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談話,也不過是一次核查。蕭九韶是東太平洋號上的倖存者之一,這一次談話在程式上是免不掉的。找他談話的除了新上任的局長,還有省局的調查員。
他在整個談話中也表現得中規中矩,對方問什麼就回答什麼,既不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也不算過分熱情,中間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順便還能從調查員的衣領袖釦判斷出他正和自己的妻子分居。
談話結束後,新任局長主動跟他握了握手,又問:「你對我的前任,凌卓遠局長的事是如何看的?」
蕭九韶反問:「是否是尋找到船上的黑匣子了?」
新任局長同調查員相視而笑,道:「的確如此,雖然打撈工作有很大難度,總算還是完成了。你看,我就說小蕭很能幹,你說了上句他就能想到下句,跟他說話一點都不需要費腦筋。」
調查員則笑道:「我也一直有所耳聞,蕭科還是個名校畢業的博士。不知道你從我身上能找到什麼資訊?」
蕭九韶看著對方,微笑道:「並沒有這麼神奇,這些只是謬誤的傳聞,如果我真的看任何人一眼就能夠判斷出有效資訊的話,就不會至今無法抓到暗花。」他在心中繼續補充,這位調查員連自己的無名指上的婚戒都已經褪下來,看來他的婚姻已經走到盡頭,並開始在尚未辦理離婚手續的前提下冒充單身。而從他左手無名指那個婚戒留下來的印子看,他在婚後發福不少,連手指上被勒出來的印子都有粗細變化。
整場談話就在還算愉快的氛圍裡結束了。
蕭九韶回到辦公室,只見刑閔仍然坐在那裡等他。他走進去,隨手帶上門,又把百葉窗拉下:「你找我……也是為了黑匣子的事情?」
刑閔挑了挑眉:「你說‘也’?啊,你剛才被叫去談話,新局長也對你說了黑匣子被打撈上岸的訊息。」他略帶嘲諷地笑道,「那他一定沒有說,黑匣子裡的內容究竟是什麼吧?」
「沒有。」
「那就對了,我想了些辦法弄到錄音,不過不算太清晰,那個人也是冒了很大風險把資料傳給我。」老資格的優勢,就在於人脈廣,他想要的資料,總是有辦法輾轉弄到手。
他平靜地和蕭九韶對視片刻,道:「我開始以為,我們執行了這次任務,應該是最靠近核心機密的人,但是現在,我覺得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蕭九韶靜靜地道:「請詳細說明。」
刑閔從口袋裡拿出錄音筆,把設定調成外放,又把音量調到最大,裡面很快就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我是凌卓遠,中國籍,就職於公安系統。本次以東太平洋號命名的圍捕行動的目標為暗花,該行動已經失敗。我被注射了bhn1新型病毒,該病毒具有傳染性,並且能夠控制人的心神。而船上的爆破裝置已經被暗花啟動,我無法離開遊輪,否則會把病毒傳播開來。」
「我已親眼見到暗花,他就是——」凌卓遠沙啞虛弱的聲音忽然變調為一聲痛苦的呻吟,之後背景聲變得雜亂無章,他似乎正在跟人搏鬥,發出了東西掉落的聲響。緊接著「咕咚」一聲,整段錄音到此為止。
刑閔握著水杯:「我想事情的經過很簡單,就是暗花用bhn1新型病毒把凌局長做成了病毒傳染源,並且引爆了整個遊輪。凌局長也看到了暗花的真面目,想在黑匣子裡留下資訊,可惜被暗花發現。可是事情進行到這一步,我們卻始終無法找出暗花,你說接下去是繼續追查,還是就此結案?」
「如果不繼續追查,還有別的辦法可以直接結案?」
「寫一份報告,闡述真正的暗花已經死於海難,目前存在的‘暗花’則是他們組織內部用來擾亂視線的工具。」
蕭九韶跟他對視片刻,終於微笑了一下:「這就是你的選擇?」
「這只是個無奈的決定。」
