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棋從步月的房間裡搬了出來,住到了離原來屋子最遠的另一間空屋子裡。自從那個謝影出現,步月已經三番五次向她表示想讓她搬出去,她無奈,只能順了步月的心意搬離她和她的「好姐妹」的屋子。
她的東西其實不多,不過幾件衣衫而已。搬家那天陽光和煦,秋高氣爽,她提著小包裹和謝影擦肩而過,清晰地聽到了她一聲極輕的嘲諷的笑聲。
她沒有回頭,一步不停地去了最遠的屋子。在楚暮歸的計劃還沒有成功之前,她不可以衝動……絕對不可以。她不能確定謝影是楚暮歸計劃的一部分還是計劃外的變故,在見到楚暮歸之前,她更加不能輕舉妄動。
可是,楚暮歸卻像是消失了一般,無論她用什麼方法都聯絡不到他。按照往常的慣例,假如不完成任務他是不會出現的。可是……這一次的任務是給如妃下藏天香的毒。如妃是莫雲庭的親姐,假如她這一步踏下去,那她和莫雲庭之間就真的是萬劫不復了。
謝棋第一次猶豫了,遲遲沒有動手,像一隻笨重的烏龜一樣每天抱著絨花吃喝玩樂。陪著太后抄經書,陪著太后逛御花園,妃嬪中她混得越來越如魚得水,哪怕是雅妃也開始對她笑臉相待,稱她為「衡妹妹」。雖然在樂府中處處被人排擠,可是沒有一個人再敢明著不把她放在眼裡,「衡蕪」儼然已經成了太后新寵。
所有人都知道,太后有兩個寶貝,一個是陪伴了她十年的老貓絨花,一個是司舞衡蕪。她抱著絨花在御花園裡看菊花謝去,看荷葉枯敗,開始正兒八經地捧著經書誦唸。安逸的時光好比流水脈脈無言,靜謐而安詳。
她不禁想,如果楚暮歸發現她其實不適合打打殺殺,放棄了她,如果日子一直這樣下去,會不會也不難過?
可是,有些時候她依舊躲不過,比如樂府中有新舞樂官欽點的時候,比如御花園裡的偶遇。
這並非謝棋第一次在御花園裡遇見莫雲庭和謝影,卻是第一次「一不小心」藏在了他們沒有看見的角落裡。罪魁禍首是尊貴的絨花大貓,此時此刻它正乖乖窩在她的懷裡,碧藍的眼睛目不轉睛地隔著灌木瞧向御花園裡的一對璧人,片刻後它又扭過頭蹭了蹭她的下巴,稀稀疏疏的鬍鬚劃過她的臉頰。
死貓。謝棋用眼睛瞪它,卻換來它不屑的一瞥,喵。
謝棋發現自己骨子裡還是有猥瑣的劣根的,因為絨花老不正經導致的錯誤,讓她一不小心躲在了莫雲庭和謝影看不見的角落裡,可她卻一點兒都不想去扭轉這個錯誤,反而心安理得地找了塊平穩的石頭坐下,靜靜地看著那一對溫馨無比的人。
就連絨花也配合得很,不吵不鬧,安靜地盤踞在她膝蓋上,眯上了眼。
不遠處,莫雲庭扶著謝影坐在畫廊的扶欄上,臉上帶著一抹不自然之色,他道:「小謝,聽說你這幾日口味大變?」
謝影微微沉默了片刻,點點頭,用手比畫著欄杆的模樣。
莫雲庭微笑起來,他說:「不要緊,天牢裡的吃住的確會讓人改變些口味,你愛吃什麼就吃什麼。」
莫雲庭你……謝棋躲在樹叢後面心上莫名地暴躁,握著拳頭咬牙切齒,怎麼以前沒有瞧出來呢?這個木頭臉的莫樂官莫大將軍不僅臉是木頭做的,連腦袋也是吧?雖然……雖然「小謝在牢裡」先入為主,雖然她的確換了名字還換了臉,可是……
「小謝。」
莫雲庭溫煦的聲音再次傳來。謝棋很沒出息地又把注意力放到了不遠處:畫廊上,莫雲庭的臉色前所未有地僵硬,正笨拙地站在謝影身後看著她的背影發呆。
