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劍舞

如月宮的曲目對外依舊宣稱是水袖舞《如雲》,知道如妃會在賽前換曲的除了她自己之外只有四個人:莫雲庭、尹槐、謝棋、樂聆。等到尹槐親自教導劍舞已經距離比試僅剩半個月的時間了,比當初的《綠腰》用的時間都短……說心裡有底,那是騙人的。可是尹槐卻並不焦急,第一日他照舊是讓她扎馬步,第二日他讓她回憶《綠腰》,第三日回憶何劍教的劍法,待到第四日,他坐在舞殿上,眼睛眯得像狐狸,說:「前半段《綠腰》,後半段《殺陣》。」

「啊?」

尹槐一記白眼飛來,謝棋活生生把剩下那半聲驚呼嚥了下去。《殺陣》和《綠腰》一個剛烈無比一個柔美萬分,怎麼可能轉換得過來?

她不能,不代表人家也不能,當舞殿上樂聆的琴音響起來的時候謝棋不得已跟上了舞步,先是舒緩無比的《綠腰曲》,如小橋流水初陽晨曦,可是曲到中央卻陡然一轉變得激昂澎湃,猶如從江南水鄉一下子投身進了金戈鐵馬,萬里江山,血染銀靴!這樣的分裂只是幾個琴音的轉調,於謝棋來說卻是兩種極端頃刻間的變故。一不留神,她踩了自己的腳尖,身體狠狠砸到了地上。

「《綠腰》不柔,《殺陣》無霸。」尹槐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傳來,「師父若在世,絕對讓你跪上一個時辰思過。」

渾身的刺痛喚醒了身體裡的什麼東西,她咬咬牙站起身來忍著沒有去揉膝蓋,而是重新跟上了樂聆的琴音。一次不成兩次,兩次不成三次……半個月,時日無多,究竟怎樣才能快點兒跟上尹槐的腳步呢?究竟怎麼樣,才能讓莫雲庭承認她謝棋也是朝鳳樂府裡出色的司舞?

樂聆是個出色的司樂,她已經能夠把兩個完全不同的曲子融合成一曲。她咬牙刺出最有力的一劍,放任自己的身體去適應琴音。樂聆已經是極其出色了,如果忘記《綠腰》的步伐,忘記《殺陣》的招式,全然地去跟隨她的琴音會怎樣?她說過的,每一首曲子都有幾個奪人心魄的點……它們究竟在哪裡?

樂聲繞樑,謝棋在舞殿上閉上了眼睛。跟上它,柔則柔,剛則剛。沒有尹槐,沒有樂聆,沒有舞殿,甚至沒有她自己,一片黑暗的世界裡只有瞬息萬變的琴音。

漸漸地,一柔一剛彷彿真的能夠在一瞬間轉換過來了。謝棋悄悄鬆了一口氣偷偷睜眼打量尹槐,卻看見他臉上浮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他說:「左手《綠腰》,右手《殺陣》。」

砰——謝棋整個人砸在了地上。她慘烈抬頭,欲哭無淚——半截《綠腰》半截《殺陣》已經讓她快分裂了,他居然還能想出左手《綠腰》右手《殺陣》這樣的詭異法子?!這哪裡是練舞,這分明就是折騰!

「怎麼,不相信師兄?」尹槐勾唇笑。

謝棋忍不住抖了抖,防備地後退幾步。自從上次拜師宴後他就換了個稱呼以師兄自稱,可就是這一點點的稱呼改變,本來的師父換成了師兄,很多事情從一個師兄的身份看起來就帶了說不清的怪異,比如——他緩緩從座上站起了身,牽著她的手摟著她的腰慢慢引導著她的身體到最好的狀態,手和手相貼,清淺的鼻息就在她的耳邊,癢癢的觸感……師父是再生父母,師兄呢?

尹槐唇紅齒白,俏生生好看得很。他領舞的時候會穿上不辨男女的寬鬆紗衣,上妝之後,他比樂府裡大多數司舞都要漂亮……

「回神。」尹槐的聲音有幾分不耐煩。

謝棋頓時悟了,師兄也一樣,是嫡親的再生父母。她撇撇嘴甩甩腦袋拋開腦海裡雜七雜八的想法,卻不經意瞥見門口白影一閃,一個身影從舞殿門口消失不見了。這個時候會是誰在舞殿門口偷偷窺探?

