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出宮

謝棋做夢都沒有想過會有這麼一天,她和莫雲庭兩個人結伴,離開宮裡那些黏黏糊糊的司舞司樂南下游賞。自從恢復神志她就沒有出過朝鳳樂府,之後的綠蘿山莊,再到後來的宮闈大內,她從來沒有真正地遊玩過,更不用說親眼見見外面的錦繡山河了。

什麼比舞、什麼蕭妃,通通被她丟在了腦後,只這一路的山河風光、山花野草就讓她雀躍無比。莫雲庭備了一輛馬車,她原本是和他一塊兒坐在車裡,可是隨著馬車漸漸入了荒郊,她再也按捺不住小心思,探了半個身子到窗外——藍天如洗,碧草淺長,連路上的風都帶了一絲絲的甜。她已經有太久太久沒有看到這樣的風光了,即使是路上的一朵野花也能激起她的興奮。

真的出宮了嗎?她眯著眼合不攏嘴,明明早上還在那個籠子一樣的宮裡,一面受著各種各樣的氣,一面對很多冥冥之中牽制著她的事情苦惱不已,這份大禮來得太過順理成章,與其說是為太子納妃典尋舞,還不如說是一次徹徹底底的出逃,逃開一切的捉摸不定,逃開所有的煩心事。

長長的一路,莫雲庭都沉默不語。謝棋好不容易收了心才記起馬車裡還有這一尊冷麵神在,不由得乾笑:「莫大人,我們要去哪裡?」

「驛站。」

「莫大人,我們這一次要出去多久呀?」

「一月。」

「莫大人,我們什麼時候下馬車?」

「酉時。」

和尚敲鐘,問一句答兩個字,他的眼裡寫著清清楚楚的兩個字:別吵。馬車上的氛圍頓時尷尬了起來。謝棋悄悄挪遠了一些,儘量遠離莫雲庭這個喜怒不定的人,趴在窗上專心看外頭的景色——不知道為什麼,外頭晴好的天似乎陰鬱了一些,景色也不如剛才鮮亮了。肚子開始叫嚷,從早上出門到現在還粒米未進呢,她默默地捂了捂肚子,忍。

時光漸漸流淌,驕陽不知何時進了雲裡,夏日的悶熱籠罩著大地。謝棋趴在窗上輕輕嘆了口氣:肚子餓還能挨著,口渴呢?從早上到現在莫雲庭也是沒有吃一點兒東西,他是不是木頭做的啊?

片刻之後,大雨來臨,外頭的路泥濘起來,雨聲不止。她伸出手去接雨滴,忍著想把腦袋伸出去接雨水喝的渴望。看得著摸得著卻喝不著……她慘兮兮回頭望了一眼莫雲庭,卻發現他也在看著她,以一種欲言又止的眼神。他這是發現她餓了嗎?

結果,片刻後,他淡淡地移開了視線。

這……謝棋的心晃晃悠悠找不到落點,她鉚足勇氣開口:「莫大人,你……餓不餓啊?」

莫雲庭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滯了。謝棋的心也跟著顫起來,這廝,又想做什麼?心跳紛亂,一聲兩聲無數聲,她看著莫雲庭低下頭,從馬車上的箱子裡取出了一個小包裹,一點點開啟了,露出了裡面的東西,最後遞到她手裡:各式糕點一應俱全,還附帶了一個水囊!

