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降雪

「然以孤之喜好,當屬——如妃宮之劍舞。」

眾人譁然,臉色各異。謝棋被這巨大的落差衝昏了頭腦,傻傻對上皇帝複雜的視線,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如妃沒有贏,雅妃也沒有,她們鬥了那麼久,終究鬥不過一個死人,這場舞分明是舞姬贏了。

自然,她也沒有贏。

謝棋莫名其妙得了寵,不僅僅在如月宮,甚至在整個樂府,整個宮廷。如妃因為這一次勝出得了不少名貴的賞賜,雖然她並不缺少這些賞賜,可是「帝恩」終究大於錢財,這些賞賜每一樣都能成為妃嬪的資本。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謝棋沒想到的是她也跟著升了天。

那日的封賞來得讓人措手不及。宮人聲勢浩大地來到如月宮的時候,謝棋正在扎馬步,一下午的練習已經讓她頭暈目眩,偏偏這時候一串宮人魚貫而入,把她團團圍了起來。如妃跟在宮人身後笑靨如花,拉住她的手輕聲細語:「小謝,你一曲《殺陣》可是悅了龍顏,陛下特地賜你朝鳳樂府的降雪紗裙呢。」

「降雪?」

如妃一臉詫異:「小謝,你居然不知道嗎?朝鳳樂府司舞三階,第一是鳳臨,第二是降雪,第三是彩金。只有彩金羅裙才是雲庭能夠決定賞賜與否的,鳳臨和降雪都要陛下親點。你呀,可真是走了大運呢。」

如妃這一提,謝棋才恍然記起來,不久之前在朝鳳樂府裡樂聆害死玉音禍及杜蕊,真相大白之後莫雲庭就曾經賞賜給杜蕊一件金色鑲滿彩蝶的漂亮衣裙。那時候杜蕊渾身傷痛卻依舊抱著它又是哭又是笑,還死死纏著謝棋替她試上一試……那時候,那件漂亮到極致的衣服已經讓謝棋不敢呼吸,她以為,那已經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衣裙。彩金尚且如此,降雪該如何?

不美,不代表不羨慕美。她悄悄看宮人案上的錦布,暗暗猜想降雪的模樣。

如妃笑起來:「小謝,到我房裡去試試。」

「好。」

如妃的寢宮裡,薄而輕的降雪紗裙被開啟的一瞬間,謝棋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一下緊接著一下,幾乎要從喉嚨底跳躍出來——這是一件純白的衣衫,白得會發光。彩金羅裙修飾的是蝶,而這排名第二的降雪,它只有領口和袖口上留著一抹淡淡的墨色,就像是皚皚白雪落於墨灰色的磚瓦上,這便是……降雪嗎?

鏡子裡,白淨無比的降雪紗裙和她臉上銀灰色的面罩相映生輝,廣袖邊緣的墨暈一直蜿蜒到裙襬,宛若一場大雪落凡間,千年不化。

彩金是璀璨,落雪卻是素淨,兩種不一樣的衣裙,卻同樣美得讓人心驚。謝棋無意識地摸了摸身上的降雪衣裙,指尖冰涼的觸感絲絲浸入肌膚。

「小謝,陛下已經許多年不曾賞賜降雪給司舞了呢,如今居然肯為了你和舞姬相似的身形破了例。」如妃輕輕地道,「舞姬娘娘風華正盛的時候,我不過是個小小侍寢,不曾有幸見過她真容,不過今天見了你穿這降雪,我總算知道了為何陛下十數年不再納新妃。」

「為什麼?」

如妃低笑出聲:「風華難比,縱然是玉碎,爛瓦又豈能充數?」

謝棋戴著面具,只有幾分舞姬的風姿,穿上降雪已經如此有風韻,真正的舞姬本人該是何種風采?

