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
「小謝!」
謝棋被急紅了眼的杜蕊一陣搖晃,才終於完全清醒過來,揉了揉被抓得生疼的肩膀。肩膀隱隱地還有點痠疼,讓她不期然地就想起了昨夜的那個人。那個人既然出身朝鳳樂府,受了傷難道不該通知侍女們請大夫嗎?種種詭異,實在是難測。謝棋也不知道,為什麼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杜蕊,只是本能地覺得不適合告訴她。
杜蕊已經換上了一件水藍色的輕紗羅裙,正在努力往腰上繫絲帶。她本就生得清秀可人,配著清淡顏色越發顯得玲瓏剔透。謝棋無聲地笑了笑,下了床替她繫好袖子上的兩條絲帶,點頭道:「這個好看,別換其他的了。」
「真的?」杜蕊喜上眉梢。
謝棋點點頭,又是昏昏欲睡。只是眼睛還沒來得及閉上,又被一陣搖晃揪回了神智——杜蕊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了奇怪的器物,猶豫著遞到了她的面前。對上她詢問的目光,杜蕊支支吾吾,鉚足了勁兒才開口:「小謝,我想你可能需要它……所以我……」
那是一個面罩,淡藍的底兒,用綠色的線細細勾勒了兩株水仙,做工倒是很精緻。謝棋猶豫著接過了,看著杜蕊忐忑不安的眉眼笑了笑,隨手戴在了臉上。她本就不是很在意臉上的傷,遮不遮其實沒有區別,自然不會有芥蒂。
杜蕊鬆了一口氣,總算是笑開了。
「今日莫雲庭大人回府,照慣例會審查想進階的。小謝,我給你準備了衣服。」她興致勃勃地從一堆花花綠綠的衣衫中抽了件鵝黃的羅裙,隔空比畫著,「試試看。這件要是不好看,我們再一件件來。」
謝棋已經徹徹底底清醒了,但對著滿眼懷春的杜蕊卻前所未有的虛軟。掙扎良久,她才沉重點頭,最後看見的是杜蕊眼裡突然迸射的光芒,讓她毛骨悚然。
試衣,梳髮,上妝,每一樣都是折磨。好在有個面具,謝棋省了不少麻煩。可是即便如此她身上的衣服還是不知道換了幾身。到末了,杜蕊依舊興致不減地問她喜歡哪件,她隨手一指:「那件。」
杜蕊的神情有一瞬間的呆滯。
謝棋順著自己的手指望去,看見的是角落裡的一件黑色布衣。在花花綠綠的錦衣羅裙裡,那件黑色的布衣突兀得很,如同王孫公子中的乞兒。
「那個?」杜蕊不確定地重複了一遍。
「嗯。」
謝棋無比堅定地點頭,目光卻飄遠了。參加三等司舞的選拔本就是個陰錯陽差的誤會,她如今要是穿得花花綠綠去了,也不過是在一場笑話上加了個笑話。而且,到時候要見的還是那個莫雲庭……還不如,就此棄權,也省得見了那人尷尬。
朝陽初升的時候,其他司舞司樂也漸漸來到著衣閣。一屋子的鶯鶯燕燕歡聲笑語。謝棋不想被人當作怪物圍著議論,悄悄到了後院打了個小盹兒,等到她再回到閣內的時候,發現偌大的一個著衣閣已經空無一人。杜蕊曾經提過早晨會去天星樓下等待莫雲庭挑選,想必她們都已經早早出發了。
謝棋心滿意足地咧嘴笑了笑,正想偷偷溜出閣去,突然聽到置衣間裡「啪嗒」一聲。
這時候還有人在?
