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來使

秋雨帶來冬日涼意的時候,謝棋依舊在華德宮裡逗留。託「目盲」的福,她已不用再回樂府,而是在華德宮裡住了下來,過起了半個主子的生活。這是蕭太后的溺愛,卻也是她被人戳著脊背說魅惑君主的源頭。

一介司舞入住華德宮是天大的福分,關於「衡蕪」的來龍去脈,在宮闈之中早已風傳了無數個流言套路,到最後卻不知道為什麼都成了鬼神之說。所有人都在戰戰兢兢地流傳著:天將降災禍於燕晗,過往的罪孽終於到了要償還的時候。

彼時謝棋正在和莫雲庭默默相對。如果不是她「失明」,她恐怕一輩子都不會看清莫雲庭的真正模樣。她戴著黑紗的帽子替眼睛遮去了強光,透過黑紗,她看見莫雲庭冰冷的臉上沒有絲毫暖意,他正用一種類似憎惡的目光打量著她。這樣的目光讓她心涼。

「莫大人,你在做什麼?」

「快下雨了。」他輕道,「秋後涼爽,聽說太后替你趕製了一批過冬的衣裳。」

他的聲音居然是溫和無比的。謝棋咬著唇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如果不是她看得到他,如果她是真的雙目失明,恐怕此時此刻真的會以為莫雲庭是心甘情願和自己待在一塊兒,並且是真真正正地關懷著她。他以為她看不見,所以毫不顧忌嗎?

「莫大人,你要是有事可以先去忙,我不需要人陪。」

蕭太后一紙婚約並沒有真正敲上印章,他和她並不算是由皇帝賜婚。他這幾日幾乎天天都到華德宮報到,做的也不過是陪著她賞花聽曲聊些風花雪月的事兒,一邊是溫煦的嗓音,一邊是冷臉,她幾次想趕他走,卻都被軟綿綿地擋了回去。

莫雲庭神色微微一變,眼裡的陰鬱越發深沉,沉默片刻才輕聲道:「想聽琴嗎?」

謝棋乾笑:「不想。」

琴音依舊在花榭中洋洋灑灑響了起來,輕而碎的琴音跌進了淅淅瀝瀝的雨聲裡,明明是輕快的曲子依舊透著幾分陰沉。謝棋自討沒趣,灰溜溜地縮在了花榭的角落裡,隔著黑紗打量他:看模樣,他真是不大願意待在華德宮裡,只是彈個曲兒,眉毛都快擰成了山。

如果蕭太后只是一個幫兇的話,那她就成了強搶民男的惡霸。白嫩嫩的莫大樂官可比文弱小娘子還憋屈了幾分。

「莫大人,衡蕪不懂琴趣,你氣得摔琴也不是謝知音,不如就算了吧?」

莫雲庭當然是不會理的。謝棋放棄了反抗,百無聊賴地趴在花榭的藤椅上數掉落的花兒,隔著花看莫雲庭的指尖。

細細碎碎的琴音在他的指尖流轉成了一種癢癢的旋律,像秋雨,像春芽,小而細,細而綿長,綿長而無聲。這樣的情景在她還是司花小謝的時候重複過無數次,每一次都是以她趴著睡死過去作為結局,這一次,當然也不例外。對牛彈琴,對小謝彈琴,其實相差無幾。

莫雲庭,你到底打著什麼主意呢?

