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真假

「小謝!」莫雲庭的聲音慌亂無比。

謝棋不敢停歇,匆匆跑到了莫雲庭站立的牢房之前,屏住呼吸朝裡面觀望。只一眼,她就被裡面的場景震懾得動彈不得——那個替身並沒有離開,只是很難看出那還是一個人。惡臭,凌亂,藉著火把的光亮,她甚至可以看到替身臉上幾乎都已化膿的恐怖傷口。她不僅僅是身體髒亂,更有傷口腐化的血腥味,恐怕連外面的乞丐都比她乾淨許多。這樣的人簡直是不人不鬼。

「小謝……小謝……」

謝棋偷偷看莫雲庭的眼睛,那裡面有驚恐,有激動,卻唯獨沒有他看到「衡蕪」的時候那一種憎惡。他迭聲輕輕呼喚著她的名字,從懷裡掏出鑰匙的手顫抖得像是秋風裡的落葉,顫顫巍巍去觸碰牢房的鎖。

隔壁牢房裡發出一陣清脆的叮噹聲,那個大皇子又閒閒地唱起了曲兒:「哎呀,楊柳青青三月定情,六月蜜意兒女長,九月旱田起空雷,郎君呀,你若有情可等我劫歸?」

莫雲庭的手在抖,他遲遲找不對鑰匙孔,額上已經起了汗珠,偏偏男人的曲兒還攪亂心神,他冷喝:「住口!」

「哎呀。」男人拖著鎖鏈走到牢邊仔仔細細打量他,半晌後嗤笑道,「愚蠢。」

謝棋一直站在莫雲庭身後看著他的失態,這是她第一次看見莫雲庭慌亂成這副模樣,這樣的失態,這樣的狼狽……他的所有心思都在牢裡那個髒兮兮的「小謝」身上,那樣專注的神情在她心上烙下一個深深的印記。心中難言地苦澀。

如果當時謝劍沒有接她出牢,如果她沒有恢復記憶,那麼此時此刻她是不是可以在牢裡激動地叫上一聲「莫雲庭」,然後放聲大哭呢?

「我幫你。」她輕聲道,伸手去拿他手裡的鑰匙。

「滾!」

一記重重的揮手,謝棋被那股力道逼退了好幾步,直接撞到了隔壁的鐵欄。倏地,一隻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她倉皇回頭,卻對上隔壁男人諱莫如深的臉。他笑得張揚,滿臉的鬍鬚一顫一顫的,他說:「小丫頭,好久不見。」

謝棋忽然驚醒:他是見過她的臉的,就在謝劍來接她的那一天。好在莫雲庭沒有多餘的心思聽這邊的動靜,他已經開了門,正緩緩拉開鐵門。

隔壁男人壓低的笑聲在她耳邊迴盪:「小丫頭,我讓你帶的話你可帶到?」

肩膀很疼,謝棋用力掙扎起來,低聲喝道:「放手!」

「小丫頭,那個丫頭可遠遠沒有你好玩。」隔壁的男人伸手指著牢裡的替身,壓低聲音在她耳邊低聲說,「本王喜歡會啄人的雀兒,不喜歡吐信的毒蛇,所以分得清你們兩個,可是你那小情人可未必喲。」

「你到底想怎麼樣?」謝棋終於掙脫了男人的鉗制。

隔壁男人低笑,渾厚的嗓音帶了一絲瘋狂,他說:「小丫頭,你當真覺得我會害你?你們所有人都以為我會害你們是不是?」

「我……」謝棋語結,咬咬牙低頭,「對不起。」

男人不是個壞人,這一點她早就知道。他只是偶爾癲狂而已,大部分時間他都很好。在牢裡的時光暗無天日,黑暗,安靜,每一樣都是能把人逼到瘋狂的東西。她也是直到後來才明白,也許那個時候他老是逼著她講話是怕她有一天會堅持不住崩潰。除此之外,他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傷害她的事,不是嗎?

