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青蘅在他的笑聲中終於找回了理智,冷靜地開口:「如果你能指認出是誰教唆你做了那些事,你也許還有死緩的機會。」其實她也不知道就算他會倒戈為他們作證指認出暗花,會不會有死緩的可能性,但是眼下,她只要騙他開口就好。
她帶來的三張照片鋪開著,擺在他面前。他仔仔細細地看了很久,臉上還是帶著點神經質的笑:「三張都很眼熟,也許見過,也許沒見過,想不起來了。」說完,還用手拍拍自己的腦袋。
褚青蘅忍耐道:「你再仔細看一遍。」
他往椅背上一靠,指著第二張秦晉的照片:「這張——」
「是這個人嗎?」
「這邊上的小妞長得不錯,比你漂亮點。」
褚青蘅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我根本不想知道這個!」
看守人對她搖搖頭,提出警告:「請控制一下你自己的情緒。」
「雖然她的臉長得比你漂亮,不過應該不可能有你這麼美的骨骼,你知道嗎,我真的很想把你收藏在我的櫃子裡……」
「這句話你已經說過了,我也聽過三遍,不必再重複,因為我的記性一直都很好,謝謝。」
而對方卻突然擺起了嚴肅的面孔:「你知道獻祭的意義在哪裡嗎?」他沒有等她回答,便繼續說下去,「就是把美好的東西奉獻出去,然後毀滅。是不是死刑我根本不在乎,因為我很快就要把我自己奉獻出去了,我是一個守信的教徒。」
「那你還要繼續上訴?」
「因為啊。」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在等你。」
「……」褚青蘅沉默片刻,「等我?」
「因為你的骨骼很美,我想把你收藏在我的櫃子裡。」
褚青蘅出了看守所,前面有很長一段是郊區道路,她忍不住重重踩下油門,狂飆了一路,直到進市區的地方才減緩速度。
她直接開車往局裡去,還打電話給莫雅歌:「想不想翹班?我們去玩點刺激的。」
莫雅歌在那一頭答應得很爽快。
可是等到她開車到約定好的路口,卻見蕭九韶等在那裡,他穿著黑西裝白襯衫,這一身纖塵不染又保持著剛燙洗過後的筆挺,路過的人都會忍不住回頭看他一眼。
褚青蘅靠邊停車,奇道:「怎麼是你?」
他拉開車門坐在副駕上,順手繫上安全帶:「怎麼不能是我?」
「我約的是莫雅歌啊。」
「你自己不去銷假也罷,還要在她的上司眼皮底下煽動她去翹班,你以為我會給她機會這麼做?」蕭九韶瞥了她一眼。
「那你現在是什麼意思?」
「履行男朋友的義務。」
褚青蘅在前面路口掉了個頭,又往反方向開:「那你推理一下,我現在想去哪裡?」
蕭九韶微微眯著眼,思索片刻道:「我猜你想去找刺激,極限運動?」
「完全正確,你現在知道你翹班出來該有多不明智了吧?你打算穿著西裝跟我玩極限運動?」
蕭九韶微笑:「那要看對手是誰。」
眼前的兩個鋼圈連線在一起,中間另有鋼索穿過,利用力的作用將圓環不斷升起,直到頂點。
褚青蘅下車就換了輕便的平底鞋,把外套脫掉,扣上安全繩:「你真打算西裝革履陪我走鋼圈?」
「試試看吧,反正也沒試過。」他把西裝外套脫下來,隨手扔在汽車的引擎蓋上,稍微活動了一下關節,也扣上安全繩,「開始。」
褚青蘅不知道他當時跟沈逸不弔安全繩走完十米高的鋼圈是什麼心情,雖然她現在急需找到情緒發洩口,但是也不敢跟他們那時候一樣做出那樣出格的舉動。她踩在鋼圈連線部位,邁開了第一步。
這項極限運動對於身體的協調能力和雙方的配合度要求極高。她現在有一個好對手,但是在踏出第一步的時候腳步還是晃悠了一下。
