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了半碗,酒碗舉給常發。「兄弟,我只有這塊地盤。你們不一般,我看得出。你們天地大著呢。你們可以住在赤峰城裡,可以去烏丹、大板、林西、林東,可以去經棚。去搶喇嘛廟吧,去共產王爺共產地主共產商人的鋪子吧。可別到我這個小地方來,咱們並水不犯河水。」
「少放豬屁,管好你自己了」常發惡狠狠罵,抓過酒碗一口便打掃乾淨,隨手將碗捧出。叭,碗片碎出十幾米遠,散發著常發窩在心裡的那股惡氣。
[i]當地人將少女叫丫蛋。
[ii]「好來寶」意即「聯韻」,蒙古族一種說唱文藝形式。
我的父親已經上馬,朝場院門口走去。背後傳來母豬龍幹沙沙的聲音:「如果有混不下去的時候可以找我。大帥的兵,滿洲國的兵,日本兵,我這裡都有,就是沒有你們共產兵呢!……」
我的父親差點把牙齒咬碎,臉色像他的坐馬一樣鐵青,才一齣門便在馬肋上捶下一拳。那馬直蹦起來,瘋了一般沿街狂奔。在他的身後,六十多騎退潮也似湧出了村。
我的父親嚐到了走麥城是什麼滋味。他率著六十多騎直退到東大營才勒轉馬頭。
「他們會把槍送來的。政委,我保證。」常發小心翼翼觀察父親的臉色,多少有些不安。
我的父親鐵青著臉不作聲。想罵張不開嘴,想揍舉不起馬鞭。與其說常發丟了他的臉,不如說常發代替他丟了臉,冷靜想想,也想不出當時形勢下能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遠處終於出現五六騎馬,可以看出是負了重。父親的鼻孔裡鬆出一口氣。
送槍的是沙坨村的村民,其中便有引父親上勾的兩個老鄉。
「我日你個祖宗!」常發一聲怪叫,早衝上前去,「老子不要命去解救你們,你們倒跟土匪連起襠來算計老子!」他劈胸揪住一個老鄉,扯下馬,掄圓巴掌扇過去。「我宰了你狗日的!」
「住手!」父親吼。
可是,老鄉臉上還是啪一聲暴響,半張臉頓時紅脹起來。卻並不掙扎,早做好任人宰割的打算。
「說,兔患子,你安的什麼心?」常發將老鄉提起來搖晃,唾沫星迸濺著咆哮。
「你打吧。」老鄉耷拉著頭喃喃,「他們現在正在殺我們的豬,宰我們的羊,喝我們的酒,玩我們的女人……」
「活該!太妙了!」常發將老鄉摜倒地上,像扔一袋土豆。_「這才是老天有眼不賒賬呢!」
「我們沒法,我們還得活。」老鄉抹眼淚。
「滾回去吧,舔著母豬龍的腳丫子活去吧!」常發頓著腳,發瘋一樣咆哮:「滾!馬上滾!」
父親沒再做聲。他似乎明自了,常發所受的羞辱,他內心的傷痛,一點也不亞於自己。
村民們從馬背上卸下槍,滿面愧色地上馬跑了。連頭也沒回一下。
我的父親將那支蛇牌擼子插入槍套時,已經拿定主意。咬著牙根宜布:「就地休息,吃點乾糧。天黑前趕回沙坨村!」
「什麼,政委?」常發驚愕地睜大限,「你要幹什麼?」
「他們在喝酒,我們出奇不意,,一定要全殲這股土匪!」父親不看常發,對著武器到手的騎兵們下令。
隊伍靜了三秒,常發忽然叫起來:「我跟他喝了血酒!」
父親望望常發,皺起眉頭。
常發急著說:「他們說話算數,把槍送來了。我們不能不算數啊。張大帥的兵、滿洲國的兵……」
「他仁是強盜打強盜。你也是強盜?」父親冷冷問,一字一板說:「我們是人民的武裝。我們不信鬼神,我們信好來寶。這是你說過的。好來寶是人民編唱,我們的宗旨只有一個,就是全心全意為人民。」
常發拿動著嘴唇,半天憋出一句:「不幹!要打你們打,我喝過血酒,我不幹!」喊罷,轉身上馬,朝赤峰市跑去。
「回來!」父親吼叫,拔出蛇牌擼子:「我斃了你!」
常發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