謝棋默默地聽著,並不開口。她原本是為了「舞姬」這兩個字才進宮的,可是現在這兩個字卻成了她的噩夢。她想脫了這件降雪紗裙,卻被如妃急急攔下:「等等!」

她迷惑地看著如妃:為什麼?難道還要她穿著降雪去扎馬步?要是穿壞了,尹槐絕對會殺了她。

如妃的笑變了味兒,她拉扯著她的手,嬌聲道:「姐姐讓你試衣,可不是為了讓你自己瞧的。三月春色芳菲,有段腐朽的爛木頭卻怎麼都不肯發芽,姐姐可是指望著小謝去行及時雨呢。」

及時雨?謝棋聽得雲裡霧裡,卻沒有仔細思量的時間,半推半就地隨著如妃到了外宮莫雲庭居住的府邸。

半盞茶後,她和如妃已然坐在了府裡的客廳上。一壺好茶清香嫋嫋,如妃愜意無比地倚在座上,謝棋默默地喝著茶。一口,兩口,滾燙的茶入了喉嚨,依舊澆不滅她心裡的惶惑:莫雲庭向來厭惡她插足樂府中的事,這會兒她穿著降雪上門,擺明就是挑釁吧……

跳《殺陣》的時候他就已經看不下去跑了,她現在這樣的舉動,莫大樂官真的不會惱羞成怒再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嗎?

「小謝,你害怕雲庭?」如妃忽然問道。

謝棋本能點頭。

如妃一愣,踟躕問道:「為何?」

謝棋咬著嘴唇不說話,終究耐不住如妃催促的眼神勉強道:「他……不愛笑,經常被我氣跑。」總不能說他經常拿刀架她脖子上吧?

「還有呢?」

「他經常看我跳舞,看著看著就發火了,然後走掉……」

「不發火的時候呢?」

「偶爾說說話,沒說幾句話就會發火……然後跑掉……」

如妃眼睛一亮:「怎麼個發火法?」

「不說話,皺眉頭,瞪人,然後跑掉……」

如妃皺眉頭:「怎麼聽起來好像他老是在跑?」

謝棋低頭沉默,心裡已經在嘶吼:因為他動不動就冷眼跑掉啊!

惡報往往來得比福報要快很多。謝棋這一番小小的告狀在幾個時辰後就得到了報應。如妃只是輕輕巧巧的一句話,她卻不得不穿著降雪衣衫跟著她去莫雲庭的居處,與他「化干戈為玉帛」。

可是,她和莫雲庭之間真的只有干戈嗎?

一路上,謝棋都在細細思量,莫雲庭和她到底算是深仇大恨還是小小誤會?直到被如妃拽著走進外宮莫雲庭的庭院,她才驚醒過來,他和她本來就處處不對頭,這種送上門讓人家嫌棄的行為……會被打的吧!

屋子裡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如妃大大咧咧坐在客廳上,眯眼喝著僕從送來的一杯茶自在得很。謝棋站在廳上忐忑不安,低頭是白得扎眼的裙襬,抬頭是如妃的笑臉,輾轉了半個時辰後筋疲力盡,無力地找了一張椅子坐下,可是外面一有風吹草動,就能讓她不安地站起身來。

「小謝,你不必這麼焦急等待吧?」

「我……不急。」這不叫焦急,這叫不安啊!

如妃笑彎了眼,輕聲細語:「我像你這般年紀的時候,每次等著陛下也是這樣坐立不安。」

「可我……」和你正好相反啊!

如妃乾咳:「小謝,雲庭性子彆扭,你可別學他。」

「我沒學……」

「你來這兒做什麼?」

一個冷冰冰的聲音乍然響起。謝棋狼狽地拽了一把降雪紗裙轉過身去,汗涔涔地對上了莫雲庭陰沉的眼——他的眼裡似乎還殘留著剛剛踏進廳堂的一絲詫異,卻馬上被一抹莫名的神色掩蓋。

如妃低笑:「小謝,難得陛下賞賜降雪衣,不如跳一支舞就當謝謝莫樂官栽培之恩?雲庭,你以為呢?」

莫雲庭臉色僵硬,既不反對也不贊同。

跳舞?

