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聆撥完了最後一個音,手才剛剛離開琴絃,臉上的刻薄神情又回到了她臉上:「你這醜八怪,不過是一次合作,我為什麼要幫你?」
謝棋裝作沒聽見,樂聆其人,果然彈琴的時候要可愛許多。
尹槐有命,每日必須有兩個時辰來練舞。謝棋是沒有舞可以練的,她全部技巧加起來也不過是一曲《綠腰》的所有動作,總不能一遍一遍地練《綠腰》吧?
司舞們多半都排斥她,以前是因為她面容醜陋擺明了是個沒有前途的廢司舞,而現在又加上了和如妃親近,不知好歹。
午後時分,她去了東廂找步月,想要和她學技巧,誰知步月一臉詫異:「你不是朝鳳樂府的司舞嗎?」
「是。」朝鳳樂府雖然是頂金燦燦的帽子,可她卻是個半道出家的裙帶關係啊……
步月滿臉懷疑:「你的舞技,會比我差?」
「絕對。」
「我不信。」
「我本來就是混進來的……」
「你跟我跳。」
步月依舊滿臉懷疑,將信將疑地在原地示範了幾個連續的動作。這幾個動作謝棋認得出來,是如妃的新曲《如雲》,可是認得歸認得,依樣畫葫蘆跳出來……
步月道:「你試試。」
「……你再跳一遍。」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一直到第五遍,謝棋才勉強能把步月那些動作依樣畫葫蘆模仿下來。步月玲瓏,她笨拙;步月如行雲流水,她一舉一動僵硬無比。
步月眼裡寫滿了不可置信,半個時辰後,不可置信漸漸變成了沉寂。在謝棋又一次把動作串了順序後,她忍不住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謝棋被這一聲嘆息打斷了思緒,一不留神腳底不穩左腳踩了右腳,身體重重地砸上了地面,昨天的舊傷又撕心裂肺地疼痛起來——頓時,她連起身的力氣都沒了,只能用手臂撐著地面喘息。
誰說她資質得天獨厚的?騙人。
步月皺著眉頭,良久才道:「我們從基本功開始吧。《如雲》你跟不了。」
「……好。」
所謂舞蹈的基本功,不外乎幾種訓練肌裡的法子,不同的動作不同的時間,會有不同的效果。謝棋咬牙扛著,不到半個時辰汗水就已經溼透了衣衫。比身上更加難受的是臉上,她的面罩雖然是錦做的,卻仍是不夠透氣,前額依舊能流汗,汗水順著臉頰在面罩下流淌到了下巴,又一滴一滴落到草地上。悶熱的感覺幾乎讓人暈眩。
「小謝,不如把面罩摘下來?」
謝棋搖搖頭拒絕了。在朝鳳樂府的時候天天被尹槐逼著戴面罩她不願意戴,可是在這宮廷大內,每個人都對她的面罩好奇得不得了,摘是禍端,不摘也是禍端,她反而喜歡上了這種能藏起整張臉的東西。哪怕她的臉上本來就已經面目全非看不出神情,可是總比一不小心嚇著了這個妃那個嬪的好。
「小謝,要不,歇一會兒?」
「不用。」
兩個時辰絕不能少,她本就落後人家那麼多,如果不追還有什麼希望?尹槐的苦心,還有好不容易才處好關係的莫雲庭……
之後,步月就一直坐在院子裡陪著她。兩個時辰後她躺在草地上歇息,步月才小心翼翼地問:「小謝,你突然這麼拼命是為了誰?」
為了誰?謝棋不止一次問過自己,卻沒有答案。為了尹槐的知遇之恩,為了莫雲庭的救命之恩,為了如妃的相知之恩,還是為了那個神秘人所說的任務?她只有那麼一條路。一個空白的過去,一個未知的未來,她睜開眼的那一刻就是朝鳳樂府裡的司花,緊接著是尹槐的賞識,舞姬的傳說,趕鴨子上架的宮選,她的命運彷彿被拴在了一根繩子上。如果不往上走,怎知放繩子的人是誰?