蕭九韶站在跟她遙遙相對的位置,配合著她的節奏邁步。
「你不問我,為什麼我要來做這種事?我以前從不玩任何極限運動。」
「你想說了,就自然會說,我為何一定要逼問?」
褚青蘅看著腳下的鋼圈漸漸升高,便不再往下看:「那件事以後,我就是上高速都很少開過110碼。」她頓了頓,又提高聲音,「因為我怕死,因為我想活著,我想等到揭開真相的那一天。」
蕭九韶聽見她承認怕死,不由得笑了笑:「你以前不是問我為什麼會對你感興趣?」
「為什麼?」
「就是你的表現,倔得要命,碰到障礙也不肯繞過去,寧可直接撞上。」
褚青蘅想想也是,那場爆炸案後,卓家立刻就繞過困難,重新來過,當她身邊的每一個相關的人都moveon,而她卻還是不肯就此開始新的生活:「……這難道不是缺點?」
「的確是缺點,明明知道是註定失敗的事,卻還要去做,你覺得這是優點?」蕭九韶又是笑,「當我靜下心來想,如果我連你的缺點都感興趣,那麼怎麼可能還不愛上你?」
「你在表白?」這簡直比他們交往時候的那次正常多了,正常得都讓她有點不適應。
「我在安慰你。」
果然還是不正常的。
褚青蘅盯著他的腳下,等待他的皮鞋滑那麼一下,他們就算結束這場鋼圈對戰。但是遺憾的是,他始終走得不緊不慢,步履沉穩。
鋼圈慢慢地升高,上方的風也越來越大。褚青蘅好幾次差點直接摔下去,而因為她的失誤,腳下的鋼圈一直在半空中晃盪。她知道自己運動神經不行,就連當初考進法醫時的各種跟運動相關的測試都是一塌糊塗。
「你突然想安慰我是不是因為知道我去找那位分屍案的罪魁禍首,並且被他耍了?」
蕭九韶看著她的眼睛——儘管他們的距離隔得有些遠,可她居然在這一瞬間有一種奇妙的感覺,他看著她的眼睛,透過眼睛看到她內心的投影:「那位先生精神不正常,你要是能夠理解他的意思,那你起碼也得不正常。」
「我就是精神不正常。」
「那好,你往下看,有什麼感覺?」
褚青蘅依言往下看,此時他們已經把高度提升到極限,這樣望下去,簡直都讓她有點暈眩。她要是心理素質再差一點,估計就直接腿軟地一頭栽下去。
「覺得很危險是不是?而不是刺激。」
褚青蘅看著他,笑道:「很危險,也很刺激。」
「哦?」蕭九韶露出有點惡劣的笑容,「那我跳下去了?反正有安全繩。」
「別。」褚青蘅頓時緊張得要命,「你敢往下跳!」在理論上有安全繩是可以保障安全的,可是如果他跳下去,鋼圈失去平衡,她就得體驗高空墜落了,她對這一點興趣都沒有。
「你說我敢不敢?」
褚青蘅臉上發白:「不準跳,你敢跳我就再不理你!」
蕭九韶慢條斯理地幫她理清思路:「所以你只是覺得危險,而沒有覺得刺激,這就是正常人的思維。」
當他們慢慢返回地面的時候,褚青蘅終於失去平衡摔下鋼圈,身上的幾根安全繩立刻繃直,將她安全送到地面。
蕭九韶也隨之落在她面前。他解開繩釦,走到她面前,伸臂抱了她一下:「現在覺得如何?」
褚青蘅回味了一下感覺,回答他:「感覺不太好,有點後悔來玩這種野蠻運動了。」
她回到車上,都覺得四肢虛軟,便轉過頭看他:「你那時候走鋼圈連安全繩都不用是什麼感覺?」
「我那時候想,如果我安全下來估計會被你謀殺,但是我又不想被人抬著出去,很難取捨。」
褚青蘅趴在方向盤上笑了一會兒:「你有時候的幽默感簡直冷到南極去了。」
「你現在心情算是好了?」
褚青蘅點點頭。
「那好,我餓了,晚飯你請。」