謝棋的心晃晃蕩蕩一陣搖曳,乾笑:「莫……莫大人公務繁忙,不如下次找個……」

莫雲庭緩緩踱步到了座前坐下,依舊不言語。

如妃瞭然一笑:「小謝,雲庭說他願意看,樂意看。」

謝棋的下巴險些沒有掉下來。

既然如妃開了口,莫雲庭也沒有反對,這舞自然是跳定了的。謝棋猶豫良久,選了支最簡單的入門舞戰戰兢兢地跳了一圈,如妃早就悄悄出了門,留下她一個人侷促地站在廳上等待評論。

結果,莫雲庭居然一點兒聲息都沒有。

「我跳得好不好看?」

話一齣口,謝棋就恨不得扇自己耳光,可是鬼使神差地,心上就是存著那麼一絲理不清的微妙,它們催促著她抬起頭,用盡量鎮定的目光去打量莫雲庭。如妃早已遠去,殿上就只剩下她和莫雲庭眼對著眼較勁兒。他的目光她從來沒有看透過,可是……她想知道在他的眼裡她究竟是什麼樣子。

尹槐、佳色,乃至於皇帝和如妃,他們看到的都是舞姬的影子,也許只有這個冷冰冰的樂官看到的才是真實的謝棋,可疑的謝棋。

莫雲庭的臉色微微變了模樣,他道:「好或者不好,對你很重要嗎?」

謝棋忙不迭地點頭:「重要。」

「不好。」

謝棋哭喪起臉:「沒有一點點好?」

「是的。」

「哦。」

失望是避免不了的,可是如果他肯誇一句「你為朝鳳樂府爭了光」,那才是真的不對勁兒呢。她抓耳撓腮朝他傻笑,一直壓在心頭的某個重物悄然落了地。至少,他還是看了她跳舞的,沒有一開始就跑掉,不是嗎?雖然,他僅僅兩個字就把她好幾個月的心血通通抹殺得乾乾淨淨,可她卻心安無比。

她的傻笑被莫雲庭看在眼裡,微微鬆了他的眉頭。而後,他的目光一不小心落在了她的身上,莫名其妙地惱怒:「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

謝棋想反駁卻無從開口,如果是三個月前,她會大聲反駁回去,我謝棋堂堂正正乾乾淨淨,你不要為難我!可是在經歷了那麼多詭異的事情後,她真的已經無法確定她這個沒有記憶的軀殼究竟是誰的劍,誰的棋……

恐懼如同藤蔓,纏住的並非只有手腳,還有靈魂。她甩甩腦袋乾笑:「莫大人開什麼玩笑呢,我想的不就是功成名就,當一個出類拔萃的司舞……嘛!」

莫雲庭的目光像劍,比謝劍還銳利上幾分。沒有陰謀能夠躲藏在這樣的目光下,沒有心慌能夠逃過他的眼,除了眼前這個穿著降雪紗裙的人。謝棋。他在心底輕輕念著她的名字,卻好像是孩子站在心愛的玩偶面前一樣。她明明在害怕發抖,他卻只能想到怎麼才能讓她知道那一天的比舞他看到了她,只看到了她。

笨拙,並非只是木訥的人的專長。

也許這是近君情怯,也許,沒有也許。

她已經開始抓著袖擺眼神亂飛,這是她慌亂的前兆。如果她開始屏息,那就是她已經開始害怕……她的每一個舉動他都懂,除了她的過去,她的目的。這樣的隔離讓他心寒,明明那麼近,他卻永遠不能真真正正地走近她,他甚至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向那個幕後的黑手鋪設好的路一步步遠去。越發的笨拙,越發的桀驁,越發不容啟齒。

「小謝。」到最後,理不清的情緒只能匯成一聲低嘆:小謝,小謝。

「我、我在……」

謝棋只能僵硬地應聲,結果依然是沉默。事實證明,莫大人似乎……只是念著名字好玩?

幾個時辰在沉默中度過。謝棋回到自己房中的時候已經是黃昏,等待著她的,是一道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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