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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雲庭

你手腳俱斷,容貌盡毀,想不想活下去?

小謝,你想不想……脫胎換骨?

小謝,到我身邊來。

那是一個永夜的城。

輝煌的高樓在一夜間傾塌。鐵騎踏破餘暉,花鈿被利刃劃破,錦雲衣裳被撕成了碎片。偌大一個城市就剩下大火滔天。

刀刃上的血光,入骨的寒。

謝棋被夢驚醒的時候正是刀刃劃過眉梢的一瞬間,她驟然睜眼,渾身溼透,連呼吸都彷彿靜止了。直到清晨的陽光跳躍到睫梢,她才捂著胸口小心翼翼地喘氣。胸腔裡的心跳狂亂不已,似是夢裡的大火已經灼燒到了衣襬。這不是她第一次夢見這恐怖的場景,卻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夢裡的戰慄。

良久,夢魘帶來的恐慌才稍稍平靜,剩下的是腦海裡的空白。她茫然地坐起身,抬頭看見的是一片輕紗垂幔。手上的劇痛逼得她不得不低頭——那兒零零星星遍佈著不少傷口,看不出是怎麼傷的。幾日來,她不知道自己昏昏沉沉睡了多久。腦袋從幾日之前初醒的時候就是一片空白,什麼都是混沌的。就連「謝棋」二字,還是從送藥的小廝口中得知。

醒過來了,她只有這一點意識,渾身的痠痛讓她動彈不得,腦海裡的迷濛讓她思考不得。她只能睜著眼看著水藍的紗帳上陽光微小的移動,直到一抹亮色出現在了她的視野裡。

那是一個明晃晃的身影,一個穿著一身扎眼的鵝黃色綢衫的女子掀簾而入。她的嘴角掛著揶揄的笑,本來姣好的面容因為過於嘲諷的神情而帶了幾分猙獰,搖曳著身姿到了床前,猛地拉開紗帳。

「喲,醜八怪,你醒了?」譏誚的聲音,帶著十足的嘲諷。

謝棋身體狠狠顫了顫,瞪大了眼睛。

黃衣女子挑眉嗤笑,「行了,醜八怪。大人罰了你也給你請了大夫,你就別擺出副委屈樣兒了,醒了就快些回你自己的房間吧。別髒了這陵香閣的床。」

「我……」謝棋發現自己的唇舌不如想象中的利索,良久才勉強吐出一句,「不知道……」

黃衣女子微微一愣,笑了:「看來你還真是摔壞了腦袋啊。」

謝棋越發迷惑,躊躇著問道:「我怎麼了?」

黃衣女子的笑越發嘲諷,她說:「不記得那些丟人的事也算你的造化,莫要以為你失憶了就可以賴在陵香閣不走,你的那些個小把戲休想騙過我的眼,識相的趁早滾出朝鳳樂府,若再使些下三爛的手段,大人可不會救你第二次。」

結果,謝棋真的是滾出陵香閣的。她已經在陵香閣躺了整整三天,以她卑微的身份,恐怕已經是極限了。她發現自己的腿腳不是很利索,走急了就會疼得厲害。下床的時候又被黃衫女子推了一把一頭撞在了桌上,新傷舊傷讓她渾身沒有力氣,只能扶著廊壁慢慢地往前走。

這是一個亭臺樓閣精緻無比的院落,一條雕花的朱木長廊穿越了半個花園。謝棋這一路遇到了不少年輕女子。她們每個都貌美如花,卻不知道為何見了她都花容失色。膽小的匆忙躲開了,膽大的三五成群站在不遠處對著她指指點點,臉色怪異。

謝棋沒有一絲精力去理會周圍的環境,她腳步浮輕,猶如踩在雲裡霧裡,腦海裡是一片嗡鳴聲。

「謝棋,謝棋……」她默唸了幾遍,除了這個之前從丫鬟口中知曉的名字,她還是沒能從茫然的腦海裡搜尋到什麼東西,彷徨許久,才拉了個匆匆路過的女子問,「請問……我住在哪兒?」