昏昏沉沉之際,謝棋在迷濛裡問眼前的氤氳水汽。不知道是幻覺還是如何,一曲到終了,莫雲庭的臉色居然漸漸舒展了開來。

「小謝。」

最後的最後,她聽到了莫雲庭夢囈一般的兩個字。不知道是記憶裡的莫雲庭在呢喃,還是眼前的莫雲庭錯看了人。明明是錯誤,卻誰也沒有點破。

秋雨停歇,莫雲庭早已不在花榭裡。謝棋是被凍醒的,額頭有一絲燒痛,渾身像是從山巔摔下一樣酸楚難耐。醒來的一瞬間,火氣有些上漲,卻也只是一瞬間而已。

一隻手撩開了她的黑紗,她惶然回過頭去,對上的是一雙三月暖陽一樣的眼。

那人眉頭微鎖,軟聲斥責:「怎麼不在房內?」

謝棋狼狽地低下了頭:「師父,我……」

楚暮歸艱難地推動了幾圈輪椅到了她面前:「眼睛如何?」

謝棋小聲答:「看得見。」

楚暮歸舒展了眉頭露出幾分笑意,眼底卻噙著一抹嚴厲的光,他道:「棋兒,你可知錯?」

棋兒,你可知錯?謝棋不止一次想過,如果楚暮歸追究她差點兒瞎掉這件事會是怎樣的言辭:假如不是她猶豫不決,謝影根本沒有機會被用上,假如不是她心軟不肯對如妃下手,藏天香就不會依舊還留在她房裡,假如不是她寧可把如妃綁起來也不肯給她用藏天香,那麼當侍衛趕到的時候,她或許早已和如妃說清楚了一切……楚暮歸從小謝入朝鳳樂府便開始鋪這一步又一步的棋,卻險些被她擾得滿盤皆輸。他若要發火,也是應當……可是,她也有不甘。

「棋兒,你秉性柔軟是非不分,遲早會斷送自己的性命。」

秉性柔軟是非不分,沒想到楚暮歸對她這一次的陽奉陰違會是這樣一句評斷,謝棋忍不住咬牙:「那師父為什麼要用謝影?」

「棋兒,你想說什麼?」

「師父,你不知道,從來沒有人待我那麼好。」

謝棋不知道此時此刻她是怎樣的神情,這一句話曾經在她的心頭纏繞了無數次,彷彿夢魘一樣糾纏在她每一個晚上的夢裡,可這卻是她第一次說出來。她並不是一個好人,以德報怨並非她的作風,可是對於這宮廷裡的許多人許多事,她卻彷彿是一塊溪水裡的石頭,一次次地衝刷一次次地平滑,到最後稜角都已經消失不見。

她小心翼翼地把這句話捧在楚暮歸面前,抓著衣襬的手都在顫抖。從來沒有人待她如同親人,並非榮華富貴,並非皇家威儀,她只是被那一份溫情關懷蠱惑了,漸漸地把腦袋縮排了龜殼裡。

楚暮歸的神色很安靜,不慍不怒地盯著她的眼。

謝棋在他的目光下手足無措,心上懸了刀子一般連呼吸都怕扯斷那一根線。她在他的目光下漸漸蒼白了臉,強逼自己擠出一抹笑來:「師父,您要的東西並不一定要那麼多的性命啊……」

「你是想留下這些人的性命?」終於,楚暮歸開了口。

謝棋戰戰兢兢地點點頭,衡量著他發火的可能性,小心翼翼地湊到他身邊學著小時候常有的模樣蹭了蹭:「師父,蕭太后是個婦孺,如妃就是個后妃……楚天尋他老了……」

楚暮歸眯起眼,指尖滑過謝棋的上額,他淡淡地說道:「棋兒,蕭太后是楚天尋的生母,當年肅清後宮混進的西昭奸細,如妃一手扶持莫雲庭位及燕晗大將,楚天尋屠城殺弟榮登九寶,他們每一個都是心狠手辣,你是真天真,還是想要為師死無葬身之地?」

「我……」

楚暮歸低眉沉道:「也許為師不該用謝藥的藥讓你沒有記憶在莫雲庭身邊一年。」

「師父,我只是不想讓他們死。」

的確,他們每一個都不是凡人。她卻常常忘記了這些。凡人最寶貴的是性命,為了它燒殺搶掠無所不用其極;最低賤的也是性命,一死百了萬般休矣。可是,她仍然想要許多人活著。樂聆、如妃、蕭太后、莫雲庭、楚天尋……如果放任楚暮歸去做,他們一個都活不了。

可是,她也不想楚暮歸死無葬身之地。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她咬著牙告訴他:「師父,小謝沒有死,我……忘不了朝鳳樂府的小謝。」

有些話,說出來的那一刻才會得到心靈的驗證。謝棋在那一瞬間發現自己前所未有地輕鬆,哪怕楚暮歸沒有絲毫反應,她也輕鬆無比。

雨停,天晴,黃昏的夕陽投射到睫梢,讓人連呼吸都忘卻的靜默。

末了,是楚暮歸的輕嘆。他輕輕地替她理齊額上的亂髮,一字一句地問她:「棋兒,是什麼蠱惑了小謝?」

謝棋僵在當場。

沒有人能夠蠱惑得了賢王府裡的謝棋,小謝卻可以被蠱惑。

楚暮歸的臉近在咫尺,謝棋想逃卻逃離不開。整整一個晚上,環繞在她腦海的是楚暮歸淡得要化進秋雨裡的話:棋兒,是什麼蠱惑了小謝?

