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軍撤退的訊息傳到洛陽,晉廷上下都舒了一口氣。最為心滿意足的當屬司徒王衍,他洋洋自得地表彰了自己居中排程的功勞,卻將東海王出征的功勞都幾乎抹盡。東海王司馬越自是極為不悅,但礙於王衍身為國丈,倒也並不敢去爭奪,只上表說願意守在項城。
誰知今上問明事端,卻令使節捧了天子佩劍賜給東海王,好言撫慰了一番,又駁回了王衍晉爵的奏承。
朝堂之上如沸如騰之時,後宮之中卻平靜得如一潭死水一樣。阿琇所在的永巷更是與外界隔絕不通音訊,巷內皆用銅漿鑄地,一棵草木也不栽,何等的單調蕭瑟。她每日里望著窗外飛雪茫茫,一絲生機也無。這日忽然無意向窗外眺去,卻見宮牆的縫隙裡迸出了一點新綠,雖然只是小小的一顆綠芽,卻嫩得彷彿可以掐出水來,那是滿目蕭條中唯一的一點活著的顏色。阿琇的雙眸中頓時有了光彩,她湊近窗前,細細地看那株小芽,捨不得移開目光。
忽然一隻堇色的繡鞋恰好踩在那嫩芽上,阿琇一驚之下抬頭望去,只見那人一襲月白繡花湘水裙外罩著一件墨金色的鶴氅,瞧起來端然有一股華貴的風儀,卻是闊別日久的羊獻容。
羊獻容見阿琇的目光在自己面上只是一轉,旋又轉到她的足下,便向腳下看了一眼,隨即發現阿琇注目的焦點是什麼。她輕輕挪開腳步,隔窗淡笑道:「一別多日,公主近來可好?」
阿琇靜默良久,輕聲道:「金碧棟樑與永巷冷宮,原也沒什麼好壞之分。」
羊獻容心中一觸,點頭道:「不錯。」她見阿琇的目光始終聚在那一點新綠上,心中倒是微微詫異,望著她道:「公主如今倒這樣憐花惜草。」
阿琇卻並不接話。羊獻容自覺無趣,又找話題道:「公主可知道,今日皇帝已經改年號永嘉了。」
阿琇兩手微微發顫,面色也有些發白。羊獻容瞧在眼裡,卻說道:「想起去年這時,我陪伴先帝在華林園一帶散步,彼時也是隆冬,忽然池邊傳來幾聲蛙鳴,眾人都覺得奇怪,先帝問道:‘這是什麼東西在叫?’」
聽她說起去年之事,阿琇心中略有幾分詫異,但仍是靜靜地聽著。羊獻容瞥了她一眼,極是舒心地笑道:「當時齊王與今上都跟在後面隨侍,齊王回稟道:‘這是蛤蟆’。先帝聽了卻問出一句甚是讓人驚異的話來,公主猜猜是什麼?」
阿琇默想半晌,說道:「我猜不到。」
羊獻容眸中含了深深的笑意:「先帝問道:‘此蛤蟆這樣啼叫不休,是為了官事還是為了私事?」
阿琇面上微微變色,心知自己的父皇蠢笨如幾歲孩童一樣,治國完全不通,卻不想如今還要這樣被羊獻容羞辱。她雙手攥緊拳頭,剋制著自己不要發作。
羊獻容只作不知,慢條斯理地說道:「當時我與眾侍衛都不知該如何回答先帝的疑問,便是齊王也有些無措。誰知今上卻說道:‘陛下,臣弟猜想蛤蟆在官地鳴叫是為了官事,若是在私地鳴叫,就是為了私事吧’。」言畢,她略略一頓,又笑望著阿琇道,「今上應變之速,當時也令我刮目相看呢。」
阿琇低頭看著地上,忽然覺得那一抹新綠亮得有些錐人眼目,她默然一瞬,方道:「有話直說吧。」
羊獻容輕聲笑道:「公主果然是爽利人,我今日來找公主,是想請公主寫一封信給成都王。司徒王衍一直對成都王多有敬重,奈何成都王一直對司徒存有誤會。若是成都王能夠放下成見,交出白虎符,司徒大人未嘗不能為王爺洗清冤屈,重出輔政。到時候別說王爺可以施展才幹,便是公主也可以恢復尊位,享盡榮華。」