「謝、謝謝啊……」

謝棋默默地接過包裹,挑了幾塊糕點塞進口中,又灌了幾口水,一抬頭卻見到一個鮮紅的果子,頓時呆住了。拿著果子的是一隻細白的手,青灰的衣袖上繡著幾隻修竹。它的主人正眉頭微鎖,一副隨時都會把手縮回去的神情。

謝棋抓過果子,咬了一口。甜的。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不止,蛙鳴一片。宮廷真的遠去了。

馬車輪子在荒郊野地陷進泥沼是意外,那麼翻車就只能算是謝棋一時失誤了。就在一個時辰前,暴雨之下馬兒都不願意往前走,車伕的鞭子都快抽斷了,馬車依舊陷在水坑裡出不去,謝棋和莫雲庭下了馬車,撐著傘站在路邊,等著車伕趕馬,謝棋實在按捺不住焦躁,甩了傘去幫忙推馬車,結果一不小心,馬車推翻了。

馬兒的嘶鳴一聲接著一聲,被壓在底下的馬掙扎不止,也不知道有沒有斷裂的木渣刺進它的身子裡。車伕不得已拿了一把匕首割斷韁繩,再然後,馬兒也跑了。

荒郊野外,一把傘,一個包裹,三個人。

車伕抱拳致歉:「大人,屬下辦事不力,大人恐怕只能步行去前面的驛站了,或者大人找個避雨的地方,屬下騎著這剩下的一匹馬去驛站找馬車……請大人責罰。」

「還有多遠?」

「大約步行三個時辰。」車伕往回看了一眼剩下的馬,眼睛一亮,「不如……」

「走吧。」莫雲庭並沒有等他說完,他說,「可以順路賞景。」

這最後一句話是對某個溼漉漉狼狽不堪卻還在四處張望的司舞說的,只可惜那個司舞的心思全然不在他身上,她正瞧著路邊一隻從田野裡蹦出來的青蛙,看著它三兩下跳躍著離開視線。無論她身上有多少秘密,無論她是懷著什麼心思進朝鳳樂府,畢竟現在的這一個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傻司花,一點點新奇就能讓她忘記了防備,露出遲鈍憨傻的神情……他忍不住微微上揚了嘴角,傘下的世界已然是晴天。

也許這一趟出宮,是對的吧。

「走吧。」他輕聲道。

謝棋收回了遺憾的目光回過頭:「哦,好。」

莫雲庭微微猶豫,伸手一指:「車伕沒有傘。」

謝棋一愣,反應過來:「哦,我替他擋雨。」她笑嘻嘻把傘遞給尷尬不已的車伕:「走吧。」

莫雲庭皺了下眉,緩步朝前走。

車伕偷偷瞧了一眼莫雲庭後慌忙搖頭:「姑娘,屬下不需要……」

「為什麼?」

「因為……」

「走吧。」莫雲庭淡淡地道。

車伕陡然肅穆接過了傘:「是!」

半個時辰後,車伕的傘也意外地破了,終於。連同他本人都快馬加鞭趕去了驛站,和莫雲庭分道揚鑣,為的是「找來馬車」。

謝棋不想淋雨,只得鑽到莫雲庭的傘下面去:「莫大人啊……」

「雲庭。」莫雲庭一步一步不急不緩地朝前走著,隔了片刻才慢慢補充道,「在外不許稱大人。」

「……哦。」謝棋點頭,這不就跟那些戲裡的一樣嘛,達官貴人出門在外就喜歡玩些個微服私訪藏起身份的事兒,然後翩翩佳公子遇上了紅顏藍顏粉顏生生死死,被傳為一段佳話——可是,叫他雲庭?她默默地嚥了一口口水,捏了捏虛軟的拳頭。這讓她怎麼叫得出口?

莫雲庭停下了腳步,眼色莫名,卻擺明了是在等著她叫。謝棋在他的目光下有些腿軟,清了清嗓子開口:「雲……少?」

沉寂。莫大樂官的臉上寫的是不滿意。

她只好硬著頭皮出聲:「雲、雲庭……」

「嗯。」

極輕的一聲,尾音幾乎要融化在雨裡,聽起來居然有幾分乖順。鬼使神差地,謝棋抬起頭望了莫雲庭一眼,結果就再也沒有把眼睛收回來。莫雲庭啊莫雲庭,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她走在他身邊,他的衣襬偶爾會觸著她的手,每一次相觸,她的心跳就亂上一分。