謝棋沒有再見過楚暮歸,他像是消失了一樣,連帶著謝影都在宮廷裡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曾經纏著莫雲庭使勁手段,誘導著他交代「小謝」去了哪裡,卻都被他糊弄了過去。

彈琴,賞景,多半的時候是牛頭不對馬尾的對話。謝棋在這個「看不見」的秋日裡過得閒適無比,除了心上那一抹隱隱的不安。楚暮歸併非少了她就束手無策,他有無數個內應以供差遣,卻不知道為何遲遲沒有行動。

樂聆在聽完她的敘述後沉吟許久,猶豫道:「也許,他希望是你動手。」

「我動手?」

樂聆抱著琴閒手撥弄,甚是鄙夷地丟了個眼色:「照你的說法,謝影的手段可比你厲害了不少,你以為她為什麼會失蹤?」

謝棋怨恨地瞪了回去:「我很沒用?」

樂聆冷哼:「你以為呢?如果賢王只是單純想要那個……位子,上次西昭禍亂的時候,他就應該加把勁兒一舉攻下了,他卻像貓兒玩弄著老鼠一樣,特地把你這顆不怎麼樣的棋子丟到宮裡來唱大戲。而且到現在為止西昭都遲遲不送來求和的貢品,過幾日晉國的結盟使就要到了,他不該在這時候把謝影調走……」

「你的意思是?」

樂聆放下琴,愁眉不展:「你這呆傻的木頭,這陣子還是少惹事比較好。」

「……喂……」

「莫大人這些天似乎和你走得頗近?」樂聆的笑容變了味兒,「真看不出來,換了皮囊換了性子,只不過是裝了一回受傷瞎眼的可憐相,他居然還是心甘情願奔向你懷抱?」

「不是。」謝棋嘆息,「他壓根就是心懷不軌,陰險得很。」

誰知道他到底在做什麼呢?

樂聆嬉笑不已,卻在玩鬧過後輕輕嘆息了一聲:「我已經能捱過藏天香發作時的痛苦,想起謝劍的時候心也不會再疼,可是……日子太輕鬆了些。」

「樂聆……」

「小謝,我好怕。」

晉國的使臣在半個月後抵達燕晗。使臣到達的前一天,御醫又例行到華德宮替謝棋檢查眼睛。每一次檢查眼睛都是一場折磨,明明看得見卻要裝兩眼無神……其實並不是想裝瞎,而是有些東西只有瞎子才能看得清。每個人都有一張面具,在瞎子面前他們往往會忘記戴上面具。

謝棋默默地注視房裡的人:兢兢業業的御醫,臉色冰冷的莫雲庭,還有一臉希冀的蓮色,和一臉幸災樂禍的樂聆。

韓御醫仔仔細細看了她的眼睛,摸著鬍子開口:「衡姑娘,這幾日眼睛見到的光芒可有變多?」

謝棋咧著嘴睜眼說瞎話:「好像有,看得見一點點光。」

韓御醫滿意地點頭:「這就證明衡姑娘的眼睛在恢復,等老臣開些清心明目的藥,再過幾個月,相信姑娘的眼睛就能看得見東西了。」

「韓御醫真是醫術卓絕!」

謝棋直視前方,清楚地看到樂聆眼裡的揶揄和莫雲庭臉上的不悅。他果然不高興她看得見東西。她在心底苦笑,小心地把情緒藏在心裡最深處。

樂聆當著她的面嘆息:「可憐哪,知人知面不知心。」

謝棋默默抓了一把被褥,忍。

倒是韓御醫一臉踟躕,沉默許久開了口:「衡姑娘,恕老夫直言,姑娘的臉上可是留過傷?」

謝棋的心瞬間懸空了:「什麼?」

韓御醫摸著鬍子沉吟:「衡姑娘臉上的肌膚比尋常人要鮮活許多,皮肉像是新長的,請恕老夫逾矩管這閒事,雖然可能有良方能讓腐肉生新肌,可新生的皮肉經不得女兒家的胭脂水粉腐蝕,姑娘身為司舞還是少碰胭脂水粉為妙。」

手心出了汗,黏糊糊地溼了被褥。謝棋用餘光看到了莫雲庭銳利的眼睛,強笑道:「韓御醫說笑了,近日天潮霧濃,每年這時候我的身上總愛出疹子而已,本來想偷偷捱過去,還是被韓御醫發現了。」

