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中間人

黃警官不為所動,指著監控屏道:「他們三姐弟都承認了。」

「那就一個個說過來,沈談能做的不過是看到晚上會有斑節蝦,而她的外公最喜歡吃蝦,所以忽然想到維生素c不能和蝦混吃,兩者會產生三氧化二砷,也就是砒霜。但是她卻沒有想到,注射進維生素c的水果根本酸得無法下嚥。沈諳更是笨,她把老鼠藥混在蜂蜜中,做成芝士蜂蜜蛋糕,而她卻不知道她的外公根本不喜歡吃這種點心。」沈老夫人緩緩道來,「沈逸就更加離譜,不過他很孝順,也許是想為我頂罪。」

她臉上露出些笑意來,那笑容也是冷冰冰的:「我原本想你們是不會找到證據的,所以我並沒有打算承認。但是事到如今,我不能讓他們三個為沒做過的事情付出代價。我丈夫的體驗報告應該有說,他精神亢奮,需要按時服用精神方面的藥物。我早年時候是眼科醫生,你們有調查過這件事嗎?」

黃警官道:「所以是硫化阿托品中毒?」

褚青蘅聽到阿托品,又聽沈老夫人說她以前是眼科醫生,便立刻明白了,殺人的工具不過是一瓶眼藥水,只要一瓶就足夠達到阿托品超標。而沈老先生還一直在服食精神類藥物,這跟阿托品組合在一起是致命的。她還想到黃警官說過的,酒櫃裡那瓶開封的赤霞珠,在用一杯阿托品含量超標的水送服了精神類藥物後,沈老先生酒癮發作,又開了一瓶酒,他毒發的時候早已中樞神經麻痺,連一點呼救的意識都不會有,更不用說他還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這樣的安排果然合情合理。

「原來你是知道的。」沈老夫人喘了口氣,像是之前說了這麼多話變得疲憊了。

褚青蘅忙搬來一張椅子,讓她可以坐下來說話。

沈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朝她笑了笑,又面對黃警官:「十年前,我丈夫就在外面找了那個女人,開始只是送點錢給她,我並沒有太在意。他年輕時候很窮,但是我知道他身上那種偏執可以讓他成功,後來他果然賺了很多錢。找女人這件事,我並不是很在意,換句話說,不管他在外面怎麼樣,我都無所謂。」

「這之後,沈逸看到我們的關係惡化,便提出帶全家去旅行,但最後成行的只有他和幾位舅舅。那個時候我剛知道我到了癌症晚期,當然這件事我並沒有跟家裡人說。而我丈夫因為要跟那個女人在一起,最後也沒有去。」她咳嗽幾聲,「也算是家門不幸,最後我的四個兒子都死於那次海難。」

「我丈夫是個對傳宗接代觀念深重的人,他需要有一個強壯的男性來繼承整個家業,而我的兒孫輩只有兩個孫女和一個外孫。沈逸的父親是南歐人,所以他雖然跟著他母親的姓,但是我丈夫覺得再怎麼樣,他也不算是真正的沈家人。」沈老夫人扶著額頭,「但是真正讓我想不通的卻是,他為何願意去接納那個女人的兒子?」

刑閔蹲下身,同她對視著:「其實您也沒有想不通,你還是在懷疑,林姨的兒子是不是他們共同的血脈,我這樣說對嗎?」

沈老夫人微笑了一下:「懷疑並不能作數,現在醫科這麼發達,檢驗dna很簡單,可是我丈夫頭腦簡單,他居然沒想過要去用這個驗證。」她頓了頓,又道,「然後就是那一天,那個女人進了門,還帶著她的兒子。我丈夫又說要找律師來重做遺產公證,我不得不動手了,我自然不會看著財產白白落到外人手裡,他們……」

她轉過頭看著監控螢幕,那裡面的三個姐弟沒有交談,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他們的父輩太強勢,反而讓他們的個性被束縛在一個框子裡,無法得到舒展。等到他們成年以後,過去的習慣已經讓他們無法改變。他們已經過了優渥的生活,沒有能力也沒有毅力靠自己打拼和生存。而我,只是個到了癌症晚期的老太婆。你說,誰才是做這件事的最佳人選?」

黃警官讓警員再次為沈老夫人做筆錄,裡面詳細敘述了所有的案發經過和理由。沈老夫人條理清晰,幾乎連一句廢話都沒有。

他們把沈家三姐弟都送了出去,經過走廊的時候,正和沈老夫人打了個照面。沈逸掙脫開刑閔的鉗制,跑到老夫人的面前,握著她的手,一直哽咽。老夫人只是艱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長得這麼高大了,我都拍不到你的頭。不要難過,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們做的。」言畢,她腰板挺直,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蕭九韶直接從沈逸那裡拿過車鑰匙:「我來開車吧。」

褚青蘅其實有點擔心沈逸會受不了刺激,中途做出跳車之類的危險動作,他也不是沒有這種先例。可是最後,他只是挨著她睡著了。她轉過頭去看他,他的臉沉浸在一片黑暗裡面,空白一片。

