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宮廷

燕晗民間的動亂終於漸漸平息。天公作美,南澇北旱也終於得到緩解。燕晗王在帝都的南面建了一座女媧神廟,每日派專人祭拜,祈禱燕晗境內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女媧乃是大地之母,恩澤遍佈四海,女媧坐鎮,妖魔鬼怪焉敢來犯?一時間女媧神廟裡香火鼎盛,前去祭拜的百姓絡繹不絕。燕晗王有意留神明在燕晗,故而號召民間家家戶戶結綵燈以慰神明。

女媧廟的彩燈會那一日,是謝棋再一次入宮的日子。

那一日,宮中也是彩燈招展,所有的司舞司樂們都為這大日子精心準備了歌舞,三宮照舊爭奇鬥豔,以不同的舞姿才藝彰顯燕晗國體。

謝棋乖順地坐在楚暮歸身邊替他夾菜,她不願意抬頭也不願意去看周圍的目光,只是低頭專心替他挑著一塊魚肉裡的刺。不用抬頭她也知道這宴上究竟有多少目光在打量著她,又有多少善意的、惡意的、好奇的眼神想掀開她的面罩。所有人都知道司舞謝棋因為祭舞失敗被皇帝「斬了」,可是她的身形和之前並無二樣,再加上臉上也照舊戴著個面罩,一般人看來恐怕她就是司舞小謝吧。

無數道目光無數雙眼睛她都低頭避開了,只有一雙眼她卻始終沒有避開。最後是她按捺不住抬了頭,衝著眼神的主人露了個軟綿綿的笑,在楚暮歸的桌上找了一杯茶慢慢地抿了一口——尹槐,沒有誰比他更加了解她戴了面罩後的模樣了吧。普通人看臉看眼睛,只有他這個舞師是認身形的。可是那又怎樣呢?

「六弟,你身邊這位是?」

終於,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也表示了疑問。

楚暮歸不急不躁地喝完了杯中酒,微笑著回道:「皇兄,她是暮歸此次去邊疆無意中瞧見的,暮歸見她模樣長得別緻,特地尋來獻給皇兄。」

皇帝笑了:「六弟,你素來不溺聲色,怎麼這番突然去尋美人了?」

楚暮歸笑道:「臣弟也是偶遇衡蕪,見她能歌善舞,色藝雙絕,故而想把她獻給皇兄。」

獻給皇兄……謝棋神色不改,心上卻已經泛起了一絲透骨的涼。楚暮歸……他這一次竟然是想把她送給皇帝當姬妾嗎?

「六弟,你該知道,你皇兄已經許多年不曾納新人。」

楚暮歸低眉淺笑,眼角的一抹暗色漸漸暈了開來,他說:「皇兄錯看暮歸了,暮歸此番只是‘獻美’而已。皇兄對舞妃痴心一片,當臣弟的豈敢壞了皇兄來生姻緣?宮中樂府前些日子遭遇動盪,臣弟割愛獻上衡蕪不過是填充樂府。」

皇帝這才釋然笑了:「如此自然是好的,難得尹先生也在,衡姑娘不如獻舞一曲?」

楚暮歸輕道:「自然。衡蕪,還不快為陛下獻舞一曲?」

「是。」

時隔兩年,楚暮歸也並不是全然沒有變化的。謝棋緩步到了宴場中央的時候,回頭望了他一眼,卻發現他舉杯朝自己笑了笑。他的笑總是能給她帶來莫名其妙的安心,她低頭朝皇帝行禮,感受著人群裡那些刺目的眼光。

這些目光大部分是來自剛剛退下的舞姬。她匆匆掠了她們一眼:步月、樂聆,還有一堆眼熟的司舞司樂都在裡面。她們居然合併在了一塊兒?三宮素來不和,怎麼這一次會通力合作呢?

莫非……連司舞司樂都來了一次徹徹底底的清洗?

