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貽我握椒

永巷四下裡靜悄悄的,似是又一重人間。張懷瑾見永巷內塵埃覆地,便對司馬熾道:「陛下且在此等候,老奴去傳公主出來便是了。」司馬熾點點頭,便等在外面。

張懷瑾走到一間不起眼的屋室前,輕輕叩門道:「公主殿下在嗎?」

看守的老黃門年邁昏聵,並不識得張懷瑾的服飾,卻是十分警惕道:「你是什麼人?」

張懷瑾心中不耐,卻也不敢發作,只得忍氣道:「你休要阻攔,我是奉旨來見清河公主的。」

老黃門心中愈發狐疑,攔在門前道:「你若不說清來歷,我便要喊內侍官來。」兩人正僵持不下,卻聽房門吱呀一聲開了,阿琇緩步走出來,面色沉靜道:「是陛下要見我嗎?」

張懷瑾畢恭畢敬地低下頭去:「殿下,這正是陛下的旨意。」

老黃門兀自心中驚疑不定,輕聲勸阿琇道:「公主殿下,如今非常之時,還望殿下小心。」

阿琇誠心誠意向他一拜,說道:「多承公公照料我多日,阿琇心中感激不盡。只是如今世亂,恐無報答之期。」說著她卻對著張懷瑾道:「張公公,我想向您求個恩典。」

張懷瑾慌忙道:「殿下但說無妨。」

阿琇輕聲道:「請放這位王公公出宮去。」

老黃門老淚俱下:「殿下……」阿琇低聲道:「這是我唯一能為公公做的了。」

張懷瑾心想這等小事也不算什麼,便點頭道:「好,此事老奴一定為公主殿下辦到。」他心中著急皇帝還在外面等著,又催促道:「公主可否隨老奴移駕。」

阿琇心中事了,便隨著張懷瑾向外走去。誰知剛走出永巷,卻見一人身著龍袍,正望著自己,卻不是司馬熾是誰?張懷瑾瞧著皇帝還沒有等得不耐煩,心裡鬆了口氣,笑道:「殿下,陛下已經等候你多時了。」

阿琇默不吭聲地便跪在了地上。

司馬熾立了半晌,方才微微皺眉道:「阿琇,你對朕有怨氣?」

阿琇心中痛得一縮,道:「陛下,罪女不敢。」

司馬熾「嗯」了一聲,唇邊露出一點苦澀的笑意:「不敢便是有了,都不如從前一樣叫我二十五叔了。」

阿琇微微抬起頭,餘光瞟見張懷瑾不斷給自己使眼色,可心裡卻不知為何如一根刺紮在心頭,還是說道:「罪女不敢為自己開脫,卻想替十六叔鳴不平。十六叔一片忠心天地可鑑,陛下卻將他囚於階下。」

司馬熾心中微微酸苦,側過頭去並不言語。張懷瑾忍不住道:「當初的事都是王衍矇蔽陛下,怎能都怪在陛下頭上?」

阿琇卻咬牙道:「十六叔視陛下手足同胞,心心念念要擁立陛下為帝。可陛下登基第一件事便是囚禁了十六叔。罪女並不怕死,卻不知千秋後世怎樣評價二十五叔。」

張懷瑾還想說什麼,司馬熾擺了擺手道:「阿琇,你沒事就好。讓宮人先送你回寢殿休息,這些日子你受屈了。朕定會補償於你。」說罷,他身形微微晃動,似是步履不穩地向遠處走去。

阿琇抬頭看著張懷瑾,心中無數疑竇,結結巴巴道:「陛下為何要赦我與十六叔?不是說陛下一直都要殺了我們嗎?」

張懷瑾氣道:「殿下都是從哪裡聽來的傳聞,當初陛下被奸人矇蔽,卻也從來沒有想過手足相殘。琅琊王自請去吳地任安東將軍、都督揚州軍事,陛下也已放行。陛下對手足何等親厚,如今親自來接殿下出永巷,便是想補償這些日子殿下所受的委屈。何止是殿下,如今便是成都王也正在回京的路上了。」

阿琇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十六叔也可以回京了?」張懷瑾沒好氣道:「曹統已經領旨去赦免成都王了,現在已在路上,到時候殿下親眼見到成都王便知老奴說的是真是假。」