她的沉默似乎引起了步月的興趣,步月湊上腦袋靠近她,小聲道:「小謝,你是不是喜歡莫大人?我聽說你們之前……」
「……什麼之前?」
「之前有過一段。」
謝棋只能乾笑,她和莫雲庭?那個人前不久還差點兒殺了她!那個有事沒事就喜歡拿劍架在她脖子上讓她「自己交代」的樂官……
果然流言的傳播永遠是最快的,朝鳳樂府裡的醜女殉情傳說居然這麼快傳到了宮裡。不問世事的步月都聽說了這事,可見流言的傳播程度。第二天,謝棋知道了流言的升級版:毀容女妄想俊秀樂官,入宮前表情未遂自殺,千方百計入了宮討好樂官姐姐如妃,恃寵百般糾纏,抱著籃子蹲在樂府門口死纏爛打不肯走……
今天謝棋走在宮裡已經時不時能聽到議論聲:
——看,那個戴面罩的司舞就是……
——那個不知好歹的司舞?
——真不知羞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那時候,謝棋這隻癩蛤蟆的確端著裝了錦絲草的籃子去看望天鵝。這幾天來,那兒的侍衛已經和她半熟,自然不再攔她,可她卻沒打算進去,只是把籃子擱在門口說:「麻煩侍衛大哥幫我送給莫大人。」不過是送個藥,莫雲庭那隻陰晴不定的天鵝,她這隻癩蛤蟆還真不想吃他的肉呢。
「小謝姑娘不自己進去?」侍衛一臉為難。
「不進去了。」
其中一個熟稔的侍衛抓耳撓腮:「可是……大人好像在特地等……」
另一個侍衛頓時乾咳:「咳,咳咳,咳咳咳——」
抓耳撓腮的侍衛咧嘴笑:「那小謝姑娘慢走。」
例行的藥送到了莫雲庭府上,剩下的時間就只剩下練舞,練舞,練舞。步月教了一支簡單的舞,這幾天她已經能夠把它完整地跳下來,雖然神韻全無,可好歹模樣已經出來了。閒暇的午後,樂聆會惡聲惡氣地「路過」東廂,「順道」過來彈上一兩遍曲子,讓她可以更加容易找到那支舞的韻味。
「難看死了!」這個午後,樂聆彈完一曲後依舊是恥笑,「這麼簡單的入門舞也跳成這樣,真是朽木不可雕!」
話雖如此,手上卻開始了又一遍的曲子。
謝棋摸摸鼻子輕輕擦了擦汗,閉上眼跟著樂聆的琴音。有沒有配曲很不一樣,配上樂聆的琴,那支入門舞跳起來真的容易了許多,樂聆天天午後「路過」她這兒,她當然樂得有個幫手。雖然……這個幫手的嘴實在是不怎麼討人喜歡。
「稍微能看了,不過還是不怎麼樣。」
樂聆離開的時候丟下的論斷依舊不中聽,謝棋卻樂得在院子裡的草地上直打滾兒,不用樂聆說她也知道,這幾天成績斐然。可是樂聆這麼一句難聽得勉強可以算成誇獎的話卻更加直接地讓她知道,她真的進步了!
