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點了點頭,雙手緊緊地抱著孩子,目中都是淚水。
阿琇望了她一眼,忽然起身走下車來,卻對豆蔻道:「你上去吧。」
豆蔻大驚失色:「公主殿下……」
阿琇冷聲道:「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上去。」她所乘的車駕甚是狹小,原本是出入宮人所用,只能容身一人。豆蔻含淚抱著孩子上了車,那趕車的黃門遲疑道:「公主殿下,這是成都王親自吩咐的,讓您……」
「將他們母子送到長安去,」阿琇斬釘截鐵道,「他們是吳王府的人,不能出任何意外。」
豆蔻未想到她竟然不計前嫌,這樣救她,她一時間睜大了雙眼,怔怔地瞧著阿琇。阿琇忽然拿出半枚白虎符,遞給豆蔻,低聲道,「這是我這個做姑姑的送給孩子的見面禮……他叫什麼名字?」
「叫做裒兒。」豆蔻喃喃道,手中攥緊了那半枚白虎符。
「裒兒,」阿琇望著熟睡的孩子,唇邊露出了一絲笑意,輕聲道:「快走吧,阿鄴也盼著見到你們母子。」
那小黃門見阿琇心意已決,情知不能再耽擱下去,他一揚馬鞭,趕著車駕疾馳而去。
阿琇站在原地,望著遠去的大車揚起的煙塵,忽然心中有一絲的感慨。阿鄴的孩子也出世了,他若見到他們母子,該會高興吧。只是自己呢?她苦笑了一聲,自己孤孑一人,又有什麼必要逃命呢?
忽然間一個年輕的侍女跑了過來,卻是對著阿琇嬌聲道:「我們太后娘娘聽說長公主殿下在此,特命奴婢來請。」阿琇微微一怔,便意識到她口中的太后娘娘該是羊獻容,她心下便有了拒意,正想著尋個什麼託辭推了去,誰知那侍女口齒極是伶俐,瞥著她且說且笑道:「太后娘娘吩咐了奴婢,若是請不來長公主殿下,便該親自來請了。」
阿琇聞言,只覺得胸中忽然鬱了一股忿忿之氣,她心裡既然存了氣,便轉身道:「那我隨你去。」這侍女微微一笑,並不多言,自是引著阿琇往前走去。
卻說護送太后車駕的將領名叫韓士武,原是曹統麾下的一員偏將,他本在馬上隨侍,見到太后忽然喚停車,大是驚異,問道:「太后娘娘為何要停車?」那在前引路的侍女微笑道:「有勞將軍大人掛念,這是太后娘娘要傳見公主殿下呢。」韓士武低聲道:「曹都尉吩咐過要加緊趕路。現在剛剛出城,恐怕追兵會來,還請太后娘娘快些起程。」正說話間,只見阿琇輕移蓮步,已是姍姍走了過來。韓士武不敢造次,趕忙低下頭去站在道旁侍立。
雖然是在逃亡途中,可羊獻容的排場依然擺得十足,眾車中唯有她的車駕是明黃的繡繪龍鳳的蜀錦所罩,兩個侍女輕輕挑起簾幔,裡面闊然有丈寬,羊獻容獨坐在正中的軟榻上,旁邊自有侍女服侍打扇,軟榻後還有一間耳室,都籠著碧綃縠帳,便是下人用來備茶添膳的地方。不過數月不見,羊獻容卻明顯氣色好了許多,額上緩鬢傾髻,鬆鬆地垂在耳畔,挽作玉山模樣,鬢上斜斜地插著一支東珠襯托的步搖,在青白色的光影映襯下,更襯出她如丹點的唇色上勾勒著點點妝痕。羊獻容看著阿琇在對面坐下,方才微微一笑道:「阿琇,我們好久不見了。」
阿琇瞧了瞧她身上硃紅色的綢裙上重重疊疊的金線繡蓮圖樣耀眼奪目,沉默了一瞬便點頭道:「太后娘娘別來無恙,還是一般康健。」
羊獻容面上掛著和煦的笑意,只異常親熱地笑道:「阿琇,從前與你有些許誤會,你不要放在心上。當日都是受王衍挑唆,我心裡實是一直都掛念你的。」她頓了頓,瞧著阿琇面色木然,心知她心中不信,便笑著從懷中取出一支珠釵道,「我記得這是從前你常戴著的,我一直替你留意收著,只盼著有一天可以還與你。」
