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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瘋瘋癲癲說著胡話,謝棋多半時候是靜靜聽著,偶爾插上幾句話也是無關痛癢。

「六王爺和七王爺是雙生子?」這麼說,楚暮歸和那個死狀很慘的王爺是雙生子?

他笑,「雙生子是雙生子,不過老六幼時就傷了腿,不能爭這江山,老七颯爽,老六溫存,否則老三焉能留下他?」

所以才保住了一條命嗎?謝棋有些冷,悄悄往牆角縮了縮就不想再理這個瘋瘋癲癲的男人。她的沉默並沒有引起他的注意,他開始引吭高歌:「生不歡,死不懼,鐵打的江山血肉為牆,父子仇敵兄弟殘,笑話一場書上一筆……」

第二個訊息到來是大約十天後。滿身酒氣的侍衛心滿意足地抓著一壺酒,倚在欄杆上打著哈欠,他說:「西面是莫將軍擋著,這裡面亂起來誰來擋呢?你啊,別看是個小小的跳舞姑娘,你這一齣事不知道是著了誰的道喲,哪有那麼巧的事情?這兒一齣事西面就立刻十萬大軍壓境,西面這還打得不見分曉呢,老百姓又鬧起來了……陛下都急出白髮了,嗝……」

「那,什麼時候會處置我?」她急得滿頭大汗,死也好活也好,早早出個結果才是最好。如果能活,如果能活下去,她再也不想在這宮裡待下去了,去邊疆去山村,怎麼樣都行。

侍衛和隔壁的男人面面相覷,哈哈大笑:「小姑娘,這生死存亡的關頭誰還記得你啊?你是死是活誰還關心?你等戰事過後一年半載再問吧!」

謝棋頓時無言,她想告訴侍衛和隔壁的男人,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記著她,那個人雖然遠在邊疆,可是終有一日他會回朝,終有一日他會揚鞭策馬帶著一身英雄氣概回到帝都,帶她離開這囚牢。

她日日等著,卻不想,等來的是第三個傳聞。

傳聞說驃騎大將莫雲庭以一當十,數騎殺入西昭軍營不幸被俘,生死不明!

如果莫雲庭戰死邊疆……

臉上的傷口已經不大癢,卻開始掉一塊塊的壞皮。謝棋不敢讓隔壁的男人看她的臉,那一張本來就很醜的臉現在是什麼樣子她根本就不知道。她開始做夢,不分白日黑夜地做夢。夢裡都是些細細碎碎的小事,有踏進河裡學游泳的畫面,有許多個十來歲的孩子唸書的畫面,有朝鳳樂府的大門徐徐開啟的畫面……半個月後,她第一次有了一段完整的記憶。

夢裡,她成了個小小的女孩兒。

江南春早,二月時分下了幾場春雨,柳芽新出。

清晨下了場雨,地上溼漉漉的,淺草鮮嫩。時候尚早,街上還不見幾個行人。一扇緊掩的硃紅色雕花大門前杵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十三四未及笄的女孩兒,她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身上的衣服已經破爛得不成樣子。髒兮兮的臉上兩眼通紅,幾道暗紅泛黑的傷口蜿蜒著爬過臉頰、鼻樑,攀爬至額頭,整張臉猙獰不堪。

她默默跪在那兒,像是一尊小小的石雕。算不得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眼前巍峨大門上的匾額:朝鳳樂府。

路上陸陸續續有了行人,時不時有人在不遠處駐足,小聲議論著這個面目猙獰的女孩兒,卻沒有一個人敢靠近——這樣的早晨,這樣的面容,沒有人確定她究竟是不是什麼逃犯之流。

嘎吱——

巍峨的大門終究是敞開了,一個小廝從裡頭探出腦袋,望了一眼跪在門前的醜陋女孩兒,他哆嗦了一下,撇撇嘴道:「我說醜丫頭,你不用跪了,就你這長……大人是不會收留你的!你趁早走吧!」

女孩兒的眼裡閃過幾抹光亮,猙獰的臉上擠出一個笑。她重重地朝小司磕了一個頭,木訥道:「求你,讓我進朝鳳樂府……」

「你……」小廝語結,氣得直跺腳,「痴心妄想!快點兒走吧!」

女孩兒好像聽不懂,又重重磕了一個頭:「求求你了。」

看她的神色,恐怕不僅是長相殘缺,指不定連腦袋都不怎麼靈光。小廝惱怒起來:「小爺說了,你不可能見得著我家大人的,你這醜丫頭怎麼這麼不識抬舉!識相的就快滾!明日我家大人回來見了你這髒東西在門口,小心你的腿腳也給打殘了!」