謝棋屏住呼吸看著他。很奇怪的感覺。莫非往常他也是這樣在她看不見的時候用這樣的目光看著她嗎?不止一次聽到他在身後叫「小謝」,可是她從來就沒有見到過原來他叫小謝的時候會是這樣一副笨拙的神情,冷毅的臉上呈現的居然是稚嫩和羞赧,和他往常的形象對比起來讓人想笑。
可是今時今日,她卻笑不出來。非得……到了今時今日這樣的時候才發現嗎?當真可悲。
似乎是糾結了良久,莫雲庭總算是艱澀開口:「小謝,還有半年就是你入宮滿一年的日子。小謝,那時候所有的司舞都會有自己的出路。你……小謝,你可願意留在朝鳳樂府?以……」
莫雲庭依舊沒把話說完,可是話中意思卻已經再明顯不過。謝棋坐在樹叢後面忘記了呼吸,連絨花伸出來等著她撓的腿都沒有引起她的注意。她的腦海裡空蕩蕩一片,再大的天地都只剩下三個字,莫雲庭。
可是,站在他身邊的那個人並不是她。
她叫謝影,她叫謝棋,如果莫雲庭認準的只是那個沒有容貌的沉默司花,那麼其實那個人是誰並不重要,不是嗎?
謝影……也可以叫作小謝。而她甚至不叫謝棋,她叫衡蕪。如果連他都分辨不出來,她還糾結什麼呢?
「喵!」
久久得不到撫慰的絨花終於暴躁地跳了起來,驚醒了畫廊裡的兩個人,也嚇得謝棋一時失控站了起來。幾乎是同時,她發現自己成了眾矢之的,莫雲庭的目光,謝影的目光,還有……絨花的。
她在那一瞬間發現了謝影眼裡閃過的一絲嘲諷,還有莫雲庭眼裡毫不遮蓋的厭惡。每一樣都讓她很不舒服。
「衡蕪,你在這裡做什麼?」莫雲庭冷冷地道,「我警告過你,不許靠近小謝,否則……」
謝棋深深吸了一口氣,乾笑:「我在這裡找絨花啊,哪裡知道莫大人眼睛不大好,不識人,沒發現我躲在這裡。莫大人大人不記小人過,別和我計較裝作沒瞧見吧!」
「放肆!」
她依舊是笑,抱起絨花行了禮往後退:「是,絨花真放肆,莫大人罵得好!我這就把它抱走,打擾莫大人雅興了,衡蕪改天登門道歉。」
「不必。」
他最後聽見的,是莫雲庭冰冷的兩個字。謝棋在很遠的地方回了頭,發現畫廊裡的兩個人已經湊得極近,珠聯璧合。她嘴角還掛著笑,臉卻僵得好比木頭。
絨花好像是哭了,它的身上已經溼漉漉的,肚皮上的白色毛髮粘連在一塊兒,難看得很。
「真醜。」謝棋笑著摸了摸它的腦袋,「你真難看,真丟臉。」
絨花委屈地抬起頭,碧藍的眼睛乾乾淨淨,舔了舔自己的肚皮,輕輕蹭她的手。
謝棋頓時洩氣,抱著它嘆息。好吧,看你可憐,不冤枉你。
為何不動手?
謝棋在自己的床頭髮現了這樣一封書信,默默地把它撕成了碎片。結果,她在那一天的黃昏見到了謝劍,這個原本不該出現在皇宮裡的男人,他只用一個眼神就讓她乖乖地跟著他走到了僻靜的地方。
「棋兒,你在心軟?」謝劍眉頭緊鎖,問她。
「師父為什麼要如妃的性命?她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楚暮歸想要的是天下,一個如妃根本無關天下。如妃既不是像雅妃那樣的丞相之女在朝廷根基深厚,也不像當年的舞姬那樣能讓君王不早朝,她實在想不通,楚暮歸何以非要如妃的性命?在這宮裡,許多人心狠手辣,可是也有很多和帝王業沒有干係的人,楚暮歸非得要趕盡殺絕嗎?
