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

狼毒花 權延赤 第1頁,共2頁

父親望望他的兵。他的兵靠成一團,抱著槍,惶惶然不知所措。

父親沮喪地扔掉馬鞭,寬寬地叉開兩條長腿,垂手抬頭,對著母豬龍的槍口睜大眼準備挨槍。

母豬龍得意洋洋又是小心翼翼地笑著「你以為老百姓愛你嗎?錯了,他們真正愛的是我。你看這些丫蛋,我沒捆也沒抓她們,完全是白由的。她們可以到你身邊去,也可以回我的涼房。」母豬龍朝三個姑娘掃一眼,「你們打算去哪兒?」

三個姑娘確實沒捆沒抓,可是她們回了涼房。

母豬龍又是一陣嘎嘎怪笑:「看見了嗎?」

「看見了。」父親面無表情,「她們穿的是她們父親的褲子。」

「這沒錯。」母豬龍像是沒有脖子,腦袋直接在肩膀上顫動,「可是她們活下來了,長得喜人見了。我拿了他們一些東西,可我總是給他們留下必要的口糧。我要養活我的弟兄,要買槍買子彈。我用這些槍保護他們不受王爺欺,不受張大帥欺,不受日本人欺,也不受國民黨欺。我們是一根繩上拴的兩螞蚱,誰也離不開誰。現在你們共產黨來了,一來就打死我十幾個弟兄,這筆帳怎麼算?」

父親厭惡地磨牙。這頭母豬龍,砍掉腦袋能當水缸。

「別廢話了,」常發在我的父親身邊咬著牙問:「還能談判嗎?」

「可以,可以,當然可以。」母豬龍眨動商人一樣狡黠的眼晴,「我們現在就談。」

「你劃出道來。」常發儼然已經成了指揮員。

「先把槍扔下,統統扔下。母豬龍始終在笑。

「空了手挨你的槍子兒?」常發雙手按到腰際。

「不不不。」母豬龍搖頭,像要把臉上多餘的肉甩掉一般,「一個強盜打了另一個強盜,用不著以命抵命。我殺了你們,你們的弟兄會繼續找我麻煩。你們放下槍就可以走人,走出我的地盤,我會把槍還給你們。」

「你以為我會信你?」常發拍拍腰際。

母豬龍淡淡地說:「張大帥的兵是這麼辦,滿洲國的兵是這麼麼辦,日本兵是這麼辦,你們共產黨一也要這麼辦。」

常發緊盯母豬龍五秒鐘,便抽出雙槍放在腳下。他起身望我的父親,我的父親凝固了一般沒有表示。

常發從父親腰裡抽出那支漂亮的蛇牌擼子,放到他的駁殼槍旁邊。

我的父親仍是木然地沒有任何表示。

六十多名騎兵望望四周壓頂的槍口,別無選擇,都放下了槍。

「政委,我們走吧。」常發拉我父親的衣袖。

「等等。」母豬龍將手中槍插回腰際,晃著肩膀招手:「拿酒來!」

兩名土匪捧來酒壺酒碗,當眾斟酒。母豬龍抽出一把蒙古刀,在左臂上割出血,滴入酒碗。然後望住我的父親,沉默著等待。

父親陰沉沉望住母豬龍,不動,也不言聲。

又是常發走過去,得出胳膊,從靴子裡拔出匕首。

「你不行。」母豬龍握住常發手臂,盯緊我的父親,

「要他的血。」

「他不信鬼神。」

「他信什麼?

「好來寶[ii]。」常發眼睛不眨地說,「我們的事會有人編成好來寶,一代一代唱下去。我們政委相信這裡人有這個習慣,比任何書都傳得久。」

母豬龍點點頭,笑著鬆開手。常發便將血割入那酒碗。母豬龍舉起酒碗,緩緩搖晃,臉上顯出祭祀時才有的莊嚴和虔誠,直晃得兩個人的血完全融成一休,張大嘴巴往肚子裡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