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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祭舞

謝棋發現船甲板上還有其他人的時候,已經是半盞茶的工夫後,所有丟人的舉止都已經被瞧得清清楚楚,又使她這張灰不溜丟傷痕累累的臉燒了起來——

船甲板的角落裡有一方小小的案臺,案旁坐著一個錦衣之人,居然是許久不見的賢王楚暮歸。

「小謝姑娘,久違了。」楚暮歸執扇抱拳,眼角含笑,「昨日是暮歸處事不妥,在金度城裡偶遇莫兄急於敘舊,居然忘了派人在原地等候小謝姑娘,還望小謝姑娘海涵。」

原來,他就是那個「故人」。謝棋臉上發燙,多少話卡在喉嚨說不出來,到最後只能衝著楚暮歸乾笑:「好、好久不見啊……」

半個時辰後,尷尬已經蔓延到了船艙內。楚暮歸在船艙裡備下了一桌宴席,款待已經半個月不曾好好吃上一頓飯的他們,可是看著這一桌的山珍海味,謝棋卻怎麼都提不起興致享用。一想到他把剛才她又哭又笑、莫名其妙的發瘋通通看了去……如果可能的話她想重新跳到水裡去。

楚暮歸靜靜聽完了謝棋結結巴巴解釋的前因後果,扇兒輕搖,他說:「金度城裡有個首富姓金,是這湖中島的主人,至於冒充朝鳳樂府的樂使之人……暮歸還真未曾見過。既然小謝姑娘想要徹查,暮歸倒可以當一次客主。」

「客主?」

楚暮歸臉上一紅,拘謹地笑了:「暮歸的母親是金度城人,暮歸年少時候也曾經偷偷出宮玩耍,最常逛的就是這金度城,故而算是半個主人。」

「王爺也能偷跑出宮?王爺不是……」謝棋詫異地把視線移向楚暮歸的腿,他不是雙腿不便嗎?人家皇子可以偷偷溜出宮,他這又是輪椅又是侍衛的怎麼偷偷出宮?

「小謝,不得無禮。」莫雲庭冷聲呵斥。

謝棋被莫雲庭的目光嚇得縮了縮脖子,卻聽見楚暮歸更加輕的聲音。他說:「無礙的,想必小謝姑娘是無心之言。」

「那……」

楚暮歸的臉紅到了耳根,輕聲細語:「暮歸併非生來腿有疾,兒時也有肆意玩鬧的時候。」

「哦。」

託了楚暮歸溫柔性子的福,謝棋坐在船艙裡一點一滴地把尷尬忘記,到最後她只記得楚暮歸稍稍多講幾句話就會通紅的臉。楚暮歸真的是一個非常容易臉紅的人,逗逗就紅,急了也紅……一個愛臉紅不善言辭的溫馴王爺,皇家很罕見的品種呀,難怪皇帝會放任他安安分分地坐在王爺的位置上。

小七的傷勢並不嚴重,只是失血過多傷了元氣,留在楚暮歸的船上是最好的養傷辦法。所以去金度城裡教訓那個冒牌樂使的任務就落在了謝棋的身上。她本來以為那個樂使會很難找,結果在金度城裡胡亂逛了一圈,真就找到了一間叫「朝鳳樂府」的……青樓。

她站在門口汗涔涔地往裡面探腦袋,脂粉味兒立刻撲鼻而來,無數個鶯鶯燕燕在裡面來回走動,有人彈琴有人唱曲兒,每一個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綾羅綢緞,卻也每一個都透著狐媚相。面對此情此景,她唯有感慨:還好莫雲庭沒有跟著來!不然他非得砸了這冒名頂替的「朝鳳樂府」不可……

她還在觀望的時候,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搖曳著腰肢到了她身邊嬌聲道:「哎呀,這位小姐是來應徵司舞司樂的嗎?」

「是啊。」謝棋點頭。

女人頓時笑得脂粉都要往下掉:「司舞還是司樂?你戴了面罩啊,底下模樣如何?要不,先跳一段給我看看?」

鶯鶯燕燕嬌笑無數……謝棋決定忍,忍著路過的人露骨的眼神,在她面前簡單跳了幾步《綠腰》的舞步。片刻後,女人的眼睛亮了,連連點頭:「資質倒是不錯。」

謝棋被濃烈的脂粉香味嗆得喘不過氣來,強忍著咳嗽問她:「你們這裡真的是朝鳳樂府嗎?那個燕晗的第一樂府朝鳳樂府?」

女人鳳眼一挑:「那是當然了!小姐以為朝鳳樂府的牌匾是想掛就能掛的嗎?你看看我們這燙金的牌匾,那可是陛下親自寫的呢!小姐不信就罷了,我朝鳳樂府聲名在外,不缺上門的司舞司樂!」

女人一番話說得極快,謝棋聽得暈暈乎乎的,只聽見女人最後一句:「姑娘到底有沒有心學舞?」

「有。」

女人馬上笑靨如花:「來,姑娘請進。」

謝棋一路跟著女人,繞過無數個房間,終於到了一間安靜的屋子裡。片刻之後,一個三十多歲的胖男人掀開簾子進了屋子裡,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又慢慢踱步繞著她轉了好幾圈,終於開口道:「資質不錯,小姐若是留在我朝鳳樂府,假以時日一定可以位列入宮的司舞之列。」