阿琇接過那釵,卻正是母親當年送給自己的那支七寶琉璃釵。她那日被誑去永巷,匆忙中未戴此釵,再回宮時找尋不到,不知何時卻落到了羊獻容手裡。幾經周旋顛沛,這釵終於又回到她的手裡。她心中略是柔和了幾分,瞧著羊獻容的神情溫柔不似作偽,心裡便也軟了三分。羊獻容笑道:「今日出宮趕得匆忙,怕是連午膳也沒有用過吧。」說著她扭頭道,「曼羅,將哀家的酥乳餅給公主添來。」
適才引路的那侍女曼羅俯首應了一聲,便去耳室了。不多時,她便端著漆盤出來,盤上盛著一碗酪盞,配著幾個小巧如滿月的酥餅,甫一端出來,便有一股濃濃的酪香四溢。阿琇本就怕膩,微微皺了皺眉頭。
羊獻容見狀便拿起一個酥餅吃了,又對阿琇笑道:「這餅是曼羅做的,你瞧瞧她的手藝如何?」阿琇無法,只得拿起一個酥餅,慢慢地嚼了,只覺得一股羊奶的腥羶味實在難以下嚥。曼羅聞言輕聲笑道:「瞧太后娘娘說的,倒是自賣自誇了。」她在羊獻容面前是極為得臉的,言語也十分的隨意,她侍候著羊獻容用了一個酥餅又進了一碗酪盞。羊獻容便道:「罷了,哀家用得好了。你去給外面的將士們都添些酪盞,今日難為他們都還餓著肚子。」
曼羅抿嘴一笑,便端著酪盞出去了。獻容見阿琇吃得艱難,便笑道:「還不快給公主添碗酪盞。」
說話間從耳室裡忽然又轉出一個人來。阿琇忽然愣住,此人娥眉鳳目,容色秀麗,卻是司馬熾的原配皇后王平陽。
阿琇很快明白,這一切都是一個圈套,平陽根本沒有死,這本是和羊獻容商量好的金蟬脫殼之計。想清楚此節,阿琇很快便意識到自己處在怎樣的一種境地中,此時只有她們幾個人在這車中,自己還有什麼反抗之力。她咬牙道:「王衍是個賣國求榮、貪圖富貴的小人,你何必與他勾結?」她又看著平陽道,「陛下思念皇后娘娘您,茶不思飯不想,已經患了咯血之症,皇后娘娘就是這樣報答陛下?」平陽哆嗦了一下,霎時面色雪白,卻不敢接話。
阿琇手裡攥緊了那七寶琉璃釵,只掐得自己手心都要破了。
羊獻容面上忽然浮起一抹奇異的笑,她輕聲道:「阿琇,你知道現在外面還有幾個活人嗎?」她忽然起身用力拉開了帳子,阿琇駭然睜大了雙眼,剛才守衛在車輦旁的韓士武和眾多侍衛內官,一個個都倒在地上,俱七竅流血,哪裡還有活命。
阿琇倒退幾步,心中恐懼至極,結巴道:「你,你……你究竟是為了什麼……」
卻見羊獻容漫不經心地向外看了看,輕聲笑道:「為什麼,你說為什麼?我這些年所受的苦楚便是所有的為什麼。」曼羅此時早已收起了那副恭敬的模樣,卻對羊獻容道:「太后還與她廢話什麼,趁早做個了斷。」
平陽到底心軟,眉目間閃過一絲不忍,本想相勸,但遲疑了一瞬還是忍住。
「不忙,」羊獻容慢悠悠地看向了平陽,「你父親的人什麼時候來?」平陽戰戰兢兢道:「父親書信上說今日申時之前,便有人來接應。」
阿琇心知如今自己形勢極為不利,她心下一橫,便對羊獻容怒罵不止。羊獻容微微皺起了眉頭,卻給曼羅使了個眼色,曼羅出手劈向阿琇後頸,阿琇身形一晃,已是倒在地上。平陽瞬時嚇得面無人色,卻聽羊獻容笑道:「不用怕,只是讓她暈過去了而已。」
「阿彌陀佛。」平陽唸了句佛號。
羊獻容皺了皺眉,不耐道:「你父親帶了人馬,現在到了哪裡?」曼羅亦是焦急:「我去路口等待一會兒。」
羊獻容瞧了瞧昏倒在地的阿琇,忽然笑道:「原是怕你礙事,想一起了結你。但如今本宮卻改變主意了。」她看了一眼在旁垂頭不語的平陽,輕笑道,「若是王司徒的人不來,公主或許還有些用處。」
平陽身形顫抖了一瞬,尖聲道:「父親不會這樣的。」
羊獻容嘴角浮起一絲淒涼的笑意,似是在嘲諷平陽一般:「連親生女兒都能捨下的人,還有什麼做不出的呢?」
曼羅一直等到了日落,方才回來,一臉沮喪道:「道旁連個人影都沒有,哪裡有人來?」
此處離洛陽城不過十餘里路,卻處人跡罕至,已是蕭條荒涼之至,眼前大路平川,放眼便可見通路上靜悄悄的,根本沒有人會來。羊獻容此時卻鎮定下來,她對曼羅道:「王司徒指望不上了,你去替我傳信給五公子,就說我在城外等他。」
