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往昔

謝棋最為恐怖的記憶是一場毀去她容貌的大火,最為安然的記憶是一雙手。

漫天的大火,無數人在哭喊,無數人在哀號,她縮在小小的角落裡,眼睜睜看著地上發生的連月亮都會被染紅的慘案。那時候她已經不記得自己姓什麼名什麼,甚至不記得自己是不是一個人。其實,真的到了生死一線的時候,人往往會失去求生的意志。懦弱的人類會做的只有等待,等待,等待。

而她的等待,等來的是楚暮歸。

小小的女孩兒從噩夢中醒來的時候,已經沒有了火場和漫天的尖叫,她發現自己到了一個漂亮的房間裡,身下的被褥軟綿綿的,輕紗隔開了床裡和床外。渾身的痠痛讓她不敢動,唯一能動而且不會疼的是腦袋。她稍稍移動腦袋隔著輕紗朝外打量,外面的屋子裡站滿了打扮得很好看的女子:她們一個個穿得輕飄飄,走路也輕飄飄,裙襬在地上蕩過好看的弧度,一直癢到了她的心裡……

掀開紗帳就能看得更加清楚了!

她稍稍調整呼吸,想從床上掙扎起來,手臂上卻傳來一陣穿心刺骨的劇痛!

「啊——」手腳都使不上力氣……不僅僅是使不上力氣,而是很痛!痛死了!

身子還沒有起來,眼淚已經出來了。她躺在床上磨蹭輾轉,外面那群女人卻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她們照舊忙忙碌碌進進出出,明明她都已經這麼大動靜了呀。

她氣急敗壞地咬著被褥擦眼淚,狠狠朝外面瞪眼:「你們大膽!還不快來扶我!」

足夠響亮的一聲怒吼費盡了她的力氣,可是外面那群人好像是聾子一樣,莫說是走過來扶了,她們根本連腳步都沒有捨得停滯一下。她躺在床上喘著粗氣,仰頭看看水藍色的紗帳,腦袋裡盤算著七八種狠狠罰她們的辦法:等我能下床,等我喘過氣來,我讓你們好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到外頭的陽光已經投射進屋子裡的時候,她終於歇息夠了。要下床首先得掀開被子?然後是穿衣服?還是先下床再穿衣服呢?衣服在哪裡,怎麼沒人送過來?好大的膽!不對,先得掀開被子……手很沉,比想象中沉太多了。她淚眼汪汪咬著嘴唇緩緩抬起比記憶裡要粗了一些的手放到被角上,卻怎麼都動不了手指。

掀不開……動不了,痛得好像手被切下來了一樣……

她在床上打滾兒,找了個合適的地方用牙齒咬著袖子脫下衣服,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了自己的手,她甚至不能肯定那還叫不叫手——那簡直是一截粗糙無比的紅色粗棍子!手臂上黑壓壓的是血跡,紅豔豔的是結痂的傷口,紫色泛青的……是被火燒得去了皮的肉嗎?

她坐在床上呆呆地看著面目全非的手臂,輕輕地用嘴唇去碰了一下,那一夜的記憶鋪天蓋地而來——漫天的火,遍佈的血,房梁倒下的時候飛濺的火花,還有那些人一刀刀在她的身上割的時候放肆的笑聲……那一夜是麻木的,現在那些記憶回到腦海裡一下子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啊——」

沒有一雙手可以用來抱著頭尖叫,她能做的只有把腦袋埋進被窩裡好好大哭——手沒了是不是,是不是?腳也痛,好痛,只是睡了一覺,怎麼就成了這樣呢?

「你醒了?」

床微微一沉,一個柔和的聲音在床邊響了起來。她抽抽噎噎地從被窩裡探出頭來,第一眼看見的是一雙溫和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是個好看的年輕人。她記得他,在那個恐怖的晚上見到過他,第一個靠近的是他,最後一個見到的也是他。是他把她抱出來的嗎?