謝劍久久地沉默,犀利的目光彷彿要刺穿她的腦袋,很久以後他終於開口:「棋兒,王爺對你寄予厚望。」
「我……本來就是個不成器的。」
「棋兒,你究竟在想什麼?」謝劍有些詫異地問,「往常我從未見過你這麼拖沓。」
謝棋小心地遮掩著自己的小心思,衝著謝劍咧嘴笑道:「謝師兄……」
謝劍長長地嘆息:「棋兒,師兄想奉勸你一句,你以為你拖著不動手,如妃就會安然無恙嗎?」
那一個黃昏,謝棋只聽進去了一句話,你以為你拖著不動手,如妃就會安然無恙嗎?
不會。他根本不會孤注一擲。
「衡蕪近來有心事?」蕭太后誦唸完經文,笑眯眯地盯著難得沒有打瞌睡的謝棋,「衡丫頭,哀家來猜猜你的心事如何?」
謝棋正在抄一卷經書,她以前不愛抄煩瑣莫名的經文,可不能否認這是一種迫人心靜的好法子,全神貫注抄上幾遍,凌亂的腦海裡真的會清淨上許多。可為何蕭太后卻如此肯定地說她有心事?
「衡丫頭,你這心事可與哀家上次做媒不成有關?」
謝棋搖搖頭,細細地在空白的紙上一筆一筆地抄著經文。上一次蕭太后故意傳她到華德宮見了楚天尋一面,可是她和楚天尋彼此都無意,想來是楚天尋和太后提過這件事,那個午後之後,太后就再沒有過「撮合」之意,她都差點兒把這事忘了。
「那,可是近來和雅兒又起了矛盾?」
謝棋依舊搖頭。也許因為楚天尋言明瞭對她無意,這些時日雅妃像是退縮了一樣,不僅沒有再試圖拉攏她或者是嫁禍,偶爾見了面也是客客氣氣稱一聲「衡妹妹」,和睦得有些不真切。
蕭太后眯眼一笑,抓住了謝棋握筆的手,輕輕把她的筆從手上掰了下來:「丫頭,你的心思都寫在臉上,你還道哀家真猜不透?」
謝棋心裡一驚,喃喃地問:「什麼心思?」
蕭太后嘆息道,「衡丫頭,你是因為那個叫謝棋的司舞吧。每一個姑娘家總是想住進人家的心裡,卻總是一不小心被人住進了心裡。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莫將軍寧可守著那個據說模樣不大端正的司舞,也只能說是無緣,倒不如哀家替你物色一個。」
原來是這個。謝棋輕輕舒了一口氣,提筆笑了笑:「太后,衡蕪才不要那根不識人的木頭呢,我野心大得很,太后要是真想賜婚,我可要一個文武全才、樣貌出眾、百裡挑一的,少一分端莊都不要。」
蕭太后稍稍一愣,繼而笑彎了眼:「你呀,小小年紀不知羞!」
「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可有好多掀開紅蓋頭才發現夫君長得歪瓜裂棗,夫君醜不要緊,萬一生了女兒嫁不出去……」
「你呀!」蕭太后笑得前俯後仰,半天才止住笑擦擦眼角,又把謝棋手裡的筆搶到了手上,認真道,「衡丫頭,哀家和你說正經的,哀家若真想賜婚,你可願意把心上的人挪出去?」
謝棋眨眨眼,咧嘴憨笑:「好看嗎?體貼嗎?文武全才嗎?」
「若真是文武全才容貌出眾人品端莊,哀家可真賜了?你可想好了?」
蕭太后的神色認真,再沒有方才的笑意。謝棋卻笑不出來了,憨傻的神情還僵在臉上卻怎麼都拆卸不下來。她當然明白這一次蕭太后可不是開玩笑,可就是因為如此,她卻詞窮了。筆明明已經偷偷摸到手中,卻怎麼都找不到該抄的那一行字,即使找著了,她也認不出那是什麼字……
蕭太后的嘆息在不遠處響起來,她說:「衡丫頭,你這性子和當年的舞兒一模一樣,百句話裡假話九十九,唯一的一句真話還憋死在心裡,性子又倔得不饒人……」
謝棋不知道該怎麼答覆,只能悶頭默默地在經書上找失蹤的那一行字。
「哀家是為你好。」
「我知道。」她咬唇,「我……很感激太后。」
