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劍舞

「後來……」樂聆苦笑,眼裡的光芒複雜無比,「後來,衡家小姐夜半時分去了少年房裡,本來以為最壞不過一拍兩散,可是……」

可是衡家小姐怎麼都想象不到少年房裡是這樣一副模樣:整個房間幾乎被鮮血染紅了,少年執劍而立,身下是大約七八具面目模糊的屍體……這些人,分明是衡家前些日子從外頭請來的江湖護院。

衡家小姐只看了一眼身子就已經癱軟了,手裡的琴砸在地上,琴絃齊斷。

「報官了嗎?」

樂聆搖搖頭,苦笑:「衡家的傻子自作聰明,覺得心上人有苦衷,偷偷幫他瞞住了爹孃。」

「後來呢?」

「後來,他的本性暴露,衡家女兒為了保住爹孃的性命,答應入樂府,養著害人命的五色蟲,用自己的琴藝一步步往上爬,接近尹槐,接近莫雲庭……」

衡家女兒,衡樂聆。謝棋不知道自己的手腳是不是冰涼的,她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她:「那個少年是誰?」

樂聆的臉陡然蒼白:「謝劍。」

比舞前三日,謝棋終於跳完了《殺陣》。舞殿之上零零散散站著一些人,如妃、尹槐、莫雲庭、白姨和佳色,還有步月。這是比賽前夕的最後一次演武,也是這一段時間的一次終演,不緊張是不可能的。況且,在和步月坦承地講了如妃的計劃之後,這是步月第一次來看她練習。步月犧牲了自己的利益才換來的這一次賭博,她可不能給尹槐丟了臉。

舞殿的大門緊掩,陽光透過窗戶投射下幾道光影,微塵在光影中慢慢飛舞著,一切安靜得如同黎明之前曙光未露之時。樂聆坐在舞殿側邊一手按著琴絃,看得出她也有幾分緊張,卻仍然向謝棋投來一個安撫的眼神,當然,安撫中依舊帶了一絲警告意味。

謝棋撇撇嘴,小小地朝前跨了一步,抽劍出鞘——自從上次的坦白傾談,她好像真的已經和樂聆成了不錯的姐妹,樂聆不再像刺蝟一樣一碰就犯毛。比起在朝鳳樂府的相處情形,簡直是天壤之別了。

第一個琴音乍然響起,輕輕淺淺地劃過舞殿中央的房梁,宛若荷塘上起了風。謝棋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第一個起勢剛剛落下的時候她已經迷失了自己,把她的思緒扯回舞殿的人卻不是樂聆,而是尹槐。

「別跳了!」尹槐三兩步踏到了舞殿中央,一把扣住她了的手腕,「今天開始休息,三天後比賽。」

「為什麼?」

謝棋徹底亂了神,明明是他特地把所有人都叫到舞殿來看她的《殺陣》,怎麼到了這時候卻突然說不許跳了呢?她茫然四顧:不遠處的佳色和白姨非但沒有反對,反而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至於莫雲庭,他根本就沒有神情。

「舞要常練,韻不可多洩。」

什麼舞?什麼韻?謝棋抓耳撓腮:「我不明白。」

「回去歇息。」尹槐只留了這一句話。

謝棋回到房裡躺在床上依舊不能明瞭尹槐的用意。尹槐是個嚴師,離比賽只剩下三日的時間,他怎麼會允許她「歇息」三日?

這三日分外地難熬,這不是普普通通的休息,而是軟禁。一起被軟禁在房間裡的還有一個人,樂聆。這也是唯一的安慰了,好在現在樂聆算是姐妹,要是還像以前那樣唇槍舌劍的狀態,這三日可怎麼熬?可是,再怎麼要好的姐妹,三天三夜面面相對……這三天,她已經聽了無數遍的《殺陣》,可她卻依舊彈不膩。謝棋吃飽喝足又睡醒,坐在桌邊支著下巴瞧樂聆:她似乎走到哪兒都會帶著琴,彈琴的樂聆安靜,不彈琴的樂聆暴躁,完完全全像是兩個人……可是不論哪一個,都受著藏天香的威脅。

她說她只是聽從謝劍的命令,可謝劍身後的人又是誰呢?為了自己的目的給一個小女子藏天香這種陰狠的東西,那個人究竟會是誰?如果那個人只是需要一個在朝鳳樂府裡的內應,她不可以嗎?