蕭九韶搖頭道:「就算如此,我也必須要繼續查下去。因為我們付出的代價太大了,現在才想止損,已經來不及了。」
褚青蘅站在星展製藥集團的電梯裡,按了二十六樓的樓層按鈕,這是星展製藥集團現任董事長所在的樓層。
她站在電梯裡,對著那面鏡子,一遍一遍在心中演練接下去要做的事。她當年最後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才不過本科剛畢業,這個最高樓層的辦公室還是自己父親的。
之後三年多,她根本不敢經過這幢大廈門前,總覺得裡面有灰色病毒,一旦靠近就會被傳染,然後永不超生。可是這些都是必須要去面對的,化膿的傷疤用厚紗布掩蓋起來,只會是表面上的安詳,而內裡的組織已經壞死。只有把傷口揭開,剜去腐肉,才能真正痊癒。
就算為了能夠真正健康地站在陽光底下,她這樣做也是值得的。
電梯門很快開啟,她踩在實地,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總覺得那電子監控移門後面,會有她最熟悉的身影從裡面走出來,然後笑著叫她的名字。她強迫自己打點起精神,步履堅定地走到前臺,輕聲道:「我是來找卓董的。」
前臺的秘書立刻拿出記事本來:「很抱歉,請問小姐您貴姓?是否事先跟卓董預約過會面時間?」
褚青蘅道:「前天預約過的,我姓褚。」
「褚小姐。」秘書欠了欠身,「卓董目前還在開會,所以要在貴賓休息室稍候片刻。等會議結束了,我就會跟卓董報告的。」她走到監控門前,對照了虹膜,移門悄然開啟,「請跟我來。」
褚青蘅跟著她走了進去,其實她根本不需要有人為她領路,這裡就算她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她被秘書領到休息室門口,忽見一個頎長優雅的身影從會議室裡出來,還細心地輕輕帶上了門。
那人的五官其實是奢華的秀美,只是因為熱愛戶外運動而把膚色曬成了漂亮的淺褐色,鼻樑又十分高挺,看上去有著逼人的男性魅力。他轉過身看見她們,稍微愣了愣,正要轉身走開,又忽然轉過頭,試探地叫了聲:「褚青蘅?」
秘書微微笑道:「卓總,這位褚小姐跟卓董預約了今天見面,我正想讓她在貴賓室裡休息。」
他頷首表示明白:「我自會接待褚小姐,你可以去做自己的事了。」
秘書欠了欠身,便轉身出去了。
「你真的沒有認出我?我是卓琰。」他笑著做了個手勢,「以前聚會上,我們也是見過面的。」
褚青蘅終於記起來,也是笑著回答:「當然記得,不過那時候你還沒有曬得這麼黑,我記得你原來皮膚挺白的。」
卓琰隨手卷起名貴的savilerow純手工製作的襯衫袖子,親自幫她拉開椅子:「皮膚太白給人的印象難免會有點娘娘腔。」其實褚青蘅並不這樣覺得,膚色和容貌跟男子氣概其實並沒有很大聯絡。蕭九韶膚色白皙,但是並不會給人孱弱感。
他轉過頭,專注地看著她:「你找我爸,是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嗎?」
「我想請卓叔叔通融一下,調出那場爆炸案之前的所有研發資料和人事名單給我。」
「看你的樣子,還是對那次爆炸案耿耿於懷?人總是要向前看,總是回顧過去是沒有用的。」
「在徹底開始新生活之前,我是不是應該把那些困擾我很久的問題給解決掉呢?」
卓琰聞言笑了笑:「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不如去我辦公室坐坐?整理當年的資料也是需要一些時間的。」
褚青蘅立刻站起身,她本來想著求董事長卓顯揚看在當年兩家交情的份上,能夠為她破例通融這一次,即使要等上幾個小時,她也會一直等下去。而現在聽卓琰的口氣,似乎也能辦到,那還不如拜託卓琰去做了。
她跟著卓琰下了一層樓,來到他的總裁辦公室。