褚青蘅從包裡取出錢夾,開啟來展示給他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她點了點其中幾張卡,「你的卡都在我這裡,我不請你吃飯,難道你還有錢請我吃飯?」
蕭九韶顯然有點措手不及:「你什麼時候拿的?」
「哦,昨晚,隨手一拿而已。」
「褚大小姐,你拿走我的卡沒有問題,但起碼也得給我留一張吧?」
「以後……」褚青蘅合上錢夾,一腳踩下油門,「我每個月給你發零花錢好了。」
隔了好一會兒,等他們的車速慢下來,等待前方紅燈變綠燈的時候,蕭九韶輕笑出來:「我怎麼覺得……我以後的日子會過得很慘似的?」
褚青蘅轉頭看他:「聽你這麼說,這次請你吃飯得別緻一點,慶祝你即將到來的悲慘生活。」她趁著紅燈的間隙拿出手機,在通訊錄上找了一下,撥了一個號碼,輕聲跟對方說了幾句話,很快就把電話掛掉。
「就是上次你跟莫雅歌去過的私人會所,我跟主廚打好招呼,他說今晚預約的人數還不算多,可以把我臨時加進去。」
「你不是不喜歡那家?」
「趁著我現在還能去得起,趕緊再去一次,說不定以後都沒機會了。」
「嗯?」
褚青蘅打了下方向盤,拐入左轉車道:「前幾天我去星展集團拿資料的時候,卓琰問我有沒有興趣當他的投資人,我現在決定了,可他對上的人可是大魔王謝允紹,我很可能會落到傾家蕩產的地步。」
「卓琰?」顯然,蕭九韶唯一有興趣的就是這個完全陌生的名字。
「啊,他是我父親從前的同僚卓叔叔的兒子。」
「你跟他很熟?青梅竹馬?」
褚青蘅趁著看後視鏡的時候看了他一眼,見他神情有點古怪。她有時候覺得蕭九韶這人挺成熟穩重的,可是每次涉及跟她認識的男性的時候,他就超級幼稚,吃這種沒影子的醋:「沒你跟莫雅歌熟。」
「那很有意思。」蕭九韶道,「你跟他不熟,但是卻幫著他跟謝允紹作對,你這是因愛生恨?」
褚青蘅忍住笑,學著他慣常說話的口吻:「第一,雖然我被退婚這件事有點損害我的名譽,但是也不至於讓我因愛成恨,更何況從來就沒有愛過;第二,如果我簽了合同,卓氏就會召開媒體釋出會,我就可以上新聞,即使不是主要人物。」
蕭九韶沉吟道:「所以你是想以此引出暗花?」
「你不是說他很關注我嗎,現在有這麼大的事發生,他要是還不出現,也太對不起我了吧?」
「你是不打算跟我商量,直接先斬後奏,最後通知我一下?」
「我這不正在跟你商量嗎?我還沒跟卓琰通過電話,我打算晚點說,免得讓他覺得我很好打發。」褚青蘅停頓了一下,問道,「你覺得我這麼做沒有意義嗎?」
「說不好,太過激進冒險,我並不覺得這是上策。」
「可是有你在啊。」
褚青蘅下了車,把車鑰匙交給侍應生讓他代為泊車,然後抬手挽住蕭九韶的手臂,待他們兩人走到長廊的壁燈邊時,她忽然道:「上次你就站在這個位置,看我被潑了一臉酒。」
「我只親眼看到你潑了別人一臉酒。」
褚青蘅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你當時在想什麼?」
「你真想知道?」
褚青蘅在想知道和不想知道這兩個答案之間徘徊猶豫,最後還是做出了決定:「你說吧。」
「我以後慘了。」
「啊?」褚青蘅一下子都反應不過來,正常的回答不是應該針對她的行為給出評價嗎,怎麼會扯到他的身上。
「以後跟你在一起,只要惹你不高興,你就會立刻潑我一身酒。」
到了預訂的座位,戴著白手套的侍應生拉開屏風,將餐桌和迴廊隔出獨立的空間。迴廊外的佈景是各色花朵,顯然也是空運過來的。
蕭九韶走到她身後,為她拉開椅子,等她坐下了,才在自己的座位落座,抬手示意侍應生:「六道主菜,再加餐後甜點,請先詢問女士忌口的食物。」