很久之前她就知道自己必須在宮裡接近蕭太后,知道往後肯定有什麼任務和這個執掌後宮的女人分不開。她懷了十二分的謹慎留在她身邊,換回的卻是她十二分的關懷。她是一個慈愛的長者,而她卻是個心懷鬼胎的奸細。她不願意去設想假如有一天楚暮歸兵臨城下,她會不會下得了手去幫助楚暮歸對付這個老人。
蕭太后嘆息:「衡丫頭,論年紀,小燕喜若是能夠活到今日也應該與你一般大,恐怕連模樣都與你相差無幾。哀家把你當孫女,不會存害你的心。」
「我知道。」
朝夕相伴,她豈會不知道蕭太后的真心?對舞姬的愧疚,對小公主的悔恨,恐怕在漫長的歲月裡已經漸漸磨平了這個曾經叱吒後宮的一國之母。對她這個容貌和舞姬一樣,年歲和小公主等同的人,她實在已經給了太多的關懷,比她這一輩子累積得到的關懷都要多。
雖然,她不配。一介司舞不配,一個心懷鬼胎的司舞更加不配。
黃昏的夕陽射進佛堂裡,謝棋趴在案臺上昏昏欲睡,半睡半醒之際,一聲輕嘆混著低笑傳入她的耳中:「既然是你喜歡的東西,哀家就幫你這一次吧。」
謝棋的房門已經許久沒有人叩響了,司舞司樂們如今見到她都會微笑著打個招呼,卻沒有一個人會真正地和她走近。她一人獨住,只有練舞的時候才會與那些同伴見面。所以,那天清晨,當敲門聲響起的一瞬間,她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
她帶著一份狐疑開了門,和站在門外的人眼對眼愣了片刻才恢復笑臉行禮:「如妃娘娘怎麼有空來衡蕪這兒?」
她都已經不知道多久沒和如妃說過話了,上一次還可以說是結過仇,是她向楚天尋說出了她和雅妃的過節。她倒是經常會召步月和謝影去如月宮獻舞,卻斷然不會叫上「衡蕪」。這次她居然親自上門。
如妃不顧生,三兩步進了屋子掩上房門,朝謝棋俏生生露了個明豔的笑臉:「自從上次跳過《葬秋》,我就一直對衡蕪姑娘很佩服,衡蕪姑娘舞藝高超,叫我好生羨慕。」
「……多謝娘娘誇獎。」
「衡蕪姑娘若是有空,可以經常去我如月宮坐上一坐。」如妃笑靨如花,親暱地扯著謝棋的袖擺嬉笑,「衡蕪姑娘想必知道我是歌姬出身,對說的唱的跳的漂亮的東西素來愛極,衡蕪姑娘該會賞臉的吧?」
謝棋乾笑:「娘娘抬舉了。」
如妃的熱情她並非沒有領教過,只是這樣精緻的笑容卻怎麼看怎麼像是……假的。不管是真是假,她都沏了茶恭恭敬敬奉上,卻聽見如妃接了茶慢慢悠悠繼續道:「衡蕪姑娘,三姐妹其樂融融,可是情人間卻容不得半粒沙子,你明白嗎?」
「什麼?」謝棋不明所以,呆愣在當場。
如妃笑得別有意味,慢慢地道:「舍弟愚鈍,別瞧他是一介樂官手下美人無數,可衡蕪姑娘卻並非胭脂俗粉,雲庭不過一介凡夫俗子,哪裡受得起衡蕪姑娘一番美意?」
謝棋茫然地聽著,總算聽明白瞭如妃的話中意思。她的言下之意,是她魅惑莫雲庭。這……她哭笑不得地灌了一口茶:「如妃娘娘,我前陣子的確對莫雲庭諸多……咳咳糾纏,可是他也經常叫我‘滾’啊,我滾遠很久了。」
「你是說,你很久沒和雲庭有往來?」
謝棋嘆息,再灌茶:「是從來沒有過。」
「那他為何近來心神不寧?」
心神不寧都要算到她頭上嗎?謝棋忍不住心上的火苗,究竟是誰害得誰心神不寧抄了好多天的佛經?她忍氣吞聲反問:「……我怎麼知道?」
如妃語結,臉上玲瓏的笑意不知不覺收斂了幾分。她沉默良久,終於道:「那我告辭了。」
「如……」
屋子裡還依稀殘留著藏天香的氣味,謝棋想要阻攔卻只能把未出口的話硬生生咽回喉嚨裡,只靜靜地看著那個衣著鮮麗的身影推開房門往外走,把桌上如妃才喝了一口的茶倒向窗外。如妃此舉也是為了「小謝」,她不該氣的……自從出了尚雅莊,她已經有許多年沒有這樣愧疚過,都說宮闈無情,可為什麼她卻被一堆恩情牽制住手腳呢?