謝棋憋著笑強裝正經:「真的嗎?」

胖男人慢條斯理,臉上的肥肉抖了抖,挺著肚子笑:「當然。不過在那之前小姐先得交一筆‘入府費’,以預付我朝鳳樂府栽培你的花銷。當然也有些好姑娘家境並不富足,這筆入府費嘛,可以先在我們初級樂府賺,不出半年,小姐定然可以入朝鳳樂府。」

他的身上處處泛著油光,果然是一副腦滿腸肥的模樣。謝棋從他的話裡聽明白了兩件事情,要麼現在立刻交一筆錢讓你入朝鳳樂府;要麼在樓下青樓接客半年,照樣能入朝鳳樂府……他們這個冒牌的朝鳳樂府從頭到尾就是在幹拐賣姑娘和騙人錢財的事。這樣的人渣少一個就是燕晗的福氣啊。

探明白了,其實她只要藉口考慮考慮,回去把這件事告訴莫雲庭就可。她也這麼做了,只是臨出門的時候那個胖男人百般勸阻,她一時心癢問了一句:「那你是誰呢?」

不問則已,一問那胖男人竟得意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昂首挺胸道:「告訴你也無妨,在下乃是燕晗第一舞師,姓尹,單名槐字。」

謝棋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這個腦滿腸肥的「尹槐」最終下場悽慘,冒牌的朝鳳樂府被楚暮歸一聲令下抄了個乾乾淨淨,而這個冒牌的尹槐卻被留了下來,既沒有入獄也沒有驅逐出金度城流放到邊疆,因為宮裡的真尹槐決定親自見見這個膽敢冒名頂替他的傢伙。

謝棋不能想象,若是尹槐發現「尹槐」長這副模樣會是怎麼個反應。依照他慣用的手段應該是讓他生不如死吧?

押解去邊疆前夕,冒牌尹槐哆哆嗦嗦地問了一句話:「小姐是何方神聖?」

謝棋難得好心地回答:「朝鳳樂府的司舞。」

冒牌尹槐頓時顫抖得像篩子一樣,大氣都不敢喘——謝棋心裡一直有個問題疑惑不解卻不知道如何開口去問。一個區區朝鳳樂府司舞就能把他嚇成這副模樣,這樣膽小如鼠的人怎麼能夠降伏會武又有膽色的紅朱?就算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貿然攔截西昭的「貢品」吧。這個冒牌朝鳳樂府讓一行西昭舞姬無功而返,讓紅朱想要報仇而數年不成,它的頭兒真的是眼前這個哆嗦得比篩子還厲害的冒牌尹槐嗎?

事情進展得有什麼地方不大對勁兒,可她卻抓不住那一閃而過的思緒。她在鐐銬扣上準備起程之前攔下了冒牌尹槐,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兩年前,是不是你派人阻攔西昭司舞找朝鳳樂府?」

冒牌尹槐已經上了囚車離開好長一段距離,聽到她的話,他卻驟然回頭狂笑出聲,沒有答覆。

冒牌朝鳳樂府被一舉端了,金度城裡卻沒有一絲歡慶的氣氛。那時謝棋正和楚暮歸、莫雲庭賞月歸來,偌大一個城池晚上居然沒有人走動,明明時候尚早,空曠的街道上卻沒有一個活人。明明之前這兒還是個夜市,怎麼偏偏這幾日卻一下子清靜下來了呢?現在天下太平,沒有戰禍也沒有瘟疫,這樣的清靜著實讓人費解。

第二日天明時分,街上終於有了陸陸續續的行人。謝棋在客棧的廳堂裡聽見了一個傳聞——南華城八千厲鬼夜出索命!這幾日百姓們都在口口相傳這件事情,城裡人心惶惶,每一個人都夜不能寐。

南華城是什麼情況?所有人都知道,二十年前南華城裡幾千精兵連同一城的無辜百姓,被一場大火活活燒死。死於皇家的紛爭,該有多少人心有不甘命喪黃泉?傳聞說二十年來,城裡的冤魂都已經凝結了鬼氣,夜夜啼哭不止,更有人說,在晚上見到了紅衣猙獰的隊伍在街頭遊蕩,見到生人就活剝啃噬……

謝棋聽了想笑,和說書人抬槓:「可是前幾年怎麼沒事?那群鬼還要挑黃道吉日嗎?」

說書人瞪眼道:「黃口小兒休得胡言!南華厲鬼有八千,十多年前被張天師封住了城池,可是幾日之前那封印卻不知道被什麼人破了!南華厲鬼這才成群結隊出城,可憐的金度城和南華相鄰……」