被拉住的女子臉色蒼白,手指顫抖著指了指長廊的盡頭。

「謝謝。」她衝著她笑了笑,卻沒想到女子的臉色越發蒼白,踉踉蹌蹌跑遠了。

這奇怪的地方,奇怪的人。謝棋的腦海裡一片混亂,鉚足了勁兒才回到了方才那女子所指的房門前。房門沒鎖,被她輕而易舉地推開了,她小心翼翼地邁了進去——裡面的東西再簡陋不過,一張床,一副桌椅,還有一張洗漱的檯面。

整個房間裡還能入眼的恐怕只有檯面上放著的一面銅鏡。鬼使神差地,謝棋慢慢踱步到了銅鏡前。只一眼,她就已經喘不過氣了——她終於瞭解,為什麼剛才那些人見到她會是那副見了鬼似的神情。

鏡子裡印著一個十六七歲女孩兒的臉,在還看得出些許白皙的臉上,幾道暗紅泛黑的傷口蜿蜒著爬過臉頰、鼻樑,攀爬上額頭,整張臉猙獰不堪。這張臉不是一個「醜」字可以形容的,這簡直是一張羅剎都未必及得上的恐怖的臉,所幸現在不是晚上,不然還要驚悚無數倍。

謝棋以為自己會尖叫出聲,但是事實上卻沒有。她不知道自己是驚嚇過度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本來跳躍得很紛亂的心居然在看到這一張恐怖的臉後漸漸平靜了下來。她伸手摸了摸臉上的疤痕,輕輕放下了銅鏡,茫然坐著。

一張毀容的臉,不被人待見的身份,朝鳳樂府……她細細整理著思緒,混亂的腦海裡還依稀迴盪著夢裡的刀劍聲——謝棋,謝棋?房門「嘎吱」一聲被人推開了,一個丫鬟模樣的人急匆匆衝進房裡,看到謝棋她大大地鬆了口氣:「小謝,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已經……」她臉色怪異,眼裡倒不見恐慌,只是對著謝棋的目光閃了閃,眼眶紅了,「小謝,我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侍候人的司花,而大人是神仙一樣的人,哪裡是我們這些人能高攀的?你,你就別抱著那些心思了……」

那人穿著一身灰色的衣裳,眼圈通紅,還不等謝棋有所反應就擦著袖子哽咽起來,抱著謝棋直吸鼻子。

這人謝棋是認得的。她是她醒來這三日里唯一待她不錯的人,也是這三日來唯一特地去過陵香閣探望她的人。謝棋被她抱得有些喘不過氣,半晌才勉強擠出一句話:「杜蕊,疼……」

杜蕊尷尬得直笑,眼睛眯成了月牙兒,看到謝棋呆滯的臉她又鼓起了腮幫子,扯高了嗓子教訓,「小謝,你雖然記不起……但是,你要是再敢做出那種從天星樓跳下的傻事,我……我就不認你這個姐妹了!」

謝棋臉上發燙,點了點頭。

關於這次受傷,謝棋也斷斷續續地從他人口中知道了一些。她知道自己是因為從高樓跳下才昏迷不醒,也知道這裡叫朝鳳樂府,而她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侍候人的司花。可是提及為什麼她會去跳樓,所有人都是一副支支吾吾的模樣,和善的諱莫如深,不和善的恥笑不已,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告訴她。

「杜蕊,我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才生無可戀。

杜蕊的眼神開始閃爍,她似乎在猶豫,幾次張口都沒有出聲。到最後她才含糊道:「你是一年前被大人從門口撿進府裡的,你跪在門口整整五天,求大人收你進朝鳳樂府。因為你的臉……大人只安排了你做司花,負責他的起居,後來……大人高高在上,你卻傻傻把自己給填進去了……後來,大人也不知道著了什麼魔,居然對你悉心照料過一陣子,後來……後來我也不知道你們發生了什麼事,你就突然從天星樓跳下來了……」

居然是為情想不開?