天色漸漸晚了,雨停月出,地上的水潭裡映出月亮的影子。謝棋已經筋疲力盡,驛站的燈光終於遙遙出現在視線裡。只是,她已經沒有了繼續行走的力氣。偏偏這時候莫雲庭卻不打算停下,她搖搖欲墜想追上他的腳步,結果卻被路上的石頭絆了一下,狠狠栽在路上,緊隨其後的是翻天覆地的頭暈目眩。

「怎麼樣?」莫雲庭頗為關切的聲音。

「累。」謝棋老實回答。如果可以,她也想快些到驛站,好好吃上一頓飯,好好洗漱沐浴,再好好睡上一覺……

莫雲庭沉默片刻,自顧自地坐在了路邊。他說:「驛站還遠。」

是啊,驛站還遠。謝棋輕輕嘆息,晚上的光亮是傳得最遠的,哪怕是遠在天涯的光也能移到近在咫尺。驛站的燈光是看見了,可是驛站究竟有多遠誰也不知道。她磨磨蹭蹭想從地上站起身來,手上卻突然傳來一陣劇痛,不由得輕撥出聲:「啊——」

一瞬間,她感到一陣毛骨悚然——月光那一點點微弱的光芒根本照不到地上的東西,她剛才究竟摸到了什麼?

「怎麼了?」莫雲庭抓住了她的手腕。

謝棋疼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拼命地喘氣搖頭。短短幾句話的空當,疼痛已經劇烈到讓她難以呼吸的地步了。

「你等等!」

莫雲庭鬆了手,飛身跑了過去。謝棋只看到月光下他的一抹身影,足下一點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等等,等什麼?謝棋伸出不疼的手放到自己的嘴巴里狠狠咬了一口,血順著喉嚨慢慢下滑,淡淡的腥甜就在唇齒間蔓延開來,換來的是陡然的清醒。雖然他不見得是個好人,卻還是個信得過的人。他說讓她等等……那就再等一會兒,再堅持一會兒不暈厥。

疼久了,腦袋就會慢慢變得遲鈍,她躺在地上瞧著他離開的方向迷迷糊糊胡地思亂想,最後想得最多的居然是他不愧曾經是個將軍啊,難怪那麼久也不見他喘個氣……

片刻後,一股清涼浸入了她的手。她勉強抬起頭,見到的是莫雲庭不知道從哪兒採來的一大片荷葉,荷葉中間盛滿了水,他正一點點拿那些水清洗著她的手。髒兮兮的手被他輕輕捏著放到了荷葉中央,剛才尖銳的疼痛漸漸變成了鈍痛。她看到他湊近了在看她的手,神情專注,抓住她手腕的手卻是冰涼的。

「腫了。」他輕聲道。

謝棋咬著牙動了動手,果然,本來還算是纖細的手指已經粗了兩圈不止,模樣都已經變成這樣了,不知道顏色是紅還是黑。天色已晚,一點點的月光根本照不亮她的手,自然也看不到手上是否存在傷口。可莫雲庭卻一直盯著她的手,像是要從那上面找出些什麼來似的。

「莫……雲、雲庭,我們快些去驛站吧,我還有力氣……」與其在這半道上糾結,還不如去到驛站再看,謝棋心想。

莫雲庭久久地沉默,最後低聲道:「我帶你走。」

帶?

莫雲庭停頓片刻,艱難地吐出了一個字:「背。」

「啊?」謝棋一陣激靈,「不用了!」讓他揹著?會折壽的吧!