女孩兒愣愣地瞧著小廝火冒三丈的模樣,眨了眨眼,默默地縮了縮身子,卻再也沒有其他動作。一如既往地,她選擇了略過他的話,呆呆傻傻地跪著。

小廝別無他法,「砰」的一聲重重關上了大門。

女孩兒眼睜睜看著雕花的大門又關上了,她不著痕跡地輕喘了一口氣,埋下頭彎曲了身子,笨拙地調整了一下跪姿,又是一尊小小的雕像。

朝鳳樂府的大門不常開,自然也沒有人注意到,那個面目猙獰的醜丫頭低下頭後渾水一樣的眼眸裡一瞬間閃過的清亮,還有嘴角那一絲嘲諷的笑。

這淡淡的一抹笑,和之前木訥痴傻的模樣是天壤之別,居然讓她晦澀的神態消失殆盡。

只可惜,沒有人看到。

又是一輪日出和日落。太陽再一次東昇的時候,一頂官轎停在了朝鳳樂府的門口。

轎簾掀開的片刻,女孩兒重重地磕下頭去,咬著牙沙啞著嗓音開口:「求大人收我入府!」

大門外一片靜謐。

良久,又是清晰的磕頭聲——

「求大人收我!」

「求大人收我!」

「大人,求您讓我入府!」

女孩兒不敢抬頭,只是盯著地上青磚的紋路,直到一抹青灰的衣襬出現在她的眼簾裡,停下了。

「名字?」一個溫涼的聲音響起,言語間帶著一絲調笑。

女孩兒似乎是手足無措,慌亂了一陣子才笨拙答話:「小謝,不,我、我叫謝、謝棋……」

「抬起頭來。」

抬起頭來,伴隨著這慢條斯理的一句話,女孩兒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顫抖戰慄。她髒兮兮的手茫然無措地抓著撕裂的衣襬,揪了一把才咬咬牙抬起頭,直視站在她面前的那個青灰色的身影——

她第一眼看見的是一雙如玉的手,一把油紙傘遮住了初升的太陽,傘下一擺墨綠的衣襬,一塊玲瓏美玉系在腰間,一縷髮絲如墨。

她悄悄揪緊了自家衣襬,猶豫要不要湊近——太陽剛剛升起,又是二月出頭的日子,女兒家都不會打傘,更何況是個七尺男兒?

油紙傘稍稍停頓之後揚起,謝棋終於看見了傳聞中的君王寵臣莫雲庭。

那一張臉白皙如玉,水墨畫般的眉眼。

謝棋木訥的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卻轉瞬即逝。傳聞這禮樂大臣莫雲庭是個佞臣,仗著君王寵愛橫行朝野,他曾經為了一曲羽裳舞傾了整個城池尋找秀女,還為了一場悅君舞建造了七十七丈高的凌雲閣,勞民傷財惹得百姓怨聲載道。她本以為這樣的貪圖美色喜好虛榮的佞臣,會是個肥頭大耳的人物,沒想到居然是這副模樣。