卓琰大概是本市目前最年輕的ceo了,表現也算是驚豔,雖然不如謝允紹那樣雷厲風行,但是也有一定的口碑,屬於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他的辦公室外面,是秘書室,裡面鶯鶯燕燕一片,見到他也無不是畢恭畢敬叫一聲卓總。
卓談請她坐下,見她的視線落在自己桌上的房地產開發企劃案上,便大方地把這份檔案推到她面前:「反正現在也是無聊,不如就給我提供一點意見?」
褚青蘅接過那份企劃案,卻沒有翻開:「我本科學的是醫科,可不是經濟,你確定我能看得懂?」
「企劃案要求的就是簡單明瞭,如果你看不懂,就說明這份檔案需要重做了。」
褚青蘅見他執意要求,便翻開來慢慢看,這份計劃書寫得的確是條理清晰,把大方向的前景都做了預測,還羅列了合作人選。趁著她翻看計劃書的時間,他給秘書打了個電話,讓她把需要的研發資料收集起來送到他的辦公室。
褚青蘅翻到最後一頁,直白地說:「你給我看這份檔案,是為了什麼?」
「老實說,這份計劃書是我寫的,這也是我第一次涉足房地產,我想邀請你做這次計劃的投資人。」卓琰看著她的眼睛,忽然道,「你似乎並不太驚訝。」
「雖然我沒有學商科,但是有些事我還是能看明白的。我很感謝卓叔叔當年在危急關頭保住了星展製藥,可是我也知道,你們不斷進行內部股權的回購和稀釋,當年我父母留給我的股份的價值都大大縮水。現在你又邀請我當投資人,似乎這個目的並不純粹。」
卓琰儀態悠閒道:「因為星展製藥這個盤子已經滿足不了我,我想開發一下副業,但是目前資金又不足以支撐我這個想法,我才想請你做我的投資人。」
「本市的房地產業一直都是謝氏壟斷,你確定要跟謝允紹對上?似乎我沒有理由相信你而不相信謝允紹的實力。」褚青蘅朝計劃書揚了揚下巴,「是不是如果我拒絕你的合作邀請,我就拿不到我想要的東西?」
正好卓琰的電話內線響了,他道了聲抱歉便接起電話,對著話筒簡單地說了兩句話便收了線。
很快的,總裁秘書便走進來,將一隻檔案袋放在桌上:「卓總,你要的資料都在這裡了。」
卓琰朝她頷首以示明瞭,她便出去了。
他把那隻檔案袋往前推,一直推到她的面前:「這是你想要的東西。」
褚青蘅真不知道是不是該為他的效率點贊,她看著那隻檔案袋,卻沒有立刻伸手去接:「你幫了我的忙,只說謝謝似乎太蒼白了。」
卓琰立刻明白她話裡的暗示,頗有風度地開口:「這是兩件事,你要求辦到的事對我來說只是小事一樁,舉手之勞而已。至於後面那件事,強人所難並非我本意,你既然不太感興趣,那就到此為止。」
他這招以退為進倒是讓褚青蘅有點歉疚:「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否給我一份計劃書,我打算回去慢慢研究之後,再做決定。」
卓琰把她送到地下停車場,又親自為她開啟車門,微笑道:「你這輛車還是褚伯伯當年送給你的生日禮物,你到現在都沒有換過?」
褚青蘅把手放在車門上,卻沒有坐進去,反而意有所指地看著對面車位停著的車:「你也是,這麼多年怎麼都不換一輛新的?難道是管理層的分紅太少了嗎?」
卓琰道:「那倒不是,大概是因為我這人特別念舊吧。」
褚青蘅坐進車裡,轉動車鑰匙:「好了,回頭再聯絡?」
「靜候佳音。」
他倒是似乎知道她最後一定會答應一樣。褚青蘅慢慢把車開出地下車庫,順手開啟藍牙,給蕭九韶撥了個電話:「我剛去了星展製藥,拿到了三年前的資料。你晚上想吃點什麼?」
蕭九韶似乎情緒低落,連說話的聲音也特別低沉:「你想吃什麼?我回來做給你吃。」
「你怎麼了?」
「不,沒什麼——」他頓了頓,又道,「我現在不方便說話,你等我回去。」
褚青蘅也知道他的脾氣,當他不願意說的時候,就算在背後拿刀子頂著他,他也不會多說一句話。