褚青蘅十指交握,支著下巴,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忌姜蒜,不要禽類內臟,不要青椒、水芹菜、西蘭花、生菜、青豆,剩下的就問這位先生。」
蕭九韶彬彬有禮微笑以對:「暫時就這樣。」
侍應生顯然對她今日的口味有點不適應,但是出於禮貌還是沒有表現出他的驚訝來,收起點單牌就走了。
褚青蘅還是支著下巴,笑容甜美:「你那時候這麼想,難道是知道會跟我在一起?」
「這是很大機率事件。」他才不會告訴她真相:就憑他精確計算了他們兩個的契合度和制定了追求策略來說,他怎麼可能還會留下翻盤的機會給她。
「那麼——」褚青蘅伸手跟他放在桌上的手背重疊在一起,他很快翻過手掌,握住她的手。她輕輕地用指尖摩挲著他的手心,還慢慢地畫著圈,「我現在是不是可以放心把我的安全問題交給你了?」
蕭九韶語氣平靜:「你以為我會被美色所迷?」
褚青蘅差點就想望天翻白眼,這真是浪費她的表情,但她還是不屈不撓地保持微笑:「當然從美色的角度上來說,我可能還不如你呢,不過你真的不接受?」
蕭九韶垂下眼,然後又抬起細密的睫毛:「我接受賄賂,回去以後,你把我媽買的情趣睡衣穿上。」
「……那不是情趣睡衣。」褚青蘅直接用指甲刺進他的手心。
顯然他覺得有點疼了,臉上的表情微微抽動了一下,然後淡定地回答:「那不是嗎?對我來說都差不多。」
回程的路,依然是彎彎曲曲的盤山道路。褚青蘅看著底下那座不夜城,燈火通明,交錯勾勒出整座城市的輪廓。從那間會館出來,難免會有從中世紀走向現代繁華的衝擊感。
蕭九韶以不徐不疾的速度在盤山路上一圈圈環繞下來,抽空還看了她一眼:「你在想什麼?」
「我在告別。」她側過臉微笑道,「你以前有句話說對了,有些事已成既定事實,而我也必須往前走,如果我這次這麼做仍然失敗的話,我會放棄。」
蕭九韶默不作聲,車廂內只剩下空氣似的安靜。隔了許久,直到開進了地下車庫,蕭九韶才道:「是為了我?」
「才不是為了你。」褚青蘅下了車,便往電梯口走去,語帶笑意,「你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蕭九韶疾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既然這麼信任我,恐怕我也不能再讓你失望了,不是嗎?」
褚青蘅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他,他臉上的表情第一次變得有點急切,她甚至都能感覺到他手心裡的潮溼:「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之後你的個人行動都不會把我排除在外?」
蕭九韶笑道:「要是我能把你排除在外,早就做到了,何必等到現在?」
褚青蘅在更衣間裡糾結。
雖說答應了他要試穿那條高開衩、露膚度極大的吊帶長裙,可是她怎麼看都有點無法面對這跟她一貫風格完全不符的裝扮。她穿著這樣風格的裙子,有點像女學生故意要打扮得成熟風情來吸引人的眼球。
她猶豫片刻,還是推門出去,只見蕭九韶背對著她站在落地窗前,凝望遠景。他聽見身後的動靜,迴轉身來,看見她的時候眼神一頓,又上下打量了一遍,笑道:「第一次看到你這種打扮……」
他上前幾步,站在她面前,低下身來優雅地做了個邀請的動作:「美麗的小姐,能否請你跟我跳支舞?」