「或者,你想留在這裡等天亮。」

「我……」

一場大雨,莫名其妙的疼痛,謝棋趴在莫雲庭的背上渾身僵硬,一動都不敢動。也不知道沒出息的加速的心跳有沒有透過他的背被他感覺到,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現她的心慌意亂。整整一路她都沒有開口,連喘氣都壓低了,一點點地呼吸;而莫雲庭,卻走得很穩,比宮裡的軟轎還穩,可她卻仍然覺得像是坐在鞦韆上一樣的晃盪。

月亮漸漸升上半空,天上一個,地下的水窪裡映著無數個,田間蛙鳴,野風吹得路邊的細草窸窸窣窣。謝棋終究沒有剩下多少力氣,片刻後就支撐不住把腦袋擱在了他的肩頭。也不知是什麼時候卸下的防備,渾身放鬆的她明顯感覺到了身下那個人的腳步頓了一頓,又慢慢穩穩地前進起來。她頭擱在他的肩頭昏昏沉沉地看路邊水窪裡的月亮,默默地數著數兒:一個,兩個,三個……十個,一百個。每一個都很晃盪,很朦朧。

她其實一直都清楚,莫雲庭不是壞人,如果說這是一場化妝的大戲,他只可能是保家衛國的將軍、忠心不二的樂官,而唱黑臉的十有八九是她謝棋。謝棋謝棋,也許真的是人如其名,棋子一顆。

這樣的夜色、這樣的人太容易讓人卸下心防,更何況她是那麼想得到他的肯定。她趴在他肩頭輕輕舒了一口氣,悶悶地開了口:「莫雲庭,我可能不是好人。」

莫雲庭腳步停滯了片刻,又慢慢向前走。

「莫雲庭,我不記得以前的事,可是我……我覺得你以前的懷疑是對的,」她悄悄抓緊了他的衣衫,不知道該怎麼接下文,良久之後才沉悶道,「要不,要不你想個辦法讓我不回宮吧。」她怕,真的怕總有一天事情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怕她會成為傷害重要的人的劊子手。

「莫雲庭,我老是做夢。夢裡的人……他讓我接近蕭後……莫雲庭,我一直不敢告訴你,我其實識字,好像還會使劍……莫雲庭,我萬一是壞人怎麼辦?我想知道我的過去,可我一點兒也不想恢復記憶……莫雲庭,喂……」

莫雲庭就像是睡著了一樣,可是他一直朝前邁著的腳卻一步都不曾停歇。謝棋在他背上絮絮叨叨說了一路,說了醒來的時候被告知她是殉情跳樓,說了舞姬畫像的事,其實這些她早就想告訴他,一直忍著不說其實不過是抱著一絲希望,希望一切的一切只是巧合,希望她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司花小謝。謝劍的出現打破了她所有的自欺欺人,樂聆更是把真相掀開了一層皮。

所有的這一切,她唯一可以傾訴的人是莫雲庭。

莫雲庭卻一直沒有開口,也一直沒有停下腳步。她說累了腦袋越發昏沉,趴在他的肩頭昏睡了過去。驛站的燈近在咫尺的時候,她在睡夢中聽見了莫雲庭的聲音,他說:「我會看好你的。」

許多年後,謝棋依然記得那個暴雨後的月夜盡頭他那一聲沉寂的嗓音,我會看好你的。這一句和風花雪月沒有半點兒關係甚至還帶了一絲絲威脅的話,在她的心底打下了牢牢的印記,任憑臉變了、人換了、身份不再,任憑當時已經是他匡扶朝政、她惑亂國綱,她一直把那一句話放在心底——我會看好你的。

看好你的安全,看好你的作為。保你安然,滅你陰謀,牽你在身旁。只可惜那時候她還不過是個傻傻的司舞,莫雲庭這悶葫蘆的話中意她並不能懂,她只是——在他肩頭睡著了,一覺睡到了驛站。

驛站的燭光下,謝棋的手被大夫上上下下翻著看了許久,謝棋自個兒卻依舊挪開了視線:如果不是還連著她的手腕,她都懷疑那不是手,而是一串長歪了的紫色蘿蔔!