「好啊,那等下見。」她開車去了家附近的超市,推著小車在貨架間行走,挑出今晚的食材。雖然她獨居了很久,但是鮮少會有自己下廚的念頭,論起挑東西她的確是不太擅長。她走了幾步,忽然覺得有一股視線焦灼在她身上,頓時覺得有些奇怪,便假裝加快腳步,走過貨架的拐角處。
她隱藏在角落,等到身後那人走過來尋找她的時候,再驟然出現。那人明顯被她的突然出現給嚇了一跳,拍拍胸口道:「我剛才是想著那個女孩子很像你,原來還真的是你。」
褚青蘅朝她笑著打了聲招呼:「嫂子。」
她跟邢夫人也算是有過接觸,兩人寒暄了幾句,開始拋開之前的拘謹。
褚青蘅問道:「嫂子,你不是在刑隊老家的嗎?難道是全家搬過來住了?」
邢夫人笑著說:「是啊,年前搬來的,剛買了房子,所以把女兒也接過來讀書。我聽老邢說,那個時候你們受了傷,進了醫院。」
褚青蘅心中警鈴大作,在東太平洋號之前,邢夫人尚且跟她說過他們根本連首付都有困難,可是轉眼間竟然已經在這個城市購置新居安家落戶了,這實在太不尋常。她思忖著怎麼把話題轉移到那方面去,便道:「是啊,最後連年三十都是在醫院過的。嫂子,你們的新家也在附近嗎?」
「是的,就在這條路走到底,房子是二手的,以前的房主簡單裝修過,所以暫時還可以省掉一個裝修的程式,不然又要花錢又要花精力。」
褚青蘅又道:「你的心願總算了了,本來我就聽你說,想把女兒接來這裡讀書的。」
邢夫人道:「是啊,也是老邢運氣好,竟然中了彩票。要知道,他這輩子就算連希望很大的升職機會,最後都輪不到他頭上。」
褚青蘅回到家在等電梯的時候,正好跟蕭九韶碰上。他看上去格外疲倦,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褚青蘅看著電梯的電子計數牌,調侃他:「你現在是寧可回到我這裡,也不願意回家住了麼?」
蕭九韶聞言笑了一笑,但是那笑容很淡,幾乎稍縱即逝:「回家了至少一半時間我媽會來找我吵架,還不如你這裡清靜。」
他也的確是拿出了打算長住的架勢,連換洗的衣服都帶了好幾套,洗手檯上開始出現他的鬚後水和牙杯牙刷。這讓褚青蘅險些有竟然拐帶了凌卓寧女士的獨生子的錯覺。
電梯到了,「叮」的一聲開啟了門。
蕭九韶道:「回頭去看看房子吧。我是說,我們的聯名財產。」
蕭九韶當主廚,她就在一邊給他打下手,遞個調料切個菜什麼的。他利落地燒完三個菜,褚青蘅立刻把盤子端出去:「我真是餓死了。」中午是叫的外賣,讓她實在難以下嚥。而下午去了星展製藥,去之前想過各種突發情況及應對措施,也在心裡演練過如何面對卓顯揚,最後卻什麼都沒用上,還白白欠了卓琰一個人情。
蕭九韶用平靜的陳述語氣說:「我也很餓。」
「嗯?」褚青蘅咬著筷子,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之前傷口沒有癒合,什麼都不能做。今天刑隊還問我怎麼精神不太好。」
褚青蘅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你怎麼回答他的?」
「我只能回答他是腎虛,難道要我告訴他因為慾求不滿嗎?」
褚青蘅差點噴飯,他說這種低階趣味的話的時候,居然還能保持極度正經的端莊神態,她甚至都要懷疑是不是她幻聽了:「你跟他爭這個有什麼意義?」
「看他不順眼。」
褚青蘅頓時感到一陣惡寒,能讓蕭九韶看不順眼的人……她在心裡為刑閔默默地點香。
褚青蘅從卓琰給她的檔案袋裡抽出一張光碟,放進筆記本的光碟機裡。那是當時的實驗錄影,幾乎把每天的日程都拍攝在裡面。蕭九韶也湊過來,挨在她身邊看,她看了幾眼,忽然道:「等等,這個進度條好像有問題。」
蕭九韶把影片的進度條往回拉了三十秒鐘。
褚青蘅指著靜止螢幕上的時鐘:「你看上面的指標,剛好是下午一點四十五分,到下一個畫面,時鐘變成了三點出頭,中間有很長時間的影片被剪下掉了。」其實這段影片剪下得幾乎天衣無縫,如果不是背景裡那個時鐘出賣了它的話。
