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尚雅

思來想去,她還是決定撕下另一個袖擺當作面紗。

果然,她大大咧咧走進人群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對她側目,他們彷彿看不見她一樣和她擦肩而過。她按捺下激烈的心跳,穿過花園到了房屋密集的地方,裝作不經意地開始「路過」一間間屋子。第一排沒有,第二排沒有,等到第三排,她在一間屋子裡聞到了一陣熟悉的味道。這味道讓她渾身涼透了。

藏天香。

那麼,這裡十有八九是謝劍的本家了……

她以為逃開皇宮就是逃開了這一切,結果老天爺卻開了個巨大無比的玩笑,讓她南轅北轍,適得其反。

「你是誰?為什麼在藥房!轉過身來!」忽然,一聲冷喝乍然想起。

死定了!謝棋嚇得手心出了冷汗,心裡一千個不想動,腳下卻不自覺地轉過了身——站在門口的是一個二十上下的執劍人,他的眼裡滿是殺意,讓人膽戰心驚。

一柄雪亮的劍直指謝棋的鼻尖:「說,你是何人手下?哪一司的?誰給你的權利擅闖藥房?」

「我……」

「摘下面紗!」

摘下面紗?謝棋訕訕揣測,不知道這尚雅莊的人看到她這張連鬼都會嫌棄的臉,會不會和之前那個紈絝子弟一樣嚇得找不著北,然後狼狽逃竄而保住她一條小命。

摘下面罩只需要一眨眼的工夫,謝棋卻花了很久。她用餘光打量著逃跑的道路,一點一點磨蹭著時間扯下臉上的面紗。

臉有多難看她清楚,可出人意料的是,那個劍客並沒有露出厭惡或者是驚恐的神色,他只是微微一愣,繼而露出了幾分略微尷尬的神色。

「原來是姑娘,請。」

謝棋想過千萬種的下一瞬,卻沒想到她豁出去的勇敢居然換來一聲「請」。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那個劍客眼裡的戾氣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盯著她的臉彷彿是在確定這是不是一張絕色的臉,繼而乖順地退到了一邊,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就這麼輕而易舉地矇混過關了?謝棋悄悄摸了一把自個兒的心口,平撫那兒狂亂的心跳,邁著虛軟的腳步離開藥房。

原來是姑娘,那個劍客只說了這短短五個字,卻輕而易舉地把她一直刻意忘記的懷疑給重新喚醒了。他的神情謙恭卻並沒有懷疑,原本還殺氣騰騰的臉在看到她臉後頓時變得溫順無比,這裡是謝劍進入的地方,這裡連幾個小孩子都是姓謝的……所有的這一切都指向了一個方向,一個她打死都不願意去承認的方向。

她的過去也許和這裡脫不了干係。

謝棋漫無目的地在尚雅莊遊蕩尋找,直到黃昏時分,她已經把尚雅莊裡大大小小的房間搜了個遍,都沒有找到莫雲庭和小七的身影。恐懼再一次把她籠罩。不僅僅是因為莫雲庭和小七不見蹤影,更因為她在尋找的過程中沒有戴面罩,她頂著一張醜陋醒目的臉和無數個人擦肩而過,和無數個人面對面眼對眼,可是……沒有一個人對她的存在驚詫,一個人都沒有。

所有的跡象就彷彿她本就該屬於這兒,她比這園子裡的花花草草還該出現在這兒一樣。這樣的認知感和歸屬感都給了她從指間到心口的顫動。謝棋、謝無、謝劍,到底是什麼東西?

「小謝?」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謝棋渾身一震,不敢回頭。這是她在尚雅莊裡遊蕩了半天第一個叫出她名字的人,也是讓她的恐懼更上一層樓的人。

「你怎麼會在這裡?」那個人到了她身前,噙著一抹驚訝的神色朝她皺眉,「小謝,你不該在這兒的。」

謝劍。

她終於又一次見到了他,可他卻連帶著把所有的噩夢都扯了出來。

「我……」我是誤闖?謝棋站在原地踟躕,半天也擠不出第二個字,她只能僵硬著身子站在路中央,臉上的陳年舊傷居然也一陣陣地疼。

「既然來了,就跟我去見師父吧。」

「好。」

鬼使神差地,她脫口而出。簡簡單單一個「好」字,甚至沒有經過腦袋。緊隨其後的是空虛。

謝棋默默地跟在謝劍身後不發一言。事情發展早就出乎了她的預料,可是她卻彷彿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腳一樣跟著謝劍往前走。心裡有個聲音在大聲警告不要再往前了,手腳卻如同被提了線的木偶,不由自主做著和意志完全不同的動作:跟隨謝劍,跟著他穿過一個又一個之前她仔細檢查過的別院,最後到了又一個渡頭。

要回岸邊嗎?

