,卻遲遲不見蓮色歸來,不遠處的琴音已經凌亂無比幾乎不成曲子了,她想象不出此時此刻樂聆已經成了什麼模樣。思量許久,她還是摸索著小心翼翼踏出了第一步。

聽琴亭獨立於湖中,只有一條小道延伸到岸邊。她在湖上小心翼翼摸索著,終於找到了那一條路,一步一步朝著岸邊走。耳邊有風,吹得汗珠漸漸幹了,頰邊原來粘著的髮絲慢慢地順滑起來,卻並非服帖地待在原處。風驟起,謝棋發現自己在心慌,除了腳下的土地,她能觸控到的唯有被風吹起劃過指尖的衣袖,頭髮應該已經全部散亂了,整個黑暗的天地裡沒有一絲東西是能夠抓得住的。

走過的路恐怕已經和等待走的路一般長了,她現在不能往回走到亭子裡,只能在湖風裡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踏著腳下狹長的小道靠近記憶中的岸邊。

路彷彿沒有盡頭,風也是。她開始後悔,是不是應該在亭子裡等蓮色來比較好?至少……至少那樣不用擔心隨時會掉到水裡去……岸邊的琴音依舊細碎無比,不過確實已經越來越近了……

「樂聆——」她揚聲叫她的名字,卻沒有換來琴音的一絲停頓。

看來,還不夠近。

「只聽琴音就能猜中是誰在彈琴,該說她關心同伴呢,還是說她七竅玲瓏觀察入微?」岸邊不遠處,如妃安靜地站在樹蔭下,遠遠眺望著湖中小道上那個小心翼翼向前挪動的身影,看著那個人踟躕,也看著那個人堅定了信念繼續往前走。她輕笑道:「雲庭,你說,會不會不是她?」

莫雲庭不言語,眼睛卻粘在謝棋的身上一動不動。

如妃嘆息:「雲庭,她是個危險的人,陛下被她矇騙了,難道你也要被她的美色誘惑?你的心裡究竟在想什麼呢?」

莫雲庭的神色微微動了動,低頭看自己的衣襬。那天,把她從屋子裡抓出來是他下的命令,因為小謝說上次侍衛統領從她那裡搜出了兩包劇毒的毒藥。如果不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制住她的動作,定然會殃及池魚禍及在場的所有人。可是,他從來沒有想過這會讓她成為瞎子。

他知道她會武,卻不知道原來是三腳貓的功夫,更沒想到她自己居然都忘記了護住眼睛。那天,他眼睜睜看著她疼得在地上發抖,滾動著身子撞到他腳下,如果不是樂官寬大的袖擺能夠遮住手,別人或許會發現下令抓捕的莫將軍自己在瑟瑟發抖。

衡蕪有舞姬之姿他知道,可是這一種感覺並非憐香惜玉的痛惜,而是滲入骨血的心驚。那一天,她抓著他的衣襬求他叫御醫,那樣的神態竟然似曾相識……

他並非殘忍不召,而是被一瞬間的慌亂擾亂了心神。

只是,為什麼?

如妃順著他的目光看那個正在靠近岸邊的人,輕聲細語:「看她那副模樣可真是我見猶憐啊,只可惜是個蛇蠍心腸的女人,空長了一副人見人愛的容貌。」

蛇蠍心腸嗎?他心上鬱悶,皺著眉頭重新看湖中那個人,她已經快到岸邊了。風吹得她的髮絲亂了模樣,連同衣衫也是,可偏偏她自己好像渾然不覺,停下腳步隨手把髮絲撩到一邊繼續朝前走,而且她的方向……

「哎呀,快要偏了。」如妃低笑,「看來今天老天爺不眷顧,她註定要溼上一回了,或者在荷花池裡賞上幾個時辰的荷花。」

亭子通往岸邊的小道並非筆直,在靠近岸邊的地方有一個拐得很急的轉角,一不小心拐錯了彎就會進入荷花池。而她似乎是忘了,腳下的步子一步都沒有停下,最後一步步走進了荷花池裡的小道上。那小道是為秋天清理荷塘的殘葉所留,蜿蜿蜒蜒無數個彎兒,閉著眼睛走進去怎麼可能出得來?