「你不要傻了。」最後,杜蕊小心翼翼地丟下句,「小謝,我們和大人實在是天地之隔。你既然想不起來,就算了好不好?」

說完,房門被重重地關上了,從房樑上抖落下不少的灰塵。夕陽透過窗戶投射進房裡,照得煙塵如雲霧一般。

謝棋良久才從她斷斷續續的話中明白了自己的過往。她依稀還記得醒來前的那種失重的慌亂,還有充斥在耳邊的哭喊聲——是因為從高樓跳下,她才會不記得了嗎?她有幾分恍惚,抱著膝蓋緩緩地在驕陽照射不到的角落蹲了下來,輕輕捂著自己的胸口——那兒心跳依舊平穩,不論是聽到天星樓一躍,還是莫雲庭的時候。

這樣的自己,她實在難以想象曾經為了那個人絕望地輕生過。為了那個不能在心上掀起一絲漣漪的名字,可能嗎?

莫雲庭三字,至於謝棋其實並沒有多少意義。沒有記憶,日子卻還是得照過,稍不留神,三月溜走。朝鳳樂府中女眷眾多,流言也如春天的野草般滋長著。

樓裡傳聞的故事哀怨無比,說是莫雲庭大人出門在外,惹了個毀了容貌的醜丫頭對他一見傾心。醜丫頭千里迢迢追到了樂府門口,跪在門口整整五天才被於心不忍的莫雲庭大人帶回府中做了丫鬟。奈何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日子久了,醜丫頭終於不甘寂寞,心傷大人不肯接受自己的情感,一腔痴情化成了灰,心灰意冷地從天星樓上跳下。

癩蛤蟆始終是吃不得天鵝肉的,這件事被所有人當作玩笑傳著,一時間謝棋這小小的司花倒成了府中人人皆知的人物。

彼時謝棋正坐在花雨下的荷花池旁,腦海裡空蕩蕩一片。關於莫雲庭,她雖然知道半個月前她為了他從天星樓跳下,但如今這名字卻不能帶給她絲毫觸動,說她三個月前為了這個連名字都有些陌生的人輕生,真是有些好笑。

杜蕊說,莫雲庭大人的風骨,世間少有。遺憾的是她自始至終都不曾如杜蕊預想的那樣,只要一聽那個名字便會手足無措、面色通紅。這點兒疑惑倒是積聚成一點點好奇,懸在半空久久不落,直到——三月初三。

三月初三,是朝鳳樂府的禮樂大臣莫雲庭回府的日子。對於朝鳳樂府中的司樂司舞來說,這不僅僅是自家大人回府這麼簡單,三月初三還是魚躍龍門的日子。司舞專攻舞技,司樂專攻禮樂,可這司舞司樂之中,能入宮為王侯將相獻藝的每年只有為數不多的數十人。

在府中,司舞司樂分為三等,每年評定一次,入宮的人選從一等中選取。而每年的三月初三,便是一次大選。

杜蕊愁眉苦臉地將這些告知謝棋的時候,謝棋正在打掃庭院。她聽得起了興致,興沖沖地問杜蕊:「你是幾等?」

杜蕊悶悶地答:「三等司舞。」

謝棋興致不減,戳著自己的鼻尖問:「那我呢?」

杜蕊對她的脾氣大概早就習以為常了,聽她這興致勃勃的口氣不由得翻了個白眼:「你是司花,不在三等之列。」

「四等?」

「沒等級。」

「哦……」

謝棋這才恍然記起,司花的確是沒等級的。司舞攻舞,司樂擅樂,司花卻不過是整理打掃的丫鬟。早在她跳下天星樓之前,她已經不是莫雲庭的貼身侍女了。這下等的司花自然是和大選不沾邊的,如果說之前以莫雲庭侍女的身份還可以名正言順地貼近侍候,如今的謝棋不過是個小小司花,自然是沒有資格見莫雲庭的。

「小謝?」

謝棋恍然驚醒,笑道:「那你是不是該準備一下?樓裡的好多人都偷偷定了衣裳,你這副模樣……」

朝鳳樂府裡女眷無數,卻只有斂雲閣一間製衣室,而且普通司舞是沒有資格在斂雲閣定製衣衫的,所以這半個月來,許多女眷都明著暗著在找外頭的裁衣師傅了,胭脂水粉、珠玉簪飾更是堂而皇之地請府外的工匠送上門。可獨獨杜蕊沒有一絲準備,這讓謝棋看著有些著急。