謝棋一時心癢,悄悄屏住了呼吸靠近置衣間,輕輕地把門推開了一絲縫隙——置衣間站著一個陌生的白衣女子,面目頗為和善,可她站的卻是杜蕊的櫃前,開的是杜蕊的櫃門。
白衣女子轉身出門的時候,謝棋已經敏捷地閃身到了一個容易被忽視的小角落,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謝棋忽然想起還是和她有過一面之緣的。她是陪在樂聆身邊的一個二等司舞,叫音玉。
此時此刻,司舞們都該早已去了天星樓,她在這裡做什麼?謝棋懷著一絲警惕進了置衣間,輕手輕腳地開啟了杜蕊的櫃門——裡面是整整齊齊的一疊衣服,並無異樣。她略略遲疑,小心地捏了第一層衣服的一個衣角輕輕掀開:裡面的東西讓她瞪大了眼——那是一隻顏色斑斕的蟲子,長著毛茸茸的腿腳,正緩慢地在杜蕊的衣服上爬行著……
居然有人想害杜蕊。
謝棋的呼吸一滯,匆匆合上了衣服。要通知其他人嗎?她有些無措,臉色變了又變,目光恰巧落在了不遠處掛著音玉牌子的櫃子上。那兒同樣沒上鎖,這個發現讓她的目光亮了亮,眼底染上了一抹異樣。如果要給這抹異樣一個精準的描述,那就是幸災樂禍。
半盞茶後,戴著藍色面具身著黑衣的醜女謝棋出現在了花團錦簇的天星樓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片打量的目光中有詫異,有嘲諷,卻沒有一個能影響到她輕快的步伐。解決了麻煩,她的確輕鬆得很,只差沒有摘下面具露出猙獰的笑容了。
至於那詭異的蟲子,自然是物歸原主了。
杜蕊壓低的聲音從一個角落裡傳來:「小謝,過來,這裡!」
謝棋轉身去尋那聲音的源頭,卻看到所有司樂司舞的神情都已經變了一個模樣。花花綠綠的羅裙如雲袂一般閃到了過道兩邊,原本還嘈雜不休的園中一片寂靜。
「大人來了。」有個女聲柔聲道。
謝棋只覺得身上莫名其妙起了一陣寒意,指尖居然不自覺地輕顫起來。大人?是指那個叫莫雲庭的嗎?
「小謝……」杜蕊慌慌張張地從人群中衝上前兩步,悄悄拽著傻站在路中央的謝棋,怎料謝棋卻紋絲不動地站著,一雙眼睛死盯在莫雲庭身上。
這是謝棋第一次見到傳說中自己為了他跳樓的莫雲庭,她第一眼看見的是一雙如玉的手,握著一把油紙傘,傘下一襲墨綠的衣襬,一塊玲瓏美玉系在腰間,髮絲如墨。
她悄悄揪緊了自己的衣襬,猶豫著要不要後退——太陽剛剛升起,又是三月出頭的日子,女兒家都不會打傘,更何況是個七尺男兒?
油紙傘稍稍停頓之後揚起,謝棋終於看見了傳聞中的君王寵臣——莫雲庭。
那一張臉皙白如玉,水墨畫般的眉眼。
傳聞這禮樂大臣莫雲庭是個佞臣,仗著君王寵愛橫行朝野。他曾經為了一曲羽裳舞傾了整個城池尋找秀女,還為了一場悅君舞建造了七十七丈高的凌雲閣勞民傷財,惹得百姓怨聲載道。後來激怒了群臣,皇帝又不忍心殺了他,才把他貶為管禮樂的文臣。她本以為這樣貪圖美色喜好虛榮的佞臣會是個肥頭大耳的人物,沒想到居然是這副清秀的模樣。
謝棋打量莫雲庭的時候,發現他也在看她,他的目光只是在她的面具上停留了片刻,就如同陌生人一般移開了視線,沒有半分留戀。他的眼裡時時刻刻噙著一絲冷峭,掃過謝棋的時候就成了薄霜,別說是兒女情意,就連交情都不見得有半分。這樣的人,真值得她為他跳下天星樓?