謝棋對上溫順的視線,清晰地看到他眼裡滿滿的詫異。她在他的眼瞳裡看見了自己猙獰的臉,慌亂地低下頭去。

莫雲庭眯著眼,眼裡光芒莫名。他柔聲問她:「哪兒來的?」

「不、不知道……」謝棋咬著嘴唇左看右看,最後木然地伸手指了指人來人往的大街口。那兒放著一張破舊的席子,上面蓋了一些破棉絮。

「爹孃呢?」

「不記得……」

「幾歲了?」

「不知道……」

「臉上的傷怎麼來的?」

「……不記得。」謝棋被戳中了痛處般捂住了臉,渾身緊繃。

片刻沉默後,謝棋鉚足了勁兒抬起頭正視莫雲庭,閉眼磕頭:「求大人,收下我吧。」

日頭漸漸升高了,空氣中帶了點兒嫩草香。陽光灑在謝棋的臉上,把那幾道傷痕照射得越發醜陋不堪。微冷的晨風中,謝棋的臉上卻有一層細細的汗珠,在太陽底下散發著點點光芒。

「收下我吧。」

莫雲庭低眉略略琢磨著眼前這個醜丫頭帶著哭腔的一句哀求,嘴角露出幾分笑意。他只粗粗看了她一眼,挑眉笑道:「走吧,你這張臉給司舞們當個使喚丫頭都會被嫌棄有礙觀瞻。」

莫雲庭只丟下一個背影和一句話。大門終究還是在謝棋面前關上了。

又一日天黑天明。

朝鳳樂府的大門依舊緊掩,就連時常出來趕她走的那個小廝也已經不大露頭了。

謝棋已經沒有力氣維持跪著的姿勢,只是軟軟地靠著朝鳳樂府門前的石獅閉眼歇息。除了清晨的時候路邊葉子上殘留的一些露水,她已經連續五天沒有進食。

謝棋不大活動,她把所有能省的力氣都省了,為了保持更加持久的體力,她盯著那扇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再開的門,連呼吸都緩慢得像是算好了節奏。

七天其實算不得她的極限,很久以前,她曾經在冰天雪地裡跪著等一支葬思花開放,一等就是七天,連續七天不進粒米,為的不過是把最鮮活的花送給那個人入藥。而如今,不過是跪在這兒五天而已。

陽光再度投射到她冰冷的指尖的時候,朝鳳樂府的門輕輕地被人推開了。出門的是一個女子,她穿著一身素衣,躊躇著步伐停在了謝棋面前。

謝棋仰起頭看到的是一張過分白皙的臉,和一臉怯生生的表情,估摸著是被她臉上的刀疤給嚇著了。她猶豫著抓住她的一抹衣襬,張了張嘴卻沒開口。

倒是女子滿臉通紅,半晌才開口:「我……我是這裡新進的司舞,我沒有貼身的丫鬟,你願意跟我嗎?」她見謝棋沒反應,臉色越發難堪,「我、我看你跪在這裡好久了,正巧我沒……府裡丫鬟不多,你可以和我住一起,月俸我的分你三成……」

女子越說臉越紅,到最後已經窘得手足無措。

「好。」

謝棋想對她露出一個笑。也許是嘴角揚起得太過猙獰,女子嚇得花容失色,只匆匆丟下一句「跟我來吧」,就狼狽地進到了門內。謝棋只得摸了摸自己實在算不得平整的臉,暗暗發笑。這張臉何其難以入眼,她早該知道。

「你……叫什麼?」那新進司舞又怯怯地折了回來。

「小謝。」

「我叫杜蕊,你……你以後就跟著我……我和大人稟報過了的。」

謝棋乖巧地點頭,跟在她身後:「知道了,杜小姐。」

「朝鳳樂府」四個鑲金的大字氣勢非凡,謝棋在樂府門外最後一眼卻不是落在那上面,而是落在了街頭一處拐角。那兒有一抹黑色身影一閃而過,只留下衣襬一角尚且在她的視野中留下一絲痕跡。

整整五天五夜,謝棋終究是跟著杜蕊進了朝鳳樂府。樂府內花團錦簇,一路上穿著輕紗的女兒家們三五成群,竊竊私語。她們的目光始終追隨著杜蕊和謝棋,目光中隱隱閃動著嘲諷。

「看啊,那個杜蕊把那個鬼一樣的丫頭帶回來了。」

「呵呵,長相醜就算了,還是個蠢得像木頭一樣的拙丫頭,也不知道是不是傻子。這樣的人杜蕊居然也要?」

「人家也是別無選擇嘛,哪像姐姐家,哥哥位列高官,人家不過是個縣官之女……」

謝棋一直默默跟著她,方才的疑問已經從她的表現中解開了一大半:這個叫杜蕊的司舞大概是家裡不夠得勢,不被人看好,所以沒配個貼身丫鬟。也許是正好看著她在門口跪了好幾天,就起了自己出月俸僱她的念頭。

杜蕊羞紅的臉漸漸成了蒼白,連腳下的步伐都帶了踉蹌。她在前面飛快地走,一點兒餘光都不敢瞄向周遭的人群。謝棋在後頭跟著,靜靜觀察著周圍因為自己丑陋的面目而花容失色的司舞司樂們,悄悄在心裡記著府裡的路徑。