這個蛇蠍心腸的女子……其實腦袋並不算聰明,至少她不會審時度勢待在亭子裡等待那個已經被支開的蓮色,反而做了個非常莽撞的決定。

「雲庭,你究竟是來查案的還是來賞花的?」

如妃顯然已經不悅,她的臉上已經漸漸隱沒了笑意。莫雲庭卻走了神——

荷花池,荷花池!

時到今日,謝棋總算明白了什麼叫作一失足成千古恨,什麼叫作一步錯步步錯。她不該忘記的,聽琴亭正對面的岸邊有一側是迷宮一樣蜿蜒不絕的荷花池泥澤。蕭太后不喜歡船隻侵入御花園裡的湖泊擾了魚兒清淨,所以偌大一個荷塘裡有許多的小道,常人想要出去簡單得很,可對於一個盲人……

她小心翼翼地在上面挪動著,儘量把握著大概的方向,可是在荷塘裡轉了無數個圈,岸邊卻始終遠在天涯。事到如今,恐怕跳進水裡再游到岸邊都不可能了,她早就已經記不得哪裡才是岸邊的方向。

這時候,絨花去了哪裡?

手腕被人拽住的時候,謝棋想過尖叫,卻沒來得及開口。一步兩步三步,她跟在那個人身後踉蹌著朝前走,直到一腳踏上凹凸不平的鵝卵石小道,那個人才猛然止了步。這裡是……岸邊?

她抓耳撓腮,尷尬地把憤怒的臉色收起來,乾咳道:「謝謝啊。」雖然這過程實在算不上安穩,不過總比還在荷花池裡打轉兒好。

那個人不說話,甚至連呼吸都微不可聞。她輕輕掙開了他的手賠笑:「我眼睛暫時看不見,能不能麻煩你帶我去彈琴的那個人那裡?」

「喂……你還在嗎?」

「你是誰?」

謝棋剛剛放鬆下來的心又懸了起來。在這宮裡,「衡蕪」的朋友屈指可數,會幫助她的人更是少得可憐,而仇家卻多得數不清……

那個人依舊沒有出聲。她和那人僵持了一會兒不見結果,小心翼翼地繞了一個大大的圈兒朝琴音走。樂聆的琴音已經越來越近,也許不靠任何人她就能平安到達,實在不認識路喊一聲應該也能聽得到……

「衡蕪。」

終於,那個人開了口。莫雲庭。謝棋在一瞬間就猜出了聲音的主人,這聲音她曾經聽著想發抖,也曾經聽著就想微笑,可現在她卻只想有多遠走多遠。跌跌撞撞也好,人仰馬翻也罷,她只想離得遠一些,再遠一些。