「誰?」她警覺道。

「不許分神!」尹槐一擊惡狠狠的巴掌落到她腦袋上。

「哦。」謝棋頓時腦袋嗡嗡響,委屈地縮頭繼續練舞。

等到第五日,《殺陣》已經練得差不多了。她並不知道自己跳得如何,只是樂聆的琴音一次比一次完整,尹槐喊停的次數已經越來越少,到最後,尹槐的眼裡帶了一絲笑意,手裡的杯兒也從金樽換成了白玉杯,等到第八日,他總算是笑出了聲。

他說:「再練幾日,你就能對外人說是我尹槐的師妹了。」

言下之意,他是滿意的。

謝棋也很滿意,不僅僅因為這幾日來《殺陣》她已經能夠張弛有度地跳下來,更因為她總算把那個爬牆角的小賊逮到了。他穿著白衣她認識的,在這宮裡個子夠高穿白衣的男人只有兩個,一個正揪著她的耳朵,另一個就是莫雲庭。

尹槐大發慈悲放謝棋一日休息,她從如妃那兒拎了一籃錦絲草親自去見莫雲庭。

外宮宅邸門口,早就熟識的侍衛見了謝棋高興得很:「小謝姑娘又來送藥草啊。」

「小謝姑娘,這一次你可得自己親自送進去,上次我們哥倆兒可被你連累慘了!」

「噓!你還想再被打嗎?!」

「我也就說說……」

兩個侍衛你一言我一句,興奮不已:「小謝姑娘,請!」

謝棋在他們怪異的目光下進了庭院。莫雲庭坐在院子裡的花架下,他手裡拿著一本書似乎正專注地看著,連她進門都沒有發現。她也懶得打招呼,只是隔著遠遠的距離打量他——如果不是陰沉著臉,如果不是隨隨便便就把劍擱人家脖子上,他真的沒有一絲武將的生硬勁兒,也沒有樂官的脂粉味兒,他身上有的只是一派書生氣。可是,偏偏這文雅的模樣卻生了個別扭的性子……

他不動,她就只能挎著草藥籃子站在邊上。他翻了一頁書,她揉了揉痠痛的胳膊;他翻第二頁,她忍不住向前邁了一步,啪——踩著枯木枝的聲音脆脆地響起,謝棋在一瞬間調整好了狀態打算應對他冷死人的視線,結果,他根本連頭都沒有抬一下。她總算可以確定,他不是沒有注意到她,而是壓根就不想理她。

好端端地,好不容易才哄好了的樂官大人怎麼又翻臉了呢?又一頁書翻過。謝棋乾咳一聲,把草藥籃子擱在了他面前:「見過莫大人。」

莫雲庭依舊不抬眼。

「莫大人,我送藥來了。」

沉默。

「莫大人既然忙,那我先走了。」

謝棋默默地咬著自己的舌尖,她發現自己除了那幾句話再也找不出其他更合適的話。

「男女授受不親。」莫雲庭突然出聲。

「啊?」謝棋茫然地從菜籃的提環上縮回了手,「我沒碰大人啊……」

莫雲庭總算抬了頭,眼色如陰雨的天。他皺眉,欲言又止,最後只吐出兩個字來結束這一場莫名其妙的對話:「上藥。」

「哦。」謝棋默默地收拾錦絲草,邊收拾邊疑惑,他不是說男女授受不親嗎,怎麼這會兒又讓她上藥?

「愚蠢。」謝棋忙碌的空當,莫雲庭輕輕吐了兩個字,臉色微微泛起了彆扭的紅。

《殺陣》日益精妙,謝棋心上卻也有一點不安漸漸浮上來——時日不多,她該怎麼向步月解釋這一切。沒幾個人知道比舞的時候《如雲》換成了《殺陣》,所有人都以為如月宮會以一曲水袖舞盡顯大朝禮儀。步月是不知道的,如果,如果事到最後才告訴她,她所有的辛苦努力都付諸流水……她會怎麼想?在這宮裡,她是謝棋的第一個朋友,謝棋最不願意傷害到她。

比舞前五天的晚上,謝棋演練完最後一遍《殺陣》後終於耐不過心上的糾結偷偷去了西廂,她想找機會和步月說清楚,卻不想在路上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樂聆?

