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降雪

謝棋大半年的記憶從來沒有這麼鮮明過,她和其他司舞一塊兒等候在殿堂對面的小樓上,迎接使節的到來。能夠登上這一棟小樓的人都是樂府裡出類拔萃的人,三宮選出的比舞人選,她們一個個美豔萬分,或而含羞帶笑或而妖豔動人,唯一突兀的是她。她戴著面罩坐在小樓最遠的角落裡遠離人群,儘可能地讓人忽視她的存在,可是她坐在哪兒,哪兒就會成為所有司樂司舞們目光彙集的地方。

她們不會像下等宮婢那樣當著她的面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她們眼裡的鄙夷和不屑比那些逞口舌之快的宮婢更毒辣幾分。

謝棋從來不怕別人看她的臉,卻怕人誤會面具下有一張如何傾城的容顏,她怕這些女兒家的毒口利舌。她寧可縮在角落裡,早早地跳完舞回到如月宮裡逗泥猴兒玩。

只可惜,老天爺並沒有打算放過她。一個豔麗的司舞款款而來,嬌聲問:「這位姐姐可是謝棋?」

謝棋皺了眉。雖然入宮的時候她比其他司舞晚了幾日,在樂府時也沒有走動,但要是說那個司舞不認識她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未免太刻意了點兒。對方的眼裡是赤裸裸的鄙夷。這不是搭話,這是挑釁。

「不是。」謝棋淡淡地道,「你認錯人了。」

司舞一愣:「你不是謝棋那你是誰?」

謝棋咧嘴一笑:「我叫樂聆。」

司舞徹徹底底走了神:「那……」

「我叫謝棋。」接話的是樂聆,她先是狠狠瞪了謝棋一眼,而後抱著琴慢條斯理站起身來擋在了謝棋面前,對著那個司舞盈盈行了個禮,輕聲細語,巧笑嫣然,「謝棋無禮,方才走了神,怠慢了姐姐。不知這位姐姐有何賜教?」

樂聆貌美,姿色出眾,一把七絃琴在手纖纖不落凡塵,想必和傳聞中的醜女謝棋差了十萬八千里。謝棋幾乎是頑劣地用目光挑釁那個司舞:這宮裡的女人為什麼比外頭的看起來柔軟,可是骨子裡卻個個是好鬥的個性?

那個司舞漸漸紅了臉,指著她的鼻尖老羞成怒:「你分明是謝棋怎說不是!」

謝棋乾咳一聲,軟軟答道:「原來你知道啊。知道還要問?」

人群中有人輕笑出聲,也有人埋頭自顧,挑事的司舞臉漸漸泛了紅,最後丟下一個惡狠狠的眼色回到了人群裡。謝棋悠悠目送她離開,耳邊依稀聽到的是樂聆調琴的聲響。樂聆說:「你倒是真不怕,還有心思和她糾纏。再有下一次,我不會陪著你鬧。」

謝棋笑了,她不是不怕,而是麻木。皇帝親臨,使臣大駕,文武百官位列兩側,花枝招展的妃嬪擺開群芳宴,數不盡的宮婢輕手輕腳地侍奉著,她一個小小的司花什麼時候見過這種大場面?登上小樓一看,她差點兒就忘記了呼吸。

小樓的盡頭忽然響起了一陣喧譁聲,繼而是宮人拖長的嗓音:「宣儀雅宮司舞司樂——」

謝棋心上一頓,腳下終於開始虛浮。儀雅宮是雅妃住處,宣儀雅宮的司舞司樂入場,這麼說……比舞已經開始了?

一對水墨色的司舞徐徐步入對面的殿堂,司樂緊隨其後,穿的居然是青灰色的衣衫,女扮男裝,個個成了書生模樣。小樓上頓時喧鬧了起來,縱然是教養出眾的一等司舞司樂,也不過是新進不到一年的宮姬,雅妃這第一場舞怎能不讓人興奮呢?更何況她們個個書生打扮,古往今來的舞姬要不是美豔出眾,要不是翩然出塵。

司舞中有人竊竊私語:

「哎呀,居然是書生模樣……女扮男裝做書生,這舞怎麼跳?」

「雅妃這次可是花了大心思呢,放手一搏。」

「這次比舞比的可不是舞呢,聽說是三妃奪後……誰敢不精細準備?」

「誰說沒有,瞧,那兒不就有一個嗎?」

不可避免地,幾個司舞的目光又落到了謝棋身上。謝棋撇撇嘴移開視線裝作沒有聽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人用這樣的眼光、這樣的口氣議論,她們敢講她還不敢聽嗎?她並不在意她們的竊竊私語,她在意的……