褚青蘅把手放到他的手心。他站直了身體,一手扣在她的腰後,一手握住她的手:「其實那時在遊輪上就很想這麼做,可惜我的身份比較尷尬。」
褚青蘅將額頭抵在他的身前,耳邊是他的心跳聲:「這樣真好。」
他們旋轉到鋼琴邊上,蕭九韶鬆開扣住她的腰的手,單手翻起鋼琴蓋。褚青蘅在琴凳上坐下,彈了一段音階:「以前都是看你個人演奏,這次要不要看看我的?」
蕭九韶坐在她身邊,輕聲道:「什麼曲子?」
「德布西的《月光》。」她彈了一小段,脫離琴譜再加上很久沒練習,並不算太流暢。
蕭九韶靠在她身後,跟她合奏。褚青蘅笑道:「你原來連鋼琴也彈得這麼好。」
蕭九韶看著她:「我還會像彈鋼琴一樣……」他忽然一下子把她抱起,只聽底下的琴鍵發出「咚」的一聲轟鳴:「……彈奏你。」
褚青蘅嚇了一跳:「現在都幾點了,會被人投訴的好不好?」
「那你就定力高一點,不要亂動下面的琴鍵。」
「真是美好的建議。」褚青蘅說完,對準面前的頸項狠狠地咬了一口。蕭九韶悶哼一聲,握住她的腿環上自己的腰:「那麼,開始了?」
她恐怕從此對鋼琴都會有心理陰影了。
褚青蘅對著他的頸動脈觀察了許久,正思忖著如何下口,從這裡入手,一定會很解恨。蕭九韶閉著眼,忽然道:「別看了,我就長這個樣子,你再怎麼看也不會變。」
褚青蘅冷笑:「我在看衣冠禽獸長什麼樣。」
那條並不太適合她的裙子正縮在角落,從外面對映進來的微弱的路燈光傾瀉在上面,那五彩斑斕的花色,像是停歇的蝴蝶羽翼。
蕭九韶道:「如果你願意把你後面準備對我開腔的髒話都收起來,週末我就帶你去一個很重要的地方。」
褚青蘅卻沒有想到,他說的很重要的地方竟然是上次他們流落的孤島。
那個孤島的位置尚在海域內,並不屬於公海,只要有合理的報酬,那些小漁船其實很樂意帶他們走這一趟。
她踏上那塊土地,只見朝陽倒懸,掛於空中。那片如血一般的朝霞,似乎正在祭奠故於海難中的無辜的人。
蕭九韶一踏上實地,便像是熟知這周圍的一切般先在海岸邊走了一圈——這裡是當日他們游到島上的著陸點。然後他就沿著既定的路線,直接來到了那個山洞。他一言不發把整個山洞都看了一遍,又踩著叢生的草叢往前走。
褚青蘅跟在他身後,見他走了一段路,又折轉向左,隔了一會兒停在濃密的灌木叢邊。他彎下腰用登山杖撥開灌木,只見灌木之後竟有一個山洞。那個山洞的洞口並不大,若是蕭九韶這樣的身高,需要彎下腰才能進去。
他在外面等了一會兒,似乎要等山洞也許會有的濁氣消散,然後彎腰鑽了進去。山洞內的高度並不像洞口這樣低,反而可以站直身體。
褚青蘅拿著手電照了一陣:「這裡……竟然會有人跡,我那時一直以為這裡就是一個孤島。」雖然現在的山洞裡已經是空蕩蕩,可是角落裡的枯草和毯子說明這個島絕不是他們曾想的那樣與世隔絕。
蕭九韶用手電把每一塊石壁、甚至山洞裡每一個角落都照了一圈:「這個山洞的存在是李珍告訴我的。」
褚青蘅一下子都沒反應過來李珍是誰,片刻後才記起她就是那個被自己的男友在關鍵時刻踩入海中的年輕女孩子:「什麼時候……她告訴你?」
蕭九韶端著手電,看著那塊毛毯:「那次去雲樂鎮,我跟她聊了聊。她告訴我這個山洞是她離開同伴悄悄發現的,她那個時候已經不再信任自己的同伴,所以就沒有告訴別的人。」
褚青蘅一個激靈,忽然想起那時在孤島上看見那截斷裂的樹樁,她那時候曾懷疑過,這樹樁的斷口看起來並不像自然形成,倒是有點像人為破壞。她便把這件事跟他簡略說了一下,蕭九韶的回答倒是很平靜:「這是我早就想到的,為何蘇小姐會被刺傷,為何會有人帶頭往這個島的方向游去,這些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你是說,有人……不,暗花他提前設計好,遊輪失事後就會游到這裡?可是遊輪失事的方位離這裡尚且有很長一段距離,萬一無法游到這裡,豈不是就會葬身海底?」
