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禍端

夢中,是一座永夜的城池。輝煌華麗的高樓一夜傾塌,漫天的大火照徹刀刃上的血光。謝棋是從屍體堆裡爬出來的,她的手上腳上已經鮮血淋漓,小小的臉上早已沒有一片完好的皮膚,只有數不盡的血淋淋的傷口。她的眼底一片茫然,傻傻地看著四處逃竄的人們——明明是地獄一般喧譁的場面,她卻聽不見,尖叫的、喧譁的、絕望的、四處逃竄的人們彷彿是一幅血淋淋的壁畫,豔麗卻沒有半點兒聲響……

她蹲在火海中,看著雕花的殿堂上第一根著了火的梁木終於支撐不住,斷裂後掉到了地上。通向殿門的路已經徹底堵死。火光刺痛了她的眼,她喘不過氣,只能掐著自己的脖子不停地咳嗽……

跑得出去嗎?

小小的身軀哆哆嗦嗦地往屋子裡爬去,縮到了梨花木桌下,身體不住地發抖……偌大的一個廳堂,已經沒有半點兒人的氣息,只有不斷蔓延的火獵獵作響,和瀰漫的滾滾濃煙。

還有誰來救她?還會有第二個人在這火海中嗎?

謝棋叫不出聲來,她的喉嚨早在大火剛剛燃起的時候就被濃煙嗆啞了,臉上的血依舊沒有止住,還在不斷往下淌。面對著不斷傾塌的殿堂,她的眼裡已經沒有了驚恐,空洞地映著火光。

就這麼結束了嗎?

「救……命……」謝棋血紅的手奮力掐住了脖頸,發出了最後一聲嘶喊。回應她的,是大火的呼嘯聲。

夢魘浮沉。直到一聲女子的尖叫劃破了寂靜的夜,萬籟俱靜的朝鳳樂府頃刻間燈火通明。晨曦尚未全然展開,睡眼惺忪的人們惴惴不安地出了房門,三五成群地循著那尖叫聲不安地張望著。寒春料峭,那尖叫聲太過淒厲,宛若地獄冤魂,讓人聞之冷汗不止。

待到天明,所有的司舞司樂司花都被命令去聞事殿。謝棋還未靠近,就聽到走在前面的幾個司舞一陣尖叫,有個司舞軟軟地癱倒了,被身邊的司樂急忙扶住。

謝棋感覺自己的心跳有片刻的停止,不安的情緒甚至蔓延到了指尖。她穿過層層人群,終於進了聞事殿,只一眼,她就再也不能呼吸自如——只見聞事殿的中央躺著一個女人,一具屍體。而在她的臉上則佈滿了蜈蚣爬過一樣的傷口,每道傷口都是一種顏色,一張浮腫的臉已經成了五顏六色,連指甲也變成五顏六色的了。

在場的好些人都捂上了口鼻,更有人直接衝出了聞事殿到外頭嘔吐,還有嚇得臉色蒼白的。謝棋卻愣愣地看著殿上那個女人,不知為何覺得那身形似曾相識。

「啊,玉音……是玉音啊!」在場的司舞中有人驚撥出聲,頃刻間,整個殿內亂作了一團。

謝棋還是愣愣地站著,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輕輕鬆開了被自己揪得皺巴巴的衣袖,深深地吸了口氣。那人是她昨日見過的,她幾乎可以猜到地上的人是怎麼死的。此時,玉音破敗的臉上的顏色和那隻她偷偷放進杜蕊櫃中的蟲子出奇地像。

對於玉音的死,謝棋心中倒沒有多少懼怕之意,只是這般慘狀令她毛骨悚然。

莫雲庭在女眷們的騷動中來到了聞事殿,他的目光在屍體上停留了片刻,緩緩移到了站得最近的謝棋身上。他的目光之陰沉,宛若暴雨驟降。

謝棋被他盯得渾身不舒坦,撇撇嘴不著痕跡地移開了視線。

莫雲庭的目光中卻帶著一絲探究,他低眉問道:「你不怕?」

謝棋實在不願意和這件事扯上關係,她警覺地把目光從屍體上收了回來,頗為合作地打了個寒戰,認真道:「怕。」話雖如此,但那恐懼的姿態裡到底摻了幾分真幾分假還有待商量。

莫雲庭的眉頭緊鎖,冷厲的目光像是要在她的額頭上戳出個洞來。

謝棋唯有乾笑,悄悄往後退,想方設法縮到人群中去,但剛退沒幾步就撞上人了。她憤憤回頭,卻對上了一雙笑眼。

「小謝,你這是想溜?」那人笑得眼睛成了月牙兒,不是尹槐還能是誰?

