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棋整整在床上躺了三天,如同喝了酒,分不清是醉生夢死還是夢境迷離。水聲滴滴答答地迴盪在她的耳邊,依稀還有人偶爾低喚一聲「小謝」,許多事情猶如夢魘一樣糾纏得她筋疲力盡,直到最後沉沉睡去才偶有休憩。這一覺睡醒已經是三天後。
窗外的陽光投射進房裡,她在暖融融的床上動了動手腳,腳上的劇痛明顯已經減輕了不少,可是身體卻到處痠痛。房間裡沒有人,她掀開被子慢慢從床上坐起身來,彎腰撿起了地上的鞋。腳還是腫,不過比前幾天好了很多,應該……沒啥大問題。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藥味兒,推開窗戶的時候清新的風吹進屋裡,謝棋頓時清醒了過來: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如妃的新舞安排得如何了,尹槐那天的詭異話語究竟在暗示些什麼……她一瘸一拐地去開門,卻在院子裡見到了莫雲庭。他臉色微微蒼白。
頓時,夢裡那個低柔的聲音和眼前的情形重疊在了一塊兒,冷冰冰的莫雲庭和夢裡那個一直低柔地叫著「小謝」的莫雲庭重疊在一塊兒說不出的詭異。他坐在院裡,她站在門口;他沉默不語,她尷尬無比——現在是什麼狀況?
她乾笑:「莫、莫大人……」
莫雲庭站起了身,眼色不變:「你醒了?」
「嗯。」
莫雲庭明顯不滿意這答案微微皺了眉,欲言又止,最後擠出一句話:「傷怎麼樣?」
「消腫了。」謝棋咧嘴笑笑,小心地靠近他,「莫大人,那個……謝謝你的費心……」
「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有點兒知道。」
她小聲答了,卻不知該如何接下一句話。即使他不說,她也是有點兒感覺的。最後清醒的記憶停留在韓御醫那根細細長長的針插進額頭,後來的記憶與其說是模糊不如說是凌亂,真實與虛幻,莫雲庭和那個她只是見到背影就心慌不已的人,所有的事件都交織在了一塊兒,身體卻不能做出一絲一毫的反應。痴傻,也許該用這個詞來描述她之前的狀況,可是緣由依舊猜想不透。
莫雲庭沉默了一會兒,問:「是不是被人……用過刑?」
「我……」謝棋瞠目結舌,結結巴巴半天才含糊地吐了一句,「我不記得。」
用過刑罰,或是沒用過刑罰,除了身體的本能反應已經再沒別的證據了,不是嗎?謝無,藏天香,過去如同迷霧,生命如同草芥,她本以為十幾歲入朝鳳樂府之前不過是窮山惡水,現在想來也許是毒山毒水,無論是哪一種她都不自知。
事實證明,只要是和莫雲庭在一個地方,寧靜就維持不了多久。謝棋不知道自己的神色是不是已經僵硬,因為莫樂官莫大人已經一聲不吭盯了她少說有半盞茶的工夫,眼色之莫名,讓她毛骨悚然。
肚子在這僵持的時候不識時務地咕咕叫了起來。莫雲庭盯著她眼睛的視線一點點往下移,最終停留在了……肚子上。這是比之前冒昧的問話更加挑釁的舉止,是可忍孰不可忍?
「跟我來。」莫雲庭淡淡地道。
「去哪裡?」謝棋這輩子最討厭聽到的就是「跟我來」三個字,可偏偏最常聽見的就是這三個字,因此,她扭頭不理。
「過來。」
跟,還是不跟?謝棋在原地踟躕了片刻,最終挨不過心裡漸漸升起的慌亂,一瘸一拐地跟上了莫雲庭的步伐。他走得不快,可她走得更慢,沒走幾步就得停下來歇息喘氣兒。和莫雲庭一直有著十數步的距離,她喘氣的時候他不會走過來攙扶,卻會有意無意地停下腳步。結果,那個午後,謝棋拖著腳慢吞吞地跟在莫雲庭後面挪動,一直挪到了如月宮的膳房裡。
玲瓏糕、核桃酥,各式各樣的點心,還有熱騰騰的白粥一字兒排開的時候,她差點兒要叩謝身後陰沉地站著的木頭臉——也許,他真的只是面目可憎,心眼兒其實挺好的?
她默默地把手伸向了玲瓏糕,背後那尊神卻冷冷地道了一個字:「粥。」
謝棋果斷先喝粥。
以至於晚上的時候宮中最新傳聞變成了「毀容女窮追不捨,俏樂官筋疲力盡、步伐緩慢」,她也只能對月興嘆,這日子何時是個頭?
