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尚雅

莫雲庭好像變了,至少他不再冷冰冰。謝棋再一次安然坐在馬車上的時候,已經能夠直直地盯著他瞧不再懼怕。這短短十天下來,她和他生死與共了好幾次,早就丟下了所有的防備和懼意;而他,碰到她視線的時候已經開始閃躲。她想笑,卻怕挫傷了他好不容易板起的面孔,只能暗暗憋著笑悶頭忍著。莫雲庭,其實看穿了他也沒那麼恐怖,不是嗎?

「你在看什麼?」終於,莫大樂官忍不住開了口。

謝棋笑道:「我在看你會不會偷偷回宮去。」

莫雲庭一愣,輕聲問:「你想不想回去?」

「不想。」

「為什麼?」

「不知道。」

為什麼不想回宮呢?謝棋捫心自問,卻始終找不到答案。宮裡壓得她喘不過氣來,也許冥冥之中自有一條不知通向何方的路,即使她沒有記憶,她依舊得沿著它朝前走,這樣被束縛的感覺令人窒息。而這一次出宮就像是風箏掙脫了線一樣,雖然步步驚險,卻也是前所未有的輕鬆。

更何況……宮外的莫雲庭和宮裡的完全不同,宮裡的莫雲庭老是板著一張閻羅王一樣的臉,動不動就威脅她「好自為之」,宮外的莫雲庭卻會問她「你想不想回宮」,一個是冬日冰透的水,一個是三月泛青的草,她當然喜歡現在這個讓人輕鬆的莫雲庭。太子的生辰還早得很,既然能多在外頭逍遙一段時間,她何樂而不為呢?

「喂,莫雲庭,我們去金度城好不好?」

「金度城?」

謝棋眯眼笑,磨磨蹭蹭坐到了莫雲庭身邊抓住他的衣襬:「是啊,那兒不是有個肥得流油的朝鳳樂使嗎?我們去把他抓出來,看他還敢不敢頂著我們朝鳳樂府的名義做壞事。」

莫雲庭的目光輕垂,笑了:「好。」

謝棋徹徹底底傻了眼,木然地跌進了他的笑眼裡再沒爬出來。他長得本來就好看,這一笑恐怕是三月芬芳都遜了色,他居然是莫雲庭……如妃一笑,宮裡的脂粉都為之失色,她原本壓根不信這兩個人是親姐弟,如今看來他真的是如妃的親弟弟啊。她不自覺地抬手碰了碰他的眼,為剛才的失神尷尬地咧嘴乾笑:「莫雲庭,你應該多笑笑。」

莫雲庭臉色一滯,笑意卻沒有退去:「小謝……」

謝棋乾咳:「你要是多笑笑,說不定打仗都不用兵刃了呢,將軍親自施展美人計,殺人不見血,橫掃三千將!」

「小謝!」

「哈哈,莫雲庭,你這是惱羞成怒吧?」

「胡鬧。」

這世界上有那麼一種人永遠都不會滿足於現狀,有那一種人最擅長的就是得寸進尺蹬鼻子上臉,不巧謝棋就是其一。

兩日後馬車到了金度城。謝棋一進城就四處找藥鋪,莫雲庭和小七則待在馬車上等待她的訊息。小七的傷藥已經用完,急需要新藥換上,而莫雲庭這張前將軍的臉在這種帝都附近的城池走動實在太不方便了。

金度城是一座繁華的城池,可是藥鋪卻並不容易尋找。謝棋一路上拉了無數個人詢問才彎彎繞繞進了一條小巷,在小巷的盡頭找到了一間小藥鋪。偌大一座城池居然沒有大點兒的藥鋪?

藥鋪裡一個長鬍子的老闆正昏昏欲睡,她敲了敲櫃檯:「老闆,麻煩給我五帖傷藥。」

老闆頭不抬眼睛也不睜:「沒有。」

「傷藥啊,老闆你不是開藥鋪的嗎?」再小的藥鋪都不至於沒有止血的治硬傷的藥吧?

「說了沒有就沒有!」

「喂……」

「走走走,少擾老子睡覺,實話告訴你,我這鋪子裡只有幾帖風寒藥了,其餘通通沒有,有種去金家要去!」

「金家?」

「城南最大的那個莊子,走走走,快點兒走!」

走就走。謝棋碰了一鼻子灰,沮喪地回到馬車上,結果馬車上卻已經沒有了莫雲庭和小七的身影。不僅馬車上沒有,連馬車前前後後百丈之內她都找了一遍。她明明早就警告過他們不許亂跑,這兩個傷患還能去哪裡?小七就算了,他畢竟沒有見過外面的花花世界……怎麼莫雲庭也不見了?