謝棋尷尬地癟癟嘴:「尹大人來得真巧。」

尹槐笑開了眼:「不巧,我是專門來逮你的。」

「為什麼?」

尹槐挑眉道:「怎麼,你以為我那些衣服是白送的?」

「哦。」

聞事殿上,莫雲庭已經找人拿了塊白布把面目恐怖的玉音遮了起來。幾個仵作站在一邊竊竊私語,片刻之後,帶頭的仵作上前幾步在莫雲庭耳邊說了幾句什麼。

殿堂之內,死寂一片。沒有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發出聲響,也沒有人敢在這時候悄悄往後退,所有的人都靜靜地等待著莫雲庭開口。怎料半盞茶的工夫過去了,莫雲庭依舊沒有開口的意思。

最先等不及的是謝棋。心虛也好不耐煩也罷,她只是覺得再在這如坐針氈的殿堂裡待下去,她遲早會窒息。趁著所有人不備,她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一步,片刻後又是第二步、第三步,慢慢地朝人群中擠去。殊不知人算終究不如天算,她剛剛擠入人群,莫雲庭的聲音響了起來:

「謝棋,司花院裡的人說你昨日最早去的著衣閣,卻為何那麼晚才到天星殿?」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謝棋身上。

謝棋心頭一跳,一瞬間腳下虛浮。她心裡慌張得很,不知為何嘴上卻順順利利地接下了莫雲庭這比刀劍還讓人心寒的刺探。她聽到自己頗為木訥的聲音:「嘿嘿,昨日我在後院睡著了。等我醒來,大家夥兒都已經不在了,嚇得我趕緊跑到了天星殿。」

莫雲庭眸光一閃,不冷不熱道:「是嗎?」

謝棋悄悄理順了情緒,咧開嘴露出猙獰的笑:「是啊,大人不會是懷疑小謝吧?小謝這容貌,要是因為嫉妒玉司舞狠下殺手,那還不得先把府裡的姐姐們趕盡殺絕了才輪得到我出頭?哈哈。」

莫雲庭狠狠皺起了眉頭,沉默不語。倒是邊上的小司樂悄悄拽了身邊的司舞,緊張道:「姐姐好可怕……」

謝棋摸摸自己的臉,笑得越發猙獰,只是她還來不及把這張臉發揮到極致,就被尹槐狠狠一記白眼給瞪得忘記了笑,只留下一臉怪異。

「你倒變得伶俐了。」

莫雲庭細細打量著謝棋,眉頭越發緊鎖。她的變化他不是沒有看見。敏捷的反應、鎮定的眉眼,還有那一份顯然是故意為之的憨傻。雖短短數月,她竟然像是換了個人一般。雖然,她這演技拙劣得很,但就憑她故意為之這一點,也足夠讓他起疑。

她越如此,他越惶恐。

「多謝大人誇獎。」謝棋不敢笑了。

場面陷入了僵局。良久,才有一個司花輕手輕腳地跑到莫雲庭面前跪下了,戰戰兢兢道:「大人,早上奴婢收拾著衣閣見到玉音的時候,她身邊有件衣服……那件衣服,好像是杜蕊司舞的……」

杜蕊!

謝棋真正慌亂起來,她突然記起那個清晨她為了不碰著那蟲子的毛皮,是裹了杜蕊的一件衣服一起放到玉音櫃中的。如果玉音死在著衣閣,那杜蕊真是洗不清了!