楚暮歸的命令到底還能拖延多久?
那鮮麗的身影已經踏出房門好幾步,謝棋原本只是目送,卻發現如妃突然伸出手扶在了窗邊,身體也搖搖晃晃起來。如妃出宮並未帶宮婢,此刻自然也沒有人扶著,良久沒有再邁開步伐。
出了什麼事?
她猶豫著該不該貿然上前,卻看到如妃忽然蹲在了地上,纖細的身體一陣抽搐,栽倒在地上!
如妃!
謝棋慌了神,又重新開了房門幾步走到她身邊:「你怎麼了?」
如妃倒在地上,精美的珠釵歪歪斜斜,一張比桃花還明豔的臉慘白成了鬼怪一般。她蜷縮著身體瑟瑟發抖,聽見謝棋的呼喊也只是抬頭看了她一眼就又縮回了地上,痛苦地發出呻吟:「我、我好痛……」
手足無措僅僅只是一瞬間,當如妃身上一股淡淡的暗香散發出來的時候,謝棋已經徹頭徹腦地清醒過來,手腳冰涼。如妃還在地上掙扎,她咬咬牙扶住她的手,卻被她用力推向一邊,脊背狠狠撞在了門框上!
「走開!」如妃的眼眸血紅,死死瞪著她,「你……你給我喝的茶裡放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放。」
沒有人知道安靜的樂府中正上演著什麼,就連謝棋都不敢確定眼前的一切是不是幻覺,只能眼睜睜看著向來明豔靚麗的如妃漸漸在地上掙扎到容貌全無,儀態盡喪。這副模樣曾經出現在樂聆的身上,她從朝鳳樂府到宮裡已經見了無數次,可是現如今卻出現在了一個完全不相干的人身上……
一瞬間,響徹在她耳畔的是那個黃昏謝劍冰冷的話語:「你以為你拖著不動手,如妃就會安然無恙嗎?」
謝棋顧不得脊背上傳來的一陣陣的痠麻緊緊,按住瞭如妃的手,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才阻止她試圖抓破自己胸口的手。前所未有的近距離,她可以清晰地聞到如妃身上那一絲陰柔的香味,不是她房裡還殘留著藏天香,而是如妃的身上本來就有藏天香的氣味!她明明還沒有動手,難不成……楚暮歸已經等不及了?
「你忍忍。」
不管是誰做的,這藏天香是絕對不能被御醫發現的。這個時候樂府里人不多,留在屋子裡的人更少,她咬咬牙四顧,花了一些力氣扶著如妃進了屋子,又扶著她躺到了床上。
如妃的臉已經猙獰,她死死抓住謝棋的手,尖銳的指甲劃破了她的手腕:「求你,傳御醫……」
「你忍忍……」謝棋慌亂地壓制住如妃另一隻手,「你忍忍,忍忍就過去了……」
她房間裡的確有藏天香,可是她不能給如妃用,一旦用了這藏天香如妃就真的完了……傳御醫也是不可能的,老御醫也許聽過藏天香是什麼東西,卻也不可能解了它。更何況……她怎麼向御醫解釋如妃為何在她的屋子裡發作?