阿琇既然被放了出來,第一件事便要去吳王府看望豆蔻。誰知豆蔻卻閉門不見,阿琇在門外悵然良久,心知當日永巷之事與她脫不了干係,她心中一時茫然。吳王府的門房有些歉意道:「公主殿下,非是我們王妃有意不見,實則是如今小世子剛剛出世,王妃著實抽不開身。」阿琇輕輕點了點頭,漠然道:「既然如此,你去通報一聲我來過便是了。」那門房答應一聲,瞧著阿琇慢慢地離去。

四月戊申日,劉淵頭扎白巾,一馬當先領著大軍渡過黃河,直向洛陽而去。軍心激憤,旗上皆掛白幡,氣勢高漲之至,一路上勢如破竹,幾日內便連取三城,洛陽已遙遙在望。白日里劉淵與眾將論起出徵之事,眾將都言當強攻洛陽,尤其是長子劉和帶著一些少壯的將領,急於爭功,搶著要出城為先鋒。劉淵雖然言語上沒說什麼,心裡卻是有幾分不悅的。

夜裡大軍駐紮安好,劉淵親自巡營,巡到四子劉聰帳外時,卻見帳中還有燭光,靳準在旁笑道:「四皇子真愛讀書,這麼晚了都還沒睡。」劉淵微微一怔,道:「是嗎?」說著便掀帳而入。只見劉聰正襟危坐,卻是正在榻邊讀書,他看到父親進來,忙跪道:「父王。」

劉淵見他果然在讀書,便拾起那書冊,卻見是《淮陰三篇》,他微微詫異道:「韓信之書,你竟能讀?」

劉聰跪在地上,垂目道:「父王曾教誨過,若不讀兵書,何以用兵。兒子並不敢忘。」

劉淵隨口考校道:「韓信用兵制勝,所在為何?」

劉聰略一思索,說道:「淮陰侯出兵至奇,勝在用計也。」

劉淵心下略驚,忽然想起白日里與眾將的議論,便來回踱步道:「你且說說,韓信如何至奇,如何用計?」

劉聰審慎地說道:「以正守國,以奇用兵,先計而後戰,以勝勇而擊敵,這是出其不意的法門。至於用計,兼形勢,包陰陽,才是用計的技巧。」他說完了這番話,可父親卻久久沒有言語。他心中遲疑不定,悄悄抬起頭來覷了父親一眼,卻見劉淵側著頭看著帳外,似在思索什麼。他又瞧了站在劉淵身後的靳準一眼,此時的靳準面上露出了三分笑意,對他不露聲色地微微頷首。

宮門外的垂柳又長了幾寸,阿琇有些焦急地等待在柳枝下,翹首盼望著遠方的來人。不知過了多久,遠遠地一人一騎飛馳而來,馬上的人身著一襲粗布素袍,身姿挺拔,形容疏朗,卻不正是成都王司馬穎。阿琇欣喜若狂,便飛奔過去,口中喚道:「十六叔,十六叔……」

司馬穎躍下馬背,亦是露出笑意:「阿琇。」

然而奔到近處,卻忽然駐足止步,遲疑叫道:「十六叔……十六叔你的頭髮……」阿琇此時所見的司馬穎,面目依然,甚至連笑容也與去歲分別時一樣。可是昔日里滿頭烏黑的頭髮,竟成了白霜之色。阿琇心中大慟,瞬時眼眶便紅了。司馬穎微笑地凝視著她道:「莫抹眼淚了,走,我們一起去太極殿。」

阿琇跟在他身後,只見十六叔消瘦了不少,衣服空蕩蕩地架在身上,唯有那股清俊之氣與從前無二。

到了太極殿外,司馬穎抬頭瞧了瞧闊別一年的大殿,只覺巍峨堂皇。他正等內侍進去通報,卻看到司馬熾親自走出太極殿來迎接。司馬熾這幾日大病了一場,腳下亦是虛浮無力,全由張懷瑾扶著他出來。他見到司馬穎的鬚髮盡白,內心亦是極為震動,牢牢握住了司馬穎的雙手,心中歉然之至,他性情本就柔軟,此時兩行清淚便順勢滑落下來。反而是司馬穎笑著說道:「陛下是一國之君,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張懷瑾忙解圍似的扶住司馬熾,將他重新扶回金殿之上。司馬熾喘了口氣,緩緩說道:「朕自知有罪,只盼皇兄全念大局為重,主持洛陽都城一切事務。」他話音未落,便猛烈地咳嗽起來,面頰上也泛起一抹鮮豔的紅暈。張懷瑾焦慮至極,說道:「陛下這幾日一直臥床養病,今日還未用藥,還請王爺海涵。」說著,便命人將司馬熾扶進內殿,自是去用藥了。