好看的年輕人等她漸漸止了哭才柔聲問:「傷口疼不疼?」

「疼。」她又淚眼汪汪,奮力地向他挪動著身體,直到碰到了他的膝蓋,她才把腦袋擱到他的腿上,哽咽著問他:「大哥哥,手好疼……手、手是不是不會好了?」

好看的年輕人微微一愣,輕聲開口問:「你不記得我了嗎?」

她也一愣,抽泣道:「你是誰?」

「你叫什麼名字?」

什麼名字?腦袋暈暈乎乎的,名字什麼的……她在腦海裡反反覆覆想了很久還是一無所獲。最後她只能搖搖頭。

好看的年輕人的手落在她的腦袋上細細摩挲著:「那,你還記得什麼?」

「疼。」她眨眨眼,眼淚又流下來,目光飄向屋子裡來來往往的女人,把記得的事情告訴他,「她們都不照顧我!推出去斬了!」

好看的年輕人細細地替她整理著額邊濡溼的頭髮,輕聲細語:「只剩下這些嗎?」

他的動作很輕柔,溫熱的手一直在她的腦袋上游離。她老實點頭,把腦袋更加湊近他的身體:「疼……大哥哥,傳御醫救我!」

好看的年輕人笑了,輕輕地把她的身子抱了起來,扶著她坐到自己的膝蓋上。

「我叫楚暮歸,你可以稱我一聲……師父。」

「那我呢?」

「你叫……謝棋。棋兒,你的手腳師父會找人幫你治好,只要你在師父身邊。」

冬去春來,她已經能夠下床走動。她才知道原來她的大哥哥師父是個威風的王爺!可是,那年冬天,他就帶著她離開王府到了一個小島上。

那個小島上有各式各樣的人,她見到了一溜「師兄師姐」,他們的名字居然是謝一、謝二、謝三……一直到謝十一。還好她不叫謝十二!他們每一個都稀奇古怪,髒兮兮的,有的還拖著鼻涕……她後悔了,抓著他的袖子不肯放,眼淚鼻涕通通抹到他的衣襬上:「師父,棋兒不要待在這兒!這兒的人都髒兮兮的,棋兒比他們白嫩好多!」

楚暮歸坐在輪椅上比普通人要矮了很多,她能夠站在他身後用胳膊環著他的脖子撒嬌。可是這一次他卻沒有妥協,他只是淺淺笑了笑,拉過她還不是很靈便的手放到放到自己的手心,手指戳上她的腦門:「棋兒是想永遠慢吞吞走路嗎?」

她被戳中了死穴一樣啞口無言,默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腳,軟聲答:「不想。」

他笑:「尚雅莊的師父能夠治好棋兒的臉。」

她真真正正地猶豫了。這大半年來論行動她已經能夠慢慢走路了,可是這張臉卻……她第一次照鏡子的時候嚇得哭了好幾個時辰,後來看多了才習慣的。可是就算習慣了它也醜呀!如果能夠治好……如果能夠變得漂漂亮亮,師父會不會更喜歡一點兒呢?

「棋兒想得如何?」

「好,我留下來!」

楚暮歸緩緩笑開了眼,他的眉宇間透著一絲溫和,眼睛卻是明亮的。他說:「乖,等你的手腳靈便一些的時候,師父會來接你。」

他不知道,這一聲乖讓她拼著性命在尚雅莊裡足足堅持了五年,甘之如飴。

五年裡,她總共見了五次楚暮歸,每年的三月初三,楚暮歸會來到尚雅莊裡,帶來她最喜歡的糕點。

如果不是因為楚暮歸……如果不是他的救命之恩,如果不是他的溫和的笑容,她大概死都要跑出尚雅宮去。尚雅莊的女莊主是個瘋子,她收養了無數個孩子,把他們培養成人,然後在他們十五歲那年送他們出莊。五年裡,她見過無數個師兄師姐琴棋書畫色藝雙絕,有人習武有人撫琴,他們被一群群地送出莊去,卻很少有人能夠回到莊裡……謝一謝二到謝十一,謝字輩的人年紀小,他們中間出類拔萃的開始有了名字,比如劍術高超的叫謝劍,比如琴藝卓絕的叫謝琴,而什麼都不會的,不分男女通通叫謝無。

五年後,她已經學會了用手裡的劍去完成自己的夢想。因為曾經差點兒殘廢的手腳,她並不擅長劍術;因為生性浮躁,她也不擅琴棋書畫。這些年來,她琴棋書畫劍術舞術通通只學了點兒皮毛,若不是她進莊的時候就已經叫作謝棋,她可能也會被叫作謝無。而被叫作謝無的人,他們在十五歲出莊後沒有一個回過莊裡。