「小謝,你……」

「啊?」謝棋木木答應著,三兩步追上杜蕊,卻不小心被腳下的青石絆了一跤,摔了個人仰馬翻。

頓時,周圍的竊笑聲越發猖狂。不遠處的三個雲裳女子捂著肚子笑:「果然是個粗糙的……」

杜蕊眼圈發紅,尷尬地回頭望向謝棋,卻看見謝棋一臉木訥憨態地揉著腦袋,儼然是一副沒瞧見周圍人的臉色怪異的模樣,看樣子是真的不大聰明。她揉揉眼,難掩心酸:「小謝,跟我走。」

「哦。」

謝棋默默地跟上杜蕊的腳步,只在遠離人群的時候回頭望了朝鳳樂府的大門一眼,也正是這一瞥,她見到了一直站在不著眼的角落裡的那一襲青衣。

莫雲庭嗎?她朝他露了個笑,悄悄把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裡。他終究和傳聞中有點兒出入,傳聞他是個草菅人命的佞臣,可是現在看來,在沒有確定跪在門口的女孩兒是不是別有用心之前,他還不忍心看她餓死。他居然是個善良的人。你防得了我一時,防得了我一世嗎,驃騎將軍?

她在朝鳳樂府中默默無名,直到有一天那一襲青衣攔住她的去路,他說:「我正好缺一個使喚的丫鬟,不如,跟著我?」

她木然抬頭望著他的眼,乖乖點頭:「是,莫大人。」

她跟在他身後,一步步走向他的別院,輕輕舒了一口氣。莫雲庭的貼身侍女,她沒想到的是,那將會是那樣一段漫長的時間。長到她已經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了自己的任務是什麼。

她其實是來找莫雲庭私自屯兵的證據的,只可惜他防得滴水不漏。

夢醒時分,陽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謝棋的眼角,她眨眨眼,隨手用手背擦了擦臉,支撐著坐起身恍恍惚惚打量著四周的一片昏暗。有那麼一瞬間,她分不清這是在尚雅莊的刑房裡還是在天牢。

「小丫頭,你生病了?你已經昏睡三天了!」隔壁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語氣中帶著一絲焦急。

「三天?」

鐵鏈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男人的手按在了鐵欄上儘量貼近她,粗聲粗氣道:「小丫頭,你可別莫名其妙丟了小命。我在這兒一關二十年,好不容易來了個能說話的,你可別早早去見了閻王!」

話雖然粗糙,情卻是真的。謝棋搖搖晃晃站起身來,衝著那個男人笑了笑。天牢昏暗,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她的笑,可是笑容並沒有持續多久,她幾次張口說不出話來,出口的第一句話就帶了哽咽:「我想出去。」

從來就沒有這樣想過,她想找到莫雲庭,她想知道莫雲庭是不是還活著……她想把她知道的和記起的所有的事情告訴他,可是在這暗無天日的天牢裡,她只能面對著陰暗的牆,冰冷的鐵欄,還有每天才半個時辰的陽光!

男人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緩緩開口:「小丫頭,你以為這天牢是你想出去就能出去的嗎?」

「我重病吐血能不能出去?」

「不能。」

「我招供能不能出去?」

「不能。」

「我……到底怎麼才能夠出去?」

男人沉默了片刻,忽而大笑起來:「死了唄!哈哈,小丫頭,要不把脖子伸上來?叔用這雙半殘的手結果了你,你就能夠橫著出去了!」

他又開始發瘋了,間歇性的。一旦他進入這種狀態,謝棋就會自動地選擇悶聲不響,儘量把自己挪得離他遠一點兒,再遠一點兒。果然,不出片刻他又開始唱曲兒,曲到終了,他才嘆息道:「這裡不是有生有死的天牢,是等死的天牢。我雖不知小丫頭你究竟有什麼來頭,能讓老三把你關到這裡來,但是你既然來了這裡,就肯定是死不了了,但是也出不去。你會在這裡被關到老死。」

「這裡是哪裡?」謝棋一驚。她也曾經好奇,莫非燕晗真的那麼國泰民安人心大善,這天牢裡就只有兩個人?現在聽男人講的意思是這裡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天牢。

男人灌了一口酒,竟然又笑起來:「這裡啊,是老三關押不願意殺又不能放的人的地方。進了這裡的人名字就被從檔籍上勾去了,說不定小丫頭你在外面已經是一個死人了,宮裡的人明明知道你在這兒,卻沒有一個人敢把你當活人。」

謝棋呆滯:「為什麼?」

「那要看你是什麼來頭了。小丫頭,你如果只是一個普通舞姬,怎麼會有這麼大面子?」

謝棋聽完男人的一番話已經沒有力氣開口。如果真的一輩子出不去……真的要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待到白髮蒼蒼垂垂老矣嗎?