周圍人來人往,街上車馬川流不息,小販們的叫賣聲遠遠近近高低不同。她站在街上驚慌失措,良久之後才想起來拉住附近的小商販問,有沒有見到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和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

所有人的答案都是一個:不知道。不知道,沒有見過,沒有注意。莫雲庭和小七彷彿消失了一樣,等她在街上轉了一圈回到原地的時候竟然連馬車也消失了。

「莫雲庭——」

她站在街上揚聲喊,卻只換來無數人回頭對著她指指點點,有人好奇,有人驚訝,有人躍躍欲試,他們都只看到了她的面罩。

慌亂來得讓人措手不及,以傾倒之勢席捲了她。

「小七——莫雲庭——你們在哪兒……」

謝棋第一次在熙熙攘攘的街上腿軟,心上被寒意一絲絲浸透。就在剛才她還因為進城而雀躍,可是現在卻慌張不已。她像一個和孃親走失了的孩童一樣茫然無措,在街上一邊走一邊尋找,腳下的步伐越來越快,心上的慌亂也一點點匯聚成了鋪天蓋地的恐懼。

她並不怕這陌生的城市,也不怕買不到藥治不好傷,可是她怕一個人被丟棄在這陌生的城市。她只有短短大半年的記憶,如果莫雲庭不見了,如果這兒不是朝鳳樂府也不是宮廷……她是誰?沒有人知道一個叫謝棋的人。她不敢去想假如莫雲庭從這金度城裡消失,她該怎麼辦,她會是誰?也許每一個記憶空白的人都有那麼一種恐懼,恐懼有一天清早醒來發現所有重新累積的記憶都是假的,一切又重回空白,更何況她還是一個沒有自己的臉的人。沒有人能夠了解這種恐懼。謝棋逼自己不去亂想,可是腳下的步伐卻一步比一步虛軟,一步比一步茫然。不知不覺喧鬧的街道漸漸遠去,一個清澈的湖泊攔住了她的去路。

「哎呀,這位小妞找不著路了嗎?」一個輕佻的聲音響起來。

謝棋木然點頭,回頭去看那個拿著扇子一派紈絝子弟打扮的男子。她真的迷路了,雖然不是迷在這金度城的街道。

「姑娘說的那兩個人我可是瞧見了。」

「在哪裡?」

男子一派風流,扇兒輕搖:「能讓金度城裡所有人看見了卻不敢說的,自然只有金家。」

「金家?」

「跟大爺去玩玩如何?」執扇的男子笑著靠近,「來來,先把這面罩摘了。」

摘面罩?謝棋茫然回過頭卻一不小心被男人抓住了手腕,臉上的面罩被強行拽了下來。臉剛剛接觸到空氣的冰涼的時候,她只聽到執扇的男人一聲尖叫「鬼啊」,目光所及的是他飛似的逃跑的身影——他居然就這麼帶著她的面罩跑得無影無蹤了?

這下,連面罩都沒有了……

謝棋發現自己渾身上下一點兒力氣都沒有,她在碧綠的湖水裡見到了自己的模樣。湖水的倒影裡有一張刀疤縱橫的臉,紅豔豔的疤痕爬滿了整個面容,說醜似乎也玷汙了「醜」字。

她摸摸自己的臉,倒影裡醜陋的人也在摸自己的臉。她捂住了眼睛深深地吸氣:這張臉就算是她自己都說不上熟悉,還有誰能夠認出她來呢?

「莫雲庭——」她扯開了嗓子對著湖面喊,狼狽不堪地收拾著自己的驚慌。

如果沒有湖裡的那一葉小舟,她或許還會繼續茫然無措下去,如果不是不經意的一個遠眺,她或許永遠都不會有這樣一個偶然的機會見到這樣一個偶然的人——寬廣的湖面上有一葉小小的舟,舟上站著一個她認得的身影。這個身影她曾經看了足足一個月,雖然他只是略略站了一會兒就坐了下去,可她卻絕對不會錯認!

謝劍,是謝劍!

不管他出現在金度城為的是什麼,此時此刻他都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他遠在湖中央,她匆匆忙忙沿著湖泊找尋渡口,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乘船的船家,她扯了半個袖子遮起臉走近了,指著湖心無數個島中的一個示意要去。船家卻搖搖頭果斷拒絕。

「去不了嗎?」

「姑娘,那些個湖心島是金家的公子買下的尚雅山莊,我們尋常人要是貿然登了島,可是要算作擅闖莊園的竊匪的,會被亂棍打死的啊!」

亂棍打死?謝棋伸手指著謝劍快要看不清的小舟:「那他怎麼過去的?」

船家道:「誰知道呢,他有膽過去肯定有過去的道理,也許他原本就是尚雅莊的人。」

「船家,我們悄悄過去?我多給你點兒錢好不好?」

「不好不好!姑娘別為難小的了……」

又是金家。謝棋咬牙切齒,這金度城裡的金家究竟是什麼來頭,買斷城裡的傷藥,上島的人亂棍打死,所有的百姓談之色變,究竟是什麼皇親國戚還是武林盟主,抑或邪魔外道,居然能夠囂張成這樣?莫雲庭和小七的失蹤也和他們有關係,金家圖的是什麼呢?