是莫雲庭。

她從剛才上到小樓就一直在對面殿上找尋他的身影,可無論是皇帝身邊還是尹槐身邊都沒有他的身影。按理說他是樂官,是這司舞司樂的領頭人,尹槐舞師都在,他不該不在啊……不見他,她心慌。如妃的心思,尹槐的心思她都懂,可是她唯一想不通的是他為什麼不在這殿上。幾個月的努力不過是為了證明她也能入宮,也能繼承尹槐衣缽,可是為什麼到了這最後的關頭他卻不在?

胸口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鬱結,她想伸手輕輕撫平它,卻換來了更加細微的波動——莫雲庭,將軍莫雲庭,樂官莫雲庭,拿刀架著威脅她不許入宮的莫雲庭,替她擋去致命一刀的莫雲庭。她一直不知道自己對他懷著怎樣的一種情懷,不明白為什麼他一次次冷臉,她卻一次次厚著臉皮企圖理順他的毛髮,企圖他能像其他人一樣對她親近。這種撞南牆的事一次就夠了,不是嗎?

可是她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揣著一份討好的小心思,結果又被他冷厲的目光嚇得抱住腦袋狼狽逃竄。

可是如果可能,她仍舊希望他能看到她跳《殺陣》。

「啊,看那兒!」

司樂的琴音漸漸響起,對面的殿上已經排開了十幾張案臺。在小樓上的司舞們小聲的驚呼聲中,對面的司舞居然一人坐在一張案臺前,提筆寫著什麼。

謝棋被眼前的情形驚訝得忘記了尋找莫雲庭的身影——儒家子弟一樣的司舞,青衣書生打扮的司樂,她們居然把金碧輝煌的大殿當成了學堂?這哪裡是舞蹈?

樂聲悠揚入耳,不如江南小調,不如塞上長歌,那些零碎的音節甚至不成調,只是如春天灑在青磚上的梅子雨,淅淅瀝瀝洋洋灑灑,一聲兩聲聲聲入耳,初時不著調,久了卻讓人彷彿進到了江南的古道上,雨、人、傘、綠草臺階、梅子樹下青衣紅傘……書聲就在這樣的情境裡緩緩入耳,每一個書生心裡都有百轉千回,女兒家的讀書聲比男兒更多了幾分纏綿,聲聲細膩如同要融進江南的細雨中。案臺正中的司舞緩緩站起身來,提筆的一瞬間舞步已經開始——謝棋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舞步,每一步都輕巧,每一步都玲瓏,女子的美和書香融為了一體。所有的司舞都拿著書和筆以一種極為舒緩的動作緩緩把這一場安靜的舞蹈表演推向了心靈深處。

小樓上靜謐一片,那些西面來的騎馬民族,每一個鐵骨錚錚的漢子都傻了眼,酒飲到半杯,他們著了魔一樣地體會著這禮儀之邦的文雅浩氣。

「雅妃好有心思。」樂聆的聲音低沉地響起。

謝棋回過神來,咬咬唇說不出話,只是抓緊了手裡的劍。這第一場舞就這麼厲害,她這速成的劍舞真的能夠贏得了她們嗎?

樂聆眯眼笑起來,揶揄道:「你怕不怕?」

「怕。」謝棋認真地告訴她。

「有多怕?」

謝棋低頭道:「比第一次看到你弄那隻蟲子的時候還要怕。」

「你!」樂聆紅了眼,高傲地抬起頭丟下一聲「哼」。謝棋卻盯著自己鮮紅如血的衣襬出神。

對面殿上的樂聲漸止,宮姬們輕盈地出了殿,片刻之後是宮人沙啞拖長的聲音:「宣德容宮司舞司樂——」

第二組了,謝棋按捺下心裡的不安,重新把目光投到了對面的殿上。這一次倒沒有什麼驚世駭俗的舞步出來,德妃準備的舞是玲瓏精緻的花鼓舞。美麗的舞姬,清亮的鈴鐺,小巧的花鼓,舞姬們的舞步俏麗可愛,和著司樂們夾在鼓樂聲裡的簫聲歡暢無比。說不上讓人驚豔的舞卻處處透著山野趣味,看得人忍不住嘴角上揚,真真正正地輕鬆起來。小曲小調格外怡情,謝棋看得出神,差點兒跌進那歡暢的舞步裡,以至於聽到宮人說「宣如月宮司舞司樂」的時候差點兒從小樓的欄杆上栽下去。