謝棋忍不住皺了皺鼻子,悄悄朝著那人的後背拋了個鄙夷的神色,卻不想被那人淡淡的一個回眸給逮了個正著,頓時渾身的涼意。她尷尬地僵住了,癟癟嘴挪開視線。
這一轉眼,卻見到了一個笑吟吟的錦衣女子,她似乎地位頗高,並不像司舞司樂們那般站在道旁,而是穩穩當當地站在莫雲庭身側,眉眼彎翹。雖然……她的眉眼間並沒有多少女子的柔美,反倒有幾分颯爽之氣。倒不是說她長得極美,只是站在花團錦簇中,偏偏只她一個讓人看了像藍天白雲一樣的舒適。這份恬然讓謝棋看得走神了。
杜蕊低聲喊她:「小謝!」
謝棋回過神去看莫雲庭遠去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泛起了一絲熟悉感。寬大的袍子下,那背影清瘦無比,似乎……在哪裡見過?等她回過神的時候,所有的司舞司樂已經進了天星樓,只剩下滿眼緊張的杜蕊拽著她的衣袖。
「小謝,你不要難受……大人他肯定還是有幾分記著你的……」
謝棋不知道怎麼和她解釋方才的失神不過是好奇心,只好咧嘴笑了笑:「我沒難受。」
天星樓內,司舞和司樂們已經分開站在了兩側,左邊司舞右邊司樂,輪番上場比試。謝棋作為一個未進階的,只能站在門邊,看著臉上寫滿忐忑的杜蕊走到了司舞群中。
和謝棋站在一塊兒等待進階三等司舞的有三個人,兩個穿著明豔,一個穿著樸素,卻個個身段姣好。至於謝棋,她的穿著就只能算是怪異了,一身黑色的布衫,臉上還不倫不類地戴著個面具。她極力想站到那三人的身後去,卻還是引來了不少或好奇或嘲諷的目光。
嘲諷便嘲諷,謝棋並不在意。她之所以改了主意跟著來天星樓,只為了看看玉音到底想怎樣對待杜蕊。她的目光在司舞群中急急搜尋,片刻之後找到了一身白衣的玉音,只見她神色如常,並無半點兒心虛。
「第四位司花上前。」
謝棋回過神來的時候,只聽莫雲庭身邊的那個女侍催促著。她這才發現不知不覺,前三個司花都已經獻完了舞,居然已經輪到她了——她本就沒有學習過什麼舞技,前幾天杜蕊倒是特地教了她兩個晚上,她勉強記下了幾個拋袖、轉身、收腰的動作。只是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那殘留的一絲絲印象也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
樂師已經悄悄打響了前奏,謝棋的腦海裡卻是一片空白。她茫然朝著杜蕊望去,看見她急匆匆做了幾個口型:輕盈為上。
謝棋硬著頭皮笨拙地跟上了鼓樂聲。舞蹈的輕盈其實不是體輕,而是舉手投足間的風韻,每一處落地每一個動作,細小到眼神和指尖的韻味,絕非一年半載可以練就的。她這臨時抱佛腳的自然不能舞動得輕盈,就只能咬咬牙逼自己去做些下腰屈身的動作來彌補。
她本來早就做好了身體會疼痛的準備,卻不料下腰居然異常的輕鬆,竟如同低頭一般。一曲終了,雖然舞姿醜陋不堪,卻沒有跌著絆著。
鼓樂聲漸漸平息,殿上寂靜一片。謝棋默默地等著,輕飄飄朝著高座之上的莫雲庭掃了一眼,卻沒想到最先開口的是坐在他身邊的那個錦衣女子。她彎翹的眉梢輕輕一挑,笑著瞥瞥莫雲庭冷硬的臉,輕笑道:「這孩子不錯。」
那聲音……居然是沙啞的男音。謝棋驟然抬頭,傻了眼。
此話一齣,方才還安靜無比的殿上突然間多了不少竊竊私語聲,謝棋幾乎埋著頭就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而來的嘲諷和揶揄的目光,還有那一聲聲壓低了的話音:
「她是謝棋!那個不自量力想跟大人……從天星樓跳下……」
「戴了個面罩遮著那張臉,身姿倒是有幾分神韻呢。」
「神韻又如何,她那臉你見過嗎?那張臉啊……」
「噓,看,大人他……」
喧譁不已的天星殿頃刻間靜謐了下來。所有人齊齊注視著莫雲庭從座位上站起身,只見他垂眸略略沉思,然後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朝那個黑不溜秋的怪物邁開了腳步。
謝棋眼睜睜看著莫雲庭到了自己面前。她抬頭大大咧咧地對上他的眼,觸著他如同秋水般透著涼意的眼眸,她隔著一層厚厚的面具撇了撇嘴——這人,架子倒是大得很。
「謝棋?」莫雲庭的聲音依舊冷淡。
謝棋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不,大人記錯人了。」
莫雲庭似乎沒有料到她有此一招,他的眼裡瞬間閃過一絲疑惑,繼而迅速轉冷。她這樣的臉居然起了選拔司舞之心!而她這笨拙無比的舞技,居然還被尹槐誇了一聲不錯……他眼如深潭,在她身上幽幽地盤桓了良久,一聲不響。
尹槐也湊了上來:「雲庭,這孩子……」
莫雲庭只是看著她的眼冷冷命令:「摘下面具。」
謝棋瞪大了眼,並沒有動作,漸漸地,心底的火就悄悄積聚了起來——即便她曾經不懂事對他存了份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心思,即便她衝動地跳天星樓向他表達情意是真的,他也不該當眾侮辱她!大庭廣眾,眾目睽睽,她謝棋的尊嚴如同草芥,連貓貓狗狗那些玩意兒都不如嗎?!