大夫摸著鬍鬚輕鬆得很,他說:「這位姑娘不過是被點翠蜇了,待老夫開些藥草,姑娘的手後天就能恢復原貌了。」

「點翠?」

大夫頷首道:「點翠是我們這兒山野之地的一種小毒蟲,毒性不強,發作起來卻夠嗆,疼上幾個時辰腫上幾日就過去了,姑娘被蜇了沒哭沒鬧已經不易了。」

這是誇獎嗎?謝棋尷尬地回頭瞧了莫雲庭一眼,她可憐兮兮的時候他可都看在眼裡,結果卻對上他含笑的眼。含笑,居然是含笑,這分明是嘲笑吧?

謝棋在驛站的房間裡喝完了那碗苦得嗆人的藥。體貼的驛站小廝把她落在廳堂裡的包裹送到她房裡的時候,一直在盯著她的手瞧,等她抬頭和他對上了視線,他才尷尬地撓頭:「姑娘很疼吧?點翠這小蟲子咬上一口兩天沒力氣呢!」

謝棋點點頭。

好管事的小廝很快開啟了話匣子:「斗膽問一句,姑娘和那位少爺這麼晚了行色匆匆的是要去哪兒?」

「南華。」

「南邊的南華鎮?」小廝瞪大了眼睛,「真是那個南華?!」

「是啊。」謝棋疑惑道,「有什麼不對嗎?」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小鎮,聽尹槐講,傳聞那兒有紅衣的女子跳舞如仙落凡塵,所以一開始莫雲庭就把第一個落腳點選在了南華鎮。

小廝的臉色白了又青,最後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圍,關了窗戶才湊前小聲開口:「姑娘難道沒有聽說過南華鎮的故事嗎?」

「故事?」

「南華靠近帝都,卻荒無人煙,是一座死城!二十年前我們的現任陛下和兄弟爭位,七王爺的將領們就駐紮在南華鎮,只等著帝都老皇帝一命嗚呼……哪裡知道是現任皇帝技高一籌,在他們剛剛扎穩了營寨的時候放火燒城!滿城的將士和滿城的百姓都……連七王爺都命喪大火。二十年前的夏天,屍體的臭味都燻跑了附近好幾個鎮子的人!帝王家的兄弟啊……」

「那個放火的皇帝是現在的陛下?」那個會對著舞姬畫像暗自憂傷的皇帝,怎麼看都是個多情的仁君啊,怎麼會?

「噓!姑娘小聲點兒!」小廝左顧右盼,啞聲道,「小的是看姑娘一個女兒家要去那種地方才跟你說的,那兒啊,鬧鬼!按理說二十多年前的事兒了,也有不安分的人想去開闢片新生意挖金,小的早年有個兄弟不信邪就去過一趟南華,據說那兒的街上還留著不少沒燒完的屍骨……手手腳腳誰也分不清是誰。我那兄弟膽大,硬是捱到了晚上,結果你猜他見到了什麼?鬼!紅衣服的厲鬼!他嚇得趕緊跑回來了!」

「紅衣?」

小廝驚魂不定,半天才開口:「是啊,戲裡面不是都這麼演的嗎?善鬼弱鬼都是白衣,紅衣的是厲鬼啊……姑娘,你還是別去了吧!小的先下去了,姑娘可千萬勸著那位少爺一點兒啊,有些個公子哥兒就喜歡玩別人沒玩過的,這性命可不好玩!」

小廝下樓的腳步聲急促無比,謝棋坐在床上依舊沉浸在剛才的故事裡。尹槐說,南華小鎮上有紅衣女子在月夜起舞,觀之奪人心魄,美如天仙。可她在小廝這兒聽到的怎麼就是紅衣女鬼?南華如果真的是個當年被屠城的死城,那哪來的天仙女子月夜起舞呢?還是說,那個跳著美若天仙的舞的根本就不是什麼女子,本來就是個女鬼?