他說得煞有介事,謝棋憋著笑瞥了一眼同桌的「南華厲鬼」之一:他的眼裡已經冒出了火苗,直直瞪著那個說書人,一副隨時要衝上去咬人的模樣。

她摸摸鼻子貼上去低聲調侃:「小七,做厲鬼的感覺怎麼樣?」

小七狠狠回瞪了一眼,悶不作聲地往自己口中塞了一筷子菜用力咀嚼。

謝棋湊上去:「喂,小七啊……」

「小謝。」莫雲庭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調侃,「食不言。」

謝棋灰溜溜地縮回腦袋,卻聽到楚暮歸溫煦的聲音:「也不知是何處傳來的訊息,這幾日已經人心惶惶,聽說不僅是金度城,周邊的好幾個城池都已經民心不安,日落空街巷。莫大人怎麼看?」

莫雲庭淡道:「鬼神之說不可信。」

楚暮歸笑了:「並非人人都如莫大人一般學識淵博。人心惶惶終究不利國之根基……聽說陛下已經決定在太子壽宴之上祈神祭天,安撫南華亡靈。鬼神之說……不信則無,信則有。莫大人莫要見笑,暮歸以為空穴來風未必無因,這南華城的事也許真有幾分蹊蹺。」

莫雲庭道:「祭天多半祭人心。」

「國之根基,人心足以。」楚暮歸笑著轉了話鋒,「小謝姑娘如何看?」

謝棋正在戳一條魚,那魚也不知道是什麼地方的品種,居然長得個頭極大而且皮硬得如同樹皮一樣。突然被楚暮歸溫存的聲音點到名字,她的手一顫,魚頭應聲和身子一分為二。她抬頭看了一眼楚暮歸,又看了一眼同樣在等她答覆的莫雲庭,想了想道:「食不言。」

一瞬間,莫雲庭的臉色泛了紅,想必是氣的。

謝棋也在犯迷糊,敢情他這個「食不言」只是對她一個人起作用?

「現在可以講。」莫雲庭擠出一句話。

謝棋猶豫片刻,夾起魚肉放到小七的碗裡,講了第一句話:「小七,吃魚。」他已經盯著這條魚很久了,卻一直不敢動筷子,想來是因為有莫雲庭和楚暮歸在桌上的關係,她只能替他切了這魚送到他碗裡。

「謝棋,你……」莫雲庭的臉色頓時冰凍。

謝棋縮回腦袋不吭聲。他們在講的國家大事她可沒什麼興趣,什麼國之棟樑什麼人心民心的,她只想知道,這一次皇帝要在太子壽宴上加祭祀,是不是意味著她不必跳舞了?

第二日,金度城裡謠言更甚。這一次已經不止一個人看見了南華百鬼夜行——金度城裡已經開始死人,死的並不是尋常百姓,而是二十年前曾經位及驃騎將軍,現在已經告老還鄉的李常李將軍。李府上下一片狼藉,上到家主下到奴僕無一倖免,而且通通死狀奇慘,明明沒有一絲火星,他們的身上卻都有烈火燒過一樣的痕跡……人人都在傳聞,是二十年前的命債到了了結的時候了,因為當朝者不仁貪官橫行故而厲鬼來索命了。

第三日,死的是二十年前頗為有名的衡府的少爺。他前一天晚上還流連在青樓別館風流無限,第二日清晨時分卻被同床的藝妓發現已經七竅流血而亡。傳聞中,他的身上還留下了刀剜的痕跡,上書四字:父債子償。衡家少爺的老父早已亡故,老父身前的身份其實並沒有多少人知道,他是當年金戈鐵馬的皇家親兵的御用軍醫。

一道聖旨在第三天傳到了莫雲庭的手裡:速回都城!

莫雲庭要回都城,謝棋自然是得跟著回去的,可眼下卻有個大麻煩:小七怎麼辦?

謝棋小心地和莫雲庭商量:「他能跟我們入宮嗎?」

「除非你想讓他一輩子待在宮裡當宮人。」

「可是他還那麼小而且……」還不會講話。

幾番糾結,楚暮歸解了圍:「小謝姑娘若是信得過暮歸,可以讓小七給暮歸當個侍從。」

賢王是個好王爺,這年頭難得有王爺能溫和成這樣,謝棋自然是笑開了眼,拉著小七的手叮囑:「小七啊,以後好好跟著賢王,等我一年後出宮再來找你哦。」

小七眼圈泛紅,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乖,跟著賢王,早日成為一個男子漢。」

謝棋跟著莫雲庭入宮門的時候回過頭,看見的是小七站在風裡目送著她的模樣。她笑著朝他揮揮手說再見保重,可是他小小的身子卻一動不動如同雕像。

這是她最後一次見到少年的小七。那個倔強的少年穿著他從南華城裡帶出來死活不肯換下的破舊衣服,北風吹得衣服上的口子隨風翻動。

很久以後她再見他時已經全然找不到一丁點兒年少時的熟稔,唯有一雙眼依舊透著倔強的神色,帶來一絲絲舊時的回憶。

那時候,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了一個叫小七的南華城「厲鬼」,他已經叫作謝七。

入了宮門謝棋就不得不戴上面罩,可這面罩也只戴了不到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後,她就被一道旨意帶到了如妃寢宮。如妃笑語嫣然:「小謝,讓姐姐看看你的臉現在如何?」