再也沒有什麼比通過練習後的蛻變更加鼓舞人心的事了,疲憊已經不算什麼,她心情歡暢,反正四下無人,她摘了面罩在草地上打起了滾兒,憶起樂聆的勉強肯定更是忍不住地笑。
謝棋不知道的是,在東廂的一處觀景亭上,如妃和莫雲庭正遙坐著看她發瘋。
如妃端著酒輕輕抿了一口,嬌笑道:「小謝真是個有意思的姑娘,對不對,雲庭?」
莫雲庭臉上沒有一絲神情,目光落在遠處那個傻乎乎在地上打滾兒的身影上微微顫了顫,馬上移開了。
如妃把他的反應盡收眼底:「聽侍衛說,你因為小謝沒有親手送藥到你手裡罰了守門的五十杖?」
莫雲庭不答,眉頭輕鎖。
如妃抿唇低笑:「你呀,姐姐都幫你到這份兒上了,挖她到我宮裡,安排到東廂,你難道除了上藥這種送豆腐上門的事就想不到其他親近的法子?可別說你是我的親弟,你要是有姐姐三成手段,小謝還會是現在這副傻乎乎的模樣嗎?」
草地上,那個打滾兒的身影已經躺著不動了,看模樣估計是睡著了。莫雲庭的臉色悄悄柔和了一些,露出一絲溫潤。良久,嘴角浮上一絲笑。
純然而透徹。
謝棋換了新舞,這一次舞蹈的難度比上次的更上了一層樓,可是她卻感覺漸漸上了道兒。樂聆說的沒錯,有些東西的確是學形不如學神,每一支舞都有振奮人心的地方,只是她不一定能找到這些地方。
距離比舞只剩下半個月,三宮各自準備了不同的舞蹈,如妃這邊的《如雲曲》已經漸入佳境,彈琴的是樂聆,領舞的是步月,似乎不關她什麼事。人人都以為笨鳥應該先飛,可她這隻笨鳥卻還在練習怎麼飛。
和在朝鳳樂府裡不同,朝鳳樂府裡的謝棋不過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司花,可在宮裡,她已然被風傳成了面目可憎還居心不良的邪門歪道,宮婢們都在傳聞:那個沒有臉的司舞是從南荒之地來的巫師,也不知道怎麼蠱惑得如妃恩寵有加……
這一切,謝棋都不在意。她日日練舞,心裡只是想著怎麼樣把落下的技巧補上去。可是近來幾日她在院中練舞,卻不知道為什麼總是隱隱地有些不舒坦。像是……被人盯著脊背一樣。
一曲舞分了心,崴著腳那是必然的。
劇痛從腳上傳來的時候,她正好遠遠瞧見了對面亭子裡站著個人,白衣黑髮,遠遠地佇立著——莫雲庭?
她幾個踉蹌栽倒在了地上,腦袋撞上了草地上的石頭,眼前一片黑暗,耳邊只剩下了嗡嗡聲……
他一直在看?謝棋的心晃了晃,鋪天蓋地而來的不是憤怒而是羞恥,這樣拙劣的舞技,這樣一次次的練習,如果他一直在看……她的臉面還往哪裡擱?她不願意動了,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直到極輕的腳步聲傳來,她才睜開了眼。
「起來。」莫雲庭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院子裡。
「……是。」她磨磨蹭蹭坐了起來卻低頭看著青草葉。腳肯定是崴了,剛才託這位莫大人的福,明天大概就會腫得像蘿蔔了。可是當著他的面她又不想揉,只能咬著牙扛著,忍。
「站起來。」
「……是。」
「繼續。」
「是……啊?繼續練舞?」
莫雲庭依舊沒有神色,不笑不惱,用一種淡得如同涼水一樣的目光看著她,彷彿這次跌倒跟他沒有絲毫關係,他說:「繼續。」
他說得理所當然,謝棋和他眼對眼,淡定對顫抖。忍、忍……這可是好不容易處好的關係,你還想他再拿刀架在脖子上嗎?
可是,崴了腳站起身來繼續跳舞,談何容易?
謝棋哭喪起臉,正想壯起膽子和他解釋,卻被突如其來的孩童尖叫打斷了思緒:「小宮女!小宮女!快、快接著本殿下!」
泥猴兒?謝棋順著聲音望去,只一瞬間魂兒就差點兒飛出來:那隻泥猴兒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上了房卻又下不來,這會兒已經是半個身子掛在屋簷下了!他在那兒嘶聲叫著,屋頂上的瓦礫也在不斷下落,只要再往下一點點就該徹底掉下來了!
「你別動!」
莫雲庭還站在院門口,遠不如她近。她哪兒還顧得了腳上有傷,眼看著泥猴兒已經搖搖欲墜,她費盡了渾身的力氣站起身衝往屋簷下——就在她抵達屋簷還沒有站穩的一瞬間,泥猴兒的手支撐不住身子伴隨著瓦礫的轟鳴重重地落下,砸在了謝棋的身上。
泥猴兒入懷,謝棋也摔在了地上。腦袋落地的一瞬間,她的腦海裡飛快地閃過兩個念頭:還好,來得及;腳,慘了……
這一次不是崴,估計是折了……
「小謝!」
莫雲庭終於變了臉色,幾乎是同一時間,他飛身掠到了她身邊,眼裡有一絲波動,他急道:「怎麼樣?」
「疼……」謝棋呻吟,這隻泥猴兒果然是皇孫貴族,看起來模樣不胖卻是實打實的重,她渾身上下都快被摔散架了!