男人顯然是愣住了,半晌才笑出聲來,猛灌一口酒後含糊道:「小丫頭,下一次一定要幫我帶話,明白沒?」

「好。」

「小謝,你說說話啊……」

另一邊,莫雲庭已經成功地進到牢房裡,卻在那個人身邊僵直地站著。那個替身坐在牢裡一動不動,他的呼喚沒有換來她一絲反應。

「小謝,讓我看看你的傷如何……」

謝棋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莫雲庭輕而易舉地在那個替身面前屈了膝,跪在她面前替她撩開散亂的頭髮,藉著火把的光芒仔細地看著她的臉,片刻後他把她輕輕攬進了懷裡,像是在喃喃自語也像是在安慰她,一遍遍迭聲輕喃:「別怕,別怕……」

火光映襯著他的臉,把他臉上的神情也照射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種比痛惜還強烈數倍的痛楚,刺痛了謝棋的眼。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想衝進牢裡告訴他,你懷裡的不是謝棋!不是!

「小謝,我們出去。」

莫雲庭蹲下身把那個人抱了起來,緩緩走出了牢房。謝棋在他要轉身之前攔下了他:「莫雲庭!」

莫雲庭連多餘的眼色都沒有分給她,他只是冷道:「衡蕪,你已經看到了,還想怎樣?」

衡蕪,衡蕪……

謝棋從來不知道,原來一個稱呼也可以刺傷人的心,戳破原本就輕如薄紗的偽裝。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楚暮歸要選那個人作為她的替身……因為,謝棋根本就沒有臉。任何一個身形與她相像的人只要毀去容貌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拿走屬於謝棋的一切,朋友,親人,甚至於……

「莫雲庭,我……」她還能說什麼?

「從今以後,你若膽敢騷擾她,我絕不姑息!」

終於,莫雲庭抱著那個人消失在地牢的盡頭。留下來陪伴謝棋的只有那支火把。絕不姑息。她在心上細細咀嚼著這嚴厲無比的四個字,不知道為什麼哭不出來,反而還有笑的慾望。

莫雲庭,也許從她還是用力討好他的小謝那時開始,他就已經在她心裡與他人不同。可是,她現在還能做什麼?

「丫頭,你是老七的人?」男人玩味道。

「不是。」謝棋擦了擦乾燥的眼角,輕聲答他,「我的師父是賢王楚暮歸。」

「師父啊,」男人的眼裡閃過一抹亮色,他道,「丫頭,你今年多大?」

「十七。」

「何時拜師?」

「不記得了。」

「可有家人?」

「不記得了。」

男人忽而放聲大笑!

謝棋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的天牢,又是怎麼回到的樂府。房間裡依稀瀰漫一絲藏天香的味道,是那天還來不及徹底包裹嚴實的藏天香的香味。藏天香的香味陰柔無比,她卻聞得火氣上漲,想徹底砸了這該死的毒藥。牢房裡的男人瘋狂的笑聲還依稀留在她的腦海裡,直到太后宮裡的宮婢又來宣召,她才匆匆梳洗,逼自己清醒了片刻,去每日例行地陪蕭太后誦唸經文。

結果,偌大一個華德宮都沒有蕭太后的影子,只有楚天尋坐在後院的花榭裡。她一腳踏進後院,正好和楚天尋對上了眼。

「衡蕪?」楚天尋詫異不小。

「陛下?您……」謝棋心上有些懸,一下想起了那日蕭太后擦著眼角說的一句「多陪陪陛下」,她該不會是……特地設計了這一齣吧?

楚天尋低頭略略思索,忽而笑開了:「雅妃對朕提過,說衡蕪深得太后寵愛,看來果真如此。太后這媒都做到我頭上了。」

「陛下……」謝棋渾身僵硬,有些事情被他這麼直爽地戳破了,她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楚天尋的臉上沒有一絲尷尬,他朝她招招手,笑道:「衡蕪不必介懷,論年紀,我都可以做你父親了,自然不會因為你和舞妃容貌相似就對你懷有什麼心思。太后當真是多此一舉。」

謝棋鬆了一口氣,尷尬賠笑:「太后也是關心陛下呀。」

楚天尋嘆息:「不過,今日你可得陪我聊上一會兒,免得太后怪罪。」

「好。」

結果,這一下午謝棋就與楚天尋在華德宮裡的花榭中度過。楚天尋是一個和藹的長者,丟開了之前的尷尬,她幾乎是在享受和他談天說地的感覺。他的長相與楚暮歸有五六分的相似,又博學多才,言談舉止溫文爾雅,不難想象這樣的一位帝王在二十年前是如何得了舞姬一片傾心。

只是……牢裡的那個男人應該是燕晗的大皇子吧,皇家子弟,真的人人狠絕嗎?