見她沒有動作,莫雲庭的聲音越發冰冷,他冷笑:「怎麼,你還等著侍從給你摘?」
天星殿上一片死寂,偌大的一個殿堂明明站滿了人,卻靜得只剩下謝棋漸漸急促的呼吸聲。
莫雲庭的神情不曾有半分變化,如高原上常年不化的積雪。謝棋面具下的臉卻已經氣得發紅發燙,拳頭被她自己捏得發了白——自從醒來,她早就接受了這張臉,只是不介意是一回事,被人當面侮辱卻是另一回事。這個莫雲庭,當真是讓她第一次有了揍上一頓然後摔門而去的慾望……
就在她打算付諸行動的瞬間,腦海裡卻忽然嗡鳴起來,有個聲音一遍遍地重複著,魔音繞耳一般在她耳邊迴盪——留下,留在朝鳳樂府……你必須留下……
謝棋與莫雲庭僵持了良久,她頂住了他冰冷的眼神,卻終於還是敗在腦海裡那個一遍遍縈繞的聲音下。她緩緩舉起手,一點一點,在所有司舞司樂面前,摘下了那個擋住她惡鬼般猙獰的面孔的面罩。
醜陋的臉暴露在了空氣中,淡淡的涼意直侵心頭。謝棋幾乎是在面具落地的同時低下了頭,悄悄吸了一口氣,用同樣冷的目光對上莫雲庭。寂靜的殿上因為這一個變故又響起了竊竊私語聲。謝棋幾乎可以確定這莫雲庭眼裡一閃而過的光芒中帶著惡意,讓人看了身上一陣陣地發寒。
莫雲庭沒有說話,謝棋也不甘示弱,一時間兩個人都僵在當場,直到莫雲庭驟然發作的咳嗽聲打斷了僵持。他像是被人抽光了力氣一般腳下虛浮地退後了幾步,被尹槐不著痕跡地扶住了。
尹槐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謝棋的臉,他也只是微微詫異了片刻,繼而把目光轉向了她的腰。他用手戳了戳她的腰,笑眯眯道:「疼不疼?」
謝棋茫然搖頭,卻本能地伸手攔住了他的第二次下手。
「還算敏捷。」尹槐臉上的笑意更甚,他朝著莫雲庭挑了挑眉,笑道,「這孩子你打算收嗎?你不要,我可要了。」
莫雲庭顯然已經緩過了神,他淡淡地道:「不識一字為無才,不修禮數為無德,不懂舞技為無技,要來做什麼?」
「那你便是不要了。」尹槐笑開了眼,轉身問謝棋,「多大了?」
「十七。」
「學了多久?」
「兩個晚上。」
尹槐似乎頗為滿意,笑眯眯道:「可惜年紀大了點兒,不過也還算可以,用過午膳後我在碧水苑等你。」
殿上一片詭異的寂靜,等到莫雲庭和尹槐離去,女眷們忽然炸開了鍋一般地喧譁起來,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落到了謝棋身上,每個人眼裡都寫滿了不可置信。謝棋懵懵懂懂,只依稀知道自己沒有被莫雲庭選上,卻又莫名其妙招惹了那個叫尹槐的不男不女的傢伙……
「小謝,你真走了好運了,居然被尹大人看上了!」杜蕊興奮得直搖她的衣襬。
「尹大人是誰?」
「你不知道尹大人嗎?」
謝棋搖搖頭。
杜蕊忍不住翻白眼:「尹大人是府中調教司舞最好的舞師啊!你雖沒有過三等司舞的試煉,機遇卻比她們好太多了!」
那是謝棋第一次認識尹槐,在天星殿上的他風度翩翩,溫文和煦。白撿了這麼個老師,她自然是高興的。當然,這只是當時的心情而已。
用過午膳,最先來傳她的卻不是尹槐,而是莫雲庭。來傳她的司花戰戰兢兢,只說了大人召見謝棋,至於為什麼要召見則一概不知。