莫雲庭探尋的目光在人群中徘徊。

一個纖弱的身軀「咚」的一聲在殿上跪下了。杜蕊臉色慘白,手腳發抖,她張了張口沒有說出話來,只是呆愣了片刻就拼命在地上磕起了頭,顫抖著吐出了幾個重複的字眼:「大人,不是我,不是我……」

「杜司舞?」

杜蕊一個接一個地磕著頭,額頭上已經磕出了血,到最後她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杜蕊!」謝棋急忙上前察看,幾乎是同時,她感到背後涼颼颼的目光,這才驚覺自己似乎又做錯了什麼,慌忙收了手。

莫雲庭神色莫名,沉默良久,終於道:「暫且關押。」接著,掃了謝棋一眼,「謝棋,你跟我來。」

人群漸漸散了,謝棋在原地踟躕良久,終於還是認命一般地去了莫雲庭的院落。老天似乎總是在和她作對,她本想一輩子安安穩穩,在這管吃管住的朝鳳樂府裡過下去,結果卻被莫雲庭盯上險些丟了命;她本想將計就計,熬過三個月拿了銀子,從此海闊天空,卻不想,一時疏忽鬧出了人命。

莫雲庭雖是個樂官,身上卻沒有半分文臣的氣質。他既然已經懷疑上了她,她這一去,還能安然出門嗎?

莫雲庭的書房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剛沏好的茶正騰騰地冒著熱氣。他換了便服坐在案旁,明明是極其愜意的姿勢,神情卻依舊讓人看不透。

謝棋僵直地立在案前,腦袋已經快垂到胸口了,一聲不吭——他就像是一條蛇,不管有毒沒毒,都儘量不要去招惹他。

片刻,只聽他淡淡地道:「坐。」

謝棋懷疑自己聽錯了,呆呆地站在那兒。

「沒聽見嗎?」莫雲庭抬眸,「還要我說第二遍?」

「是。」

椅邊的茶几上放著個紫砂的茶杯,茶香四溢。謝棋默默地坐下,依舊不抬眼。

莫雲庭是個佞臣。這是謝棋聽府裡的司花們私下說起的,她們說莫雲庭出身貧寒,自幼父母雙亡,與長姐為伴。在莫雲庭八歲那年,他的長姐被微服遊玩的皇帝看上了,自此莫雲庭平步青雲當了國舅,再後來封了將軍,仗著一身的功夫和皇帝的恩寵在朝中橫行霸道,肆無忌憚。

這樣的傳聞遍佈街頭巷尾,後來,終究引起了眾怒,朝中忠良死諫皇帝斬了他。皇帝礙於莫雲庭的長姐——雲貴妃的求情,加上於心不忍,一句玩笑「既然雲愛卿喜歌舞美人,不如辭了將軍去禮樂府吧」,把他貶成了現在的禮樂大臣。

尋女色,探美酒,痴音律,翩翩公子招搖過市。謝棋把這幾條在腦海裡轉了一遍,發現怎麼都沒法把這些和眼前這個陰沉得讓人發寒的莫雲庭聯絡起來。莫非有兩個莫雲庭?一個國舅,一個禮樂大臣?

莫雲庭自然是沒有兩個的。他舉杯在手中卻不飲,只是眯起了眼聞著茶香,半晌才道:「抬起頭來。」

謝棋相當配合地抬起了頭,本來早就準備好了一臉的誠摯,卻在撞上他目光的一剎那僵住了。

他居然在笑。

謝棋早在進書房之前,就打算好了假如要上刑具,她就直接招供了說是看到玉音自個兒拿了那隻五彩蟲子放到杜蕊衣服裡的事,免得杜蕊無辜受累;假如只是審,那她就拼了命糾纏上幾回,無非是小命一條……可是,他卻奉了茶賜了座,對著她露出了第一抹笑。

莫雲庭的笑,不知為何讓謝棋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有那麼一瞬間,她想逃出這書房。