「船家,要不這樣,你載我到靠近那個島的地方。」謝棋賠笑,「船家,我給你雙倍的錢,然後再自己游過去怎樣?」

船家猶豫片刻,終於勉強點頭:「老夫只載你到中途!」

結果,船家真的只載到了中途。謝棋在船頭站著遙遙目測了小島到船的距離,乾笑著和船家商量:能不能再靠近點兒?哪裡知道船家居然掉頭要回岸邊,害得她只得急匆匆跳下了水,一點點靠近那一座遙遠的島嶼。

尚雅莊是個什麼地方?對於這個謝棋一無所知,可是此時此刻她能夠抓住的只有這一條線索。她渾身溼漉漉地上了島,在草地裡擰乾了衣服,悄悄靠近莊門——沒想到這小小的湖中山莊居然是用鐵甲兵守備的,門口兩邊各有三個,裡面不知道還有多少……謝劍真的是進了這個地方?

貿然進去肯定和船家說的一樣,是要被亂棍打死的,可是都已經上到這島上了,難道就這麼被門口幾個看門的給嚇回去嗎?她趴在草叢裡耐著性子等,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聽到門口響起了一陣腳步聲。一個七八歲的孩童追著一個十來歲的孩童跑出門來,一邊跑一邊喊:「謝琴師兄,謝琴師兄等等我嘛!」

十來歲的孩子停下腳步等七八歲的孩子,等到他跑近了才咬牙切齒:「你跟來幹什麼!師父只罰我一個,你快出去!」

七八歲的孩子淚眼汪汪地扯著他的袖子:「謝琴師兄不要去水裡,要不謝無陪你好不好?」

「笨!」叫謝琴的孩子用力捶了一記謝無的腦袋,臉上卻笑開了花,小心翼翼拉著謝無的手,一步步踏進島邊的湖水裡,直到只露出一個腦袋。

謝棋在草叢裡僵硬了身體——謝琴、謝無……她對「謝」字實在是太敏感,第一個死在她面前的人叫謝無,第一個給她帶來災難的人叫謝劍……所有姓謝的人都和她的過去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糾纏,一如她自己的名字。難道……難道她無意中跟蹤謝劍,居然跟到了他們的本營嗎?

一時間,她心上泛起一陣怪異的感覺。說不清是恐慌還是興奮,只是有一點可以確定,她不想走了,至少在把這個尚雅莊摸透徹之前她不想走。門口那六個鐵甲的門衛她打不過,那繞過總還是可行的吧?只要那是個山莊就肯定有隻有圍牆沒有守備的地方。她輕輕地遠離了莊門,遠遠地順著高大的圍牆繞開守備,一直繞到了尚雅莊的中段。

可是事已至此,謝棋卻望著高大的圍牆兩腿發軟——如果她是個武林高手,那她肯定可以用輕功飛過去,可是她是謝棋,只會三腳貓功夫的謝棋,要翻過圍牆總是要借點兒外力的,比如說圍牆邊上的大樹。

半盞茶後,謝棋髒兮兮衣冠不整地落在了莊園裡面,以十分不雅的姿勢。她沒有空理會渾身的痠痛,當務之急是快些找到莫雲庭和小七。可問題是偌大一個莊園,她該從哪裡開始找?

尚雅莊裡面居然沒什麼守備。謝棋躲在圍牆邊的灌木後面,看著園子裡來來往往的人:他們居然沒有一個是侍衛模樣的,卻也個個都很怪異。每個人的打扮都不一樣,年紀也不一樣。有三十好幾的壯年劍客模樣打扮的,也有十來歲抱著書畫抬著劍的小孩兒,他們之間擦身而過都沒有眼神的交匯,當然更加不可能打招呼,所有的人都彷彿看不到其他人一樣……

謝棋默默地瞧了一眼圍牆外樹梢上輕飄飄的布料,深深嘆息。如果她有一張可以不遮著出去見人的臉,她或許也可以鋌而走險,直接堂而皇之地在莊園裡面走動,反正他們看起來也不見得認識彼此……可偏偏她這張臉絕對讓人過目不忘,想不被發現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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