阿琇細思了一瞬,忽然說道:「獻容,果然是你。」
羊獻容微微一愣,神色十分不自然:「公主說些什麼?」
阿琇卻望著她眨也不眨,說道:「昔時我只是疑心,那晚在邙山行宮裡你跟我說的那番話是有人授意。如今看來,你果然和王衍有所勾結。」她見羊獻容臉色微變,更是證實了心裡的猜測,一字一句道,「獻容姊姊,你原本就已是皇后了,天下之貴沒有能夠勝過你的。你何必再圖謀這些權勢,你究竟圖些什麼?王衍又給了你多大的好處,能讓你這樣死心塌地地幫他?」
羊獻容後退了數步,臉色鐵青道:「我今日來是讓公主想明白,如今這世上,像今上這樣通應變的才是勝者。成都王和公主如果能明白這個道理,也不會落到階下囚的地步。你昔日是不是對平陽有恩,你看她現在身為皇后了,又何時來看過你一次?人都是要為自己打算的,識時務者為俊傑,成都王手裡不過半枚白虎符,現在拿著有什麼用處?不要日後滅頂之災時才知後悔,公主好好想想我的話吧。」
阿琇冷笑道:「我再不識時務,也知道大局為重。如今定是二十五叔對你和王衍起了疑心,漸漸疏遠了你們,你們便想到要用十六叔手中的虎符來對抗。你們這樣淺薄的計謀,連我都瞞不過,就算真寫了信給了十六叔,又怎麼能哄過他去?」她頓了頓,又道,「獻容姊姊,你如今的日子怕也是不好過吧。」
羊獻容眉間突地一跳,冷不防被她揭開了痛處,她盯著阿琇道:「我有什麼不好過的,先帝屍骨未寒,我依舊是太后。你道皇帝還是你叔父?他如今視你和成都王如眼中釘一般,若不是我保全你,你焉能活到今日?」
「你若真的不後悔,便也好。」阿琇瞧著她有些戾氣的神情,無比失望地關上了窗子。
羊獻容恨恨地一跺足,卻將地上那嫩芽重重地蹍了幾腳,直到蹍得一片稀爛,這才解氣地去了。
夜深三更,北風呼嘯,陣陣如泣似訴。纖羅醒來時,卻發覺枕邊的人已不知去向。她心下大是疑惑,便趿鞋起身,向帳外尋去。一齣帳門,只見劉聰平時飼養的那對鴿子都咕咕地對著自己叫,她平時最討厭這兩隻東西,可今日不知怎的卻瞧著格外順眼,順手抓了一把稻黍餵給它們,可這兩隻鴿子卻並不領情,反而啄了她一下,幸虧她反應快,趕忙把手縮了回去。她氣道:「你們這些扁毛畜生,看我不把你們做了湯。」
漢軍紮寨在荒野上,四面空曠得緊,一望可知除了戍衛的兵士並無他人。纖羅心裡有幾分著急,便問那守衛的兵士道:「你可瞧見了四公子?」
那兵士茫然道:「未曾瞧見公子出來。」纖羅還想再問,卻看見不遠處漢王的寢帳掀開了,三表哥劉隆攙扶著姑母從帳中出來,她不欲與劉隆相見,閃身便向後寨跑去。
她一路不敢聲張,卻不知不覺走到了一片土丘旁,忽然聽得土丘之後有兩個人的語聲低低地傳來,聲音雖細,卻很容易聽出是丈夫劉聰的聲音。她有些好奇地側頭望去,卻見丈夫正身披一件青袍站在土丘背後,他的腳下還跪著一個黑衣的壯漢。
纖羅本想出聲相喚,可丈夫的一句話傳入耳中,她忽然就轉了念頭。只聽劉聰低聲說道:「洛陽那邊訊息如何?」
纖羅此夜的甜蜜忽然便轉成了濃濃的醋意,她腦海中浮現出阿琇的樣子,心裡已是鬱怒到了極致。卻聽那黑衣人低聲道:「洛陽五公子傳來訊息,說大事幾可定矣。」
那人微微抬頭,卻正是劉聰最得力的部屬匐勒。纖羅在平陽時,曾見過匐勒多次,自也是極熟識的。纖羅一怔,忽然有些好笑自己先前的胡思亂想,自己的丈夫是何等人,星夜籌劃的必是大事,怎會是自己所想的那樣。