司馬穎緩緩巡視左右,只見滿殿大臣竟有多半面生,自己熟悉的故舊大臣多半早遭貶謫。他只是瞧了一圈,便見到中間不少認識的人也都心虛地低下頭去,去年王衍掌權之時,許多人都曾經附和王衍落井下石過,此時重新瞧見成都王站在這裡,唯恐他追究前事,哪裡還有抬頭的勇氣。

誰知司馬穎並不追究前事,用兵排程,一概如常。他先是命人去調琅琊、東海、長沙三郡兵馬,又派人加強城防,力圖等到援兵至時守住城池。可壞訊息卻一個接一個地傳來,先是長沙郡不肯出兵,琅琊王遠走江東,也不肯發兵。而洛陽城中的情形卻是一日壞過一日,城中不斷有駐守的兵士逃出城去,百姓人人自危,市價飛漲,已成一座死城一般。

到了第五日,司馬穎收到了東海郡的奏報,東海王已決計不肯出兵,他頹然坐倒在虎榻上,半晌沒有說話。正在此時,阿琇捧著一盅桂花蓮子羹進來,瞧見司馬穎面色不對,輕聲道:「十六叔,是軍情不利嗎?」司馬穎揹負著雙手,面色疲倦至極,說道:「去叫曹統過來。」他想了想,又道,「讓他隨我一起入宮一趟。」

阿琇心裡惶恐至極,一邊去叫了曹統,一邊卻也讓人抬了翠輦入宮去。

司馬穎環顧朝堂,只見今日上朝的眾臣已是三停中去了兩停。司馬熾依舊臥床不起,不能上朝,只有張懷瑾站在殿上。司馬穎問道:「如今城中還有多少可用之兵?」張懷瑾搖頭苦笑道:「城中原有十萬兵防,如今盡被王太傅帶走,已無可用之兵。」聽到這話,滿堂盡是震動。司馬穎又問道:「匈奴逆軍還有幾日可到城下?」卻見庭中有一人走上一步,大聲說道:「匈奴人前日已過黃河,這幾日都無軍報來,末將推算,最多明日便會兵臨城下。」

張懷瑾見司馬穎不識此人,便說道:「這是新任的騎射校尉杜嬰。」

司馬穎點了點頭,大聲說道:「如今洛京已無可守之兵,城中民心惶惶,各位都是朝廷重臣,亦有家小在城中,若是想出城去,我便相允。今日之內,儘可攜眷出城。」

此言一齣,人人都十分震驚,頓時朝堂上沸議起來。曹統離得最近,勸道:「王爺,這可使不得啊。」司馬穎並不理睬他,只是望著眾臣。其中有幾個人耐不住先問道:「王爺此言當真?」

司馬穎一字一句道:「本王言必有踐。」

那幾個朝臣互望一眼,便紛紛站了出來道:「既然如此,小臣便得罪了。」說完,便飛也似的退出朝堂。此例既開,很快便紛紛有人效仿。不少觀望者見司馬穎動也不動地站在朝堂之中,並沒有對那些逃走的人做些什麼,便也都上前或是躬身作禮,或是面露慚色,人人都離宮而去。張懷瑾見剩下的人越來越少,急得直跳腳,對司馬穎埋怨道:「王爺,你這是做什麼,城中已無兵防,若是連大臣們也走完了,這洛陽豈不是空城?」

司馬穎搖頭道:「螻蟻也知求生,如今的洛陽已是無人可守,何必將他們都拘在城中?傳我的話下去,開啟宮門與西南城門,在匈奴人來之前,讓宮中奴僕和城中百姓也有條逃生之路。」他停頓了一瞬,對曹統吩咐道:「你先去安頓宮中內眷,務必今日都要撤離洛陽。」