天牢再一次響起清脆的鐵鏈聲的時候,謝棋已經分不清過了多少日。她原本沒有心力去關心究竟天牢又關了個什麼樣的囚犯進來,可是那清脆的鐵鏈聲居然停在了她的牢房前。看守牢房的侍衛面無表情地開啟了牢房的大門,那個被押著的人便被推進了她的牢房。

同囚?

牢房昏暗,謝棋只依稀辨認出了那個囚犯也是個女人,和她差不多的個子,披頭散髮,面上……如果不是陽光正好落在她的臉上,她根本不會發現,那個女人的臉上居然也是刀疤滿布!而且,那是新傷。

「棋兒,出來吧。」一個熟悉的冰冷聲音響了起來。

謝棋在牢裡過的這一陣子別的沒有進步,唯獨聽力比以前好了許多。她能一下子認出那個人的聲音,那是她最不想見到的人之一——謝劍。

此時此刻,她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有人打通了天牢的關係,用一個和她身形相似的女子偷樑換柱,代替她在這天牢老死!如果是別人,比如隔壁的男人,這方法並不可行。可是她是謝棋,是一個毀了容貌的人,只要把那個人的臉也割傷,這個世界上恐怕沒有誰能夠認得出來。

她不動,謝劍便低低笑出聲來:「棋兒,不想出天牢嗎?」

不可否認,謝棋被這一句出天牢誘惑了。沒有什麼比自由更可貴,更何況莫雲庭還在遙遠的邊疆生死不明,她不可以再在這天牢裡繼續待下去……

她在原地踟躕了片刻,終於腳步發軟地踏出了牢門。

「小丫頭,出去以後幫我帶個話兒!」隔壁的男人灌了一口酒,含混道,「告訴老三,二十年不見,大哥心裡念著他!告訴他,因果到頭終有報應,大哥等著他和七弟喝酒!」

「皇長子別來無恙。」謝劍慢條斯理道。

男人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七弟的心腹大將聞人兄啊。怎麼,這個小丫頭是七弟餘黨?」

他竟然是皇長子,當朝皇帝的大哥?!而謝劍居然是那個燒死的七王爺的心腹?!

謝棋被男人這一句話震懾得邁不開腳步,卻看到謝劍慢慢引了一個火把走了進來。她第一次看到了男人的臉,那是一張亂糟糟卻依舊可以看出幾分懾人心魄的皇族威儀的臉,和當朝的皇帝居然有幾分相似。男人的目光炯炯有神,對上她的臉時他卻好像發現了什麼鬼神似的大笑出聲,笑得整個牢房都跟著顫抖。

謝棋往一旁縮了縮,木然地往前走。男人最後的聲音在牢裡迴盪著,他說:「小丫頭,我終於明白老三為什麼留你性命了。果然是有因必有果啊,你終於還是來了啊!」

謝棋終於見到第一縷真正的陽光的時候,已經是兩個時辰後。出了牢門,謝劍讓她換上了乾淨的衣服,又用一塊溼透的透著藥味兒的錦布細細地替她擦臉。整個過程中,她像一個人偶一樣任由他擺佈,最後,她在謝劍冰涼的眼裡看到了詫異,還有一瞬間的失神。他的眼眸裡模模糊糊倒映著她的臉,只可惜那個時候她並沒有仔細去看。她居然是光明正大坐著馬車從宮廷正門離開的。沒有一個侍衛攔路,沒有一個人投來驚訝的目光,她就這樣輕輕鬆鬆出了宮門,一路乘著馬車到了帝都的郊外。

新鮮的空氣,新鮮的太陽,新鮮的草和地。謝棋閉著眼睛在原地喘息,謝劍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在一旁等著她。

「我被關了多久?」

謝劍低沉道:「兩個月。」

「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謝劍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棋兒,不是‘你們’,是‘我們’。你姓謝,從來沒有變過。」

莫名的火氣漸漸升騰而起,謝棋幾乎是暴怒著開口:「姓謝又怎樣?我不想再和你們有瓜葛!」跑不過謝劍,輕功不如謝劍,武功不如謝劍又怎樣?她現在只想拼盡所有的力氣逃離這個姓謝的噩夢!