杜蕊臉色泛紅,良久才輕聲道:「我技不如人,本就沒什麼希望,而且……我出身貧寒……」

謝棋頓時無言以對,只能乾笑著敷衍道:「哈哈,那個,那個莫雲庭公子肯定不是隻瞧衣裝的淺薄之徒……」

沒想到杜蕊的臉越發紅透,眉宇間滿是嬌羞之色。她柔聲道:「公子自然不是淺薄之徒。」

杜蕊這副模樣,分明是個思春的小姑娘。謝棋看了憋著笑,正想打趣幾句,卻不料被一聲嗤笑打斷,那個聲音揶揄輕浮,卻帶著一絲膩膩的柔軟,在兩人的身後響了起來:「什麼樣的人配什麼樣的衣服,小謝姑娘,你說是不是?」

杜蕊霎時紅了眼,驟然轉身:「樂聆,你……」

「小謝姑娘」四個字從她口中被恭恭敬敬地喊出來,倒叫謝棋渾身一凜,滿身的不舒服。說話的人謝棋是見過的,是那日讓她「滾」出陵香閣的黃衫女子。她俏生生地立在那兒,眉眼中都是笑。如果不是話語間那遮蓋不住的鄙夷,還真像一個純良少女。

樂聆的目光落到謝棋身上的時候帶著微微的詫異,繼而成了玩味,她說:「小謝姑娘,你的氣色好了許多啊,真是醜人多作怪呢。」

杜蕊氣得臉色通紅,死死拉住謝棋的手,咬著牙說:「樂聆,你不要欺人太甚!」

「是嗎?」

謝棋卻發起了呆。樂聆的身上帶著一股暗香,她一靠近就散發出一陣陣的香味。不似尋常司舞們用的那種調香粉,這香聞起來透著一股陰惻惻的味道,卻又奇異地淡而入鼻,清新而飄忽。這香……她似乎在哪兒聞到過?

可是,究竟是在哪裡聞過呢?

「小謝,你別理她……」

「小謝,你不難看。」

「小謝……」

杜蕊越來越急切的呼喊並沒有把謝棋從恍惚中喚回來,她依舊在出神,皺著眉頭低頭不語。良久,謝棋才恍惚開口:「藏天香?」

不料樂聆的臉霎時慘白。如果說之前的神情可以比作三月春風,那此時此刻就是驟雨突來,風捲寒秋。她瞪大了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話,踉踉蹌蹌往後退一步,勉強站定了,臉上毫無血色。

謝棋沒有發現樂聆的變化,她只是小聲地又重複了一遍:「藏天香?這不是……」她不知道為什麼這三個字會出現在她的腦海裡,但它確實清清楚楚刻在那兒,呼之欲出。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樂聆是陰沉著臉離開的,離開之前,她狠狠地甩下一句:「你別得意得太早!若不是那個人力保你,你以為以你犯下的事,還能留在朝鳳樂府當你的司花?大人馬上回來了,你等著!」

「小謝……」

直到樂聆氣沖沖的身影消失在花園的小徑盡頭,謝棋才回過了神,衝著臉上寫滿了擔憂的杜蕊笑了笑,目光卻一直跟隨著樂聆漸行漸遠。

「小謝,藏天香是什麼?」

「不知道。」謝棋揉揉發疼的腦門。「藏天香」三個字,不管是不是屬於她過去的認知她都不想去追究,那個恐怖的夢每個夜晚還在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如果可以,她寧願就這樣放棄。

杜蕊在湖邊沉默了很久,直到要分離的時候才輕聲在她身後詢問:「小謝,不如你也參加司舞的選拔?」見她不回頭,她又急急補上一句,「大人冷麵無私不近人情,你之前出了那樣的事,我怕……我怕他真的會趕你出府……」