「你……大膽……」
「我這是為你好!」
「痛……」
「忍過去就好了!」
話雖如此,可是謝棋也知道忍過去只是說得輕巧而已。樂聆是個倔性子,她尚且挨不住藏天香發作的痛楚,到謝棋房裡來問她討要藏天香,更何況嬌生慣養的如妃?
她翻箱倒櫃找出繩子捆住瞭如妃的手腳,替她灌了水,伸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脊背柔聲安慰:「如妃娘娘,我知道你不一定相信我,可我真是為你好……不是我乾的,真的不是……你這是第一次發作,熬過去就好……再忍一忍……」
如妃渾身冷汗,眼裡已經有了執狂,死死地瞪著謝棋,彷彿要把所有的痛苦都發洩在她的身上一樣。陌生的,憎惡的,害怕的眼光,彷彿是冬日的冰凌。謝棋發現自己鼻子發酸的時候已經晚了,眼淚已經漸漸盈滿了眼眶。她扯了袖擺狠狠擦乾了它,端起桌上沒喝完的茶仰頭一飲而盡。
房裡的確有藏天香,哪怕那的確是為如妃準備的,哪怕那是楚天尋的命令,她怎麼可以用?如妃是小謝故友,是莫雲庭的親姐,她怎麼可以把她往火坑裡推?
可是,如果不給她……她在床上已經徹徹底底地沒了平日裡的雍容華貴,髮絲盡亂,衣衫不整,眼淚鼻涕模糊了妝容。謝棋見過平日裡精緻靚麗的如妃,區區藏天香就讓她成了這副模樣,足以令她毛骨悚然。
對於楚暮歸,對於他的江山大業,她從小到大都沒有過半點兒疑惑,可是如今她卻第一次茫然無措。她遲遲不決,所以楚暮歸找了其他人嗎?那她於楚暮歸,究竟是不是人如其名棋子一枚而已呢?
不知過了多久,如妃的掙扎漸漸平緩下來,眼裡的絕望也漸漸收斂。謝棋悄悄鬆了一口氣,找了塊手絹沾了水替她擦去殘存的妝容。第一次發作如果沒有用藏天香,再熬過去幾次就會好吧?
一抹涼風透過窗戶吹進了屋子裡,她無意中的一抬頭,卻一瞬間嚇得差點兒尖叫出聲!
就在視窗,站著一個渾身白衣面目盡毀的女子,無神的眼一動不動地盯著屋子裡的情況,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她的臉上刀疤滿布,整個身體瘦削得如同骨架,卻穿著寬大無比的降雪紗裙,乍一眼看去就像是鬼魅骷髏一樣。
「你來做什麼!」口氣厲害,氣焰卻只有三成。
謝棋不敢肯定謝影是不是看見了剛才所有的事情,更加不敢肯定她會怎麼做,她只能全身戒備地看著謝影,防止她做出什麼意外之舉。
然而,謝影沒有動,她甚至沒有挪動過一步,只是嘴角的笑意越發燦爛,眼色一挑,揶揄的目光落到了如妃身上。
「是你做的?」
在這宮裡,還有誰有可能得到藏天香,並且聽命於楚暮歸?謝棋屏息冷眼,回頭看如妃卻發現她已經昏了過去。
謝影神色不變,沙啞著嗓音道:「謝棋,你應該謝我。」
「你……你滾!」
謝影突然壓低了聲音,湊到窗前朝她笑:「謝棋送你一份大禮哦。」
不遠處突然響起了一陣嘈雜,無數腳步聲紛至沓來。謝棋只在原地呆立了片刻,等到她發現院落門口已經被數不清的侍衛包圍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房門被人撬開的時候,她只來得及解了如妃腳上的繩鎖,侍衛冰涼的刀已經架在了她的脖頸上;幾個御醫匆匆而來扣住瞭如妃的手腕把脈的時候,她已經被七八個侍衛扣住手腳,動彈不得。
論功夫,她不過是三腳貓,勉勉強強能跳劍舞嚇唬文臣,論力氣,她怎比得過侍衛。
作者「步玲瓏」的其他小說
《錦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