杜蕊很緊張,生怕出了什麼亂子影響謝棋稍後去見尹槐,她猶豫著要不要託病幫謝棋推拒了。謝棋卻沒有多考慮就跟著司花去了莫雲庭寢居。
這是她第一次踏足朝鳳樂府裡守備最為森嚴的地方。這兒戒備森嚴,十步一崗,全然不像「樂府」模樣,反倒像是什麼軍務要處。莫雲庭的私人院落就在這樣的守備之下變得詭異萬分。
司花只帶路到了門口,剩下的路只能靠謝棋自己慢慢找。半盞茶的工夫,她終於見到了莫雲庭。他躺在院中亭內的一張榻上,青絲如墨纏繞在他頸邊。幾乎是謝棋進門的一剎那,他已然警覺地睜開了眼,目光落到謝棋身上,如深潭一般沉寂。
謝棋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敢再踏入院中一步,只是僵立在門口,看著莫雲庭緩緩從榻上起身,目光如水,卻是冰的。他似乎頗為厭惡她,卻……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進來。」
「哦。」
謝棋本來還記著上午結的仇,可是這會兒卻被好奇心給掩蓋了過去,爽快地進了亭子。亭子裡有一股淡淡的清香縈繞著,甚是熟悉。她稍稍轉了轉視線,就見榻旁放著一個簍子,裡面是滿滿的一簍錦絲草。
錦絲草?謝棋傻傻地看著,不期然地,那個月夜的記憶和那個受了傷的男人又漸漸浮上了腦海。
「有勞了。」莫雲庭淡淡地道。
「啊?」
謝棋一時反應不及,眼睜睜看著那個冷漠的男人吃力地在榻上轉了個身。他穿的本來就是寬鬆的衣衫,這會兒因他這個動作而露出了一大片肩。
謝棋很想閉上眼睛,可是卻不經意看到了他肩膀上的一片暗紅色。那是……血?她順著他的肩膀往下看了看,發現越往下傷口越血腥恐怖——難怪他的臉色如此蒼白,也難怪他方才只是咳嗽了幾聲就得讓人扶……
莫雲庭皺了眉頭:「還在看什麼?」
謝棋傻傻跟上一句:「你想讓我看什麼?」
頓時,莫雲庭本來蒼白的臉又青了幾分,眼底的陰霾已經濃重到滿溢了,到後來居然透出了幾分可疑的紅暈。良久,他才擠出兩個字:「上藥。」
上藥?謝棋茫然四顧,看到錦絲草才有些明瞭,電光石火間,一個猜想闖入她的腦海。她試探著問:「那個晚上是你?」
莫雲庭已經閉上了眼,他的眉頭緊鎖,嘴角幾乎抿成了一條線。大抵,算是預設了。
「你受了傷為什麼不請大夫?為什麼……」她想問,為什麼叫她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給他上藥?府中的女眷多得是,怎麼輪到她謝棋了啊?
話雖如此,謝棋依舊上前幾步,咬咬牙拉開了那件半掩的衣衫。他衣服下的傷口終於暴露在了日光之下,讓她暗暗吸了一口氣——他的背上幾乎沒有一處完好。每一道傷口都是剛剛結疤的,暗黑中還帶著血色。
謝棋不敢多耽擱,彎腰取了錦絲草放在手裡揉碎了,一點點鋪在他猙獰的傷口上。錦絲草的汁也浸到了她手上採草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但是那個正在被上藥的人卻只是皺著眉頭,硬是沒有發出一絲呻吟……
——他真的是樂府的禮樂大臣?謝棋悄悄翻白眼:這地方守備森嚴,還有他身上見不得光的傷口,哪裡像是帶著女眷們在皇帝面前跳舞邀功的人?