謝棋一愣,本能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那兒傷疤縱橫,醜陋得如同從煉獄出來的一般。杜蕊居然讓她去花團錦簇的司舞中尋一個位置!毀容女去爭美豔,這不是天方夜譚,這根本是個笑話吧。她本能地想拒絕,可是不知為何,話還未出口腦海裡就一片空白,腳下猶如踩了棉花一般,軟綿綿、輕飄飄失去了重量,片刻後,她聽到自己同樣軟綿綿的,如同飄浮在雲裡的一聲喟嘆:「好啊。」

輕輕的兩個字,尾音帶了一絲絲的顫抖、一絲絲的悵然,如同謝棋的心。

正是夕陽西下時候,斜陽如絲,透過荷塘柳新抽的嫩芽,落到謝棋青灰色的衣襬上,居然是一片金色。

謝棋一直覺得這不受控制的兩個字是意外。直到很久之後,謝棋這個名字寫上了朝鳳樂府的司舞榜首,再也沒有人認得出來她是那年跳下天星樓的醜陋丫頭,再也沒有人記得當年有個叫小謝的毀容女。那時候,她已經有足夠的資格站在天星閣上俯視朝鳳樂府,自信地對上莫雲庭的笑眼。

而此時此刻,謝棋不過是個沒有美貌的小小司花,身邊跟著乖巧柔順的杜蕊。杜蕊笑眯眯湊近她的耳朵,悄聲耳語:「小謝,衣服你可以穿我的,香料……你可以和我一樣,採西園的錦絲草……」

「錦絲草?」

「對,晚上的時候,我們去採。」

杜蕊知曉謝棋打算參選後興奮得在屋子裡翻了幾個時辰的首飾,卻沒想到天黑時分不慎從墊腳的椅上摔了下來,扭傷了腳。眼看著天黑了,她只能垂頭喪氣地耷拉著臉,悶聲不響。

謝棋看不過,終究是開了口:「我一個人去吧,反正是府內,多找找總會找到的。」

杜蕊兩眼發光,興沖沖地解釋:「你往西走,走過花園,再穿過迴廊,開一扇門就能到西園了。錦絲草是像針線一樣的,在地上細細的一層,如果有月色,它會反一些白光。你多采些來,曬乾了可以留著日後用。」

謝棋聽得有些頭暈,可是看著杜蕊亮閃閃的臉,她還是勉強點了點頭:「好。」

錦絲草,確切地說不算是香料,只能算是味止血的藥,只是氣味芳香,又大片生長在朝鳳樂府的西園,碰巧被杜蕊發現,用作了香料。她時常在杜蕊身上聞到一股淡淡的藥香,大約就是這錦絲草的味道。

謝棋到西園用了約莫半個時辰。去西園的路不算難找,只是距離太遠,長長的迴廊似乎沒有盡頭,直到月色已高,暗紅的燈籠才隱隱約約地照射出一扇大門模樣。門上掛著把鎖,卻沒鎖上。在門上燈籠的照射下,依稀可見鎖上的紅漆已經掉了大半,在溫涼的月光下透著一股冷意。

謝棋在門外踟躕了半晌,才惴惴不安地輕輕推開了緊掩的門——有風陰惻惻地從門外灌入,吹得她衣袂飛揚。她茫然上前兩步,陳舊的門就「嘎吱」一聲在她身後關上了——她驚得驟然抬頭,屏住了呼吸。

月光如水。

天如紗,地如錦,斷壁殘垣上彷彿是仙氣霧靄。

謝棋傻乎乎地看著西園裡的一切忘記了呼吸,她記得自己明明置身於朝鳳樂府,僅僅只是穿過了一道門,她居然……穿梭到了一個虛幻的仙境。整個世界像是在雲霧之中,又像是處處光暈,宛若在仙山頂上、九霄雲中。

「錦絲草?」

良久,謝棋才記起杜蕊口中說過的會反光的錦絲草,把它和眼前的景緻聯絡了起來。她小心翼翼地穿過一片片光暈,腳下柔軟細膩,如同棉絮一般。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一個小潭攔住去路她才蹲下身,輕手輕腳地去採那發光的草兒。那草兒入手也是棉絮一樣柔軟,讓她眯起了眼陶醉在其中,乃至於——連漸近的腳步聲都沒有察覺。