她想回去的念頭一閃而過,等她回頭時,忽然卻見自己身旁竟然多出一人,卻不是三表哥劉隆是誰?卻原來劉隆適才在帳外已經瞧見了纖羅,但他並未動聲色,先將呼延氏送回寢帳後方才過來找尋纖羅,卻尾隨著纖羅走到了這土丘之後。
纖羅大驚失色,便想出聲示警。誰知劉隆反應極快,已是一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目光中露出了少見的威脅意味。纖羅被他挾持在懷中,丈夫和匐勒的對話一句句傳入耳中,她心裡急得簡直要瘋了,卻毫無辦法。
「此話當真?」只聽劉聰掩蓋不住語氣中的激動,說道,「訊息屬實嗎?」
那黑衣人抬起頭道:「屬下一一查實,並不敢欺瞞四公子,五公子在晉宮中確有內應。如今離間之計已然生效,此時東海王帶兵出走,晉廷空虛,正是出兵之時,公子是否要將這個訊息傳給漢王?」
劉聰心中一動,便想起父親對自己說話時倦怠的神情,他思忖了一瞬,方才說道:「先不要告訴父王。」
忽然土丘後有人拍手道:「四弟好智謀,竟然連父王也要瞞過。」
劉聰和匐勒都是一驚,匐勒極是忠心耿耿,迅速拔刀護衛在劉聰身前。卻見劉隆一手挾著纖羅,慢慢地從土丘後走了出來,目光中透著得意地瞧著劉聰:「想不到四弟連洛陽來的傳書都要隱藏。走吧,隨我去父王帳中走一趟吧。」
「三哥,你誤會了。」劉聰上前一步,解釋道,「我並不是想欺瞞父王,只是現在我們的大軍疲乏不堪,父親也萌生了退意,並不是進攻洛陽的最好時機。」
劉隆冷笑道:「這些話你還是留著去父王帳下說個明白吧。」
劉聰心中著急萬分,心知若父親聽到此事,定然會對自己起了猜忌之心,他急道:「三哥切不要告訴父王,大夫囑託過父王不可動怒。若是小弟做得有不妥之處,請三哥多多包涵。」
纖羅亦是哀求道:「三表哥,求求你千萬不要告訴姑父。」
劉隆忽然鬆開了纖羅,幾步走到劉聰面前,恨恨地低聲道:「你若真想讓我包涵,當初就別跟我爭纖羅。」他一扭頭,大步向前走去,「走,去父王帳中,今日定要把此事說個清楚。」
忽然嗤的一聲輕響,劉隆高大的身軀突然便倒在地上。纖羅離得最近,瞧得清楚,只見匐勒右手微動,卻是他暗中下了手。劉聰一把推開匐勒,厲聲道:「你做什麼!」他抱起劉隆的身體,只見劉隆面上帶著不敢置信的神情,雙眼圓睜,卻已經沒了氣息。
纖羅驚道:「三表哥,三表哥。」亦是撲了過去,圍在劉隆身旁。
此時大變陡起,劉聰放下劉隆的屍身,拔著腰中長劍,對著匐勒道:「你竟敢如此!」
匐勒右手一鬆,手中影箭落在地上,他坦然面對著劉聰的劍尖道:「四公子,此人不除,今日之事決計瞞不過去。」
劉聰腦中嗡然一聲,一時竟亂了方寸。他何嘗不知以三哥的性情,定然會將此事添油加醋說給父王,到時候父王猜忌自己,恐怕再無什麼前程可言。
可這到底是他同父異母的兄長,縱然他們再不親近,畢竟血脈相連,他怎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屬下將兄長刺死。匐勒跪倒在地,靜靜道:「匐勒自知犯了大錯,甘願承受處罰。只望公子日後記得還有個匐勒曾經追隨過公子。」說著他迎上劉聰的寶劍,便要自刎。