她摸了摸自己溼漉漉的衣服,頓時覺得這小船是沒有必要的。

「上船。」

謝棋猶豫片刻,慢吞吞上了船。木製的小船被白日的太陽炙烤得發燙,她的身體卻是涼透的,哪怕渾身都是汗。

小船悠悠盪盪地前行,它並沒有駛向岸邊,而是駛向了不遠處另一座湖心的島。湖心島上的山莊和朝鳳樂府頗為相像,可是她坐在船上的心境卻是天壤之別。半盞茶的工夫後,小船緩緩停靠在了岸邊,她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木然跟著謝劍上岸,走路,過橋,進屋。

屋子裡坐著個濃妝豔抹的女人。看見她進屋,女人的眼眸一挑,細聲開口:「棋兒,你想起自己是誰了?」

謝棋原本腦海裡一片混混沌沌,這會兒卻被這一聲「棋兒」激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如同昏昏欲睡的人被潑了一盆涼水似的清醒過來——這是個雍容華貴的屋子,屋子裡的女人打扮得雍容華貴,她連說話都是雍容華貴的……她叫她,棋兒。

小謝小謝,乾脆利落,她有的大半年記憶裡,可從來沒誰對她用過這麼矯情的稱呼。她用了十二分的精力去仔細觀察那個女人:她已經到了徐娘半老的年紀,再多的脂粉也遮蓋不了她眼角的細紋,可她依舊穿得粉嫩嫩的堪比二八少女,這種人,不是心裡有病就是腦袋有病。

謝劍恭順地跪下答:「回莊主,沒有。棋兒她似乎是誤闖。她只不過是和姓莫的一道兒出宮路過金度城。」

「真的?」女人輕笑起來,「棋兒向來念舊得很,就算丟了記憶也依舊能夠記得尚雅莊,倒是情深。」

謝劍低眉道:「莊主教導有方。」

尚雅莊主嫣然一笑,目光落到謝棋身上:「劍兒這張嘴倒是活絡了,我若真教導有方,怎麼有人見而不跪呢?」

見了就要跪?謝棋捏緊了拳頭悶聲不響,在宮裡跪妃嬪跪尹槐跪皇帝就算了,出了宮連個莫名其妙的莊主都要跪?

謝劍一記冷眼掃來:「小謝,快見過莊主。」

謝棋咬牙,移開視線。

「小謝,跪下!」

「憑什麼要我跪?」這是她對謝劍開口的第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她進尚雅莊就是一次豪賭,賭她能夠找到莫雲庭和小七,賭他們能夠安然出去,可是現在事情發展成了這詭異的局面,她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來人,送藥。」尚雅莊主一聲令下,立刻有人從紗簾後面端出一瓶藥。

謝棋想跑,卻在那之前被謝劍制住了手腳。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人從藥瓶裡倒出一顆藥丸融化在了茶水裡,掰開她的嘴強行灌了進去。火熱的,刺痛喉嚨的藥,她趴在地上拼命咳嗽,卻只換來尚雅莊主一陣陣的笑聲。

「跪不跪?」

「除非我死!」

謝劍的神色微微僵了,尚雅莊主卻嗤嗤笑出聲來:「棋兒這性子倒是一點兒沒變,真有趣。」她話鋒一轉,神情凌厲,「你當真以為一直有人為你撐腰?」

「誰……為我……撐腰?」

「你說呢?」尚雅莊主忽然嫵媚笑了,「謝棋,你終究是我莊裡的人,不管他如何寵你、器重你,你都不過是人如其名罷了。你若依舊無禮,休怪我到時候讓你滿盤皆輸。」

謝棋謝棋,棋子一枚嗎?