她懷裡抱著個小小的包裹匆匆忙忙往御花園方向走,神色慌張,步伐也帶了踉蹌。謝棋見了暗暗心驚,悄悄跟了上去——樂聆性子雖然潑辣,可是遇事卻鮮少有不鎮定的時候。比舞在即,是什麼事能讓她慌張成這副模樣?

謝棋第一次發現她的腳步可以放得極輕,輕得像是江湖俠客。也許是何劍教了一個多月功夫的原因,也許是半吊子的《殺陣》起了效果,她不緊不慢跟著樂聆進了御花園,又漸漸深入到假山後的樹林深處,最後,她見到樂聆停在樹林那兒,緩緩跪了下去。

樹林裡隱隱約約還站著個男人,他身形高大,仔細看去居然有幾分眼熟。

隔得太遠,謝棋聽不見他們在講什麼,心癢難耐,她只瞧見樂聆跪在地上似乎是慌亂無比,一個勁兒地磕頭,到最後晚風依稀帶來了她顫抖的聲音,她在哭訴:「你相信我,我會盡快做好的……」

她在哭,以一種聲嘶力竭的方式。而那個男人拔出了刀架在她的脖子上說了些什麼,樂聆就徹徹底底癱軟在了地上。

他這一刀砍下去樂聆真的是死定了……謝棋手心出了汗,心跳狂亂不止——怎麼辦?衝出去救她還是……她沒有多考慮,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從她藏身的地方到樂聆面前隔著幾十丈,可她卻在火石電光的瞬間衝到了她面前,一劍挑開了那個男人的劍!

刀劍相抵,清亮無比的聲響打破了御花園裡的靜謐。生死攸關,謝棋幾乎忘了自己不會武功,好在何劍給的是開鋒的劍,她奮力把樂聆推到一邊,下一刻就舉劍毫無章法地朝著那個蒙面男人的心臟刺去!

錚——刀劍再一次碰撞,蒙面的男人連退幾步與她對峙。

謝棋心裡沒有一丁點兒底,如果不是夜色遮掩,他會輕易地發現她的胳膊她的腿通通在發抖。怎麼辦?會不會死在他手裡?

手裡的劍並不是冰涼,而是帶了一點兒溫熱,赤紅的劍身如同新鮮的血液。她緊緊握著劍柄,用一種非常難看的外行的姿勢對著那個黑衣刺客。

「你是誰!我已經通知了侍衛!擅闖皇宮可是死罪!」

黑衣刺客眼裡有殺氣,手上卻沒有動作,他只是和她僵持,猶如獵豹玩賞獵物一樣地看著她笨拙地反抗和一步步難以自制地後撤,眼裡的殺氣漸漸成了揶揄。

「謝棋,你……」樂聆驚詫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

「閉嘴!」謝棋不允許自己洩氣,她不回頭,只是兇狠地對身後的樂聆道,「再出聲就不救你了!」

樂聆果然不再出聲。她卻抖得更厲害了。

刺客的攻擊發生在一瞬間,刺客的刀迎頭劈來的時候,謝棋恍恍惚惚見到了一道銀光,她本能地舉劍擋住了那要命的一刀。

刺客刀刀都不留情,謝棋手忙腳亂地抵擋他的攻擊,一面躲一面跌,到筋疲力盡的時候居然依舊沒有受傷,反而是手上的劍更順手了,第一劍刺出後緊接著第二劍、第三劍,每一招每一式都似乎是有人牽引著她的身體去反抗。

到最後,一招一式變成了行雲流水。

「你會武功!」

那個刺客的聲音猶如噩夢一樣侵入她的腦海,她幾乎要丟了劍抱住腦袋失聲尖叫!她會武功,所以一個月能夠適應《殺陣》,會武功,所以能和這個黑衣刺客打鬥這麼久,他根本不是要殺她,只是在引導她使出熟悉的招式!