「我想起了在哪裡見過你。」她停下了腳步。莫雲庭淡漠的聲音在她身後徐徐響起:「燕晗邊疆,燕關。我在那裡見過你。你一介司舞,去邊疆意欲何為?說,你入宮有什麼目的?」

謝棋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邁開的第一步,既然邁開了就不打算停下。

「衡蕪!」

「莫大人既然如此聰明,連在邊疆見過一面的人都記得,那大可以猜啊。」

「你……」

「猜猜看,我入宮是為什麼,我現在寸步難行是為什麼?你大可以猜猜看,我到底是誰。」

莫雲庭終於不再跟隨。

御花園裡小道無數,謝棋在小道和琴音之間猶豫不決,大約半個時辰後終於找到了琴音。琴音在她踏入亭中的一瞬間戛然而止。

「謝……衡蕪?」

「嗯。」謝棋慢慢摸到了亭子裡的石凳,小心翼翼坐下了。

「你……」

「眼睛看不見。」她笑笑,摸索著找到了樂聆琴上的手,果然,手上帶著一絲黏稠,她不悅皺眉,「樂聆,你在強戒藏天香?」

那隻手微微顫了顫,而後是樂聆同樣帶顫的聲音:「是。」

「那你……」

「小謝,我實在不想再和謝劍有牽連了。」她低聲道,「我一條命早就輕賤無比,賣命做些違背良心的事換來一時安歇,他早已丟棄了我……你入獄那時候,他甚至不再給我送藏天香……起初的兩個月生不如死,可是之後卻好許多了,橫豎不過一死,我情願死在藏天香毒發時,也好過壞事被發現後凌遲……」

樂聆的聲音極輕,卻好像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底擠出來的一樣。手上黏稠的是血,也不知道是被琴絃割的還是被什麼利器所傷。謝棋笨拙地用衣袖替她擦拭,安慰的話也不知從何開口。

「你呢?」

「我?」

「你入宮,又徹徹底底治好了臉上的傷,想必是有什麼驚天的任務吧?」

「算是有。」楚暮歸的確有兩個任務,一是給如妃下藏天香,二是殺楚天尋,這兩個無論哪個她都不想動手,只乾乾地和他耗著時辰。

「小謝,你有沒有想過離開你那個主子?」

離開楚暮歸?謝棋的心陡然跳躍了幾下,幾乎靜止。她茫然地搖頭,所有的思緒都被「離開」兩個字勾去了精魂。離開楚暮歸,怎麼可以,怎麼可能?

「小謝……」

「我不會!」

哪怕她心軟不能動手,哪怕她的確不再像幾年前那樣對楚暮歸奉為神明,哪怕她的確存了一點兒自己的小私心,可是她從來沒有想過離開楚暮歸啊。她的性命,她的名字,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賜予的,如果沒有了他,還有什麼能夠證明她曾經存活在這個世界上?

楚暮歸於恩於情都是她的賜予者,她怎敢忘本?

謝棋做夢都不曾想過會有那麼一天和莫雲庭在華德宮裡見面,而且還是一盞茶一爐薰香,翡翠做的珠簾被風吹得叮噹作響的時候。

這兩天,她的眼睛已經能夠感受到一點點光線的明暗。只是御醫堅持不讓她拆開錦緞,她也不敢拆,每天都只能像一個瓷娃娃一樣被人侍候著吃穿住行,以至於今時今日她突然發現自己陷入了頗為尷尬的境地——蕭太后爽朗的笑聲一直迴盪在殿中,她伸出手卻只能碰到一掛珠簾。蕭太后今天這排場……委實怪異。

「莫樂官,是衡蕪性子刁蠻,還是她模樣實在太有礙觀瞻?」蕭太后的聲音威嚴。

「衡蕪姑娘貌美,乃是樂府之幸。」

「那為何莫大人似乎心不在華德宮?」蕭太后的聲音帶了一絲嚴厲,「莫大人,哀家不過想讓你陪著衡丫頭四處走走活動活動筋骨,怎麼,你不願?」

殿上久久的沉默。謝棋總算明白了今天她被擺在華德宮正殿上的用處,這個蕭太后啊,她當月老之心依舊不死,而且這一次是直接趁著她眼不能視的時候當她是一個物件,穿戴整齊了擺在殿上,逼著人家強買強賣……

她唯有乾笑:「太后,我也不想動,莫大人公務繁忙,我不過是樂府裡一個司舞,要是個個司舞生了病都要莫大人作陪,那可比莫大人統領十萬精兵的時候還要麻煩呢。」

「你不想?」蕭太后問。

「不想。」

又是一陣沉默。謝棋摸索著站起身,想早早離開這氣氛陰沉詭異的殿,卻一不小心踩了空,差點兒從座上栽倒下去——不過,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手肘。緊隨其後的是一個淡到極致的聲音:「衡蕪姑娘想去哪裡?」

「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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