蕭九韶看她不斷在揉眼睛,想來她已經很累了,便道:「你還是早點睡吧,我再看一會兒資料。」他把她像蠶繭一樣裹進被子裡,又拍拍她的背,「我過一會兒也睡了。」
褚青蘅懶得跟他爭論,翻了個身便閉上眼。
總之這些資料的所有權都是她的,她明天還有的是時間去仔細看,她追尋著真相已經追了三年多,越到後來,耐心越好,其實根本不差這一點時間。
她中間迷迷糊糊醒來過一次,只見檯燈的光線被調到最弱,他在那微弱的燈光下仔細看著手上的紙質實驗報告。光與影的層次感落在他的側顏,重重疊疊得交錯成一幅畫,好像有蒙太奇的手法和效果。
褚青蘅看了他一會兒,他很快便覺察過來,偏過頭看她:「嗯?你醒了?是我吵醒你了?」
她只得嘆氣:「你怎麼還沒睡啊……」
蕭九韶放下手上的實驗報告,伸手撐在她身邊,床墊有點凹陷下去,他低下頭在她的額頭落下一吻:「你睡吧,我很快就看完了。」
她後來猜想他最後也沒有任何睡眠的時間,天剛亮就出門上班了。
他這幾日似乎出乎尋常的煩悶,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但是如果她問他,他就會回答沒事,她回想起秦晉說過的話,他說就算全域性的男人都會喜歡她,那個範疇也不包括蕭九韶,因為他們的差距太大了。
有的時候,她也會去想,蕭九韶是否會為這世上始終沒有一個人能夠真正跟他並肩站在一起而遺憾過?
她搖搖頭,把這些多餘的想法甩開,拿起昨天從卓琰那裡取來的資料,一頁頁攤開來看。
在當年發生爆炸案之後,星展製藥又爆出了吡格列酮藥物成分可能致癌的醜聞,如果爆炸案是有原因的,而非是暗花一時興起而信手塗鴉之作,那麼這爆炸案的原因應該和藥物致癌的醜聞脫不開。
當年同為董事長和自然人股東的卓顯揚並沒有從這個角度深入調查,其實也有原因。第一,卓顯揚並非專業人士,他不管研發只負責管理;其二則是因為當時的吡格列酮上市以後被檢查出可能有致癌物質,拖累了許多藥品經銷商和國外的製藥公司,直接導致一場連鎖反應,不少相關的行業蕭條了好一陣,他從全域性觀出發,第一要務就是重新找到合作商和資金支援,而非去翻出這個真相。
她的父母在當時都是研發專案的主要負責人。
她把這份實驗記錄一頁頁翻下去,很快就找到了有效資訊。明明只是吡格列酮,可是列出的實驗資料卻遠遠超過所必需的程度,裡面甚至還有啟用原癌基因的實驗資料。而那個偷偷利用研究室做研發的人,卻陰差陽錯由於某種原因,把不相干的研究資料混入了吡格列酮中。雖然初期看,藥效見效快速療程短,可是很快的,由於原癌基因被啟用,使得該投放市場的藥品開始導致使用藥的人群癌細胞擴散。
她在重點內容上做好記號,忽然看見放在茶几上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來電顯示是卓琰。她昨天跟他交換了號碼,便是想等以後跟他談關於投資專案的意向,可他竟先打電話來了。
褚青蘅接起電話,便聽見卓琰低沉而好聽的聲音流入耳中:「別誤會,我並不是要進行昨日未完成的遊說,只是我覺得需要跟你清澄幾件事。」
褚青蘅捺著性子問:「是什麼事?」
「關於當年星展製藥突然爆發的醜聞。」卓琰慢條斯理地開口,「我接手管理權後,有人對我說,當年被列為違禁藥的吡格列酮實驗有些奇怪的地方,但是我沒有去追查,事已至此,我想追查過去發生的事都沒有意義了,最重要的是渡過眼前的難關。但是我昨晚想了想,也許這條線索會對你有用。」
「多謝提醒,我會留心看實驗記錄的。」
「還有第二件事,你說這幾年星展製藥不斷進行股權回購和稀釋,造成了你手上的股份損失。關於這點,是因為我當初為了找到資金支援,尋求了謝氏的幫助,而當時謝氏的掌權人已經是謝允紹,他志在吞併整個星展。所以等到擺脫危機以後,我不得不對股權進行稀釋,並不是特別針對你。」