曼羅面上閃過一絲猶疑的神色,卻看向了平陽和昏迷在地上的阿琇,低聲在羊獻容耳邊道:「這兩人一個是大晉的公主,一個是皇后,太后若想投奔我家公子,帶著她們終有不便。」她頓了一下,又道,「便是五公子答應了,陛下那裡也是不會答應的。」
羊獻容眸中閃過一瞬時的狠戾,便向平陽望去,卻說道:「公主的性命權且留下。」說罷便移步到一旁車內去了,並不欲親眼目睹殺戮。
平陽被曼羅的目光嚇得向後倒退數步。曼羅拔出了銀質小刀,一步步向平陽迫近。平陽猛然向後跑去,可腳下卻一個踉蹌,卻是被阿琇絆倒,猛地跌倒在地。曼羅哪裡容她再逃,一刀便向她脖子上劃去,卻聽嗤的一聲裂帛之聲,平陽本以為自己已經就死,誰知睜開眼卻見幾滴血正滴在她面上,卻原來是阿琇不知何時醒了過來,以臂膀擋在她身前。此時曼羅見一擊不中,便拔刀又刺,但阿琇死死地護住平陽,不讓曼羅近身。曼羅怒道:「你讓開。」阿琇護緊了平陽,愈發不讓半分。
曼羅並不理睬她,只拿刀向她們迫去。阿琇和平陽都是足不出戶的閨秀,哪裡跑得過曼羅,幾步便被她追上,眼見便要無幸,卻聽身後忽然傳來震天動地的吶喊聲,似是有人在喊:「城破了。」
三人同時震住,回望時只見不遠處的城頭上硝煙瀰漫,紅光沖天。遠遠地似有鐵騎從城內衝出。曼羅震驚之下,馬上便向羊獻容的車駕奔去,她奉命保護羊獻容,不敢有任何閃失。曼羅翻身上馬,趕著大車向南而去,遠遠揚起煙塵。
此時旁邊再無藏身之處,唯就近有一處灌木約有半人高,勉強可以藏身。阿琇果斷地扶起平陽,躲在灌木叢中。平陽驚道:「公主,你受傷了。」卻原來阿琇的右臂受傷甚重,血從衣襟中滲出,滴在她身上。阿琇並不搭理她,她把地上的黃土在平陽和自己臉上塗抹,又將她的外衣上擦上許多灰塵。平陽自幼生得嬌慣,極是不適宜地連連嗆聲,可她瞧見阿琇也是這樣塗抹,也不敢說什麼。卻見城中雖然煙塵瀰漫,但並不見人馬出城而來,就連適才的人聲也漸漸遠了,看來並不是往她們這個方向而來。
阿琇心裡略鬆了口氣,她回頭打量了一下平陽,見她如難民一般再也看不出宮裡出來的痕跡,方滿意地點點頭,轉頭便向回行去。平陽一把拉住她,驚恐道:「公主,你要去哪裡?」阿琇輕聲道:「十六叔還在洛陽,我回去看看他。」平陽大驚失色:「我們好不容易逃出來,這會兒回去,豈不是送死?」阿琇心裡本不喜她,她略一頓,慢慢說道:「我並沒有說要帶你一起回洛陽,適才救你,我已對不起當今陛下,我們就此別過。」
平陽面色由紅轉白,她猶豫了一瞬,終是說道:「公主,我隨你去。」
阿琇大是訝異,回頭不敢相信地望著她:「你當真想清楚了?」平陽點了點頭,似是鼓足了勇氣道:「我要回去陪伴陛下。」阿琇微微動容,只一點頭便算答應。
兩人一路往洛陽走去,倒是十分順利。沿路上哀鴻遍野,不斷有難民從城中逃出,有些從城中逃出的人瞧見她們,都喊叫道:「你們往城裡走幹什麼,北門都被匈奴人攻破了。」平陽嚇得心驚膽戰,牢牢拉住了阿琇的手,只覺得雙腿如灌了鉛一般。阿琇勉強笑道:「國難之時,多有謠言,未必是真的。」
兩人一直走到天黑,方至城下。此時城門已閉,阿琇抬頭見城門上還有鐵甲衛把守,心裡鬆了口氣,便在城下叫道:「守城大人,請開門。」
誰知那城上卻無人應答,她叫喊了數聲,城上那鐵甲衛只是立著,全然不言聲。平陽忽然嚇得一縮,指著鐵甲衛顫聲道:「那人不是活的……」阿琇定睛看去,果然那城上的鐵甲衛隨著風吹微微飄起,絕不是活人。阿琇此時心中亦是恐懼,可她不願在面上露出半分,她走到城門前輕輕一推,那城門卻也只是虛掩而已,此時再無什麼思索的時間,她拉著平陽便進城而去。