直到,一抹衣襬出現在了她的視線之內。

夜色低沉,月光如紗。謝棋蹲在潭邊採錦絲草,那一抹衣襬盪到了她的手邊,就無聲無息地靜止了。

此時此刻,謝棋屏住了呼吸,逼著自己不抬頭,靜靜地與那人對峙。良久,她才聽到一個宛若千尺寒潭深處冒出的聲音:「你好大的膽!」

「我……」

謝棋在一瞬間亂了手腳。杜蕊沒和她說起過,這西院到底是能不能進的,這錦絲草到底是有人養在這兒還是隻是野草……無論怎樣,那個人既然能開口指責她「好大的膽」,就只能是她理虧……

「抬起頭來。」

那聲音溫涼,透著一絲陰沉。謝棋屏住了呼吸,掙扎片刻才咬咬牙抬起頭來。夜色如水,她只瞧見了一個纖瘦的身影,隱蔽在月光之下,如同山精樹魅一般悄然無聲。那人很沉默,沉默得連呼吸都沒有半分氣息,如同死人一般。為防萬一,她悄悄抓了一把地上的沙土,懷著惡劣的心思靜靜地等著他分神的一剎那,把沙土撒向他就趕快逃跑。哪裡知道,她在冰涼的地上蹲得腿腳痠軟了,依舊不見那人開口。

夜靜得讓人發寒,閃著光的錦絲草帶著幾分神秘。謝棋終於忍無可忍,悄悄吸了口氣驟然站起身,拔腿就跑!

倏地,一抹冰涼纏上了她的手腕,一股力道把她拽回了原地——那詭異的男人居然抓住了她!反正橫豎都是死,謝棋深深吸了口氣,鉚足了勁兒回過頭,對著那隻抓住自己的手狠狠一口咬下,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她又添上一拳,目標是那人的胸口!

「嗯……」

那人悶哼一聲,居然就在原地徐徐地倒了下去。

謝棋心跳紛亂,心虛得很。那一拳她打得手疼,應該是不輕的,難不成……她悄悄看了看自己的拳頭,赫然發現上面黏糊糊一片。她摸了摸,溫熱的,還伴隨著陣陣入鼻的腥甜。這是……血?

她小小一個拳頭是沒辦法把一個男人胸口打出血來的,顯而易見是他本來就受了傷。一個受了傷的男人出現在朝鳳樂府栽滿錦絲草的院子裡,顯然是不速之客。現在,謝棋確定了,她是主,他是賊。

「你是誰?」謝棋問得理直氣壯。

那人卻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死了一樣。

「死了?」謝棋喃喃自語,確定了男人已經沒有知覺,她才小心翼翼地湊近了去試探他的鼻息。嗯,活的。

錦絲草不但香氣撲鼻,還有止血療傷的功效。但對於救治與否,謝棋覺得,這種情況下如果還要替他上藥,那純粹是愚鈍。她考慮的是要不要補上一腳,讓他乾脆傷重,生死由天命。她站在原地猶豫了片刻,忽然在他腰間發現一個泛著微光的東西。這東西有幾分眼熟,她蹲下身去察看:

一個鳳形的玉佩。

謝棋頓時腳下發軟,捂著胸口乾笑——好險!他居然是府中人。這鳳形的玉佩只有府裡三等以上有官階的才能佩戴,且質地不同,官階也不同。他這塊玉佩襯著月色溫潤無比,指不定是什麼大人物。她要是剛才真下了腳,明日就是她成為階下囚的日子。

「咳咳……」

一陣咳嗽打斷了謝棋混亂的思緒,她眼睜睜地看著剛才短暫暈厥的男人漸漸轉醒,心跳越來越亂——最後,她對上了男人清醒無比的眼睛,這眼睛讓她毛骨悚然,謝棋唯有乾笑:「我……我幫你上藥吧。」