即興的舞自然是沒有司樂伴奏的,謝棋也不需要司樂伴奏。她跳的是南華舞,沒有聲響,沒有伴奏,卻帶著一股浮於雲裳的韻味。花燈如晝的御花園裡隱隱約約坐著無數個人,如同南華城裡那一群高矮不平的身影。她提著一口氣把一曲南華舞跳得盡善盡美,也小心地打量著場上每一個人的神色。直到最後南華舞畢,她緩緩地把最後一個落勢延伸成了一個舞禮。

「小謝!你在搞什麼鬼!」第一個出聲的並不是皇帝,而是失了禮法的尹槐。他急急忙忙從宴臺上站起身幾步走到舞池中央,一把拽過她的手腕,神色慌亂地低吼,「你這小兔崽子不要命了嗎?」

謝棋從來不知道尹槐有這麼大的手勁兒。她掙扎無果只能抬頭,卻對上了他泛紅的眼——他鮮少有發怒的時候,這會兒顯然是已經被氣到了某種程度。

謝棋悶不吭聲地任由他抓著手腕,理虧地低下頭。也難怪他發火,「小謝」在上一次祭奠時從舞臺上摔下來,搞砸了一場祭祀,點燃了民憤,引得燕晗上下動亂了三個月。她早就被皇帝打入了天牢要幽禁一輩子,現在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必定是要滿門抄斬的,她自己的小命就更加保不住了。

「還不快跪下向陛下謝罪!」尹槐抓著她的手已經帶了一絲顫意,兩眼快要冒出火來。

難得看到尹槐亂了方寸,她忍不住咧嘴笑,一點點把手從他手腕裡拽了出來:「尹大人,你認錯人了。」

「你……」

「尹大人沒有聽見方才王爺的話嗎?我可不是什麼小謝。」

尹槐一愣,木然重複:「不是?」

謝棋輕輕揉了揉泛紅的手腕,放柔了聲音笑道:「我叫衡蕪。」

尹槐狠狠皺眉,他直愣愣地盯著她的眼,忽然伸手一把掀開了她的面罩:「小謝,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面罩會被掀開這一點早就在謝棋意料之中,這也是楚暮歸交給她的今晚的任務,他要她在今晚假以別人的手掀開她臉上的面罩,讓衡蕪這個人正式出現在燕晗樂府的名冊上。所以,尹槐伸手的一剎那,她幾乎是半推半就地把自己的面罩送了出去。可是仍然有細微的東西出乎意料。

比如,面罩掀開的一剎那臉上的涼意,比如那一瞬間心上的一絲澀然。

面罩一摘,她真的就再也回不去小謝的時光了……她甚至不是謝棋,她是衡蕪。

邊角鑲著銀的面罩落在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謝棋花了一些力氣不讓自己的身體過分僵硬,也不讓自己過分鎮定。雲袖之中,她的手幾乎要把袖子揪出一個洞來,可是臉上卻要做出迷茫的神色。這樣的分裂帶來一陣陣的噁心感,她在尹槐震驚的目光下倉皇低下頭,努力醞釀出一絲惱羞成怒的神色來。

衡蕪是楚暮歸從邊疆小鎮帶來的人,既然是邊疆女子,就該性子奔放些……她抬起頭,瞪圓了眼睛惡狠狠地瞪著尹槐,厲聲道:「尹大人,衡蕪仰慕朝鳳樂府多時,不要告訴我這就是朝鳳樂府的待客之道!」

尹槐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神情也停滯在震驚惶恐的狀態,那是比見鬼的神情還要誇張上幾分的神情。不僅是尹槐,在燈會上的許多人都是一副見了鬼怪的模樣,有人驚慌有人呆滯,卻沒有一個人開口。包括楚天尋,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

默契而又尷尬的靜謐。

謝棋不敢輕舉妄動,卻也不敢不動。沒有人開口不代表沒有人不在看她,事實上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她的臉上,各種各樣的神態各種各樣的意味,卻每一道都像是刀割一樣讓人不適。她當然不至於把這目光視為驚豔,她現在這張臉雖然不再醜陋不堪,卻也不至於讓這一群見慣了美人的宮中人看呆,他們……應該是認錯了人。

「師……師父?」

尹槐茫然無措地蹲下身撿起面罩雙手遞上,手卻在顫抖。謝棋來不及去接那個面罩,因為高座之上突然響起了一陣噼裡啪啦的聲響:楚天尋身前的案臺被他一把掀開了,他踉踉蹌蹌地跨過一片狼藉朝她走來,蒼老的臉上一半是震驚,一半是狂喜。