褚青蘅對從前有些疑惑的事頓時想通了,為何褚家出事不久,謝氏就退了婚,即使牆倒眾人推,謝氏似乎也不必揹負這個惡名,畢竟她要嫁的只是謝允羸這樣的二世祖。而其中的真相卻是,謝氏對於星展早已有了吞併之心,趁著星展製藥遭受重擊之際,伺機吞併,才是謝允紹要走的一步棋。
褚青蘅斟酌著開了口——她甚至都不明白自己怎麼還有如此冷靜的聲音:「卓琰,依你看,那起爆炸案會跟謝允紹有關係嗎?」
卓琰似乎有點驚訝:「你怎麼會這麼想?我想當初星展的醜聞會被多家媒體口徑一致地報道,這點跟謝家脫不開關係,但是你說的那件事,憑他們還辦不到。」
褚青蘅也在內心深處覺得,就算謝氏想控制暗花做下爆破案,似乎也是不可能的。他們能夠做的,就是以注入資金為名,不動聲色地侵蝕掉大部分股權,最後以最小的損傷把星展也變成謝氏旗下的公司。
她把光碟放入光碟機,點開當時的實驗室監控影片重新開始觀看。
她很快就看到昨晚那幕被剪下掉的影片,時鐘是唯一一個破綻,而這之後,監控器的角度似乎有了些許變化,不再能完整地拍到那個時鐘。
如果這個影片和監控器的位置都是被暗花經手,其實也不稀奇,以他的高智商,很快就能意識到中間有問題,必須要重新調整。而整張光碟裡燒錄的監控錄影,論無聊程度還遠勝蕭九韶看了十幾遍的合拍片《愛因斯坦》,她卻要強打精神,每一秒的幀數都仔細看過去。
她看完了第一遍,還是一無所獲,只得從頭再開始看。
這些監控錄影,簡直耗費了她此生剩下的不多的耐心,好幾次都要關電腦。
終於在看到第七遍的時候,她發覺螢幕的一角出現了一個奇怪的影子。
她把那幾幀影像截出來,放到最大化,終於看清楚了。
那是一個穿著外套的男人,儘管只是一個側影,她卻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個男人的身影是刑閔。她看著圖下的時間,正是發生爆破案的前夕,他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星展製藥的研發室,會有什麼原因呢?
蕭九韶開門進來的時候,正看見她手上拿著一副牌,一張張有規則地、整整齊齊地擺在面前。哪怕她聽到了他進來的動靜,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他走過去,只見撲克牌的背面都寫上了字,從左手邊數起第一張,正寫著「星展製藥的爆破案和吡格列酮違禁藥物的醜聞是否有關聯」。他微微一笑,覺得她這樣的舉動認真得都有點可愛了:「你在整理線索?」
褚青蘅對著擺在面前的牌面,思索一陣,又提筆在他正在看的那張牌上寫下:「兩者一定有某種關聯。」
蕭九韶從她手中抽出簽字筆,又補上一句:「凌局長被注射的bhn1新型病毒是否同這兩者有關聯。」
褚青蘅愣了一下,隨即問道:「凌局長的事有後文了?是不是黑匣子被找到了?」
「是,因為舅舅是最後見過暗花並與之發生搏鬥的人,所以我敢肯定他所說的被注射bhn1新型病毒的事,一定出自暗花之手。」
褚青蘅拿起左手邊第二張紙牌:「遊輪那晚,蘇葵是被誰刺傷的,又為何被刺傷。這個答案其實已經有了,是吳禕聲做的。那麼第二個問題,為何吳禕聲要刺傷蘇葵,是因為情殺?就算是情殺,可是那晚接連發生了很多事情,因為蘇葵受傷,所以遊輪改變預定的方向,要提前停靠岸邊,刑閔暴露了身份,最後遊輪上的爆炸裝置啟動。這都是為什麼?」
她拿起第三張牌:「孤島上,那四位年輕人的糾葛和沈逸兩位舅舅的離奇死亡。這兩件事看上去似乎都跟整件事無關。」
「第四張牌,暗花在警局有內應,除了秦晉以外,是否還有其他人。」其實她現在回想起來,從那件電鋸管理員犯下的分屍罪案開始,秦晉就已經在頻繁地接近她,並且把很多她想知道的資訊傳遞給她。
她面對那件連環分屍案的第一個死者的時候,並不在意案情,她見過的躺在解剖臺上的屍體多了,這一具跟別的,其實並沒有什麼區別。可是秦晉在翌日卻主動把在案發現場拍攝的現場照拿給她看。