從小樓到大殿隔著短短幾十丈,謝棋跟著宮人一步一步下了樓。鬼使神差地,她在步入大殿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小樓,卻在一瞬間看到了一個熟悉的白衣身影——莫雲庭,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小樓上,隔著人群遙遙地看著她。

也就是那一剎那,她忽然發現自己連步子都邁不穩了,手心出了汗,不知道是因為殿上的氣氛還是因為莫雲庭那遠遠的眺望。他是特地來看的嗎?她在心裡悄悄問自己,如果跳好了這一支舞,他會不會對她刮目相看?

殿上的氛圍遠比她想象中的輕鬆,也許是方才的花鼓舞陶冶了性情,也許這迎使宴遠比她預料中的肅穆,她甚至能夠在跪地行禮的時候偷偷打量宴上的使臣:西邊來的使臣原來並不個個都是一臉橫肉滿臉大鬍子啊……

如果要說變故,一定是皇帝的眼光。自從上一次在廢宮一晚相談,謝棋對這個帝王是不懼怕的,而這個帝王也早就認識了她,可是這一次,她卻對上了他全然陌生的目光——他高高在上,居然從上座上驟然站起,兩眼像是要瞪裂一樣。

「你……」他伸手指著她,一不小心帶翻了案臺上的酒杯。瓷做的酒杯碎了一地。他倉皇向前邁了幾步,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卻終究沒有再向前。只是那目光,謝棋不敢和他對視。被他盯著的地方像是要燒起來一樣……

伴君如伴虎,沒有人敢出聲打擾這詭異的一幕。即便是不同的人存著不同的心思,卻沒有一個人不怕死。

一陣寂靜之後,皇帝緩緩回到了上座,良久才沉聲開口:「你是誰?」

謝棋的腦海裡混亂一片,應對「你是誰」這種問題,應該回答的是身份吧?可是出口的卻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話:「我、我叫謝棋……」她只想告訴所有人,她叫謝棋,不叫舞姬。

「謝棋……」

皇帝久久沒有出聲,謝棋卻想發抖。也許,所謂王侯將相就是這種只要他專注地看著你,你就忍不住渾身戰慄的感覺吧。皇帝已經不再年輕,歲月在他的臉上留下了滄桑的痕跡,可是她卻彷彿能看到他年輕的時候金戈鐵馬氣吞山河的模樣。

「開始吧。」終於,皇帝鬆了口。

謝棋從來沒有這樣慶幸尹槐選的是劍舞,如果是那軟綿綿的水秀舞她肯定跳得渾身僵硬……樂聆在殿上擺開了琴臺,三宮比舞的最後一場終於拉開了帷幕:這是一場兩個人的舞蹈,沒有雅妃的嫻雅,沒有德妃的俏皮可愛,如妃或者是尹槐在群舞裡冒了一次險,他們試圖用一個人的劍舞去匹敵甚至是超越群舞。

這是放手一搏,贏則萬千榮祿,敗則一敗塗地。如妃輸不起,謝棋也輸不起。

《殺陣》起初是和緩的輕音。謝棋拔劍出鞘,在清澈的琴音裡揮劍動作,只片刻就把方才的慌張拋到了腦後——劍勢本就如破竹,她看不清文武百官也看不清使臣,甚至看不見尹槐的身影,隨著樂聆琴音的一個轉調她奮力一刺,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了一片紅——紅衣,紅裙,紅色的劍。她只能看見自己寬大的袖擺擋了視線,如同登雲,軟而輕浮。

樂聆的琴是透了魂的,謝棋漸漸迷失在其中,手裡的劍不止,心卻不知去向了哪裡。

沙場黃昏,殘陽如血,秋日凜冽的風吹起撕裂的旗幟。有人長歌當哭,有人長眠異鄉,一樣的悲風一樣的琴音,一卷錦書萬般相思,慈母衣裳染血戰甲,守著萬里江山的人啊,你何時得歸?

琴音陡然轉調的時候誰也沒有預料到,除了謝棋。往常練習的時候,每一次轉調她都會猶豫幾分才能調整劍勢,然而這一次她卻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腳乃至於自己的思緒!