他的口氣前所未有地柔和,目光中甚至帶了些溫潤。他輕輕地道:「謝棋,告訴我,你見過玉音嗎?」

謝棋眨眨眼,一時間有千百種想法在她心頭盤旋,到末了她依舊不敢造次,乖順地點了點頭。

「何時,何地?」

「著衣閣,昨日我從後院到前廳,見到她匆匆離開。」

「此外呢?」

「沒有了。」謝棋深深吸了口氣,覺得快喘不過氣了,只能揪著自己的袖子狠狠抓了一把,才喘息道,「大人,奴婢沒有害玉司舞的理由,杜蕊也沒有。」

莫雲庭不聲不響,只是眼角眉梢彎翹起了一絲弧度。他的容貌本就頗像以美貌著稱的雲貴妃,這一絲彎翹彷彿點亮了他的臉,一時間,似乎還留了幾分當年翩翩紈絝子弟的模樣。

謝棋知道自己一敗塗地了,她哭喪起臉準備破罐子破摔,換上一臉的哀怨:「大人,要不你把我趕出府吧!反正你也不信……」最好是能賞些銀兩……

「收起你的嘴臉。」

「什麼?」

莫雲庭似乎很生氣,他陰沉著臉道:「你若不裝模作樣,我願意聽你一言,並且,不治你罪。」言下之意,是已經把謝棋的小心思看了個透徹。

謝棋呆愣在當場,良久才聽明白莫雲庭的話中深意,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嘿嘿,大人您明察秋毫啊,果然什麼事都瞞不過您的眼!」

莫雲庭皺眉道:「說吧。」

謝棋重重舒了一口氣,取了茶几上的茶一飲而盡,一口氣道:「其實我知道的也不多,那日我的確是在後院,回到前院的時候正巧看到玉司舞往杜蕊的櫃子裡放了個東西。事情就是如此,大人若沒有其他事情,奴婢就告退了。」

謝棋點到而止,不再言語。莫雲庭若有所思地把玩著手裡的茶杯沉默不語,想必很容易就想明白了她隱而不言的後續,待到謝棋已經開了書房的門,他才倏地開口:「站住。」

「啊……」謝棋的臉變了顏色,「大人不會不守信用吧?」她都招了還要治她罪?

莫雲庭已經恢復到了之前的冷麵,他說:「上藥。」

「啊?」

謝棋茫然四顧,才發現書房裡居然整整齊齊放著一籮筐的錦絲草,這……

「替我上藥。」莫雲庭低了頭,看不清表情。謝棋不確定是不是她的幻覺,她好像聽見了他冷冰冰的言語後頭還跟了極輕的兩個字……

「替我上藥,小謝。」

如此,信任的聲音。

司舞玉音的死最後以晾衣服的時候招了蟲子,不小心被咬而草草了結了。

這個訊息傳遍整個朝鳳樂府的時候,謝棋正拿著一些大夫開的藥在杜蕊房裡替她上藥。雖然她並未被定罪,然而府中有太多的得勢小人一見她落馬,立刻殷勤無比地替莫雲庭審了她。審問的手段自然是嚴刑逼供。不料杜蕊前腳才耐不住拷打招了是自己害的玉音,莫雲庭後腳就讓隨從貼了告示說玉音之死乃是意外。動私刑的人驚嚇不過,早早地將杜蕊放出了關押地。

謝棋在司舞苑杜蕊的房間裡見到了神色蒼白、滿身是傷的杜蕊。她躺在床上,在房門被開啟的瞬間露出了驚恐的表情,見到開門的是謝棋,眼淚瞬間決堤。

她喃喃道:「小謝……」

謝棋只是遠遠看了一眼,又合上了門,丟給她一句:「你等我一會兒。」

杜蕊傷成這樣,她又沒錢請大夫,唯一能給得起的只有錦絲草。好在去西園的路謝棋還大致記得,她順著記憶中的路摸索著走了一遍,終究還是到了西園。

這西園密密麻麻地長滿了錦絲草,頗為壯觀。只是這絕美華麗的錦絲草在白天卻和普通雜草一般,難看得很。謝棋帶著滿滿一包錦絲草回司舞苑的時候,撞上了一個不怎麼討喜的人——樂聆。

樂聆也看見了她,頓時滿臉的嘲諷:「喲,醜八怪啊。」

謝棋見躲不過,大大咧咧迎了上去,學著她的口氣道:「喲,什麼聆什麼的三等司樂姐姐呀。」這三等司樂可是她的痛處,她本是二等,不料演奏的時候出了些差池,導致不但沒升反而降了一級,她因此成了不少人私下裡的笑料。