「舞妃……你是舞妃!」

已過中年白髮蒼蒼的皇帝沒有了風度,他踉蹌著走到謝棋面前後卻停下了腳步,像是害怕眼前的事物是幻影一樣再不敢有一絲動作,只是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良久之後才從低沉的喉嚨間翻滾出一聲低嘆:「你不是她……」

近看後發現還是不像?謝棋默默收起了本來打算推開他的手,賠上一抹歉意的笑:「我叫衡蕪。陛下和尹先生認錯人了。」

楚天尋長嘆:「驚著衡姑娘了。」

謝棋抓耳撓腮,回頭瞪了尹槐一眼,嬉笑不已:「陛下好眼力,不過尹先生可就不怎麼樣了,先是把我認成什麼小謝,後來又是師父,尹先生還真是個有趣的人呢。認錯小謝不要緊,認錯師父可就要捱打了。」

「衡蕪,不得無禮。」楚暮歸的聲音傳來。

謝棋吐吐舌頭退到一邊,卻也沒有漏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她明白,她剛才的表演很得楚暮歸的心,不論是南華舞還是這種種的「無意」。可是有個人的反應卻在意料之外,那個人這會兒依舊用複雜莫名的目光瞪著她臉上的每個表情,彷彿是要從她臉上摳出真相來一樣。

尹槐,當所有人都沒有起疑的時候,他就認出了她是小謝,當所有人都以為她只是另外一個人的時候,他依舊瞪著她。這種目光的灼燒,讓她心裡有些忐忑。

一張酷似舞姬的臉,熟知南華舞的技藝,加上她是賢王親自獻上的人,她理所當然地被楚天尋留在宮中樂府。不知道是天意還是為了填補小謝的巧合,楚天尋一句話就把她分配到了白姨手下,外加上綾羅綢緞無數,珠釵飾品更是不在話下。這和一步步摸爬滾打才爬到一等司舞之位獲賜降雪的小謝完全不同,就因為她是衡蕪,所以功名利祿不費吹灰之力便唾手可得嗎?

夜半時分,彩燈會終於曲終人散。

楚暮歸早已在中場就隨著侍從回了王府,謝棋站在人流之中,一瞬間居然有些許的迷茫。這裡明明是很熟悉的地方,可是她不能表現出熟悉,她必須等,等如妃或者是白姨派人接她回樂府才符合「衡蕪」的身份。

可是,不管是如妃還是白姨都沒有派人來。也許楚天尋是忘記了,也許……所有人都忘記了。有人無意,有人刻意。

彼時天氣已經入秋,深夜已經開始泛起了涼。為了讓今天的南華舞更為好看,她的身上穿的是最為輕薄的料子,等到人群一散涼意就一絲絲浸入了身體,怎麼都驅趕不走了。

很顯然,這是如妃和白姨刻意為之,目的……她在原地皺著眉頭思量,目的應該是滅她的威風?白姨是怕她這初來乍到的新司舞不好調教,而如妃難不成是因為她這張和舞姬相像的臉?

如果繞開她們兩個人,那就只有問路人,然後「恰巧」打聽到樂府所在。不管怎樣先找個不用被冷風吹的地方才是最重要的吧。她慢吞吞地走出御花園,隨手拉了個宮婢問:「請問,宮裡的樂府在哪裡?」

宮婢幹瞪了一會兒眼後開口道:「先往左拐到中嶽庭,然後一直往前走,在第二個拐角處往右拐,路過如月宮後再往前走一刻鐘,再左拐,往回走過兩個門,再……」

好長的一條路。謝棋在心底低嘆,看來這個宮婢是新來的,去樂府哪有那麼彎彎繞繞的路啊。

小宮婢兩眼閃閃,一臉希冀:「姑娘聽明白了嗎?」

「明、明白……」

小宮婢頓時興奮得拽她的袖子搖:「姑娘的記性真好,我當初可是背了三天才記住的呢,可巧了也是在這兒迷的路。姑娘要是一時記不住可以回到這兒,我從容華宮回來帶姑娘去樂府。」