那人死死盯著她,如同夜狼一般。

謝棋渾身僵硬,腿腳已經開始發抖:「我剛才是被你嚇著了才……才胡亂掙扎的。你別怕,我也是這府上的,我叫謝棋,是個司花。可能你位高權重沒聽說過,但是……」

那人依舊靜默。

謝棋硬著頭皮把臉湊近了,讓他可以藉著月光看清楚她臉上的溝壑縱橫:「雖然你可能不記得我的名字,但也許你見過個臉上到處是傷口的醜八怪,我就是那個醜八怪,你不信,可以看看我的臉。」

良久,久到空氣都快凝結的時候,靜謐的夜裡才傳來男人極輕的一句:「上藥吧。」

「好。」

那人在謝棋面前寬衣解帶,露出了受傷的胸口。謝棋臉上發燙,胡亂採了一大把錦絲草在手裡揉碎了,小心翼翼地把擠出的汁滴在他的傷口上,如此幾次之後,她又把一些新鮮的錦絲草去了莖稈只留下葉子,敷到了他的傷口上。沒有包紮的器物,她就撕了自己的一抹裙襬包上了。

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人還要賠上一件衣服,謝棋心中憤恨,咬牙切齒。整個過程中,那個人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只是睜著眼靜靜地看著謝棋忙得滿頭大汗。

「好了。」謝棋喘著粗氣。

那人卻皺著眉問:「為什麼你的手法如此嫻熟?」

「啊?」

「你怎麼知道錦絲草要去莖敷?」他的聲音越發冷淡,「你學過醫理?」

「沒、沒有啊。」謝棋茫然地回答。她的確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剛剛會本能地摘了葉子去敷他的傷口,她只是覺得……本來就該只用葉子……

「我記得你並不識字,更別說醫理。」

「你認識我?」謝棋總算是發現了一點異樣,她猶豫道,「半月前我意外墜樓,我不記得以前的事……」她不識字?

「退下吧。」那人冷冷道。

「啊?」謝棋一時有些茫然。

「退下。」

「……哦。」

那人,架子倒是十足的大。謝棋捶著痠軟的肩走出西園的時候臉色已經青了,發現自己手上的錦絲草盡數給了那人,她的臉更是青中帶了黑。草兒沒采著,還搭上了一件衣服,捱了一頓冷臉,她憤憤回頭,對著園中那人的方向咬牙切齒:「忘!恩!負!義!」

杜蕊早早地等在了自家院落門口,一看見謝棋,便用疑惑的目光把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才開口問道:「小謝,你怎麼弄得這麼狼狽?」

謝棋苦著臉搖搖頭,欲哭無淚。

「受傷沒有?」

「沒。」

杜蕊嘆了口氣,掏出手絹擦著謝棋髒兮兮的臉:「沒受傷就好,錦絲草我明天去採。」

謝棋接過了手絹,不經意瞥到上面角落裡用針線鉤的一個小小的「蕊」字,耳邊忽然響起了西園之中那個人說的話,他說:「我記得你並不識字,更別說醫理……」既然不識字,為什麼她能輕而易舉地認出這手絹上的字?

她猶豫良久,才問道:「杜蕊,我以前識字嗎?有沒有上過學堂?」

杜蕊莫名其妙地看著她,憋笑道:「小謝,你自小被賣到大戶人家當丫鬟,半個字都不識得的。我曾經想教你識字,結果,你倒溜得快。怎麼,想學了?」

謝棋茫然搖頭,把手絹還給了杜蕊。

既然識字,那以前的謝棋……應該是裝的吧。為什麼?

第二日,謝棋是被杜蕊從床上拽起來的,一路拽到了樂府裡專門給司舞試衣服的著衣閣。晨曦未露,天色還很昏暗的時候,杜蕊眼裡的光亮卻比蠟燭還明亮了幾分。

「莫雲庭大人回來了!」這是杜蕊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這個早晨,謝棋第一次見到了一個女子的瘋狂——杜蕊坐在鏡子前,各種各樣的髮髻換了七八樣,不同的髮髻配不同的妝容,每一樣到末了都是大汗淋漓,氣喘吁吁地問她:「怎麼樣?好看嗎?」

「好看。」謝棋睡眼惺忪,選擇最簡單的答覆。

「莫雲庭大人會瞧見嗎?」

「會。」

「會喜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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