「疹子?」韓御醫皺眉,「衡姑娘……」

打發走韓御醫著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謝棋打發完韓御醫,餘光打量到了莫雲庭滿臉的狐疑,心裡遏制不住地慌亂。

好在,他只是一臉狐疑,並沒有開口問話。

「莫大人,你……」

莫雲庭神色不改,輕道:「明日獵場你可願一起去?」

「獵場?」

「晉國民風好騎射,陛下為了招待晉國使臣,特地約百官一同狩獵日照山皇家獵場。太后有意讓你出去散心。」

出去散心,說不心動是不可能的。謝棋踟躕了片刻點了頭:「好。」

日照山位於都城東郊。從宮裡到日照山路程頗遠,天剛剛亮謝棋就被蓮色從床上喚了起來,梳妝打扮後早早上了馬車,一路顛簸後終於在日上三竿的時候到了日照山。

一個雙目失明的人能去獵場做什麼?

她在下馬車的一瞬間發現了不對勁兒,卻已經為時已晚。莫雲庭照例是扶起了她的手腕,引著她走到了楚天尋面前行了禮。

楚天尋詫異得很:「衡蕪怎麼過來了?」

莫雲庭答:「太后說過讓她好好透透氣兒。」

「太后說過讓她來獵場?」

「沒有。」

楚天尋一愣,繼而笑道:「既然來了就好好玩吧。衡蕪眼睛看不見,不要去前面的樹林,你們就在山下溪邊賞賞花聽聽溪水吧。」

「是。」

謝棋的腦海裡一片混亂。這居然不是蕭太后安排的出宮散心,而是莫雲庭自己做的決定!莫雲庭待「衡蕪」如何?除非她是真瞎了,否則以莫雲庭平日裡看著她的眼色,他怎麼可能主動接近她還帶她出宮散心?

狩獵終於開始,無數馬蹄聲匯聚成了狂風浪潮,馬隊縱聲朝樹林裡奔去,只有文臣們還留在樹林外駐守原地。謝棋被莫雲庭牽引著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一直到了不遠處的溪水邊,他才停下腳步。

「衡姑娘在害怕?」半晌,他問。

這算是玩笑?謝棋停在原地認真答:「怕。」

莫雲庭引著她走向溪水下游一處三角洲的地方,邊走邊在她耳邊輕笑:「怕什麼?」

謝棋乖順地配合他:「我怕孤男寡女,荒郊野外。」

「衡蕪姑娘果然好膽色。」

謝棋乾笑:「莫大人好色膽?」

詭異的沉默。

謝棋是一個眼不能視的文弱司舞,至少在所有人的面前她必須扮演這個角色。被莫雲庭牽引著漸漸繞了個彎兒靠近了小樹林的時候,她也只能咬咬牙硬挺過去——這兒是獵場,楚天尋曾經叮囑過不要靠近這裡,可是莫雲庭卻故意把她帶了進來。

樹林裡靜悄悄一片,方才那群狩獵的人已經不見蹤影,只留下一路的馬蹄泥濘和水窪。莫雲庭卻好像沒有看見一樣,牽引著她蹚過那一片泥沼,水窪、泥濘、石子,他沒有一樣是繞過的……

謝棋一直低著頭,眼睜睜看著雪白的裙襬被泥濘的道路汙染得髒亂不堪,過於大的石頭攔路也只能跌跌撞撞地迎面衝上去。

終於,莫雲庭停下了腳步,並且鬆開了手。謝棋終於能夠不著痕跡地打量周圍的情形,卻差點兒被地上活動著的東西嚇得跳起來!

這是一片異常陰霾的地方,地上坑坑窪窪佈滿了小洞,無數個花腿的蜘蛛正在進進出出緩緩攀爬。它們一個個行動都異常緩慢,緩緩地從一個洞穴爬進另一個洞穴,大的有手掌大小,小的不過一截手指大小……

謝棋繃緊了身體,卻不敢動彈,更加不敢讓莫雲庭看出她的僵硬。她向前走了幾步,摸索著找到了莫雲庭的肩,卻被他巧妙地避開了。他說:「衡蕪,我方才掉了東西,你在這裡等我一會兒,我去取。」

「……好。」

「不要走動,這裡前面會有許多花斑蛛,有毒。」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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