謝棋唯有尷尬地笑:「錦絲草的藥粉我沒有用。」

如妃是鐵了心想把她的臉面打理好,出宮之前因為怕她中斷了敷藥,特地讓御醫把錦絲草曬乾了磨成粉末,分成無數個小紙包讓她帶在身上。可是到了南華城後,她就已經把錦絲草藥粉通通給了更需要它們的南華城裡的百姓。停藥好多天,就算真的有效果也該恢復原狀了吧。

面罩被如妃以不大雅觀的姿勢摘下,她看到如妃的神情有一瞬間的停滯,然後是漸漸升上臉龐的驚詫。如妃的神情讓她慌張起來,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卻被一陣劇痛刺得慌忙鬆開了手:「怎、怎麼了?」

怎麼會那麼痛?她的臉上都是陳年舊傷啊,往日不管她怎麼洗怎麼擦怎麼掐都不會再疼的傷口,怎麼會一碰就刀割一樣地疼?該不會是又裂了新傷口,傷上加傷醜上加醜了吧?

如妃的神色似乎有些凝重,她沒有回答她的疑問,只是招呼宮婢上前交代了一句話:「請御醫,快。」

一盞茶的工夫後,御醫已經仔仔細細地把謝棋的臉看了一遍,又低頭翻開了針包。謝棋在他掏出針之前已經連連退後,一頭撞在了茶几上。

「韓御醫,小謝如何?」

韓御醫摸摸鬍子,一臉踟躕:「小謝姑娘這陣子有沒有用什麼藥?」

「沒有。」

如妃一手抓住了謝棋的手腕,把她推到了御醫面前道:「怎麼樣?韓御醫你說話可不許繞彎子。」

韓御醫沉吟片刻才緩緩地道:「若不是老臣見過小謝姑娘的傷口之前的模樣,斷然不會相信小謝姑娘的傷口是舊傷。傷口鮮亮,有些地方還透著血絲……想來是秘藥錦絲草的藥性發作了,或者是小謝姑娘新用了什麼奇方,讓傷口重新活了過來。」

「韓御醫你的意思是小謝的傷口能夠治好?」

「照現在的模樣看來,能。不出半年,小謝姑娘臉上的傷口就會痊癒。」

「痊癒?」

謝棋細細地斟酌著這兩個字,心裡起了一絲異樣的感覺。自從醒過來以後,她就一直是伴隨著這張醜陋不堪令人見了就害怕的臉,她從來沒敢奢望有一天臉上的這些疤痕會消失不見,更加不敢奢望她能變得和普通人一樣。

明明之前用了那麼久的錦絲草都絲毫不見作用,怎麼一下子變成了這樣呢?韓御醫臨走前留下了一句話,他說:「老臣數十年潛心研究藥草,可以肯定錦絲草是療傷的好藥,不過它卻只是對鮮活的傷口有奇效。對於陳年舊傷,它的作用根本不到一成,如果老臣猜得沒錯的話,錦絲草醫治舊傷還需要一味藥引。小謝姑娘這一趟出宮也許是誤打誤撞碰到了藥引,故而積聚在面部表層的藥性開始突然發作,傷口一如數年前的模樣……」

藥引,她用過什麼藥引呢?

夜晚躺在床上的時候,謝棋還被這個問題緊緊糾纏著。她這一路雖然驚險,卻沒有真正地傷筋動骨。如果非要說什麼藥引……那個蜇她的小蟲子是一個可能,還有一個可能是尚雅莊裡那一瓶莫名其妙灌進她喉嚨裡的藥。

他們是想讓她恢復容貌?

她作為一枚棋子,是他們又打了什麼主意想重新使用嗎?

託了之前送錦絲草的特權還在的福,她出入莫雲庭的住處並沒有多大阻礙。夜還未深,她重新穿戴好衣服去了外宮,她想把這一切都告訴莫雲庭,向他求助。如果可以,她想徹徹底底地和尚雅莊做個了結,從今往後她就只是司舞謝棋。

出人意料的是,外宮莫雲庭的住處今天居然沒有人把守,謝棋幾乎是輕而易舉地進了他的住處。昏暗的燈籠光芒下,莫雲庭的身影不出意外地出現在她的視野裡的時候,她心上一片顫動。她想上前,卻忽然發現他的身邊還坐著一個人。

那是當朝的皇帝。

皇帝和莫雲庭深夜細談還屏退了所有侍衛,這架勢可不小。謝棋就算缺了一份細膩心思也不敢貿然向前,可是如果現在立刻折返,一會兒內宮的門就要關了,她今晚註定不能把尚雅宮的事情告訴莫雲庭……她決定等,等皇帝和莫雲庭談好了正事,等皇帝離開。

傻站著當然是最愚蠢的行為。謝棋想了想,在院子裡找了一處枝葉繁茂的樹叢,憑著自己身材瘦小鑽進了葉叢中,安穩地看著莫雲庭和皇帝議事。雖然距離有點兒遠,可是夜深人靜,他們的聲音還是依稀被風帶到了她的耳朵裡:

皇帝說:「此番妖言惑眾,民心騷動是不得不平的,你身為禮儀之官應當明白,太子生辰之日的祭天儀式獻舞不可大意,切莫出亂。」

莫雲庭道:「下官明白。」

良久,皇帝才又道:「此番民間恐有亂事,不到萬不得已,你且少安毋躁。那人若要有什麼花樣就由他去。」

莫雲庭身形一頓,利落地跪地行將禮:「末將遵令。」

謝棋在樹叢裡大氣也不敢喘——皇帝的前一句話再尋常不過,可是後一句話卻是個驚天的秘密。莫雲庭早在兩年前就已經被罷黜將軍職位了啊……朝野傳聞,說莫雲庭是紈絝子弟,靠著裙帶關係得了個將軍之位,橫行無忌,惹得群臣滔天大怒才群諫當朝皇帝,把他由將軍貶為樂官……可是就在今天晚上,這個兩年前的將軍卻在皇帝面前跪地接令答「末將遵令」。如果莫雲庭並非紈絝子弟才被罷免,如果莫雲庭仍然可以在皇帝面前自稱「末將」,那這一切究竟有什麼別的真相?有多少讓人死千次萬次的秘密?

今晚要是被任何一個人看到她出現在這裡,那絕對是死罪難免!

怎麼辦?

謝棋心裡焦急,腳步卻彷彿粘在地上一樣一動都不能動,那邊的君臣對話她一句都聽不進去。良久之後,她才輕輕邁開了第一步,第二步……出了院門後急急奔向內宮。

尚雅莊的事等改天有機會再和他講吧,來日方長。

也許,正是因為這世上有太多的來日方長,才讓人生有了那麼多的岔口。

第二天,尹槐帶來了一個讓人吃驚的訊息,太子生辰那一日的賀壽舞取消,取而代之的是祭天舞。跳這舞理所當然只有一個人選,上一次三宮比舞的奪魁者——謝棋。

尹槐坐在案邊低眉正色:「這次民亂的源頭是南華城的傳說,火苗是南華城的仇恨,我們這一次尋舞尋到了南華鬼舞上,居然是歪打正著。」

「為什麼還是我?」謝棋愁眉不展,「那麼多的司舞,我不該一人獨佔那麼多。」她並非人間絕色,又不是舞藝超群,再這樣下去得引發多少女兒家的禍事?

尹槐笑眯眯地道:「這一次南華舞並非我有意安排,而是陛下授意。」

「為什麼……」

尹槐的目光漸漸深沉,他盯著她的眼輕聲道:「小謝,我當初栽培你不過是因為你有一副和她頗為相像的身形。時間久了,我才發現你是棵練舞的好苗子。」

多少人十年如一日苦練才有的基本功,在她的身上卻彷彿是與生俱來一樣,只要他用上一些手段強行去扭轉它訓練它,她就像一片沙漠,無論多少傾盆大雨落下都能吸得滴水不漏。這樣的學習能力曾經讓他興奮不已,他明白這樣的資質需要在多少年幼的女孩兒中才能挑選出一個,他甚至為她破了無數次例,帶她去綠蘿山莊,甚至親自為她去尋劍舞……他一心想把她培養成一個可以和舞姬匹敵的司舞,他想再看一次當年燕晗第一司舞的絕代風華。

「跳一下南華。」他輕輕地道。

謝棋乖乖地跳起了南華舞,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心上卻忍不住顫動。

她貌醜,他替她找到最合適的面罩;她舉止不雅,他把它們強行扭轉。他把她的缺陷一點點改去,把她努力培養成一個十全十美的司舞。可是這一次她歸來,卻隱隱有什麼地方發生了變化。

他看著她跳完了一曲南華舞。她真的已經學習到了舞的神韻,原本笨拙的肢體動作都已經消失不見,乃至於許多神態舉止,她都已經和之前的謝棋不大一樣。原本的謝棋沒有記憶,整個人都是暈乎乎,那一曲劍舞是她最為凌厲的時候,她也在最後收勢的時候回到了一片茫然。可是現在的謝棋卻好像是被掀開了霧簾的山水——看得出她真的是在控制每一個動作。

如果說原本的謝棋是一個模仿能力極佳的木偶在學舞,那麼現在這個木偶已經活了過來,一招一式已經開始有靈氣。

她真的可能成長為一個可以和舞姬匹敵的司舞,可他不知為何有一種不安。這種不安深入骨髓,尤其是在她聽他的話摘下面罩的時候。

那張臉傷痕累累,他曾經千方百計想去掉那些醜陋的疤痕,讓她變得更加漂亮一些,更加完美一些。而如今聽如妃說她的傷口已經開始復甦,他卻在看到她的臉的一瞬間反悔了。儘管她的臉上疤痕依舊未退,可是已經有些傷口恢復了平整。而那張已經開始恢復的臉,讓他的呼吸都差點兒停滯。

——那是一張可以看出當年舞姬神采的臉。哪怕它現在依然難看,可是有些神采是遮掩不了的。

他最擔心的事情很可能真的會發生,她不僅僅擁有和舞姬相似的身形,她甚至擁有和舞姬相似的臉!