尚雅莊主偶爾會在花開的時候喝醉酒,醉了就朝著她冷笑:「謝棋,謝棋,那麼多年了,我寫了無數封信只求他來和我看一次花他都沒有來過,他卻肯為了你一個醜陋的丫頭年年到尚雅莊來,你說,你憑什麼呢?」

她每每彎腰低聲回答:「二師父,您醉了。」

「我醉了?我是醉了!我醉得收你入尚雅莊,治好你的腿腳,只為了讓他能夠年年來這兒一次!」

「謝棋多謝二師父五年教導。」

尚雅莊主放聲大笑起來:「他想讓我替你治好臉?痴心妄想!謝棋,你永遠是個醜陋的人,永遠站不到他身邊!」

「二師父,你醉了。」她被尚雅莊主點燃了心裡的火苗,五年來第一次咬牙頂撞,「二師父,謝棋敬你三分,你不要忘了你並非我師父。」

她的師父只有楚暮歸,那個帶她離開火場的男人,那個救她一命的男人。他人如何關她何事?

為這一句話,她被罰鞭刑三十,曝曬於尚雅莊校場上整整三個時辰,小命差點兒曬去了半條。當視野開始迷濛,當飢渴已經在身體裡燃燒成了燎原大火,她都不曾後悔。那一日的驕陽烤得她的傷口幾乎乾裂,彷彿許多年的壞運氣都在這一天發揮到了極致。她在日暮西山的時候再一次見到了他,楚暮歸。他踏著暮色而來,肩上猶有一絲殘陽的餘韻,眼裡盛著揉碎的光。

「棋兒我來接你回府。」

只一句,她就已經淚流滿面,五年來第一次哭得稀里嘩啦。

當記憶徹徹底底地串聯成線的時候,謝棋內心的憤恨已經漸漸平息。她躺在柔軟的床上卻不願意睜開眼,即使不看她也知道此時此刻她在哪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是她記憶中非常熟悉的氣味。臉上依舊有些冰涼,居然還帶著面罩。她起初有些詫異,不過想明白了也不難理解,在這裡,誰敢摘她的面具呢?即使她不省人事,恐怕也沒有一個人敢摘下她的面罩。

「棋兒姑娘醒了?」

「棋兒姑娘,早些起來吧,王爺準備了接風宴呢。」

「棋兒姑娘,王爺說您該醒了,您就別為難奴婢了好不好?」

謝棋忍了忍,終於還是睜開了眼。屋子裡的一切她都非常熟悉,卻因為這兩年的記憶空白而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所有的東西都如同隔著一層雲霧,她明明看見了卻看不真切,就連站在門口的楚暮歸也彷彿隔了生生世世好幾個輪迴。

身上的衣服顯然是有人為她換過了,長長的裙襬拖在地上累贅得很。她扯著裙襬走到門口,和站在院子裡的楚暮歸面面相對,卻不知道如何開口。似乎有什麼東西橫跨在兩個人中間,讓所有的事物都隔了很遙遠的距離。她沉默地看著他,踟躕著要不要邁出門檻。

他還是楚暮歸,可是她卻分不清他究竟是哪個楚暮歸。混混沌沌的記憶裡有個楚暮歸,他抱著她離開火海,他握著她的手教她詩書琴棋……可她也是在朝鳳樂府裡第一次見到了他,他乘著華麗的馬車而來,被人簇擁著到了朝鳳樂府的正殿,高高在上的他想要接她奉上的賀禮差點兒跌在了地上,還紅了一張臉語無倫次……

她是朝鳳樂府的小小司花,被尹槐責罰,被莫雲庭瞪,被樂聆欺負……她是賢王府的謝棋,從小被送到尚雅莊學習技藝,結果卻學了個半吊子,十三歲那年他親自接她回府給她委派任務……

兩份記憶全然不相融,兩段人生是被割裂的。她站在門口和他遙遙相望,那感覺,就像是前生與今世在一次意外中相見了,明明是全然不同的兩個人,卻被強逼著揉進了一個人的身體裡,那種混亂比生生把身體割裂成兩個人還要難受十分,還要混亂萬分。而楚暮歸像是在等著她一樣,既不開口也不上前,他只是站在院中遙遙和她相對,臉上帶著一抹淡淡的笑。

他在等她開口,可她卻找不到稱呼去叫他。賢王?楚暮歸?還是……師父?