他接近她,一直都是用了一個理由,甚至是大家都能接受的理由——他在追求她。就連莫雅歌都如此誤會,還詢問過她。她記得自己當時回答「誰追求人的時候是拿一沓分屍案的現場照給人看的」,這一句話看似是在狡辯,其實是絕對正確的。就算是蕭九韶這種人,也不會拿兇案當談資來吸引她的注意。
而之後,她成為誘餌,暗花還發來警告信。
褚青蘅拿起一張新的撲克牌,在背面寫道:「分屍案的罪犯,是否跟暗花有關。如果有關,是否見過暗花。」然後把這張撲克牌新加到第五張的位置上。
而這之後,她猜測到凌局長他們最近部署了圍捕暗花的機密行動,也幾乎都是從秦晉這邊得到訊息。只有一個重大資訊,她則是從謝允羸那邊得到的。這點如果細想一下,其實也不難猜測,如果真的像蕭九韶所說的那樣,暗花了解她超過一般人,他應該也會調查到她跟謝允羸曾有過聯姻關係,就算到了現在,他們仍是朋友,互通一些訊息有無是十分正常的。
最後,秦晉是以一句「你在東太平洋號這件事上擺了蕭科一道」,方才引起了她的懷疑,如果秦晉是局外人,他怎麼可能知道她曾在這件事上欺騙過蕭九韶。正常的想法不該是她正好出門旅行碰上了意外事件嗎?
「第六張牌,蘇葵被謀殺時,暗花是否在場;沈逸的外公被謀殺時,暗花是否在場。」她想了想,又補上一行字,「蘇葵寫下的關於在遊輪上三日的手稿中,她所說的中途離開或沒有出現在甲板上的人是誰?撕下那頁手稿的人又是誰?」
她把第六張牌擺在蕭九韶面前:「這個問題也許是最簡單的了。撕下手稿的人,你覺得有沒有可能是秦晉?」
蕭九韶搖搖頭:「我覺得並不太會是秦晉。」
「為什麼?」
「按照正規程式,需要兩人去提取證物。中途他們要互相監督,防止證物損毀。秦晉要在莫雅歌眼皮下面翻看手稿,並且撕去關鍵的一頁並非是這麼容易的事。」
「那麼這份手稿還有什麼時候可能被損毀?」
「我想,是在發現蘇葵被謀殺的那個時候。」那個時間段是最為混亂的時刻,如果有人早有準備,的確是可以辦到,不過這對手段利落程度的要求也十分嚴格。
褚青蘅把這張撲克牌放下,又拿起第七張:「暗花在這些事件中充當了怎樣的角色。他並沒有正面出現過,到了後來,幾乎都失去了資訊。起碼剛開始的時候,他還做過很多挑釁意味的事,可是到現在為止,他簡直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你已經把所有的線索都整理完了?」蕭九韶看著她認真到專注的樣子,都說男人在工作的時候特別迷人,其實這句話套在女人身上同樣適用,「那麼,你的結論是什麼?」
褚青蘅說到這個就來氣,氣鼓鼓地回答:「什麼結論都沒有!」
暗花就像是一個隱形人,偶爾會冒出來傳送一些示威資訊,然後就消失得無蹤無影。
如果不是她確定這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她甚至都可能懷疑自己是不是精神狀態有問題,憑空臆想了一個並不存在的人出來。
「沒有結論。」蕭九韶重複了一遍,又朝桌上關於星展製藥的資料袋示意了一下,「那這些資料你也看完了吧?」
「這個倒是有。」褚青蘅把報告翻到有問題的那一頁,「你看這裡,這些實驗的內容都完全不對勁。只是作為吡格列酮的研發,竟然需要啟用原癌基因的實驗,你不覺得這實在太可笑了嗎?」
蕭九韶卻避而不答,反而問了一個毫無關係的問題:「你檢查到這個問題,花了多久的時間?」
「大概一個多小時吧,反正很容易就看到這個了。」
「你知道我通讀完這份報告並且同樣看到這處問題需要多久?」
褚青蘅忍不住道:「這麼嚴肅的時刻你都還要鄙夷我的智商,你今晚睡沙發!這點沒得商量。」
蕭九韶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平時經常會打擊到你嗎?你竟然會這樣想。」
「你平時沒有經常打擊我嗎?」