謝棋無力地躺在床上嘆息,上上次公選是祭祀舞,上一次是劍舞,這一次居然要鬼舞了?為什麼好端端的一個樂府不去採集些江南小曲小舞,非得獵奇去送命……尹槐是個舞痴,怎麼莫雲庭也跟著他胡來?

這南華死城,她到底是去還是不去?

第二日,天晴。謝棋在驛站的廳堂上見到了一個紅衣女子起舞,嚇得差點兒從樓梯上摔下來,還好身後有莫雲庭撐著,她才勉強抓著他的衣袖站穩了身子。

廳堂上的女子在跳一支很是纏綿的舞,她的身子極輕,一招一式都如同浮雲一樣,彷彿一陣風就能把她吹走。每一次甩袖、每一次起躍都像是蜻蜓點水,客棧的地板是木製的,她卻沒有弄出一絲聲響。如果不是她的腳還在地面上,謝棋幾乎要以為她是飄在半空中。聽說古時候厲害的舞姬能在荷葉上起舞,難道說的就是這樣輕盈的舞?

紅衣,如仙人一樣的舞……謝棋混亂的腦海裡只升起了四個字:南華女鬼。

「莫……雲庭……」

「這是當地的女子模仿南華舞。」莫雲庭低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他說,「畢竟是從去過南華的男人口中描繪出的虛像,空有形而無神。」

謝棋呆愣,回頭道:「你早知道南華的事?」

「嗯。」

「你知道南華是死城是鬼都,早知道南華舞是、是鬼舞?」

「嗯。」

「你……」

謝棋憤怒地回到了房裡。她有一種被玩弄了的感覺,明明是她自個兒貼上去想出宮,可她也只是想從全是人的地方出來散散心,看看野花野草,並不想進全是死人的地方啊。尹槐知道,莫雲庭知道,說不定白姨和佳色也知道,可她們卻偏偏都選擇不說等著她往下跳,是可忍,孰不可忍!

黃昏再一次降臨的時候謝棋正好吃完了送上門的最後一口飯。敲門聲響了起來,緊隨其後的是莫雲庭低沉的聲音,他說:「日落後我去南華鎮,你去不去,小謝?」

「小謝」兩個字放到最後已經成了呢喃。謝棋發現自己的心顫了顫,差點兒就開口答應了,但是理智畢竟還在。她可沒尹槐對跳舞的那份痴狂,他既然問她去不去,就是給了她選擇的機會,不是嗎?既然可以選擇,她果斷搖頭:「不去!」那種手手腳腳交錯,骨頭遍地黑乎乎,一不小心還踩到頭顱的地方……她才不去呢。

外頭的腳步聲漸漸離去,片刻後窗外響起了馬兒的嘶鳴。她推開窗戶看到莫雲庭青色的衣衫在客棧門口甩出了一道好看的弧線,看著他策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裡,一瞬間,發現自己似乎想要跟上去,鬼城也好宮廷也罷,就是想跟到他身邊去……

人算終究不如天算。夜色徹底降臨的時候,驛站裡響起了一陣女子的尖叫聲,就在她的隔壁。謝棋急忙開了房門去看——房門開啟著,早上跳舞的紅衣女子癱坐在門口的地上,面色比鬼還難看了幾分,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房間裡,身邊是七零八落的碗筷和菜餚,謝棋抓著裙襬避開那些東西,到了房門口朝裡面看,頓時也尖叫了起來。

地上有一個男人的頭顱,他的身體,趴在不遠處的桌子上,還來不及落下。

謝棋知道自己在發抖,因為這個頭顱的主人昨天晚上還面色驚駭地扯著她說:「姑娘,你還是別去南華了吧,這性命可不好玩!」

只是短短的幾個時辰,這個警告她注意安全的善良小廝就已經身首異處,死狀猙獰。驛站裡的人魚龍混雜,這會是誰做的?

第二聲尖叫傳來時,謝棋還在發呆,也不知道是誰在那邊嘶吼:「又死人了!大家快逃命啊!這是有人要殺光我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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