「真、真巧。」謝棋乾笑,忍著告訴她真相的慾望。她能不能明天再來告訴她,她背了三天的路線根本就是錯誤的?照她那個走法是去御膳房的啊……

小宮婢揮揮手:「姑娘慢走。」

謝棋發現自己近來很心軟,她朝著歡暢的小宮婢歡暢地搖了搖手,歡暢地目送她往前方拐進了第一個拐彎處——那兒可以通往任何地方,卻絕對不是通往她要去的容華宮的。風蕭蕭兮,她一去定然復返,謝棋心裡存了一份歉意,默默地朝熱情歡暢的小宮婢離開的方向嘆了口氣,哀悼。誰讓她現在是個初來乍到的人呢,絕對不能反過來替她指路啊。

保重。她悄悄唸了一句,一轉身卻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三步開外,不知道看了多久。

「尹大人?」

「你跟我來。」尹槐臉色不佳,冷冷地拋下一句話,自顧自朝御花園方向走去。

你跟我來,謝棋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這四個字!就衝著他丟下這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她果斷地選了一條和御花園南轅北轍的路遠離尹槐。結果,沒走半刻鐘又被攔截了。這一次,她是直接被拽住了手腕。

尹槐臉色陰鬱,瞪著她的眼神里帶著火苗,他說:「小謝,你為什麼不在天牢?為什麼會成了賢王的人?」

「啊?」

他冷笑:「你以為我認不出來嗎?習舞之人認的是身段而非臉面,你臉上的傷口什麼時候好的?」

深更半夜,月色昏暗。謝棋發現自己在尹槐面前還是習慣性想縮成一團,可是眼下的情形卻不允許她退縮。如果這時候退縮了,那衡蕪等於小謝就是釘在板上的事實。到那時候可不是被打一頓就能了事的。

「尹大人真風趣,我和那個小謝有什麼地方那麼相像?」

「身形,聲音。」

「那尹大人方才為什麼還把我錯認成大人的師父?」

尹槐一愣:「我……」

「尹大人,您要不要仔細看看我的臉,來確定到底是懷疑我是小謝假裝的呢,還是懷疑我是你師父假裝的呢?」

「你……」

「尹大人,方才我向王爺打聽了,那個小謝現在在天牢對不對?天牢重地哪裡是隨隨便便能逃出來的?我若是那個小謝,既然都逃出來了,才不會回宮裡送死呢,對不對?」

尹槐沉默。

「尹大人,衡蕪從邊疆來,一月前才入帝都,你若不信可以向賢王查證。」謝棋狠狠甩開了他的手腕,順勢使了一個擒拿的招式,把他反手挾制住了奮力一推!她眼睜睜看著尹槐跌跌撞撞幾個踉蹌險些跌倒,等他站穩了才開口冷道:「尹大人,衡蕪是來當司舞的,男女有別,尹大人還是避嫌些比較好。」

尹槐終究不會武,所以她的三腳貓招式才能製得住他。可是接下來怎麼辦呢?她昂首挺胸站在夜風中,心裡卻在顫抖:如果他堅持認為她和小謝是一個人,那她就只能請楚暮歸出手給衡蕪一個從小到大的身份,可這樣一來,興師動眾不說,還會招來他的不滿……

尹槐沉默地看著她。她打腫臉充胖子,冷著臉瞪了回去。月漸漸西移,霧靄漸起。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聽到他極輕的一聲:「衡姑娘有禮。」

「尹大人信了?」謝棋喜上眉梢,低身行禮道,「那衡蕪告辭。」

尹槐沉默著頷首。謝棋鬆了口氣往樂府所在的方向走,走出了好幾步才聽到身後傳來極輕的一句:「衡姑娘勿怪,只是尹槐念著雲庭尚在邊疆出生入死,只想著早日能夠救小謝出獄。我見衡姑娘身姿與小謝極為相像,故而焦躁了。」

這最後一句帶了一絲顫動,被夜風吹得支離破碎。謝棋咬咬牙,裝作沒聽見。

她必須沒聽見。

謝棋抵達樂府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樂府的門緊掩,偌大一個庭院裡沒有一絲光亮。好在前廳還有幾個值夜的侍衛,她拉了一個侍衛詢問,卻被告知樂府裡幾個管事的,都被如妃急召到了如月宮裡,不知緣由。謝棋站在樂府門口笑了笑,嘆氣:看來她們真的是下定了決心想先滅她氣焰,如妃宣召是令,白姨她們不能不從,那麼皇帝要是追究她在外面過了一夜的原因,也沒法追究白姨她們的責任……她今天這悶虧是吃定了。

比起悶虧,更加讓她踟躕的是,今晚這後半夜她該去哪裡避風休息呢?