「尹師兄?」謝棋被尹槐罕見的陰鬱神色震懾,半天才輕輕推了推他,「尹師兄,我這個南華舞怎樣?我總覺得少了點兒什麼卻說不上來……」

尹槐的神色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更加陰沉。他道:「小謝,以後不準摘下面罩!也不準再用藥!」

「啊?」

「永遠不許摘下面罩。」尹槐盯著她的眼一字一句地叮囑,「小謝,你告訴我,除了我還有誰見過你現在的臉?」

「韓御醫和如妃。」

尹槐輕輕舒了一口氣,長嘆道:「小謝,也許我不該因為一己私念逼你入宮。」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第二個舞姬,可是很多人卻希望有第二個舞姬。親者希望,仇者更希望。恨始終比愛蔓延得久遠,倘若她這張臉公之於眾……他賭皇帝會因為她的身形像舞姬而手下留情賭贏了,可是他卻不敢賭假如她連臉都和舞姬相像,等待她的究竟是榮華富貴還是九死一生,或者是生不如死的煉獄。他不知道這個單純的毛躁丫頭還有沒有命活到出宮那一日。

太子生辰終於到來。

這是謝棋第一次見到燕晗的太子:他雙十上下,俊秀儒雅,長得和皇帝有幾分相像,卻比皇帝更加讓人想親近些。她在珠簾後面候著上場的時候悄悄打量上座上的他,不知道為什麼,他這模樣居然讓她有幾分親近之感。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卻有些純然的自在感覺……

連年大旱已使民間怨聲載道,加上這兩年洪澇頻發,北旱南澇原本就惹了不少民怨,而南華城的事情猶如一顆火苗落在了乾草垛上,頃刻間便起了燎原大火。太子生辰的宴席早就已經不是重頭戲,重頭戲成了謝棋獻上的南華舞以慰鬼神,祈禱上蒼降下福祉保燕晗風調雨順。

謝棋有些發抖,不僅僅是手腳,還有心。南華舞她雖然學了有八九成像,落地也是無聲無息的,可是她始終揣著一顆忐忑的心。這份忐忑和往常任何一次獻舞都不同……

「不要緊張。」一個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如果有那日比舞的七分水平就可以了。」

莫雲庭?謝棋忍不住微笑起來,轉過身去湊近他:「莫雲庭,好幾天沒有見到你了,你跑哪裡去了?」自從那日她偷偷溜到他的住處,結果瞧見了不該瞧的之後,他就消失了,也不知道跑去了哪裡,忙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

莫雲庭的眉宇間有一絲疲憊,對著她的目光卻是柔和的。他微微揚起笑臉道:「我出宮了幾日,今日太子壽宴,不得不歸。」

他的溫存總是不著痕跡。謝棋在心底偷笑,臉上卻掛著一絲正經顏色:「一會兒跳完舞后我有話想對你說。」那個尚雅莊的事情再不說可就又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了。

莫雲庭眉宇間的鬱結緩緩舒展開來,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半天才輕輕吐了一個字:「好。」

「不過這個南華舞有兩個時辰呢……」

「我等你。」

我等你,三個字,透著一絲不易覺察的繾綣。謝棋邁步走向舞臺的時候,耳邊一直迴盪著這幾個字,心上有一處像被塞滿了棉花一樣柔軟。有些事情不需言明,有些笨拙的人言明不了。

莫雲庭,莫雲庭,雖然是個陰晴不定的壞脾氣樂官,雖然彆彆扭扭經常容易一個人生悶氣……不過,她還是想一直在他身邊。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嫌棄她的臉……

「哎呀,我等你,好溫存呢。」如妃的嬌笑聲響了起來,「雲庭,莫不是這半個月小謝把你吃幹抹淨拆了下肚了?堂堂驃騎將軍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乖巧可人了呢?」

莫雲庭神色一滯,尷尬地別過頭去。

如妃身上的脂粉味兒陡然靠近加重了,她的聲音就在他的耳邊:「雲庭,你這是千金小姐待字閨中等書生來跳花園牆嗎?難不成你想等小謝來開這個口?」

莫雲庭沉默不語。舞臺之上,謝棋已經穩穩站在正中央,沒有司樂,沒有陪舞,她一個人泰然站著,儼然已經是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一等司舞模樣。而就在半年前,她還只是朝鳳樂府裡的一個司花;一年前,她還是他的貼身侍女。

如妃順著他的視線瞥見了謝棋,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重重嘆息:「我好歹也是色藝風流,怎麼會有你這樣不解風情的弟弟!」

莫雲庭默默低了頭,臉上寫滿尷尬。

「罷了,指望你還不知道何時是頭,今晚到我宮裡來,我來牽這線吧。」

如妃瞥了一眼莫雲庭,本來是一句玩笑話,卻沒想到他當真臉紅到了耳根。她一時看得差點兒忘了喘氣兒,以至於當他輕聲應了一聲「嗯」的時候,她差點兒一口氣沒喘上來。

榆木疙瘩啊榆木疙瘩,你何時開個竅?