謝劍並沒有追上來,她只聽見了他一聲微微詫異的疑問:「藥性還沒全然起效嗎?」

謝棋逃了。

沒有方向,沒有錢,甚至沒有一個完好的身體。幾個時辰後,她找到了她的方向——只要一直向西走,就能到燕晗和西昭的邊境,就能到戰場,找到莫雲庭!

這兩個月實在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她每一件都想告訴他,每一件都想和他商量,請他指點一條正確的道路。可是現如今要見他就只能去戰場。

從帝都到邊疆,即使騎著快馬都需要足足半個月的行程,就算是莫雲庭那樣的將軍也需要四五天,還得換七八匹最好的馬。謝棋站在城門口粗粗地估算著,假如用兩條腿……半年?半年過後,還剩下什麼呢?

如果四個月之前,有人告訴她,她會為了莫雲庭拖著病怏怏的身體萬里迢迢去邊關,她一定會大笑著告訴人家:怎麼可能!為了那塊冷冰冰的木頭可能嗎?可是四個月後,她真的這麼做了,而且是步行。一站接著一站,渴了吃野果,累了喝溪水,過去的記憶一點點地在腦海裡復甦,可事到如今她卻情願永遠都不要記起來,永遠做一個簡簡單單的醜陋司舞。

好心人幫了她一程。那個年老的兵士在運送稻米的糧車上為她騰出了一方小小的位置。他說:「莫將軍用兵神武,區區西昭堅持不了多久了!」

謝棋坐在糧車上舒心地笑了,卻惹來了老兵一聲嘆息。他說:「姑娘貌美,去往那種騷亂的地方恐有不測啊!」

「貌美」二字讓謝棋再也笑不出來。時隔多日,她猶記得那日在溪水裡第一次看見自己臉的時候的震驚——

兩個月囚禁,說是天翻地覆也不為過。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那日出宮她堂而皇之地坐在馬車上卻沒有一個侍衛攔截,為什麼謝劍在擦乾淨她的臉後臉上露出了那樣詭異的神情,因為他們看到的根本就不是謝棋。

那一天,她結結實實地栽進了水裡,遍體都涼透了,比身子還涼的是心。

她在溪水的倒影裡看到了一張年輕貌美的臉,真真正正的膚如凝脂,眼比星辰。這世上鮮少有人的臉上每一樣五官都生得恰到好處,人們說的美人多半是合起來好看,讓人賞心悅目。倘若有人真正地把每一樣都生得精緻……那感覺,其實是詭異。

那張臉絕對不屬於謝棋,也許眼睛是像的。謝棋刀疤縱橫的臉上只有一雙比普通人亮了些的眼睛還算得上「女兒姿色」,可那也並不好看,尹槐說,那是眸如點漆,是賊溜溜的老鼠一樣的光芒……可是倒影裡的人,同樣的眼睛卻透著說不出的韻味,亮得有些讓人心驚。

她曾經做夢都想讓自己變得和尋常人一樣,好歹不會讓所有人都以摘下她面罩為挑戰,好歹能夠更加配得起站在莫雲庭身邊一些,可是現在這副模樣……她寧可不要。

不僅因為它太詭異,更因為這張臉有七八分和舞姬長得一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算她是舞姬轉世投胎那年紀也對不上啊……

謝棋從水裡慢慢爬到岸邊的時候,慢慢回想著,先是在地牢裡的那一段時間臉上奇癢無比,再往前就是御醫說傷口可能被藥引徹底誘發了錦絲草的藥性,再往前……是那一碗在尚雅莊被強行灌進喉嚨的苦澀無比的藥。

她看著水裡的臉心上一片冰涼,如果說那碗藥是藥引,那在舞臺之上的頭痛欲裂想必和尚雅莊也脫不了干係。祭天舞失敗,民間大亂,西昭軍隊進犯邊疆,她被皇帝打入天牢這種不見天日的地方見不到任何人……這簡直就是一舉兩得,既把「謝棋」這枚棋子用在了最恰當的時候然後銷燬,又讓她在一個不會引起任何人懷疑的地方……重生,換人。

如果她人如其名是枚棋子,那這個下棋的人究竟是誰?他每一步都是精心打算著,究竟想要做什麼?

「姑娘,邊疆有你什麼人,你這麼急忙去尋啊?」

老兵的話打斷了謝棋的思緒。她明明聽清了他的話卻不知如何答覆,莫雲庭算是她什麼人呢?許多事情還來不及開口,許多話還來不及講,他和她到底算什麼關係呢?