「言歸正傳,我找到這個問題的時間大概在兩小時上下,但是我不覺得是我的閱讀速度過慢,所以這隻有一個原因,你在藥物研發方面十分有天賦,遠遠超過平均水準,同時也超過你目前感興趣的刑偵和犯罪心理。」
褚青蘅半天反應不過來,不過很肯定的一點就是,她誤解他了:「……第一次聽到你這麼不遺餘力地誇獎我,實在有點不習慣。」
蕭九韶輕咳一聲:「是嗎,那我以後——稍微注意一點。」
他們對視片刻,褚青蘅忽然覺得有點起雞皮疙瘩,照理說,他的誇獎如此難得,她應該欣喜若狂地嘚瑟起來才對,結果卻沒有,反而還有點不習慣。她最近果然是被打擊慣了,聽到好話反而不適應。
蕭九韶半開玩笑道:「今晚可以不睡沙發了?」
「我哪敢讓蕭科你睡沙發,除非我活得不耐煩了。」褚青蘅頓了頓,又道,「對了,前兩天我在逛超市的時候,碰到邢夫人,她說他們彩票中獎,最近還在這個城市買了房,並且已經搬過來住了,這個你怎麼看?」
「小機率事件,並非完全不可能。」
「啊,你說我買彩票怎麼就從來都沒有中過呢?」
「第一,你買的太少;第二,這是小機率事件。」
「那你怎麼解釋這幾張影片截圖?」褚青蘅把筆記本拿過來,螢幕正對著他,「真是意外至極,我也沒有想到會拍到刑隊的身影。這個影片的時間是在爆炸案前夕,如果只是巧合,未免也太湊巧了。」
翌日,褚青蘅去了看守所。之前那起連環分屍案的犯罪者還處於上訴階段,之前一次的判決結果是死刑。她覺得這挺沒有意義的,其實不管他是否上訴,也不可能免於死刑,當然此人本來就是心態變態,也許他會覺得拖延審判時間很有趣也說不定。
很快地,那位電鋸管理員便在兩人的陪同下,來到她面前。
他看見褚青蘅,笑著舔了一下嘴唇,聲音沙啞道:「很久不見。」
他盯著她看的那種眼神,簡直就像透過她的衣服直接看到她沒穿衣服的樣子似的,讓她有點毛骨悚然。褚青蘅坐直了身體,不慌不忙地點頭微笑:「是啊,很久不見,你最近還好嗎?」
陪同在一旁的看守人員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著她。
他們看上去的確是兩個世界的人。
作為罪犯的人鬍子拉楂,穿著不太合身的統一制服,粗魯、無禮且出身貧窮。可是褚青蘅身上的衣飾和包都價值不菲,看上去也是溫和有禮。
那位電鋸管理員咧開嘴笑:「我就知道你會回來見我的。你是我見過的最完美的人體標本,我很想將你收藏在我的櫃子裡。」
褚青蘅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對話,她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直接把一張照片拍在他面前:「這些話,是這個人教給你的嗎?」
他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看她:「不是。」
「那是這個人嗎?」她這次取出一張秦晉的照片,是他們曾經出去活動的時候拍下的,秦晉舉著酒杯,邊上是莫雅歌。
「這個人……很眼熟。」
「眼熟就對了,他還給你做過筆錄。」褚青蘅又拿出了沈逸的證件照,「你看這個人呢?你有沒有覺得眼熟?」
「哦,沒見過。」
褚青蘅再重新把第一張照片擺在他面前:「見過嗎?」
「見過。」
「可你剛才說沒見過。」
「哦是嗎,那我認錯了,原來是沒見過。」
褚青蘅耐心耗盡,她明明已經站在真相邊緣,卻始終無法找到證據,由不得她不心情惡劣:「你到底是見過還是沒見過?!」
電鋸管理員哈哈大笑:「可能見過,也可能沒見過。我每天要看見多少人,怎麼記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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