謝棋回以冷笑,把她眼裡的執狂盡收眼底。很多恐懼真到了直面的時候其實她已經麻木,她在見到謝劍之前害怕過,在跟著謝劍走的時候害怕過,她怕自己和這尚雅莊有什麼關係,怕自己真的是莫雲庭懷疑的那樣,是別的心懷不軌的人放到朝鳳樂府的一枚棋子。可是當那個女人清清楚楚地念出她的名字的時候,她卻倒一下釋然了。

這樣的莊主想來也不是什麼好人,不會對她有什麼真恩義,她不見得要守什麼義薄雲天的大俠規矩吧?是一枚棋子又如何,有本事現在就殺了她,否則她絕對不會去做這枚棋子!

她和莊主僵持了半盞茶的工夫,在所有人都漸漸鬆下了防備的時候奪門而出!

這是一座小島,小島的好處是沒走幾步就能見到水,她在守備追上她之前縱身一躍跳入了湖中。什麼尚雅莊、什麼謝棋謝劍謝無、什麼記憶,通通見鬼去吧!她全部不要了!

冰涼的水灌入口鼻,謝棋屏住氣息下潛到水底才慢慢朝和她落水的方向相反的地方潛游,直到胸腔裡所有的氣息都已經消耗殆盡,她才從水裡冒出腦袋拼命喘息——小島已經遠去,並不見追兵,可是天色已晚,大湖茫茫她卻同樣找不到方向。

月亮東昇,她找準了一個方向往前遊。這一路上許多的事情在她的腦海裡浮現,比如錦絲草叢中的莫雲庭,比如彈琴的樂聆,比如雲裳的尹槐……心上像是活生生被人摳去了一塊一樣,疼,卻連安放的地方都沒有。莫雲庭,她不敢想,假如莫雲庭還在那個尚雅莊該怎麼辦……她已經回不去了啊……

而且,她還有個隱患。那藥,究竟是什麼?半個時辰後,最後的力氣也消耗殆盡。她在絕望裡發現了一艘燈火通明的船,湖上的冷風送來了船上依稀的人聲,她鉚足了最後的力氣向船游去……

謝棋的夢在黑夜和白日的交替中一遍遍撕裂。黑夜裡的大火染紅了半邊天,渾身通紅的女孩兒蹲在大火中央,麻木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一根燃燒的房梁倒在她面前的時候,她才開始慌亂起來。大火沒有盡頭,尖叫聲劃破無盡的黑夜,她在黑夜最濃重的時候睜開了眼——陽光跳躍過窗戶落到被褥上,她伸手抓了抓,頓時發現渾身都起了汗。

大夏天誰替她蓋得被子?謝棋汗涔涔地掀開被褥,隨著一陣涼風席捲身體的每個角落,昨夜的記憶也奔湧而來——這是哪裡?她不是應該在湖裡嗎?

謝棋跑出了房間,見到的是一片豔陽漫天、風和日麗的景象。這是一艘船,船甲板上站著個青衣俊秀的年輕人,不是莫雲庭是誰?

「莫、莫……」

「小謝,你醒了。」

「你沒死?沒受傷沒被囚禁沒有被尚雅……」她小心翼翼地問,一點點把他從上到下打量了個遍。

莫雲庭一愣,緩緩笑開了。他說:「我……路遇故友,走開了片刻,回來的時候你已經不見了蹤影。」

「那、那馬車呢?」

莫雲庭搖搖頭,目露疑惑。

謝棋幾乎想咬人了!那個紈絝子弟說他們是被金家帶走的,她居然傻乎乎闖到了尚雅莊去,還傻乎乎被人灌了不知名的藥,而這個罪魁禍首居然是去見朋友了!她擔驚受怕又是游泳又是被人追殺弄得渾身是傷,他卻在船上乾乾淨淨地賞風景嗎?她真的以為他被抓到了那個尚雅莊!

很久以後,謝棋忘記了那混沌不清的一天她做了些什麼,也不記得她在看到莫雲庭安然無恙站在那兒時大起大落的心境,她只記得她被突如其來的憤怒和驚喜衝昏了頭腦,等到腦袋徹底冷靜下來的時候,她已經做了一件放在半個月前打死她都不敢做的事情——她上到甲板上伸手環住莫雲庭的腰,惡狠狠地把腦袋砸到了他的胸口上,放聲大哭。

她不敢去想如果他不在了這個可能。

如果他不在了,如果「莫雲庭」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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