「你的腿,好了嗎?」

楚暮歸出門必定是輪椅,可她的師父不是。她的師父甚至能把她從火海里救出來,不是嗎?司花謝棋遇到的楚暮歸羞澀溫煦,會輕聲請求她「推我過去」,可是此時此刻的楚暮歸卻直挺挺地站立在院中,說是玉樹臨風也不為過。

「棋兒,你還是沒有完全記起來嗎?」

「我……」

謝棋揉了揉疼痛的腦袋搖搖頭,那兒混混沌沌一片,的確很混亂。腦海裡不像往常那樣一片空白,而是結結實實地塞滿了東西。她並非沒有記起來,而是完全不能把兩個謝棋的記憶混合起來,想久了,腦袋就像要炸開來一樣地痛。

「適應不了就不要勉強了。」

楚暮歸的扇子帶來一陣清涼的風。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搭著她的肩膀把她引到了院子裡一個花架下。他扶著她坐在石凳上,如同擺弄一個木偶一樣,細細地整理著方才被她自個兒揉亂的頭髮,扇子一下接著一下送來一陣陣的涼風。

謝棋的心漸漸安靜了下來,腦海裡的混亂原本如同沸騰的水,現在卻已經慢慢冷卻了。她閉著眼去回憶十五歲以後的事情——

他帶她回了賢王府,那個時候他已經坐上了輪椅。他給了她第一個任務,去取皇帝的心腹大臣宋御史的性命,他給的要求只有一個:不論用什麼方法,讓他三個月內銷聲匿跡。她至今記得那個御史的防範心是何等的重,她裝作是路上的乞丐摔在他的馬前,他對她視而不見,騎著馬飛奔而過。她一次次接近一次次失敗,她試過夜晚偷襲他,結果卻差點兒被御史府上的侍衛砍成十段八段丟了性命……直到有一天,她機緣巧合遇見了御史的女兒。她在御史女兒的身上放了從謝藥那兒討來的毒藥。那藥的藥性散發起來很慢,它通過氣味讓人不知不覺深陷其中,三個月才會精力衰竭而死。三個月後,御史死了,連同他心愛的女兒一起。那一年,她才十三。

她永遠記得那一天,她哆哆嗦嗦地回到王府,那個溫文爾雅的師父笑著用雙臂裹住她戰慄的身子,摸著她的腦袋在她耳邊低語,他說:「棋兒,為師不需要你武藝卓絕,也不需要你能歌善舞,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為師要你識人諳事,心比玲瓏。」

十三歲的謝棋抱著楚暮歸漸漸停止了發抖,此後每一次她替他做完事嚇得發抖,他都會抱著她安慰,這一抱就是兩年。兩年後,楚暮歸交給她一個任務。

——莫雲庭雖然被貶為樂官,可皇帝對他的信任卻不減。棋兒,為師想要你入朝鳳樂府,接近莫雲庭,想方設法獲取他的信任。

——要拿什麼東西嗎?

——不需要。

一場沒有目的的接近何其莫名其妙?她曾經一籌莫展,可是這是他的命令。只要是他說的她就會去做。所以她丟了精緻的面罩,穿上髒亂不堪的衣服,以自己最原始的模樣跪在朝鳳樂府門口苦苦等待著莫雲庭一見。這一等,就是五天。

她入朝鳳樂府,成了杜蕊的侍女,又輾轉一路成了莫雲庭的侍女。她成績斐然,以一副醜陋不堪的模樣日日和莫雲庭為伴,引得朝鳳樂府裡議論四起。所有的一切都按照計劃行進著,可她依舊不明白師父到底想做什麼。這一切的迷惑一直持續到謝劍出現在朝鳳樂府。

謝劍說:「王爺有令,尹槐歸來,棋兒,王爺要你乾乾淨淨地去接近尹槐,爭取入宮機會,不許有半點兒破綻。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何為乾乾淨淨?怎樣才能沒有半點兒破綻?

自然……是徹底地磨滅過去。要騙過別人,首先要騙過的是自己。

她明白,真正的任務才開始,是楚暮歸的希望……所以,她喝下謝藥的藥;所以,她跳下天星樓;所以,賢王府的謝棋成了真真正正的朝鳳樂府的司花謝棋。

「棋兒,在想什麼?」楚暮歸溫煦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謝棋把自己的思緒從回憶裡拔出來,咬著唇不吭聲。

楚暮歸低眉輕嘆:「棋兒,你在怪為師沒有與你相認嗎?」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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