謝棋發現自個兒有著野草一樣的生命力是在三天後。腫痛無比的腳奇蹟般地恢復了正常,沒有針灸,沒有用藥,只是幾天的休息居然已經將近痊癒,除了青紫色的印記還在,並且戳著有點兒疼,走路已經不成問題了,甚至於蹦蹦跳跳都沒有多大困擾。韓御醫眯著眼捏著鬍子思量了個把時辰,最終只是道了句:「年輕好啊。」
因為年輕,半個月才會痊癒的傷口六天痊癒;因為年輕,她必須回到尹槐的爪牙之下繼續練舞。
每日的練習雷打不動,又增加了許多訓練,比如各種蹲姿,各種畫圈,各種踢腿,姿勢雖然簡單,一天下來卻是渾身散架。尹槐素來急性子,兩日後就教她翻圈兒的技巧,初到四位轉和平轉,再到紫金冠,幾日下來,技巧進步與否尚不可知,這腰肢可是足足瘦了一圈。
於此,尹槐似乎滿意得很。他在月光下執著琉璃杯喝酒,目光掠過扎著馬步都搖搖欲墜的謝棋,輕飄飄道:「遮去你這張臉,現在這模樣倒是尚可一觀。」
尚可一觀。四個字,是這幾天下來減吃減喝又整日練習基本功的成就。謝棋在喉嚨底狠狠咀嚼了幾遍,強行按捺下心裡的小火苗:別跟尹槐較真,忍,忍,忍……
尹槐把手裡的酒一飲而盡,低聲笑道:「乍一看,還真有幾分舞姬當年的模樣呢。」
幾天後謝棋才明瞭,尹槐當初那句話究竟打得是什麼主意,也正因為這句話,她差點兒又被他害死!
謝棋空白的生命裡充斥著許許多多不相干卻無法釋然的名字,比如謝無,比如舞姬。而舞姬不僅僅是她的夢魘,也是皇帝的。皇帝為了舞姬十幾年都沒有納新妃已經傳為一段佳話,她卻一直沒有見過這位傳說中的痴情皇帝。第一次遇見,是在如月宮的宴席上。她被要求戴著面罩,在皇帝面前表演一曲讓她破格入宮的《綠腰》。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皇帝,她跪在殿下,從餘光裡瞥見了他的模樣:看模樣他已經年過四十,可是眉宇間的巍然尚在,皇族霸氣盡顯無遺。她的目光和他的撞上了,心跳不知道為何亂了一拍。
那感覺,居然是似曾相識。
也許,皇宮貴族都長得一派器宇軒昂?又或者,是由於他和楚暮歸是親兄弟,兄弟兩人太過相像所致?
皇帝也在看她,眼裡閃動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光。
在一陣寂靜後,樂聆的琴音嫋嫋響起。謝棋踏著她的琴音起勢,心裡默唸著之前樂聆口中講的琴舞結合,這一曲《綠腰》比往常演練的任何一次都要讓她投入,心醉,好比人間曲突然上了九天闕,一絲不同,全然相離。琴音漸落,尹槐眼裡露出了罕見的讚賞之意。
她偷偷朝他笑了笑,眨眨眼,結果被狠狠一記瞪了回來。
又是片刻的寂靜,皇帝沉穩的聲音在殿上響起,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謝棋狼狽地收回目光,答:「謝棋。」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皇帝的口氣鎮定,神色卻有些激動,他從座上緩緩站起身來,下了階梯,踱步到她面前,眯眼問:「跳的什麼舞?」
謝棋頓時緊張起來,乖順答:「《綠腰》。」
「好一曲《綠腰》啊,」皇帝長嘆一聲,低笑出聲,「柔夷之姿,如此神韻,當真難得,尹槐倒是調教出個好料子。」
一番誇獎,謝棋紅了臉,樂呵呵去瞧尹槐的臉色——皇帝這番話誇得毫不遲疑啊,莫非一會兒還有獎賞?可是,尹槐的神色卻不知為何……有些凝重?
「多謝陛下。」她總算沒忘了禮節,匆匆補上了。想不到皇帝神色和藹,全然沒有一點兒架子。
「來人,把這不知好歹的司舞打入天牢。」
一句話,打破所有希冀。
謝棋不敢相信,她居然又一次進了監牢,還是皇宮裡的天牢!什麼叫伴君如伴虎,什麼叫帝王恩是毒藥,直到幾個侍衛把她結結實實地縛住了,她還是不可置信地抬頭去看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為什麼?明明這是她跳得最好的一次,明明他還誇獎了她,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變了臉,而她還莫名其妙一點兒都摸不著頭腦……
「陛下!」尹槐急急跪在殿上替她辯解,「陛下,這司舞……這司舞並不知情,是尹槐見陛下這陣子為國事憂勞,故而、故而自作主張……」
皇帝面無表情,只是冷哼道:「尹槐,你好大的膽。」
謝棋被侍衛押著,茫然不知錯在哪裡。許久以後,她終於想明白了一點點,想明白了尹槐的惶恐,也想明白了皇帝剛才那莫名的神色代表著什麼——舞姬,她的身形可能真的像極了這個人,所以……尹槐這次的確犯了傻,他以為找個和皇帝心愛的女子很相似的人就能討得了皇帝的歡心嗎?如果她是皇帝……她不會喜歡看到自己心愛的人的複製品,相反的,她會把複製品碾碎,一絲不剩。
片刻後,皇帝沉吟道:「打發出宮,或者欺君賜死,二者選其一。」
謝棋的手腳霎時冰涼,腦袋裡有數不清的雜音在嗡嗡作響。她在茫然中聽到了尹槐的聲音,他說:「陛下,這個司舞其實算是我的師妹。師父在世之時曾經遺憾尹槐身為男子,無法繼承她的衣缽,她傾囊相授不過是和尹槐有個約定,他日遇到合適的人,尹槐當以一身技藝傳授,繼師父一世風華。」
皇帝沉默良久,緩緩開口:「她的話?」
「回陛下,是。」
謝棋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包括皇帝。這些目光裡恐怕只有尹槐的是純然的相護,其餘的都或多或少帶著敵意。
她在等,等這一次觸犯龍庭的後果。大理石的地磚傳來一絲絲的涼,一點點地滲透她的手腕、肩胛。寂靜好像要在殿上生根發芽,抽枝長葉。這是幾乎讓人發狂的等待,久到她幾乎以為他睡著了。
她鼓起勇氣抬起頭,卻正好對上天子的目光,聽他開口道:「既然如此,就留下吧。月後我要看到你的‘傾囊相授’究竟如何。」
留下人,也留下性命。那一刻,她突然發現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已經和那個叫舞姬的傳奇人物緊緊連在了一起。
「多謝陛下。」尹槐沉穩道謝。
謝棋卻癱軟地坐在了地上,眼睜睜地看著皇帝從身邊走過,又目送他出殿門。皇帝啊皇帝,她坐在地上直喘氣,她要是像貓兒一樣有九條命該有多好?這生死無常的宮廷,一年後她真的能活著出去嗎?