「疼?」莫雲庭狠狠皺起眉頭,卻遲遲沒有行動。
泥猴兒看樣子沒受什麼傷,三兩下從她身上爬了起來,圓鼓鼓的眼睛裡居然真有了一絲歉疚。他神色慌張,邊跑邊喊:「小宮女你撐著哦,我去叫御醫!」
謝棋渾身痠痛,想喊已經晚了,只能默默地目送泥猴兒的身影欲哭無淚。只是被砸了下,還沒到請御醫這地步吧……
可是,渾身上下的痛楚不是假的。她在草地上掙扎著坐起身來,狠狠吸了幾口氣後一點點嘗試著站起身,還沒站穩腳上就一陣劇痛,又跌回了地上。
莫雲庭一動不動,沒有任何反應。既不關心又不幫忙扶一把,連泥猴兒都慌慌張張去找御醫了,他卻依舊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
冷血,無情,混賬!謝棋暗暗在心裡罵,乾脆坐在了地上,手腕上火辣辣地疼,應該是擦破了皮。她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去掀袖子,耳邊傳來莫雲庭稍稍不穩的聲音。
他說:「小謝,我不知道從哪裡下手。」
日落。晚霞滿天。
謝棋傻了眼,抬頭看到的是莫雲庭有些慌亂的臉,還有眼裡翻滾著的歉意。他說不知道從哪裡下手。所以他站著,不是冷血,只是……手足無措。
許多年後,謝棋已經不再是謝棋,她依舊能夠清晰地記起此時此刻他鮮有的生動表情,然後捧著肚子笑出聲來。
「你可以,先試試扶我一把。」
謝棋徹頭徹腦成了傷患,腳腕雖然沒有骨折,卻腫得很厲害。她在房裡的凳子上等待被御醫把脈的時候,尹槐、如妃、莫雲庭,甚至泥猴兒都到了她床邊等待著結果。一個小小的舞姬受傷驚動樂官和舞師不說,居然驚動了三妃之一的如妃和皇子,這架勢之大,足夠她受寵若驚到擔驚受怕的地步了。之前不過和如妃親近些,就被那些閒來無事的宮婢傳成了那樣,現在這架勢還不知道會被傳成什麼樣。
御醫仔仔細細察看了她腳上的傷勢後開了藥方,叮囑她這一個月內要安心在床上養傷,切不可再練舞了。
謝棋鬆了一口氣,腿居然沒有折斷只是腫了一些,這結果已經是最好不過的了。可是尹槐和如妃卻一籌莫展,只差沒把御醫嚇得發抖。
尹槐皺眉道:「韓御醫,有沒有什麼快些讓她可以下床走動的藥?她是司舞,使臣將至,陛下催得緊。」
韓御醫摸摸鬍子沉思片刻,又鋪開紙張在藥方上加了幾味藥。他道:「浮腫乃是血氣不暢,老臣可以用藥疏解,如果有效果,明日清晨理當消腫。」
如妃插話道:「那如果沒效果呢?還有沒有其他法子?」
韓御醫道:「如果明日再不消腫,只得用銀針刺激穴位強行疏解。」
「銀針」二字,謝棋聽見縮了縮。她可是早就見過韓御醫那幾根針,足足有兩手長,那個針扎進本來就痛得暈眩的腳腕……那不是半條命都得丟了?
尹槐這才笑起來,眉宇間的陰霾一掃而空:「如此,明日就勞煩韓御醫了。」
韓御醫走後,如妃也走了出去,房間裡就只剩下含笑的尹槐和沉默的莫雲庭。謝棋在心裡糾結無比,可是這兩個人一個比一個厲害,她又不敢開口。到最後尹槐也要走人,她才急急忙忙開了口:「師父!」
「嗯?」尹槐回了頭。
「為什麼那麼急?」她抓耳撓腮,「迎接使臣的《如雲曲》我並沒有參加啊,跳舞的是步月,彈曲的是樂聆,伴舞的人選也已經定了……」她這幾日勤練不過是想笨鳥先飛,真要和步月爭她怎麼可能贏得了?