黃昏來臨的時候,楚天尋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話,他說:「聽說你今日跟著雲庭去了天牢?」

謝棋的手腳頓時涼了幾分,她之前是藉著太后的令牌騙莫雲庭的……怎麼楚天尋那麼快就知道了?假傳太后的旨意,她是不是犯了死罪?莫非,這才是楚天尋剛才留她「聊天」的真實目的?

她逼自己笑得儘量頑劣些,抓耳撓腮:「衡蕪只是好奇,陛下裝作不知道好不好?」

楚天尋的臉上原本已經沒有表情,可是看到她這副模樣後他卻出了神,眼色複雜地盯著她的臉。良久才啞聲問了一句話:「衡蕪,你年齡幾何?」

謝棋愣了片刻,老實回答:「十七。」

「十七?」楚天尋的眼裡閃過一抹光澤,卻轉瞬即逝,已然蒼老的臉上漸漸被陰暗籠罩,喃喃自語,「不可能的……」

年紀還有什麼不可能的嗎?謝棋暗暗在心底嘆氣,衡蕪所有的東西都是假的,只有年紀是真的,可就是有人偏偏不信……

楚天尋臉色不佳,既不開口也不發怒。謝棋只覺得渾身緊繃,欲哭無淚。

「在天牢可曾見到什麼人?」終於,楚天尋開了口。

謝棋如獲大赦,卻不知道該不該提牢裡的男人。皇族的事自古就是知道了會喪命的,她可不想因為幫忙帶話丟了小命啊……可是看楚天尋現在的神色,恐怕她如果撒謊就連今晚的月亮都未必見得到。思來想去,她還是把牢裡的男人的話帶到:「牢裡有個男人讓衡蕪帶話給陛下,他說,陛下可掛念大哥……」

楚天尋面色陰沉:「他還說了什麼?」

「還說……還說陛下如果遇到什麼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可以隨時去找他……」

這一句,是男人今日新說的話。男人說這話時候的詭異神色還依稀在她眼前,卻莫名其妙地和楚天尋此時此刻的神色重疊了起來。果然是兄弟。

是夜。

藏天香的香味淡淡地瀰漫在房間裡,謝棋輾轉反側。今天這條小命是楚天尋手下留情,可是臨別時候他詭異的神色卻讓她直到此時此刻依舊毛骨悚然。帝王威儀並非人人都有,他只需要沉下臉色瞪上一眼就能讓她寢食難安,更何況房間裡還有散不去的藏天香的氣味。

這藏天香,真的要下給如妃?

她還記得初進牢獄的時候,如妃千方百計帶進牢裡的關切,事到如今,她真的能恩將仇報嗎?如妃曾經對她那麼好,待她親如姐妹,哪怕現在是故人對面不相識,哪怕她已經換了一副皮囊,可她的靈魂仍舊是謝棋的啊。

不行。哪怕這是楚暮歸的命令……她也下不了手。

樂府裡悄悄流傳著一個訊息,謝棋回來了。

清晨,謝棋從噩夢中驚醒過來的時候,步月照舊早已不在房裡,她洗漱完畢推開房門,院子裡的場景讓她僵直在了當下。院子裡站著一個人,那個人她初看時有幾分陌生,可是看久了卻熟悉得讓人心驚肉跳——她穿著降雪衣衫,身形纖弱,臉上帶著一個銀白的面罩,正笨拙地站在院落裡被好些人包圍著。