說來也怪,離開不過數個時辰,可這洛陽城竟如一座死城一般,完全沒有半點生氣。昔日里繁華熙攘的南市,如今一盞燈火都沒有,四下裡黑黢黢的,只是沉寂,唯有一條銅駝路貫穿南北,更無人煙車馬,於是顯得愈發寬闊。兩人沿著銅駝路向北走去,走過昔日里熟悉的街市、店鋪,家家戶戶都門窗緊閉,唯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
她們愈走愈是心驚,腳步便更加快了,走到九重宮闕外,只見宮門也是大開,抬頭便可望見城中最高的太極殿,此時在暗夜中巍然聳立。平陽忽然掙開阿琇,向太極殿上衝去,一邊跑一邊哭喊著:「陛下,陛下……」
阿琇趕緊隨著她跑了上去,可奇怪的是兩人把太極殿都走了一遍,裡面卻一個人都沒有。平陽不住哭道:「陛下在哪裡?」阿琇忽然心念一動,望向了平陽。平陽一震之下,忽然明白了阿琇的含意,拔腿便向自己居住的昭陽殿跑去。
昭陽殿的殿門半掩,裡面悠悠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平陽,平陽。」語聲無限哀婉,似是傷心至極。阿琇向身旁的平陽瞧去,只見她面上都是淚水,心中忽然明瞭。
平陽有些顫抖地衝進殿去,忽然放聲慟哭:「陛下,臣妾回來陪伴你了。」阿琇駐足在門外,只見裡面坐在龍榻上面色虛弱的男子,正是當今皇帝。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跪著的平陽,面色卻漸漸由震驚轉成欣慰,他伸出枯瘦的手撫摸著平陽的髮絲,而平陽伏在他的腳邊,已是泣不成聲。
阿琇慢慢地退了出去,走到門外,卻聽裡面的皇帝聲音沙啞地說道:「阿琇,十六哥在北門城頭上。」
阿琇趕到北門之時,果然見到高高的城頭上站著幾個全副鐵甲的衛士,正中拱衛的人便是成都王司馬穎。阿琇心裡鬆了口氣,剛想高聲喊叫,卻忽然聽到司馬穎對身旁的杜嬰說道:「城內都安置好了嗎?」杜嬰答道:「城中七千六百戶內,盡安置好桐油乾柴,只等匈奴惡狗入城!」
司馬穎忽然跪倒在地,面向帝闕方向莊重行過三跪九叩之禮,低聲道:「父皇在天有靈,不孝子司馬穎今日無法守護洛陽平安,只能以身護城,以匈奴人的血祭列祖列宗。」他身旁眾將聽他的誓詞,無不心情激盪,紛紛拔劍盟誓道:「誓以我血,盡誅奴狗。」
眾人磕頭拜過之後,司馬穎站起身來,拔出佩劍道:「眾將聽令,開城!」
曹統手持利刃,便要去割斷城門繩索。他一抬頭,卻正好瞧見站在暗處的阿琇,詫異道:「公……公主殿下,您怎麼還在這裡?」他這樣一說,眾人都向城邊看去,只見阿琇正站在城門旁,眼中都是淚水。
司馬穎大怒道:「曹統,你現在就背上公主,馬上送出城去!」阿琇此時看到城下堆著的數丈高的乾柴,想起城中聞到的奇怪氣味,忽然明白過來,結結巴巴道:「十六叔,你要燒城……」司馬穎面色一沉:「你快出城去,不許拖延!」
阿琇哭泣道:「十六叔,你什麼時候出城?」司馬穎心中不忍,終是騙她道:「等你們出去了,十六叔便會追來。」
他眼見城下的匈奴人已經集合準備攻城,心知不能再耽誤下去,忽然對曹統怒喝道:「你還愣著幹什麼,你騎上我的馬,帶著公主殿下趕緊出城。」曹統不敢違抗,他走到阿琇面前,跪下道:「末將得罪了。」說完便背起阿琇上馬,司馬穎的坐騎乃是西域名駒照夜玉獅子,此時寶駒也知與主人分別在即,揚蹄長嘶了一聲,便馱著二人向城外疾馳而去。
司馬穎望著暗夜中兩人一騎向南飛奔而去,心裡長長鬆了口氣,喊道:「開城!」
杜嬰手中長刀脫手,沉閉百年之久的洛陽城門吱呀一聲,向著北方大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