她恨恨地抬起頭,卻正對上了莫雲庭一眼望不見底的眼睛……冰冷,且執狂。他只和她對視了一瞬間,就又閉上了眼,謝棋指尖輕顫,就彷彿方才的對視是幻覺一般。
給最後一道傷口上完了藥,謝棋卻因為找不到可以包紮的東西而犯了愁:難道要和那晚一樣,用自己的裙襬給他包紮?誰知道這黑色的衣服有沒有沾上清晨那奇怪蟲子的毛……
正在她犯難的時候,莫雲庭有了動作。他睜開了眼,目光落到了榻旁的一角。謝棋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才發現他早就備好了包紮的白錦,頓時只能尷尬地咧嘴笑了笑。
用白錦包紮完傷口,謝棋的額頭早已出了一層汗,她滿不在乎地擦了擦,正想找點兒什麼話說,卻見莫雲庭正在看她。
謝棋被他盯得汗毛直立,渾身不自在,尷尬道:「大人,包紮好了。」
莫雲庭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目光灼灼地掃過謝棋的眼——一年前,他把她從門外撿回來,那時候的她一身髒亂,毀了容的臉如同鬼魅一般,嚇得府裡的女眷們尖叫不已。他當初只是不想門口有死人,加上她相貌醜陋,大字不識一個,樂理舞技與她更是毫不沾邊,讓她貼身侍候著,也省去了女眷們之間的猜忌。那時候她的眼睛就像裸露的黃土,木訥到了痴傻的地步。她從不會在人前露出自己的臉,一直用長長的劉海兒遮住大半張臉,能不開口就不開口,默默地跟在他身後,殊不知這樣一來她就如同行屍走肉般。後來人人都知道,朝鳳樂府的莫雲庭身邊跟了個不人不鬼的侍女,不僅貌醜,還是半個痴傻。而他,卻走到哪兒都帶著她,直到……
可如今,她卻在一夕之間變了。雖然依舊乖順聽話,那雙眼睛卻彷彿被掀開了霧簾一般。即便她刻意沉默,卻依舊遮蓋不了骨子裡的蛻變。他看不透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卻也隱隱知道原因是什麼。
莫雲庭終於收回了視線,淡淡地道:「你的手法倒是很嫻熟。」
謝棋悄悄退了幾步,乾笑著:「嘿嘿,我這兩天突然記起小時候的一些事,可能我家以前是打獵的,大概經常受傷,日積月累,這包紮的技巧自然就掌握了。也許我還曾採過藥,便認得了錦絲草……」
「錦絲草不多見。」莫雲庭面無表情地打斷她的瞎掰。
謝棋乾咳:「巧合……」
莫雲庭的臉上沒有一絲和顏悅色。這世上有那麼一種人,即便他不開口,即便他衣冠不整,只要他盯著你,那眼神就彷彿刮骨的寒冰刃一般。而莫雲庭就是那類人。他的目光,比戰場將士的目光還冷硬幾分,只是看著就令人心寒。
謝棋沉默良久,終究沒了好好和這人相處的心情,她努力壓制住心底的火氣才訕訕開口道:「我是真不記得了,要不然大人想聽什麼樣的答覆,奴婢理理情緒說給大人聽?」
莫雲庭依舊沉默。
謝棋索性豁出去了,大大咧咧地對著莫雲庭陰沉的視線扯出一抹笑:「大人,謝棋實在沒什麼陰謀陽謀,我們橋歸橋路歸路,怎麼樣?」
彼時正是春日的午後,天藍如鏡。謝棋的黑衣在一片金燦燦的陽光下分外惹眼,然而更惹眼的是她的笑容,神采飛揚。
莫雲庭微微眯起了眼,陰沉的眸中泛起了一絲絲的光亮,片刻後被揶揄替代。他說:「每日午時到這兒來,不要告訴任何人我的傷,三月後你帶些盤纏離開,否則你就不用離開了。」
謝棋渾身一震,手腳泛涼。不用離開的意思,是死在朝鳳樂府吧。
「好。」謝棋扯出一抹笑,一字一句道,「三個月,說好了。」
謝棋幾乎是逃離莫雲庭身邊的。在那之前,她強逼著自己自然地走出那個陰沉的男人的視線,好不容易撐到了門口,她才悄悄喘了一口氣,加快了腳步離開那個把守森嚴的地方。
她自然不會看到,那個冷麵的莫雲庭的目光一直跟隨著她,直到她的身影再也瞧不見。
錦絲草的芳香在亭內漸漸飄散開來,莫雲庭輕輕伸手摩挲著自己傷口上的繃帶,輕輕嘆了口氣,幾乎用呢喃的聲音輕聲念:「小謝……」