臉上發燙,她伸手摸了摸,被那陌生的滑溜溜的觸感弄得毛骨悚然。臉上早已不是刀疤縱橫的觸感。真到了邊疆,莫雲庭還能認出她來嗎?

老兵大笑:「是夫君吧,姑娘的臉都紅成山花了。」

謝棋腦子裡混混沌沌,想的卻是:原來這臉已經看得出臉紅了嗎?

老兵的糧車停留在邊疆的一個小鎮上再不往前了。謝棋聽從了老兵的話,脫下了謝劍贈送的輕紗裙,用它從路邊的小販手裡換得了一件寬大的粗布衫遮去女子的身形,一頂髒兮兮的麻布帽遮了大半張臉。

這兒是燕關城,燕晗和西昭交界的小鎮。飽受戰火侵擾的小鎮破爛得不成樣子,偏偏還有一些仗著天高皇帝遠的達官貴人在盡情地享樂著。強搶民女,搶奪財寶,這些事並不止西昭的掠奪者會幹,其中也不乏燕晗的子民。

謝棋在這燕關城裡緩緩踱步,心上壓著石頭一樣喘不過氣來。入眼的是滿目瘡痍,空氣中猶有血腥味瀰漫著,偶爾有一兩聲哭聲響起又很快地不知道消失在了何處——這一切比煉獄還殘忍了幾分,如果她那天不曾從舞臺上摔下來,是不是不會變成這樣?她從司花升為司舞之後就不曾有過失敗,她以為是天賦異能……結果這一次的失敗,卻是她輸得最為慘烈的一次。

「莫將軍大勝了!」

「莫將軍兩千精兵克敵八千!」

「莫將軍歸來了!」

不遠處一陣騷亂,馬蹄聲紛至沓來,人馬喧囂的聲音很快攪動了死氣沉沉的城池。破舊殘敗的屋子裡無數百姓拖著或疲憊或傷重的身子開啟了緊掩的門。孤兒牽著弟妹,寡母抱著嗷嗷待哺的孩兒,有傷的男人拉著白髮蒼蒼的老母走上街頭。街上霎時間熙熙攘攘起來,每一個人臉上的神情都異常地激動,每一個人都翹首望著西邊,等著那輕微的馬蹄聲漸漸成了震耳欲聾。

莫將軍……莫雲庭?

謝棋被人群擠得站不穩腳,卻又不敢真的和那一群飽受戰爭摧殘的百姓擠,好不容易循著人群間的空隙到了最前面的時候,馬隊已經近在咫尺。

馬上帶頭的人手裡提著個鮮血淋淋的包裹,邊行進邊大笑。而跟在他身後的人,謝棋看傻了眼。他長槍銀鎧,臉上的血跡還未乾,整個人被陽光籠罩彷彿會發光一樣。莫雲庭……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副模樣,她還以為他永遠是長衫儒雅,穿著樂官的輕紗在屋裡彈琴聽曲兒,比她這個女兒家還乾淨剔透風度翩翩,時至今日她才明白,往常看見的那個樂官莫雲庭和現在這個手提銀槍沙場歸來的莫雲庭相比根本就是個死人。這才是真正的驃騎將軍莫雲庭!

「莫將軍!莫將軍!」

百姓們的歡呼一陣比一陣歡暢。謝棋卻在恍恍惚惚中被誰推了一把,直接衝到了街道中央。等她回過神抬起頭來,莫雲庭那黑色的高頭大馬的蹄子已經近在眼前!

她嚇得閉上了眼睛,馬蹄卻久久沒有落在她身上。倒是馬兒一聲長嘯驚得她睜開了眼睛,對上了莫雲庭漆黑髮亮的眼眸。

他在馬上,她在馬下。他一身銀鎧浴血巍然,她一身破舊粗布髒亂不堪。

兩手臂的距離,觸手可及。

他沒伸手,她也沒有,咫尺天涯。

「你是何人?」莫雲庭的眼裡依舊留著沙場上的血腥殺意。

他終究沒有認出她來。一瞬間,謝棋心中湧上了失落。可是那僅僅是失落而已,並非失望。她現在這張臉和往常的差距並非今非昔比所能概括的,是天壤之別,猶如重生。他認不出來……也情有可原。

她興沖沖朝他露了個笑容:「莫雲庭,我……」。

染血的銀槍倏地對準了她的喉嚨,把她還沒有出口的幾個字攔截在了喉嚨底。她在一瞬間僵直了身體不敢再有動作。那銀槍尖利的槍頭的寒氣已然逼近她的咽喉,她咬咬牙抬頭去看莫雲庭:你真的認不出來嗎,莫雲庭?即使是換了張臉,可是……