尹槐瞪大了眼,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良久才輕笑一聲:「小謝,你真以為參選的是《如雲》?」
「難道不是嗎?」水袖舞如行雲流水,姿態曼妙,用這個來彰顯大國之儀不是很好嗎?
「傻徒弟,如果是水袖舞,我為何要去宮外尋舞?」他的眼裡露出一絲嘲諷,嗓音低而柔,「那個《如雲》不過是掩人耳目,是做給另外兩的人看看罷了,區區水袖舞,又豈會是我尹槐拿出手的?」
尹槐飄然離去,謝棋卻在冰冷的凳子上僵直了身體。尹槐向來說一不二,他說並非水袖舞就一定不是水袖舞,他這麼焦急地讓她練好基本功,又說是特地去宮外尋回的舞……謝棋有種莫名的忐忑,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卻又狼狽不堪,尹槐他該不會是……
「他決定用你。」
莫雲庭淡漠的聲音打破了謝棋最後一絲幻想。謝棋發現自己想哭,腿傷還沒好,使臣又快到了,很久以前的那場宮選前的慘烈記憶,霎時間在腦海裡又鮮活起來,那種生不如死的練習,那種玩命的訓練法,那個慘無人道的師父!
他們一個個都走了,只剩下莫雲庭遲遲未走。一炷香,一盞茶,半個時辰,他一直靜靜地站在視窗,彷彿窗外有什麼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可是窗外明明什麼都沒有的,只有一堵牆。
他不走,她更不自在。最後,她實在忍不住,小心翼翼開了口:「那個,莫大人,您公務是不是很忙……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走啊?」
莫雲庭沉默不言,任憑謝棋可憐巴巴地看著他。片刻後,他做了一件讓謝棋目瞪口呆的事:他走到她身邊,彎腰攬起她的腿和肩,輕輕一提把她抱了起來,邁步到床邊,穩穩地把她放在了床上,拉開被子替她輕輕蓋上了。
整個過程並不快,他幾乎是慢條斯理一步步完成的。謝棋在這過程中如同一個扯線的木偶,沒有思緒沒有表情,完完全全地——看傻了。以至於最後他替她拉上被子的時候髮絲劃過她的臉頰,那柔滑的觸感都成了夢魘一樣。
「睡。」莫大人惜字如金。
謝棋木然閉眼,腦海裡依舊是空白一片,甚至他什麼時候走的她都不知曉。整整一個晚上她都輾轉難眠:死人個性的莫雲庭莫大人,是不是被人敲壞了腦袋?
噩夢降臨在第二天清晨。韓御醫在仔仔細細察看了她的腳踝後,沉重地搖了搖頭。她的心也跟著一點點地沉了下去。房裡的每個人臉色都不大好,如妃皺眉,尹槐陰沉,至於莫雲庭,他居然彆彆扭扭站得很遠,臉色不明。
沒有一個人出聲,謝棋緊張地抓了一把床單,乾笑:「韓御醫,其實我自己覺得已經好點兒了,真的。所以就別用那個銀針了!」
韓御醫搖頭;「並未起效。」
「可我覺得有……」謝棋收了聲,因為尹槐的狠狠一記瞪眼。
「韓御醫,請動手吧。」尹槐笑道。
「我……」謝棋頓時慌張起來,掀開被子想示範一下傷勢真的已經轉好了。她不是非常怕痛,當初庭審的時候被打得血肉模糊她都能忍,可是不知為何,韓御醫的針能激發她心裡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那一根根針刺進皮膚裡,火辣辣的,痠痛的,還有奇癢無比的……她寧可那是一把把刀。
她的慌張並沒有影響到尹槐,他笑靨如花,只輕聲細語說了四個字:「來人,綁了。」
所謂綁,是真真正正地綁在床上。謝棋用力掙扎著,甚至動了口,可是雙拳難敵四手,到最後她還是被按著綁到了床上,眼睜睜地看著韓御醫從他貼身的盒子裡取出一卷布。眼看著布慢慢展開來露出大大小小、數不勝數、長度各異的銀針,她遏制不住地身體發抖,完全無法自已地在床上掙扎。
驚恐之中,她對上了莫雲庭的視線。他似乎有話想說卻又遲疑不決,只是隔著長長的距離看著她欲言又止。
如妃坐到了床邊急道:「小謝,不疼的,針灸之術,扎對了完全沒有知覺的,你別亂動就好。」
謝棋早已聽不見她的話,她滿心滿腹的只有那些針,眼裡已經沒有了光澤。
「娘娘,這……」也許是沒有見過反抗如此激烈的病患,御醫猶豫了起來。
如妃紅了眼望向尹槐:「尹槐,實在不行的話,換一個司舞去比試?」
尹槐卻輕聲道:「不,小謝是唯一的。」
如妃只得再安慰她:「小謝,你相信御醫,真的不疼的……」
謝棋聽不進任何話,甚至視野都開始模糊,整個房間彷彿變成了另一副光怪陸離的場景,有水聲滴答滴答地傳來,還有冰冷刺骨的泉水,數不清的人跪在那兒,黑壓壓一片。有一個少年匆匆地跑上來,笑容好比陽光。
——棋兒師姐,我有名字了,我叫謝無!