她也姓謝,這是巧合還是……這一切,莫雲庭應該都是知道的吧,所以他在朝鳳樂府的時候就對她一個小小的司花防備那麼重,所以他才千方百計阻止她入宮,可是既然如此,他為什麼不乾脆嚴刑拷打或者乾脆把她趕出朝鳳樂府呢?他一直冷冰冰,卻也能替她擋刀,雖然多半時候是他拿著刀架在她脖子上……

「你在發呆?」

樂聆實在算不上溫柔的聲音近在耳邊,謝棋撇撇嘴,趴在桌上點頭。

「想什麼?」

「莫雲庭。」謝棋用力甩頭,惡狠狠灌了一口涼茶。說不清什麼地方似乎有一張網,把所有人都網在其中。

樂聆嗤笑:「怎麼,又想為人家跳上一次樓?」

「我真的是殉……嗎?」

「怎麼可能!」樂聆翻了個白眼,眼神卻帶了一絲緊張。她細心地關好了門窗,才目光復雜地盯著她欲言又止,「謝棋,我這幾天一直在想,要不要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你還有隱瞞?」

「當然,和你這蠢司花拴在一根繩上,我還能保命嗎?」

謝棋乾笑:「到目前為止似乎是我保你命的次數居多吧。」

「住口!」

哪怕是姐妹狀態的樂聆,態度依舊不見得溫和。謝棋早就習慣了她這副模樣,見招拆招地服軟:「樂聆,你看,我無親無故無臉無才的……」

樂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終於躊躇開口:「你跳樓那一日,我偷看到你和謝劍偷偷見面。」

「什麼?」

「原本我和謝劍約好半月一見,那一日我藏天香發作,按捺不住想早點兒去約定的地方,卻……卻看到了你,你和他似乎相熟得很。那次以後,我就經常偷偷注意你,你幾乎不和其他司花講話,我想查你根本無從下手,所以……所以我就趁著莫大人外出,把你鎖在了司花苑後院的破屋裡……」

鎖起來?謝棋剛想發作,被樂聆一聲「聽我說完」壓了下去。

房間裡霎時間安靜下來,除了兩個人清清淺淺的呼吸聲,就只剩下樂聆壓得極低的嗓音。謝棋初時是強壓著怒氣聽,到後來卻被樂聆講的過去驚呆了。這是她第一次聽一個看見她「殉情」過程的人講起過往,也是第一次聽到一個和傳聞中完全不同的流言真相。樂聆說,她並非心灰意懶殉情自殺,而是……早有預謀。

見謝劍在先,等莫雲庭入宮在後。那個司花謝棋被鎖在司花苑裡整整三天,她沒有驚慌失措,沒有哭喊,甚至沒有敲門叫嚷,而是像傻了一樣呆呆地在破屋裡不吃不喝三天。她是那樣的默默無聞,以至於整整三天沒有一個人發現司花苑裡少了個人,也沒有人會惦記著一個叫謝棋的毀容女有沒有出現在前屋。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夠一個身子虛弱地喪命了。樂聆是那時候耐不住心裡的慌張去開門的,結果卻差點兒丟了性命。

樂聆拉著謝棋的手,牽引著按在了她的上臂,咬牙切齒:「那個時候你身上有一柄匕首,我才一開門,你就像鬼怪一樣掐著我的脖子,還用匕首割破了我的手腳!只差一點點,我的手就廢了!」

「啊?」

「啊什麼啊?就是你!你還說,要麼廢掉我的手腳滾出去,要麼日後站到你身邊,你保我一命。」樂聆灌了一口茶水,「我本來沒打算要這條命的,假裝答應了你再找機會逃跑,可是哪裡知道,第二天你就從天星樓上跳了下來。」一個會說「日後」的人怎麼可能真的自殺殉情呢?

「後來呢?」

樂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後來,你醒了,我被謝劍勒令跟隨你,與你搭檔,他不再提供我藏天香,並且告訴我你身上有藏天香。」

謝棋默默地搶過樂聆手裡的茶壺替自己斟了一杯茶,一口一口地抿著。

「你不怕?」樂聆猶豫道,「你什麼都不記得,可你的過去卻……」

謝棋想了想,道:「怕。」

「那為什麼……一點兒都不驚慌?」

謝棋輕輕放下了手裡的茶杯。那是個瓷做的杯子,杯底碰到梨花木的桌面發出一陣清響。那是手在顫抖的聲音。

「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讓人知道我在害怕……」

樂聆的呼吸一頓,目光復雜無比。

軟禁三日,空虛而漫長。第一天,佳色帶來了精美的面罩和華貴的衣衫,她們圍在鏡子前在她醜陋的臉上一點點地裝飾,一張銀白的面罩做得精巧無比,邊沿的蝶翅彷彿是有意遮美而為,細碎的數不清的珠玉被細緻地鑲嵌在了衣袖上,頭飾卻是簡簡單單的一根紅色緞帶,鮮紅的紗衣映襯著銀白的面罩,越發顯得腰細不過盈盈一握。

這模樣豔麗卻不妖媚,像極了很久以前她見過的一幅畫。一樣的豔麗,一樣的沉寂。

謝棋呆呆地看著鏡子裡那個全然陌生的人,還有那個人背後神色複雜的佳色。佳色的眼裡隱隱有一絲晶瑩,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以為映襯在佳色眼裡的並不是她,而是另一個人、另一個影子。那個影子美麗不可方物,如同尹槐所說的那樣,她是天生的舞姬,可自己終究不是她。