電光火石的一瞬,劉聰將寶劍撤開已是拿定了主意,沉聲道:「你現在立刻趕回洛陽,待在劉曜身邊,一步也不許離開。記住,你從未離開過洛陽,也從未來過這裡。」說罷,他叮囑道,「今日之事,你務必爛在肚子裡,永不可再提。」
匐勒茫然地聽他說完,忽然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幾個頭,說道:「公子,我這就去了。」說罷,跳起身便上了馬,向南疾馳而去。
劉聰疲憊地轉過頭來,對著身旁呆若木雞的纖羅道:「纖羅妹妹,你可願意幫我一次?」
纖羅一雙杏目中含滿淚水,她身子顫抖了一瞬,遲疑道:「四表哥……」
劉淵聽到三子被刺身亡的訊息,震驚地從軟榻上坐了起來,怒道:「這怎麼可能?」
靳準瞥了站在一旁的劉聰一眼,緩緩道:「啟稟漢王,此事屬實。晉軍派來的刺客想偷襲漢王的大帳,卻遇到了巡值的三公子。三公子與刺客力搏而死,身上有好幾處暗器所傷的。」
劉淵扶著榻邊的立柱,努力讓自己接受這個噩耗。此時劉和攙扶著母親呼延氏走入帳中,呼延氏哭聲連連:「我的隆兒在哪裡?」
劉和眼中淚光一閃,直直地望著劉聰道:「我聽說是四弟先瞧見此事,然後稟告靳先生?」
劉聰雙目紅腫,低聲道:「正是,我從帳中出來,瞧見三哥似與一個黑衣人惡鬥,等我趕過去時,三哥已經中了暗器倒地,沒了氣息。」
劉和麵露疑色,卻道:「四弟的寢帳離這裡最遠,那刺客既是來行刺父王,為何在四弟帳旁活動?」
此言一齣,呼延氏目中亦是露出了兇悍之色,她便向劉聰撲去,怒道:「定是你害死我兒。」
劉和忙拉住母親,說道:「母親無需動怒,一切有父王主持公道。」
劉聰忍住氣,在劉淵面前拭淚道:「父王,兒臣亦不知那刺客為何會出現在兒臣帳旁,還望父親明察。」
劉和卻道:「既是深夜,四弟為何不休息,卻在帳外走動?」
正此時,忽然帳外傳來一個女子的呼聲:「姑父、姑姑,是我先瞧見的。」
眾人看去,只見纖羅輕移蓮步,從帳外走了進來,一雙妙目中噙滿了淚水,跪在地上哭道:「姑父,四表哥是聽了我的喊聲才趕來的。」她望了劉聰一眼,目中似是悽楚無限,哽咽道:「夜裡我與四表哥起了爭執,我心裡煩悶不過,便在帳外透氣。」她說到此處,聲音漸低,眾人心中都信了九分。人人都知他們雖是新婚夫妻,但感情並不相諧,常有吵鬧之事,難怪深夜都沒有睡。
纖羅頓了頓,含淚續道:「……誰知遙遙地卻看到兩個人惡鬥的身影,我害怕不過,便大聲喊了四表哥出來。等四表哥趕去時,那刺客卻已經逃走了,只有三表哥躺在地上。事情經過便是這樣了。」她口齒伶俐,一番話娓娓道來,又哭對呼延氏道,「姑母,若是要怪,就怪纖羅好了。是我沒有早點發現三表哥遇到刺客,不然三表哥也不會因此喪命。」
呼延氏兩眼一翻,痛呼了聲:「我的兒。」便暈厥了過去。劉和心疼母親,自是又出去找軍醫來為母親診治。
劉淵瞧著呼延氏被軍醫施過針後,悠悠醒轉過來,心下鬆了一口氣。他想起三子的意外之死,心裡更是恨到極處,細細地盯著桌上的那把染血的暗器看了一瞬,忽然拔刀砍下桌角,道:「我劉元海不報殺子之仇,誓不為人!」
靳準後退了幾步,跪下頓首道:「晉室不仁在先,大王征討有道。請大王發號施令。」
劉淵緩緩道:「傳我口令下去,三軍休整三日,發兵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