謝棋自然是沒有聽見如妃和莫雲庭的竊竊私語,她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到了舞臺上。文武百官,皇親國戚,所有重要的不重要的大大小小的官吏齊聚一堂。

南華舞是沒有配樂的,這是她第一次離開樂聆的舞。一支鼓樂響徹雲霄,南華舞的第一步也終於踏了出去——這是一曲無聲的舞,它形似鬼,貌似浮雲,步伐如同萬千楊絮齊放。她踏出了第一步就再也不能收住第二步第三步。南華舞落地無聲,人比鬼影輕,並不是因為舞者的步伐穩固,而是因為舞者的步伐不穩。從第一步開始就已經失去了平衡的身體,不得不靠下一個動作去支撐才能不跌倒,而上一個動作的不穩衝勁就在下一個動作的起勢裡神不知鬼不覺地化解了。

這是一個開始了就不能停下來的舞,一旦停下必定摔得人仰馬翻,每一次發力被不平衡的舞步引到身體的各個角落,又在下一個瞬間被悄無痕跡地化解著,臺下的人看來,她就像是一個飄蕩在臺上的魂魄一樣,腳未落地,人就已經轉了好幾個圈換了好幾個動作……

寬鬆的紗裙在一個個看起來很平緩,其實卻要使上渾身力氣才能維持住的劇烈動作下被微風灌滿,紅衣揚起,在高臺之上宛如有天風吹過,以血肉之軀祭奠神明的儀式終於到了最高潮!

南華舞是何其消耗體力沒有人能夠知道,他們看到的都是輕飄飄如同浮雲一樣的外在,只有謝棋自己知道,那具看起來很飄逸的輕紗之下的身軀已經是大汗淋漓。這是一曲獻祭神明的舞,所有的人都在看著她,她咬牙堅持著,一步步數著自己的步伐。

疼痛,來得措手不及。她從來沒有想過身體會在跳南華舞的時候發生這樣的變故,如果只是普通的傷痛她定然會咬牙堅持,可是腦袋裡忽然發作的劇烈疼痛卻在一剎那奪去了她所有的意志!她一步落空,再也維持不住南華舞的平衡,幾乎是在一瞬間,她從高臺上狠狠栽倒下去!

那一瞬間,除了腦海裡幾乎要炸開來的疼痛,她只來得及看了莫雲庭一眼,遍體都涼透了。這是她第一次登臺跳舞失敗,卻也是最徹底的一次。

燕晗天災不斷,民怨難消,故而祭天以慰民心。可是如果祭天舞失敗……結果,會是怎麼樣?

沒有人敢出聲,同樣沒有人敢上前攙扶。謝棋不知道腦袋裡忽然發作的疼痛來自哪兒,她只知道這一個月來的艱辛努力,甚至她有記憶以來的努力都通通付之東流了……地面被午後的陽光炙烤得發燙,她咬著牙忍痛站起身來,茫然無措地向莫雲庭在的方向望了一眼——莫雲庭的眼裡已經滿是驚恐,他似乎是想上前,卻被如妃緊緊拽住了手腳,他們兩個在激烈地低語著什麼。

祭舞失足,天降災禍!

她緩緩站起了身,抬起頭眯著眼去看高高在上的帝王。腦海裡的疼痛如同山崩地裂焦土化作塵埃,她完全是呆立在舞臺下面,在死一樣寂靜的場上等待最後的宣判。

「押入天牢。」

最後的最後,她只聽見了皇帝低沉的宣判。四個字,謝棋的世界迎來一片昏暗。

謝棋醒來的時候頭痛已經消去了一大半,她發現自己躺在了乾草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隱隱的月光從高高的鐵欄視窗投射進屋子裡。明明是夏天,這兒卻冷得出奇。

這並不是謝棋的第一次牢獄之災,卻是唯一一次讓她惶恐絕望的牢獄之災。她不懂政事,卻也明白祭天的重要性。燕晗幾十萬暴亂的百姓等著這所謂的祭天來讓老天爺下雨,或讓老天爺帶來天晴,還有無數人相信南華有八千厲鬼要血債血償。她這一次的獻舞獻的是人心,獻的是安定,是皇帝帝王術的一次豪賭!可是,她卻敗了,敗得悽慘無比,臉面全無。

如果她已經入獄,那莫雲庭怎麼辦?尹槐怎麼辦?朝鳳樂府會不會受牽連?整個宮中樂府會不會受到牽連?

頭痛欲裂。謝棋喘著粗氣在地上躺了約莫半個時辰,直到力氣重新回到身體裡,她才慢慢地坐起身來,一點點挪到了牆角邊。

牢裡忽然響起了一陣清脆的叮叮噹噹聲,隔壁牢房的一個人「砰」的一聲用力靠在了相鄰的鐵欄上,衝著她嚷嚷:「我還是第一次遇見小丫頭被關到死囚呢。一般宮裡的女人犯了事兒,都直接被一杯毒藥賜死或是亂棍打死,小丫頭,你什麼來頭?」

謝棋沉默了片刻,答:「我是樂府司舞。」

那人大笑起來:「莫不是和侍衛私通?那也不至於關到這等重地吧?哈哈……」

「我……我祭天舞失敗,從臺上摔了下來……」

那人沉默良久,久到謝棋幾乎以為他睡著了,他才輕飄飄嘆了一聲:「小丫頭,祭天舞跳垮了,你死定了。」

謝棋渾身一僵,小心地把剛剛吸進肚子裡的氣息一點點吐出來,輕聲嘀咕:「我知道。」

都說伴君如伴虎,她算不上是伴著君王,哪怕皇帝不想殺她,還有文武百官看著呢。人心若是散了,多少金銀財寶都換不來,千萬將士喪命血流成河的災難,也許會因為這一曲祭天舞而成為現實。唯一或許可以挽救的辦法是殺了跳舞之人,以安撫不穩的人心。

於情,她犯錯在先;於理,在天大的後果之中非要做出一個選擇的話,皇帝怎麼會留她性命?