一場虛驚並不是終點,那天午後,她被尹槐叫到了樂府的房間裡。這是間陳舊卻打掃得一乾二淨的房間,房間裡靜靜地站著兩個人,白姨和佳色。
房裡的氛圍很凝重,謝棋渾身不舒爽卻不敢開口,只好巴巴地看著白姨和佳色默默地從角落裡搬出各色果盤餐點,末了點了一炷清香。看模樣是要祭拜什麼人。
她忍不住問尹槐:「師父,這是幹啥?」
尹槐眯眼一笑,「給你找個護身符。」
「啊?」
「叫師兄。」
「這裡是亡故的師兄的房間?」
尹槐一下沉默了,嘴角的笑變了味兒。她還沒來得及去仔細體味他臉上的神情究竟代表了什麼,腦袋上就已經捱了重重一擊,頓時,酸酸的痛在額頭上蔓延開來,她委屈抬頭:「師父……」
尹槐乾笑:「小謝,你還能再遲鈍一點兒嗎?」
「啊?」
「師兄是我。」尹槐滿眼的嫌棄,伸手一指案臺,「你,跪下,拜師。」
一幅畫在案臺前方緩緩地展開,謝棋原本是不經意地抬頭,卻在看清那幅畫像的一刻僵住了表情。那幅畫居然是她莫名其妙從廢宮裡偷出來的那一幅?
仔細看看,卻又不是,這一幅畫沒有落款沒有題詞,是乾乾淨淨的一幅畫。也許是仿製品?
「小謝,拜師吧。」尹槐的聲音緩緩響起,他說,「一日為師,終生不可叛出。你這一拜就是舞姬的弟子,繼她一世風華。」
畫上的女子美貌無比,謝棋的心裡更是跌宕無比——那個人,居然是舞姬。
佳色已經在地上鋪好了墊子,白姨又點了一炷香,恭恭敬敬地在案上斟酒。謝棋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兩人的眼裡已經浮現嚴厲的神色,她才認命地跪在了墊子上,對著那幅畫像一個頭磕下去——
「師父在上,請受徒兒謝棋一拜。師父在上,小謝會好好跟著尹師兄學習舞技,絕不辜負師父名望!師父在上,小謝……」她抓耳撓腮,怎麼都擠不出來好噱頭的話了,到最後又是一記磕頭,含糊道,「小謝一定打敗所有司舞,像您一樣。」
磕了三個頭,三句誓言。佳色和白姨已經抹起了眼淚,而尹槐……謝棋總算在尹槐臉上看到了他純然的沒有一絲揶揄的滿足的笑,居然像是少年的青澀的笑,溫文而無害,簡直就是……表裡不一,金玉其外。於此,謝棋默默地別過了頭。無論如何,今時真的不同往日了。
直到今日,謝棋才終於有了一個名分,舞姬嫡傳。雖然舞姬是她的噩夢,可是有這樣一個頭銜,她在宮中行走比往常通暢了許多,在宮裡,「舞姬」兩個字代表著無法逾越的殊榮和帝王的極限。十數載不納妃,三千後宮虛設,一個早已亡故的女子得了這樣的帝王恩寵,又有誰敢在皇帝在位的時候去冒犯她?
拜師過後,尹槐由師父降格成了師兄,開始傾囊相授,各式各樣的歪門邪道比往常更加詭異了數倍不止,幾天後,她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好不容易在比賽前得了一晚的休息,她卻怎麼都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半夜後下了床,從抽屜裡拿出那幅已經皺巴巴的畫來。
師父啊,好歹現在我是你名正言順的徒弟,你非瀟灑公子我非嬌俏佳人,我是不是不該做偷藏畫像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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