——棋兒師姐,你忍一忍,忍一忍馬上就過去了!
——棋兒師姐,你快點兒認錯,快一點兒……
第一根針扎進的並非是腳踝,而是額上的太陽穴,謝棋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為時已晚。原本積聚了一晚上的力氣都被這一針巧妙地抽光了,她躺在床上只能喘氣,可偏偏腦袋還是清醒的,眼睛還看得見。她能看到韓御醫從那布包裡拔出長長的針,慢慢地旋轉著插入她的肌膚裡。
驚恐已經不足以形容她此時此刻的心境,那早已不是驚恐,而是絕望。如同駕船遊蕩在死亡的沼澤裡,沒有盡頭……第一根針扎進腳踝的時候謝棋已經沒有了動靜,不是暈厥也不是冷靜,而是茫然,彷彿連呼吸都不會的茫然。
所有的人都被這情形震懾了。剛才用力掙扎的時候她不過像個怕疼的小孩兒,也不過是吵鬧了一些,可是現在卻根本不像是個活人。
「小謝,小謝?」如妃輕輕拍打她的臉,卻沒有一絲反應。
尹槐的臉上沒了笑容,他終於意識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兒,趕忙到她床邊去解綁著她手腳的繩子,邊解邊輕聲喊她的名字:「小謝,小謝,你怎麼了!」
謝棋並沒有暈厥,她甚至在喃喃自語。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靜靜地聽她的喃喃,一遍,兩遍,等到第三遍,如妃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轉述了她的話:「她在說,棋兒知錯了。」
所有人都不再開口,半晌,韓御醫徐徐道:「恕老臣直言,謝姑娘似乎並不是怕疼,而是……之前,可能有人對她用過這類的酷刑。」
「沒有。」如妃皺眉,「入宮後她一直在我宮裡,沒人敢對她怎樣。入宮前她應該是在朝鳳樂府,也不會……」
「你們出去。」一直沉默的莫雲庭終於說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話。
「雲庭……」
「出去!」莫雲庭的聲音已然帶了乖戾之意,他神色僵持,眼裡的光芒已經凝結成冰。
這宮裡,敢對如妃如此大呼小叫的只有莫雲庭一人,只因為他是如妃的親弟弟。如妃靜靜地看著弟弟罕見的反常表現,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謝棋,給尹槐和韓御醫遞了個眼色,幾個人陸續出了房門。房間重歸寧靜,莫雲庭坐在床邊,靜靜地,一動不動。床上的謝棋在發抖,雖然只有細微的一點點,可在她幾乎不會動的身體上卻讓人心驚。醜陋不堪的臉上居然也會浮現如此鮮明的神情,他實在無法想象她究竟懼怕成了什麼樣子,才能陷入這樣的境地。
小謝。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替她蓋上了被子,猶豫片刻後笨拙地、僵硬地摸了摸她的腦袋。她現在這副模樣比平常乖順許多,可也就是這份被逼到極致的驚恐讓他……手足無措。
作者「步玲瓏」的其他小說
《錦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