樂聆冷了臉:「你大膽!」

謝棋揚起臉衝她笑了笑,故意補上一句:「姐姐,來年努力些,定能重新爬回二等的。」

「你!」

謝棋揚長而去,身後傳來的是樂聆氣急敗壞的嗓音,她說:「謝棋!我看大人還能容你到幾時!」

他能容她到幾時?謝棋暗暗在心底發笑,她自然知道她還能在這兒待上多久。不多不少,三個月而已。三個月後,不是她死,就是從此遠走高飛吧。

謝棋從杜蕊房裡出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杜蕊一直半暈半睡,醒了也只是委屈地拉著她的手流淚。黃昏時,莫雲庭的隨侍帶來了一個訊息:大人念杜司舞含冤受屈,特賜彩金羅裙一件。這才讓一直病怏怏的杜蕊眼裡又有了光澤,欣喜之色溢於言表。

謝棋對彩金羅裙頗為好奇,等莫雲庭的隨侍一走,她就掀開了蓋著衣服的錦布——那是一件金燦燦的衣服,用了鵝黃色錦布的襯底,上頭用金色的線繡了數不盡的蝴蝶,翩翩而飛,美豔奪目萬分。

杜蕊的喜悅勾起了謝棋的好奇心。謝棋問她:「這衣服有什麼出處?」

杜蕊臉上漸漸泛起了紅暈,喘了口氣輕聲道:「樂府裡的女眷們穿的一般是按級別分的一二三等衣服,有特殊嘉賞的才會送上三仙裙。第一是鳳臨,第二是降雪,第三是彩金。」

這麼金貴?謝棋默默地收了正想試穿的動作,重新把錦布蓋上了。

杜蕊吃力地支起身子,眼睛亮亮的,她說:「小謝,我現在試不了……你穿上試試……」

謝棋果斷拒絕:「不要。」

「小謝……」

謝棋無奈地戳了戳自己的臉,嘆道:「杜蕊,我怕試不起這麼金貴的衣服。」讓她這毀了容的人來試這三等彩金羅裙,那真是糟蹋了。

「不要。」

「小謝……咳咳……」杜蕊顯然是急了,一口氣沒接上,突然咳嗽不止。不一會兒就無力地躺倒在了床上,眼裡又是淚汪汪的,也不知是咳得還是急得。

謝棋轉過頭不去看她可憐兮兮的模樣,到末了卻還是被她一聲比一聲急的咳嗽聲弄得心煩了。她咬咬牙,嘆了口氣脫了外衣。很快,她身上就只剩下一個肚兜了。

「小謝,你的身上……怎麼那麼多疤痕?」杜蕊驚訝的聲音從床上傳來。

謝棋低頭略略看了一眼自個兒身上的疤痕,撇撇嘴不以為然:「不知道,也許以前我喜歡爬樹。」春寒尚未過去,她凍得發抖,趕忙套上了那件彩金羅裙。

杜蕊原本欲言又止的神情在她穿上彩金羅裙的一瞬間變成了痴迷,她看著看著居然落下淚來。她說:「好漂亮,小謝,你知不知道,我曾經做夢都想有一件這樣的衣服,沒想到……沒想到居然是以這樣的方式得到……」

謝棋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只是在房間裡轉著圈,細細地為她展現那瑰麗萬分的彩金羅裙。那衣衫套在她身上,她能感覺到一絲絲沁人心脾的冰涼,絲絲入扣,卻不足以讓人發寒。在燭光下,它絢爛得讓人心驚。排行最末的彩金都如此華貴,她不能想象,那鳳臨和降雪該是如何的好。

杜蕊看呆了,謝棋的目光也漸漸飄到了窗外的月亮上。這幾夜都是月圓,月光如紗,美不勝收。

這是謝棋第一次穿上傳說中的彩金羅裙,明明不是她的東西,她卻陰錯陽差地穿上了它。

也就是在這天夜裡,她第一次夢見了那漫天大火中向她伸出手的那個人。

「你手腳俱斷,容貌盡毀,想不想活下去?」

那是一個柔和的聲音,帶著一絲絲的潤澤,宛如美玉一般,透過大火燃起的聲響,天籟一般傳入了謝棋的耳中。她幾乎在一瞬間睜開了眼,眼前依舊是混沌一片……她是瞎了嗎?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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