張懷瑾聽司馬穎做完安排,反倒是愣在遠處,喃喃自語道:「這天下,真的要完了?」司馬穎淡淡地瞧了他一眼,緩緩說道:「國不可一日無君,陛下是國之根本,你現在就調撥五十精銳,先送陛下出城去。」張懷瑾遲疑道:「陛下的性子倔得很,幾日前臣等都勸說過陛下早日出城,可陛下便是不聽,執意要在城中等著王爺來,說一定要與洛陽共存亡。」

司馬穎堅決地搖了搖頭:「如今由不得陛下的性子了,先帝與陛下都無後嗣,若是在洛陽被俘,大晉便是真的亡國了。」張懷瑾點了點頭,又道:「那王爺何時走?」司馬穎淡然道:「我孤身一人,無可去處,便守洛陽到死。」張懷瑾聽他這樣言說,自是不敢再勸,便去後殿勸說司馬熾。司馬穎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朝廷上還有幾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他問道:「你們為何不走?」

其中一人正是適才答話的杜嬰,他叩頭道:「末將無親眷家人在城中,願隨王爺誓死守城。」司馬穎的目光緩緩掃過他,又落到他身後幾人身上,只見那幾人都跪倒道:「臣等願追隨王爺,誓死守城。」司馬穎面上終於露出一點笑意:「很好,你們去清點城中還有多少兵士自願留下來,將他們收編成隊,隨我去守城。」

司馬穎走出太極殿,只見殿外已經亂成一片,宮中到處都是哭喊聲,再也不見平日裡整肅的景象。他巡著殿閣走了幾步,卻見阿琇瘦小的身影站在階下,便詫異道:「阿琇,你怎麼還沒走?」阿琇雙目哭得紅腫,搖頭道:「阿琇要隨十六叔一起守城。」司馬穎臉一板,鮮見地厲色道:「孩子話!你當打仗如小孩過家家一般?還不趕緊讓你宮裡的人收拾東西,帶你出城去。」阿琇被嚇得一怔,過了半晌方才哭出聲來,她撲在司馬穎腳下,哭泣道:「那十六叔怎麼辦?」

司馬穎心下到底感動,嘆了口氣,撫了撫阿琇的長髮,又溫言道:「我一個人並無拖累牽掛,來去自如,自然有離城的辦法,你不用為我擔心。」阿琇想到司馬穎平素武功過人,心下放寬了幾分。

此時司馬穎看到曹統遠遠地安排內眷出城的車馬,便喚道:「曹統,快過來,安排長公主殿下出城。」曹統趕忙跑了過來,只見阿琇還跪在地上哭泣,便說道:「殿下莫要哭泣,宮中內眷的車駕中還剩下一輛,我扶殿下過去。」

阿琇百般不捨地含淚與司馬穎道別,叔侄倆十餘年相依為命,各自都知今日一別,不知日後何時才有相見之期。阿琇上了大車,仍舊啜泣不已,掀開車簾向外看去,只見司馬穎的身影越來越遠,漸漸消弭在宮門內不見。

天際灰濛濛的一片,如同悶著一場大雨要下,可偏偏下不來,更悶得人心中焦煩混亂。車轔轔向城外而去,耳聽著天際打了幾個悶雷,一聲聲如重鼓一般突突地敲在阿琇心間,她正焦急未定,只聽外面隱隱有女子的哭喊聲:「求求你,帶我們一同逃命吧。」

侍衛的聲音極是不耐煩:「快讓開,宮裡已經沒有車駕了,都自行逃命去吧。」

阿琇掀開車簾一角,只見遠處站著幾個華服女子,哀哀地伏在地上哭泣不已。她隔得遠了瞧得不甚分明,便說道:「快停車。」趕車的黃門詫異道:「殿下有何事情?」

阿琇指了指遠處宮門外那幾個女子道:「你去問問,她們是哪個府上的?」

那黃門猶豫了一瞬,轉身便跑了過去,不多時卻領了那幾個女子過來。為首的女子懷中抱著一個剛剛出世的孩子,那女子滿面都是淚痕,卻不是豆蔻是誰。她抬頭看到阿琇,大是驚詫,卻有些侷促地跪倒在地,悽聲道:「奴婢自知對不住殿下,不求殿下饒恕。但這孩子是吳王的骨肉,請殿下將他帶出城去吧。」

阿琇盯著她看了一瞬,忽然道:「這孩子是阿鄴的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