思來想去,她還是咬咬牙去了舞姬生前的廢宮。整個皇宮大內只有那兒是沒有主人的,也只有那兒才能容許她不顧形象找個小地方先休息一會兒。

廢宮裡一片漆黑。這是她第一次深入廢宮,穿進烏黑的大門,繞過青苔暗生的臺階進到最裡面。那兒有一根粗大的房梁直挺挺地橫跨在地上,斷裂成兩截,把好好的一間屋子一分為二。單看這模樣就已經不難想象當時大火燒得有多大,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真到了廢宮才發現,其實這兒也沒有什麼可以休息的地方,確切地說是沒有什麼可以坐下來的地方。末了,她還是到院子裡找了處青草坐下來,輕輕地喘息。

也不知道她和這舞姬究竟有什麼孽緣,身姿相像也就罷了,居然連臉都……楚暮歸送她入宮的時候,只說讓她接近楚天尋,至於他的全盤計劃,她一無所知。他向來是這樣的,但這卻是她第一次對他的命令心存了一絲疑問,只能隱而不發。

夜色越來越深,她原本是坐在草地上的,時間久了就成了趴著,最後乾脆倚在院裡的一棵樹上昏昏欲睡,以至於有人進院子的時候,她並沒有聽見腳步聲,等她從渾渾噩噩中醒來的時候,已經是被人提了個燈籠湊近了看著,什麼都暴露無遺了。

最要命的是,那個人還是一個最厲害的角色,楚天尋。

會被人發現純屬意外,會被楚天尋逮個正著更是意外中的意外。燈籠的光芒微弱,楚天尋的神情也模糊不清。她在一瞬間理清了自己的思緒,尷尬地直接從坐姿換成了跪姿:「陛下……」

「衡蕪?」

「是。」

「你為何會出現在這裡?」楚天尋的聲音帶了冷厲。

謝棋一時茫然,老實答道:「陛下,我找到樂府的時候,樂府裡的人都安歇了……管事的都有事外出,我實在是冷,所以一直找可以避風的地方,一路走就找到了這兒……」

「你好大的膽!」楚天尋冷道,「不過第一天入宮,就避風避到了我時常遊蕩的地方,說,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謝棋理不直氣不壯,一時語塞。

楚天尋話音剛落,他的身後就多了幾個身著夜襲衣的侍衛。謝棋的心狠狠顫了顫,嚥了一口口水:這些人是貼身保護他的人?

「老實交代,留你全屍。」

「都死了還有什麼全屍半死的差別……」

「你說什麼?」

謝棋深深吸了一口氣,鼓足了勇氣抬頭朝楚天尋笑:「陛下想要衡蕪的命當然容易,陛下不是昏君,總得給衡蕪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吧。」

「你想怎麼證明?」

「陛下可以派人去檢視,樂府現在是不是燈火全無,去問清楚白姨和幾個管事的是不是被如妃召去議事了?我如果真有什麼目的,莫非白姨和如妃也是和我合謀的?」

楚天尋不發一言,良久才揮了揮手,沉聲道:「查。」

「是。」

整整一盞茶的時間,謝棋都不敢去看楚天尋的目光。和他相比,她不過是個黃口小兒而已,要是一不小心被他看出點兒什麼,那可就真的馬失前蹄了。她入宮的確是奉命而來,可是今晚來這裡避風可真的是巧合啊。可是現在看楚天尋的神色,她幾乎能肯定假如她言語稍有不慎就要一命嗚呼了!伴君如伴虎,楚天尋二十年前可以火燒南華城,她以前怎麼會把睡著的老虎當作和藹可親的老貓呢?

楚天尋身邊的侍衛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輕輕動了動痠痛的肩膀卻被逼得更緊,到最後,她只能眼睜睜看著楚天尋旁若無人地站在廢宮裡,久久凝望著廢宮裡的每一個角落。

月色清寒,月光把他瘦削的身影裁剪得枯枝一樣。他老了,照理說他其實只比楚暮歸長了十幾歲而已,可是楚暮歸依舊是一派儒雅的翩翩公子模樣,而這個居高位者卻垂垂老矣。這十幾年的帝位換來的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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