早就已經遠去的第一個人又折了回來,盯著謝棋片刻大笑:「莫兄,這姑娘倒是好模樣啊,怎麼,莫兄動了心?莫兄要是有意,陳某倒是可以代為去提親,哈哈!」

莫雲庭冷道:「陳兄說笑,昔日在南華我曾見過西昭舞姬混入民間做奸細,一時懷疑而已。」

「莫兄你太謹慎了!」

奸細!謝棋呆呆地看著那一雙冷漠無情,她從來沒有見過莫雲庭這樣全然沒有溫度的眼……他居然說她是西昭的奸細……

「我……」

喧譁聲蓋過了她原本就不響的聲音。莫雲庭收了槍策馬揚鞭,留下一陣塵土飛揚。她看著他離去的身影惡狠狠踢了一腳路上的石頭,衝著他遠去的方向放聲大喊:「莫雲庭——」

馬上那人沒有一絲的停滯,他明明聽見了,卻並不打算理會。等到她再叫第二聲的時候,他就已經真的遠得聽不到了。這是真正的謝棋和真正的莫雲庭最為相近的一次,只可惜人算不如天。

人群漸漸散去,謝棋站在一片狼藉中嘆息:莫雲庭,你的性子真的很不好。

沒過多少時間,街道又恢復了冷清、寂靜。謝棋在原地喘夠了氣才想著去找一個有水的地方歇一會兒,沒想到一轉身就對上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謝劍。

「棋兒,王爺召見你,跟我走。」

她連連後退:「我不走!什麼王爺我不認識!」

「棋兒,不要任性。」

「你到底是誰!我從來不認識什麼王爺,你滾!」

「棋兒,你……」

「別叫我什麼棋兒,我不認識你,也不認識你們姓謝的一家子,你們的事情和我無關!」謝劍看起來並不打算動手的模樣,謝棋稍稍寬了心,撒腿就跑!

只是,她還沒跑過一條街就發現前面不遠處有一個身影。他比一般人要矮上許多,等她跑近了才發現居然是坐著輪椅的楚暮歸!他不該在金度城裡好好享福吟詩作對嗎,怎麼會在這裡?莫非是來助陣的?

楚暮歸的目光在她身上游走,良久才輕聲開口:「小謝,怎麼髒亂成這樣?」

謝棋回頭看了一眼,確定謝劍還沒有跟上來,才輕輕舒了一口氣,抓耳撓腮:「邊疆禍亂,小謝又不像賢王殿下一樣是皇親國戚,有貼身的侍衛保護著,可以穿得光鮮亮麗,髒亂些總比被人抓去好……」

楚暮歸輕笑:「這倒是個好方法。」

謝棋正得意,忽然被心裡的駭然震懾:「你……你怎麼認出我的?」連莫雲庭都對面不相識,她和楚暮歸不過是泛泛之交,怎麼可能被他輕易認出來?

楚暮歸低眉一笑,微微搖了搖頭,輕輕地道:「你還是認不出本王嗎,棋兒?」

你還是認不出本王嗎,棋兒?

頃刻間,謝棋聽到了腦海裡轟然炸響的嗚鳴聲,比千軍萬馬踏過地面還要響亮許多的聲音。她惶然地望向楚暮歸,那個溫煦的愛臉紅的王爺此時此刻已經像是變了個人一樣——他的眼裡再也不是清澈見底,他的臉上依舊帶笑,可是給人的感覺卻再也不是她所認識的楚暮歸。

這種變化比她見到自己臉上的刀疤通通不見了還要讓人毛骨悚然。

她恍然記起,在入宮之前有一次被莫名劫持,在水聲滴答的房間裡那個口口聲聲讓她入宮,遵從他的命令接近蕭後的聲音,就是他。

賢王楚暮歸。

居然是楚暮歸!

「棋兒,私自行動,還心有動搖,你可知罪?」

楚暮歸的聲音猶如遠在天際。謝棋彷彿踏著軟綿綿的棉絮走了幾步,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後又有鋪天蓋地的疼痛傳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腿腳,腿腳發軟地跪倒在了他面前,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聲音。她聽見自己輕飄飄如同懸浮在半空的聲音:「棋兒知錯,請師父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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