蕭九韶關掉手電:「這段距離也是設計好的,對他來說並不是無法辦到,但是對絕大多數人來說是有巨大的困難。」他頓了段,又道,「這裡沒有線索,出去吧。」
他們花了一整天,都幾乎把整個孤島翻過來。
時光每流逝一些,他臉上的表情便更為冷冽,她甚至都不敢跟他說話。
到了夕陽西下時,船老大跑過來找他們:「哎,你們兩個小年輕,到底還準不準備回去了?現在正在風帶上,要再不走,等下碰到大雨,就沒辦法回去了。」
他話音剛落,頭頂便有大滴的雨點落下來,船老大尷尬地笑:「看我這張嘴……現在可好,恐怕要等雨停了再走,你們也回船上去吧。」
回到船艙,他坐在窗邊,外面瓢潑般的大雨落進來,把他的半邊肩膀和髮絲都打溼了。褚青蘅站在他身邊,低聲道:「就算島上沒有你想要的東西,我們其實還有一次機會,我已經跟卓琰聯絡過了,他本來就打算利用這次地產計劃為卓氏造勢。」
蕭九韶沒說話,只是搖搖頭。
「那天李珍被她的男友當作浮木拖進水底,最後她還是碰上回潮,最後被海浪推到沙灘上。天無絕人之路,有些事還沒有到達那一步——」褚青蘅看見他倏然抬起頭,正直勾勾地盯著她看,剩下的半句話頓時也忘記了,「我的臉……有什麼不對嗎?」
蕭九韶站起身,猛地擁抱了她一下,語氣急促:「不,你很好,你的臉也很漂亮。」他轉過身去,抓起放了裝備的背包,「你留在船上,我去去就來!」話音剛落,他已經動作迅速地從船板上的欄杆翻下,穩穩地落地,朝前奔去。
褚青蘅莫名其妙,怕他受刺激太大又做出什麼過激的事來,只得拿起背包就跟著他跑。
船老大正美滋滋地對著瓶口喝白酒,見他們一前一後跑出去,忙喊道:「現在雨這麼大,你們要去哪裡?」
褚青蘅很快就被他落在後面,只是這個孤島也不大,來來去去就那麼一點地方,她要找人也不難。她見追不上人,索性便放慢了腳步,遠遠地看著他跑到對著海的山崖那頭,又看見他在這附近挑起草木尋找什麼。
很快地,他解下背包,從裡面拿出登山繩,挑選好固定的支點,又戴上攀巖手套,扣上安全扣。
褚青蘅渾身溼漉漉地跑到近處,雨聲把說話的聲音都掩蓋了許多,她只好提高音量喊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他朝山崖下示意了一下:「下去看看。」
「你瘋了!」
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瞳仁漆黑,裡面像是有股莫名的火焰:「你在上面幫我看著——我需要你幫我。」
在她的視線中,他緩緩地沿著山崖攀爬下去,石壁陡峭,底下不斷有海浪拍打上來,飛濺起雪花。他身手矯健,很多攀爬起來十分艱難的地方,他都安然度過,像是在半空中走鋼圈一般,雖然每一步都是險境,他卻還能保持不慌不亂的穩定步伐。
他很快就消失在可及的視野之中。
褚青蘅很想就這麼甩手而去,她不願意在這種地方等待,總是覺得她這方面的運氣這麼不好,最親愛的人總會突然在自己面前消逝。但是她還是忍耐住了,沒有直接掉頭就走。
雨幕如注,海面上的雨傾盆的聲勢會比城市裡的更加駭人。四面八方都是海水的呼嘯之聲,好像將會吞沒掉這塊綠地。
她也不知道最後到底等了多久,大概是都快對時間的流逝而麻木了,終於看見蕭九韶沿著山壁爬了上來,快到實地時,他在上方凸起的石塊上用力一撐,利用這力道和慣性穩穩地踏上了地面。