那些人都是她認識的,樂聆、步月、莫雲庭,甚至是如妃……

「小謝,你不能講話了嗎?」步月擔憂的聲音傳來,「是不是那裡面的守衛折磨你了?你瘦成這副模樣……」

如妃巧笑:「小謝,平安出來就好。你不知道啊,那天雲庭抱你到我宮裡的時候那一臉要哭出來的表情!」

樂聆臉色不佳,眼角眉梢卻是顯而易見的憂心,她道:「本來就長得不好看,可不許變啞巴了,知道不?」

「小謝」的目光在他們每個人身上都轉了一圈,微微扯開嘴角笑了,用力地點頭。

那一瞬間,她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靈魂飄浮在了外面,看著自己和他們站在一塊兒。可事實是那個人根本就不是謝棋,謝棋不會有那樣深沉的眼神,那雙眼此時此刻正在所有人看不見的角度與她對視。

陰沉,犀利,蛇一樣的眼。

這是一種一腳踏在雲端的感覺。謝棋完全不知道那個替身是誰,不知道她從哪裡來,不知道她有什麼目的,甚至不知道她原來叫什麼名字,她唯一知道的是她不打算讓人知道真相,她現在已經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她叫謝棋。而真正的謝棋卻只能站在十幾步開外看一群人對她噓寒問暖,沒有任何證據去揭開某些被遮蓋起來的真相。

謝棋從來沒有見過莫雲庭這麼溫和的笑,彷彿整個世界都成了三月芳菲天。

她一點都不想承認盤踞在心上如同荊棘一樣刺入的情緒是嫉妒,更加不想看到她熟悉的人和一個陌生人一派和樂融融,所以,她關上了門,隔絕了外頭的和睦情景。

無眠。

這一關門,從日出到日中,直到外面再也沒有了歡聲笑語,謝棋才去開了門,卻不承想在門前花榭下又看見了那個人。這一次她周圍沒有任何人,她彷彿是特地在等著她一樣倚在花榭上眯眼曬著太陽,待到謝棋走到她面前她又開始笑起來,輕蔑的、挑釁的笑。

謝棋猶豫片刻,冷道:「你想做什麼?」

那個人沒有臉,她只有一副和她相像的身形,然而此時此刻她佈滿疤痕的臉上卻浮現著一抹猙獰的笑,笑聲並不響亮,只有一些細碎的哼哼聲,卻讓聽的毛骨悚然,如同地獄歸來的惡鬼。

「你是誰?」謝棋忍著想要上去抓住她肩膀的衝動咬牙問她。

她不答,只是略顯無辜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嚨,眼淚霎時盈眶。

毒啞了……一瞬間,謝棋心上不可遏制地閃過一絲愧疚,楚暮歸的手段她當然清楚,他從來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他送這個人進監獄代替小謝,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身形相像是第一樁,毀容是第二樁,讓她有口難開是第三樁。也許她也並非是自願做替身?

謝棋不由得軟了口氣:「你不能說話?」

那個人眼裡還帶著淚珠,嘴角卻漸漸浮現了笑意,她擦去了淚珠,整個臉又恐怖起來。

謝棋以為她聽不到她的回答了,結果,一個喑啞的聲音卻出乎意料地響了起來——她開了口。

「我叫謝影。」她低啞地笑著,慢慢靠近謝棋,「不過從今往後,我叫謝棋。」

「你……」

「只要我裝上幾個月的啞巴,再開口之時聲音喑啞也不會有人生疑。」

「你想做什麼?」

「我想代替你。」她的笑帶著猙獰,「不管是在賢王府還是在宮裡,我都要代替你,直到,你消失。」

秋後的驕陽依舊似火,花榭下投射出一片斑斑駁駁的暗影,花影搖曳。花下卻是一張恐怖的臉,還有冰涼的話語。謝棋怒目而視,卻難掩心上的虛空。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這一切如果她不開口,她也不會知道不是嗎?這個謝影不怕她把這一切告訴所有人嗎?

謝影隨手摺了一枝花在手裡把玩,她站起身緩緩走到謝棋面前,把那一枝花插在她的耳畔,低聲道:「我就是要讓你——有苦說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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