樂聆呆愣了片刻,嘲諷地笑:「想不到你遮了醜還可以看看。」

謝棋卻只是搖頭,摘下了冰涼的面具。遮了醜的謝棋不再是謝棋,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個死人。活著的謝棋不如死了的舞姬,從她戴上面罩的那一刻起,她就在被一點點塑造成一個死人……

「醜。」樂聆皺眉。

「醜就醜。」她捏著面罩悶聲喘氣,「我就是醜,我知道。」如果只有醜陋才能當個活人,她情願一輩子帶著這張毀容的臉,至少他們叫小謝的時候,心裡的、眼裡的都是她謝棋。

不恐人悲,但懼人喜。

第二日,莫雲庭站在門外的時候,謝棋剛剛洗漱完畢,面罩還沒有來得及戴上就聽見了敲門聲。她沒梳妝,莫雲庭沒有帶著冷臉,晨曦剛露,門外的樹葉尖上還掛著露珠兒,此情此景,居然說不出的賞心悅目。只是……看久了也會尷尬。

「使臣早至,陛下改了主意,三宮皆費盡心力,取消比試直接迎使。你可明白?」終於,莫雲庭開了口。

「哦,明白。」也就是說直接跳給使臣們看嗎?謝棋悄悄鬆了口氣,且不說她不一定能夠勝出,就算勝出了,與其被尹槐再折騰一個月,真的還不如兩次一塊兒跳了……

又是沉默。尷尬如同抽絲剝筍,一點點地把詭異的氛圍暴露在外。謝棋無所事事地回房斟了一杯茶想遞上去,卻覺得好像不大對,乾脆自己抿了一口。

「傷如何?」

「……好了。」

「你近來……臉色不大好。」

一口茶嗆在了喉嚨底。謝棋花了些力氣體面地嚥下去,猶豫著問他:「莫大人,我的臉還看得出臉色嗎?」整張臉上都是刀疤,沒有刀疤的地方也是灰色的皮膚。這些都是陳年舊傷,也不知道當年慘烈成了什麼樣子。這樣的臉不用說是臉色,躺在那兒是死的還是活的都看不出來吧?他真的是找不到其他可以說的話了嗎?

莫雲庭臉色一僵,眼裡隱隱泛起了怒意,居然還有一絲……狼狽?

「莫大人……」

「好自為之!」

謝棋目送那一襲白衣離去,駐足嘆息:他白衣翩然,臉蛋兒比她還文弱上幾分,哪裡還有半點兒沙場血戰過的影子。欲言又止地話說一半還扭扭捏捏給人臉色看,這莫雲庭是不是樂官做久了把將軍的乾脆勁兒也丟了?

「想不明白?」樂聆揶揄的聲音傳來。

謝棋誠實地點頭。樂聆抱著琴隨意地撥著幾根琴絃,嫣然帶笑,嬌聲道:「想不想知道?」

「想。」

一曲《殺陣》被她彈得變了調兒,她眼角眉梢盡是調笑,嗤笑:「不告訴你這塊醜木頭。」

第三日,謝棋已經習慣了和樂聆同榻而眠,原本或多或少留著的一點生分,隨著這三日的朝夕相對和夜夜相伴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睜開眼就能看見樂聆微微皺著的眉梢,樂聆睡得並不安慰,睡夢中會偶爾叫幾聲含糊的謝劍,好不容易在半夜睡了過去,卻也是這樣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樣,一直到天明。

樂聆的心裡也藏了許多事兒,謝劍是一樁,淪為人質的父母是一樁,藏天香是一樁。如果不是謝棋恰巧幾次的救命之恩無意中軟化了她,她恐怕會來個玉石俱焚吧?

這樣毒辣的女子,居然在她床上。

謝棋摸了摸自個兒的鼻子,還好,樂聆現在不會害她了,樂聆肯坦承她知道的過往,其實早就已經承認了她們的主從關係吧。

「天亮了。」樂聆忽然睜了眼。

謝棋被逮了個正著,尷尬道:「是、是啊。」

天亮後,就是迎使大宴了,尹槐的希望,白姨的希望,如妃的希望,所有人的希望……都會一朝見分曉。

「怕不怕?」

怕不怕?謝棋緩緩坐起身的時候在想,梳洗的時候也在想,直到宮婢們如行雲流水一樣進到屋裡,把她當作一個木偶一樣地擺弄成一個全然陌生的謝棋的時候,她依舊在想。鏡子裡的不是謝棋,她沒有臉,只有三分神韻。可偏偏所有人需要的也只有這三分神韻。比舞在即,到底怕不怕?

很久以後,她才明瞭,那個初陽的早晨其實樂聆問錯了話,她該問的不是怕不怕,而是悔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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