他們又站在同一個平面。
褚青蘅木然看著他:「我不喜歡這樣。」
蕭九韶看著她,最終像是有些明白了她的意思,踏前一步,伸臂將她摟在懷裡:「我知道,以後再也不會了。」
他的衣領裡全部都是雨水,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衣料緊貼著胸膛,透過溫熱的肌膚和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覺到他胸腔內心臟跳動的頻率。
他們最後還是在船老大的目瞪口呆中回到船上,他對著瓶口咕嘟嚥下一口白酒,似乎是緩過氣來:「你們……該不會是跑來這種鬼地方殉情的吧?剩下的錢我也不收了,麻煩你們找別人幹這個吧,我不是什麼錢都賺的。」
褚青蘅只覺得哭笑不得,晃了晃手指:「那船錢再加一倍?」
船老大猶豫了片刻,毅然道:「成交!」
海面上的急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便漸漸停歇了,只有零星雨水,似乎是從別處乘著海風漂洋過海而來。
褚青蘅坐在船艙裡,看著外面的景色,依舊是一成不變的海天一色的景緻,看久了就會覺得昏昏欲睡。她轉過頭去,只見蕭九韶走到了船板上,在那塊地方躺了下來。黑髮一縷一縷地粘在他的臉頰和額頭上,他闔上眼,呼吸之際胸膛起伏。
船老大見天色不錯,就返航回港口。
她聽著海邊的海浪聲,有時候船老大還會吆喝幾嗓子歌曲,他卻一直很安靜,好像睡著了一般。
回到港口,他們各自分開,她回家洗澡換衣服,而蕭九韶居然穿著這樣一身潮溼又皺巴巴得不像話的衣服去局裡。他平素都是一身西裝筆挺的斯文模樣,現在突然這樣出現,不知道會不會嚇到人。
褚青蘅回到家裡,給卓琰撥了個電話,是他的秘書接的。她聲音甜美,回答她道:「褚小姐,卓總正在開會,過一會兒我會轉告他你打來電話這件事。」
「那就幫我留言給他,就說我看過全盤的計劃案,對目前的策劃非常滿意,希望能有合作的機會。」
秘書小姐似乎也有點驚喜:「我會轉告卓總的。」
她攤開面前的那份計劃書,從理論上看似乎已經到了完美的地步,每一步包括後期的媒體造勢和利用免稅區的優勢,都全部照顧到了。她看了一會兒,突然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頓時暗道不好,她這樣淋了一場大雨,倒很有可能因此感冒。
她到廚房去泡了一杯感冒沖劑,又拿起手機想給蕭九韶打電話,想想他現在估計全然處於忘我狀態,也許也沒有空暇接她的電話,便改發簡訊:「你還好嗎?還是去換身衣服,別感冒了。」
她相信,他這樣的工作狂人,一定會在辦公室的櫃子裡準備換洗衣服。
隔了一分鐘,蕭九韶便回覆道:「我有些頭緒了,晚回,不用等我。」
褚青蘅縮在沙發上,翻了一會兒書,便看見手機螢幕亮起,來電顯示是卓琰的。她接起電話,只聽他在那邊彬彬有禮地說道:「我看到了你的留言,如果你方便的話,下週就來籤合約。」
褚青蘅答應了,又玩笑道:「我的全副身家在此,如果你失敗了,可是會連累我傾家蕩產的。」
卓琰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又鄭重道:「我也……不會容許我自己失敗。」
作者「蘇寞」的其他小說
《沉香如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