而謝棋早就出了院子。
午後的陽光已經高升,尹槐約定的時辰早就過去了。她急匆匆地趕去約定的地方,一不小心腳下不穩,跌跌撞撞衝向道中央一個拿著盤子的司花——幾乎是本能地,她奮力轉了個身閃避開了司花免於相撞,卻因為失去平衡重重栽倒在了路上。頓時,渾身的痠痛席捲而來。
那個司花卻沒有半點兒感激的意思,而是用嘲諷的眼神把她打量了一遍,才擠出一聲冷哼:「笨手笨腳。」
謝棋頓時覺得,剛才真應該直接撞上去。她原本以為她只是因為貌醜才不大融入朝鳳樂府,現在看來,何止是貌醜而不願與女眷們相熟,應該是被人欺壓得不敢交際吧。也難怪以前的謝棋會想不開跳天星樓……
司花依舊沒有出氣,她用力瞪了謝棋一眼,才憤憤地說:「醜八怪,尹大人看上你真是瞎了眼……」
「你說誰瞎眼?」
一個和煦的聲音響了起來,隨之而來的是司花臉色慘白,撲通一聲跪倒地上,不斷地磕頭:「尹大人,奴婢知錯,求大人責罰,求大人……」
「下去吧,這個月月俸免了。」那個和煦的聲音越發柔婉。
「是。」
司花臉色慘白地離開了。
謝棋只看到了一抹金燦燦的衣襬停在了她面前,是尹槐的。她吃力地從地上爬起了身,撣了撣身上的灰塵,這才衝著尹槐點頭微笑。卻沒想到那個剛才替她解了圍的漂亮得不像話的男人卻蹲下了身,挑起她的下巴看了又看,好看的眉頭越皺越緊。
被人握著脖頸的滋味很不舒服。謝棋晃了晃腦袋,剛想開口,卻聽見尹槐頗為哀怨的嗓音:「真是夠難看的。」
「你……」
「可惜了一副好身段。」尹槐嘆氣,倒也不避諱她的臉,他伸手戳了戳她臉上的疤痕,嘆氣道,「這是我見過的最醜的一張臉,得做個大些的面罩遮了才行。」他想了想,又補上一句,「不然,日後朝夕相處,礙著我食慾就得不償失了。」
他的話,一句比一句氣人。謝棋對尹槐剛建立起來的那一絲好感頓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腔怒火:「這還不是尹大人的眼光獨到。」
尹槐但笑不怒,只輕佻地打量了一眼她,道:「衣服也醜。」
「你……」
「一會兒我讓樂聆送些衣服給你,記著給我把這些傷人眼的都丟了。」
尹槐就這麼飄飄然去了,留下謝棋滿眼怒火。
那天黃昏,日落時分,幾個司花就把十來件衣裳送到了謝棋住的司花小院。這是謝棋那破舊的小院裡第一次那麼有人氣,司花院前不經意走過了不少司舞司樂,每個人都一臉的不屑,打量的目光卻洩露了她們的心事。至於本來就在院裡的幾個司花,她們的目光就更加赤裸裸得像刀子,掃著謝棋的每一道疤痕。
謝棋接過司花手裡沉甸甸的衣服,嘴角的笑怎麼都維持不下去。在各式各樣的目光掃視下,她最終還是縮回了屋子,把門緊緊地掩上了。
尹槐送的衣服到底不一般,和那日杜蕊翻箱倒櫃找來讓她換的有著天壤之別。他送的衣服沒有太過豔麗浮華的色調,都是些青灰、青綠的暗色雲錦,其中還夾帶了幾件雪鍛料子的。衣服大約有十來件,謝棋一一看了遍,她在衣服下發現了一個面罩。那面罩通體銀色,入手有些冰涼,上面用同樣銀色的線繡了個小小的標記。那標記謝棋認得,是朝鳳樂府裡的正式司舞才能用的標記。
謝棋稍稍出神,很快便笑著把面罩丟到了桌上,嘆了口氣。看來,這張臉在朝鳳樂府中果然是寸步難行,否則也不至於人人都想著讓她戴上面罩。
她並不算是府中正式的三等司舞,可是尹槐的這番行為卻擺明承認了她的地位。可是……她無德無才無貌,憑什麼?
謝棋忽然有些喘不過氣,也顧不上晚膳未用,拖著痠軟的身子直接上了床。夜沉沉降落,距離謝棋失憶甦醒已是整整一個月了。新月如鉤,晚風從沒掩上的視窗灌進屋子,吹滅了昏黃的燈。
一夜夢來。
作者「步玲瓏」的其他小說
《錦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