只是,心有不甘。

變故來得實在太快,快得讓她措手不及。明明所有的事情都漸漸有了眉目,明明她已經打算把所有的秘密和盤托出,明明那個人已經那麼好……

第一夜,她在昏昏沉沉的夢裡浮沉。恍惚中,她知道自己在發燒。額頭痛得厲害,手腳卻冰涼無比。後半夜與其說是在淺眠,不如說是暈厥。第二日的陽光透過小小的窗戶投射進牢房的時候,她出了一身的冷汗,額頭的疼痛居然減輕了不少。只是,衣服全部溼透了。

有人命硬,有人命賤,這一場高燒居然簡簡單單地就退了,頭痛也彷彿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一樣。謝棋躺在乾草上想笑,如果這樣死了,究竟是不甘心還是暢快呢?

死牢不允許探望,看守的侍衛卻帶來了如妃的訊息。他說:「西昭邊境發生禍亂了。莫雲庭位復驃騎,即日出徵。如妃讓你好好保重身體,切莫衝動焦躁,等到莫將軍大勝歸來,方能以赫赫戰功保你出獄。」

西昭禍亂!

謝棋坐在冰涼的地上不知所措,茫然開口道:「這和……祭舞失敗有關聯嗎?」

守衛早已匆匆離去,留下的只有她發顫的迴音。良久,隔壁牢房又是一陣叮噹聲,男人的聲音淡淡地傳來:「祭天失敗,民間動亂,自然是外族入侵的好時機。西昭等了很多年了吧,奈何我燕晗自從二十年前有過兄弟相爭的亂事外一直安穩無事。」

果然……還是因為她的錯嗎?

那晚在外宮,皇帝還叮囑莫雲庭要他少安毋躁,切莫衝動,可是僅僅隔了幾日,他就被派上了戰場……莫雲庭是皇帝的心腹,也定然是最後一張牌,他都已經卸任樂官變回了驃騎將軍,想必事態已經嚴重到一觸即發……事到如今,她唯有傻傻假設:如果這一趟不曾出宮,如果沒有到南華城,如果沒有遇到紅朱,事情是不是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子?

男人忽然道:「莫雲庭是誰?這幾年的小輩嗎?」

謝棋木然答:「他是燕晗的將軍。」

「帝王親信?」

「是。」

「可惜了一個年輕人啊。」男人嘆息,低頭緩緩笑出聲來,一聲比一聲響亮,到最後已經儼然成了瘋狂大笑,「這一去邊疆可就不知道還有沒有性命回來了。」

謝棋陡然清醒:「你什麼意思!」

沒有迴音。

「喂,你說話啊!」

男人好像痴傻了一樣,一面笑一面唱歌,唱的不知道是哪裡的小調,嗓音千迴百轉沙啞無比,叫人莫名其妙生出幾分寒意來。不管她怎麼焦急地催促他,他都沒再說話。

又過幾日,謝棋的臉上開始癢。也不知道是牢裡陰溼惹得臉上的傷口潰爛起來,還是牢裡有什麼小蟲子在蟄咬她原本就已經開始活過來的溼潤皮膚。她不敢用髒手去碰,更不用說用指甲抓,真癢了只能咬著衣袖縮在草上強行忍著。久了,居然忘了什麼是癢。

牢裡只分晝夜不分時辰。謝棋不知道自己已經睡了多久,又醒了多久,時間久了是比死還讓人揪心的寂寞。也不知道隔壁那個人往常是怎麼在這空寂的牢裡待著的,只是他不瘋的時候會和她說話。

他說:「燕晗皇族血脈向來昌盛,各個皇子長得都是一派風流倜儻。若是放在尋常人家該是天大的福分,可惜生在皇族,多子是禍啊。老大是個寬厚的主,老二、老四文武雙全,老六、老七一對雙子金童玉雕一樣地惹人疼愛。老三也曾經把這兩個弟弟當寶貝,只可惜老皇帝一垮,兄弟反目喲……」

他說:「想當年我也是金戈鐵馬戎馬半生,領兵三十萬一舉攻下過南州十三郡,只可惜兔死狗烹,皇帝留我這條命還真是重情重義,哈哈。」

他說:「小丫頭,你不知道,當年楚氏七殿下一笑,多少女兒家把鮮花丟下小樓,只等著飛上枝頭變鳳凰哪,只可惜當年他才十六,卻是皇子裡死得最慘的一個。一把火燒盡風流事啊。」

他說:「小丫頭,人活一世,風光利祿比不過桃紅柳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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