江山如錦,血浸透疆圖。忽聞敵軍辱我威威大國!彈丸之地焉能作亂,九千萬精兵九千萬騎,三千載浮名三千世功業,身埋骨黃土,魂刻在刀上,吾有鴻鵠志,不懼馬革裹,汝等焉敢犯!

劍已失控。謝棋早已分不清此時此刻是在沙場上血洗敵軍,還是在大殿上跳那一支取悅外使的劍舞。心中除了被琴音蠱惑的激盪,還有真真切切的殺意,如果真的有嗜血的劍,那麼它正在她的手中。琴音再一次降落,恍惚中,沙場漸漸遠去,她走到了溪邊樹林,遠遠地看見一個小小的少年在樹林邊練劍。更小的身影慢慢爬了過去,朝著少年露出傻呵呵的笑,奶聲奶氣開口:「師兄,教我練劍好不好?」

少年停下劍式,皺著眉頭看她:「戴上面罩,小心傷口不會長好!」

小小的身影有一張黑漆漆的臉,臉上全是結痂的疤。她卻毫無自覺地揚起腦袋笑:「師兄,教我學劍好不好?」

少年愁眉不展,最後嘆氣:「你把面罩小心戴好,別沾了髒東西,我教你練劍。」

小小的身影雀躍起來,抱著少年的腿一陣磨蹭:「謝謝謝劍師兄!」

謝棋在那一瞬間看清了少年的臉,那是一張她再熟悉不過的臉……就在月前,她跟他學了這套劍舞,她還從他那兒拿了手上的劍,就在幾天前,她還親眼看到他差點兒殺了樂聆——謝劍,長著少年的臉的謝劍——這個,是記憶嗎?她屏住呼吸去看更小的身影的臉,那張臉已經看不出容貌了,就如同她一樣。難不成……

《殺陣曲》到了最高潮!

謝棋終於從自己的世界抽身出來,第一次去嘗試操控已經跟隨這本能動作的劍。這個過程,就是一遍遍地暗示自己:我本來就會武,本來就會……

劍舞已經成了真的練劍,可是殿上卻沒有一個人有意見,因為所有人都忘記了這只是一場舞,一場迎接使臣的展現大國風範的舞。直到樂聆最後一個拔高的音為這一曲《殺陣》畫下句點,謝棋的最後一式才如石破天驚一般刺向前方。定式,收劍,手還微微在抖,她偷偷把它們藏到了身後。

久久的沉默,餘音繞樑。謝棋忐忑地站在殿上,等來的第一個聲音是最靠近皇帝的使臣踢翻桌子的咣噹聲,緊隨其後的是他興奮的聲音:「好劍法!和我打一場!我們草原上的人不僅擅長騎射,使劍也是一等的!」

「……我不會。」她乾笑。

「你們的人真謙虛。」使臣一臉不滿。

皇帝沉默著,謝棋不敢造次,卻依舊忍不住偷偷回頭望了一眼對面的小樓,看莫雲庭還在不在。卻只看到了對面小樓上成群的司舞司樂,哪裡還有莫雲庭的影子。那一刻,她心頭湧起一陣失落……

三宮舞罷,剩下的是評選。決定權自然是在皇帝那兒,謝棋只盼著快點兒出結果,可事實卻是皇帝怪異的目光像是粘在了她身上一樣。她見過許多這樣的目光,尹槐有,佳色有,白姨也有……只不過皇帝的目光更為炙熱一些,更加讓人手足無措。

片刻後,三宮的司舞司樂被齊齊召喚到了殿上。每個人看她的目光都不一樣,她甚至在白姨的臉上發現了眼淚,這個兇巴巴的白姨居然哭了?

謝棋的開心並不持久,如果她毫不知情,也許真的會開心是劍舞讓許多人對「小謝」刮目相看了,可是有些眼神騙不了人,比如白姨,比如皇帝。那分明是看死人的眼神。她哭,不是哭謝棋,而是哭舞姬。

又片刻,宮人帶著皇帝的旨意細聲開口:「陛下有旨,三宮舞樂皆是上品。若論平調,當屬雅妃教導有方,書香禮儀融於女子之舞別出心裁——」

雅妃贏了嗎?謝棋有些灰心,默默地瞧尹槐的臉色:親自南下尋舞,請來高師,還特地暗度陳倉,卻換來這樣一個結局,他該不會回頭折騰她吧?

作者「步玲瓏」的其他小說

錦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