「你是誰……你是誰!」

她又是誰?司花謝棋?兩年前昏倒在朝鳳樂府門口的毀容乞丐?可是一個乞丐怎麼可能會武功呢?司花們的嘲諷,跳樓殉情的傳說,莫雲庭的防備,尹槐的傾力培養,還有那個夢裡的男人,那一次幾乎不真實的綁架,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都徹徹底底亂了,她抱著腦袋蹲下了身,渾身上下連叫一聲的力氣都沒有剩下。

「謝棋!」樂聆從她身後抱住了她,一遍遍迭聲安撫,「謝棋,謝棋,你鎮定些……」

謝棋茫然抬起頭,眼睜睜看著黑衣刺客停下了攻擊,在她面前緩緩摘下了面紗——面紗之下是一張冷然的臉,這張臉她看了整整一個月。是何劍。

「何先生……」

「大人,求您放過謝棋!」樂聆慌亂地跪在何劍身邊一次次地磕頭,「求您放她一條生路!」

謝棋呆呆地看著樂聆不住地磕頭,不知為何想起了兩次給她藏天香的情形。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算上這一次,她已經救了她足足三次。

「我不姓何。」何劍無視樂聆的哭求,目不斜視道,「我姓謝。謝劍。」

謝無,謝劍……

謝棋癱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他,片刻後,她聽見那個男人冷淡的聲音:「你有什麼想說的?只有一句。」

「放過樂聆。」

謝劍的臉上閃過一絲詫異,也許是驚訝她居然不問他是誰,有什麼目的,也許是驚訝她的回答速度。不管怎樣,他都沒有再開口。伴隨著一陣樹葉的沙沙聲,謝劍的身影消失在樹林裡。地上留了個小包,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藏天香的氣味。而謝棋,她早已虛脫,躺在了地上。

月色如霜。謝棋不斷地提醒著自己別忘了呼吸,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聽到身邊響起一陣簌簌聲。

樂聆說:「謝棋,你……想不想聽我的故事?」

謝棋被這一句輕嘆抓回了些許神志,卻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點頭。有那麼一種隱隱約約的感覺,她也許已經靠近了一些她一直在追查的事情,可是她卻不願意去觸碰近在咫尺的真相了。

樂聆沒有等她回答,她只輕聲道:「明日午時,我在這裡等你。」

第二天午後,謝棋終究去了御花園。她在那兒見到了神色如常的樂聆。

樂聆的故事是一個漫長的故事,謝棋躺在草地上,安靜地聽樂聆講起她的秘密。

七年之前,衡家有女驕縱無比。可每一個女兒家似乎總有那麼一個命中註定的剋星,衡家女兒的剋星出現在她十二歲那年。富家子弟多半好遊玩,在海上突然遭遇了水匪,數不清的隨從倒在了血泊裡,驕縱的衡家女兒躲在船艙裡,透過那一方小小的窗戶看到一個少年踏著水花而來,他青衣束髮,面如冠玉,手拿一柄長劍,劍勢如鴻。頃刻間殺人不眨眼的水匪成了無能的鼠輩,一個個頭磕在地上不住求饒。少年踏過層層屍體進到船艙,衝著衡家女兒低眉淡語:「你可受傷?」

「你不知道,那時候他有多麼英勇。」樂聆也慢慢在草地上躺了下來,似是向她傾訴,又似是喃喃自語,「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這世上除了琴音,還有那麼美的聲音,連呼吸都不忍心……」

謝棋靜靜地聽著。這個潑辣的樂聆鮮少有安靜的時候,這會兒卻如同少女含羞,細細地講述衡家女兒和少年俠客的種種。

他對衡家大恩大德,衡家上下感激不盡,得知他是孤兒,衡家便收留他做了半個少爺。他身子單薄,衡家夫人便請了城裡最好的大夫替他調理滋補,他少年將才難得,衡家家主疏通關係默默地替他打點日後為官的一切……就連驕縱的衡家女兒也悄悄抱著琴在他聽得見的地方一遍遍地彈曲兒。從《春山向晚》彈到《常相思》,從《蒹葭》到《賀新郎》,奈何他是個木頭,琴裡數不清的小心思他一樣都猜不透,氣得衡家女兒三更半夜抱著琴去敲他的房門,想好好罵這塊木頭一頓……

樂聆的聲音越來越低,謝棋卻漸漸投入到她的故事裡。她輕聲問:「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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