一個家庭,就這樣以悲劇收場。

褚青蘅雖然疲憊,但精神上卻有些震撼,翻來覆去無法入睡。大約是她翻身的次數實在太多,莫雅歌抓起枕頭捂在她臉上,惡狠狠地威脅:「快睡!」

褚青蘅只小睡片刻,便起床了。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她看見莫雅歌四肢舒展地橫在床上,她總是能有好睡眠,她羨慕都來不及,要知道從三年多前那場爆破案之後,她就沒有一天能安然入睡,而這個症狀在近段時間變得更加嚴重。

她在夢裡不斷聽見各種細小的聲響,夢裡的場景千篇一律都是爆破發生之前的無關緊要的片段,她覺得自己都有點精神衰弱。

她下了樓,只見沈逸已經開啟門,站在門口穿鞋。

她若無其事地跟他打招呼:「嗨,你起得真早。」若要沈逸早起,這原本是個不可完成的任務,沒想到他今天居然這麼早起床去晨練。

沈逸繫好鞋帶,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你也早。」

褚青蘅忙換上鞋,跟著他出門。沈逸回頭看了她一眼:「你跟著我幹什麼?」

「晨練有個伴不好嗎?」

沈逸盯了她一眼,回過頭,嗤笑道:「放心,我還沒這麼脆弱,我還不會一大早去自殺。」他跑了一段路,立刻把褚青蘅甩在身後,跑上了上山的口子。這片住宅區是環山的,這山不高,開發商還專門鋪了石板路讓住戶可以在裡面散步。

褚青蘅見沈逸沒了蹤影,索性也不糾結,自己沿著山路慢慢走。忽然,她想到一個前幾天忽然靈光一現但是又想不起來的思路點,不由得放慢了步子,邊走邊想。

正當她踏上面前最後一個臺階的時候,身後有一股沉重的力道猛地襲來,她立足不穩,回身想抓住什麼來維持平衡,最後卻沒有如願,她直接摔出了山道。

褚青蘅只覺得天旋地轉,但是第一反應還是保護住自己的脖子和頭,最後一陣暈眩過去,她睜開眼,只見陽光正透過樹陰流瀉下來。她勉強集中精神,放鬆身體,開始檢視自己的身體狀況。

她從山道上滾下來,裸露在衣物外的肌膚都是火辣辣的疼。幸好這個時候是冬天,而新市的郊外又冷,她穿的衣服多,為她這樣摔下來起到了保護作用。

她深呼吸了一下,便覺得胸口發疼,還好,肋骨不是最致命的斷法。

她閉上眼,意識模糊了一陣,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天色竟然開始暗下來。

冬日的夜色總是來得迅猛,她轉過頭,正看見自己的手機就落在不遠處,可是這麼一點距離對她來說卻是艱難得難以逾越。

她試了幾次,還是放棄,決定等待救援。她倒是不太擔心這點,只要有蕭九韶在,他總會來找她的。

很快地,天色變得更暗,她隱隱約約聽見有人在叫喊。那聲音越來越近,很快就經過她的附近。莫雅歌的聲音裡帶著焦灼的情緒:「沈逸說小蘅有可能跟著他來爬山,可是怎麼到現在還是找不到人?」

手電的燈光晃了一下,莫雅歌奇道:「秦晉,你是不是去做壞事了?你臉上被抓的……真激烈……」

秦晉不知道回答了一句什麼,他們漸漸走遠了。

褚青蘅躺著沒有動,她知道自己的指甲裡還有皮屑。

隔了片刻,刑閔又從她附近走過,她依然沒有發聲求救。

幸好這之後,她聽到了蕭九韶的聲音:「小蘅,你在哪裡?」

她拿起握在手裡的石塊,往邊上一扔,立刻發出了沙沙的聲響。很快有人沿著坡道敏捷地滑下來,她的眼睛被手電的光晃了一下,那燈光很快就消失了。蕭九韶蹲在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溼漉漉的:「你還好嗎?」

褚青蘅用氣聲道:「大概是斷了根肋骨,並沒有大礙。」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撥了報警和救護電話,然後又握住她的另一隻手。他小心翼翼地,剋制住想擁抱失而復得的她的衝動。他是醫科博士,自然知道這種情況,最佳的處理方法就是不要去移動她的身體。

褚青蘅動了動手指,能感覺到他的手在顫抖,便開玩笑道:「你沒著急得哭吧?」

蕭九韶簡直哭笑不得:「我該說你的膽子太大好呢,還是你腦子遲鈍?」

褚青蘅休息了片刻,忽然道:「我快點把話說完,你記不記得那天我突然想到什麼,然後又想不起那個念頭,這個時候沈逸心情不好從樓上扔東西下來,徹底把我的思路打斷了?我現在終於想到了,是因為一句話,他說我在東太平洋號這件事上擺了你一道,可是他並不應該知道這件事,除非他就是——」

她這一句話還沒說完,忽然被蕭九韶捂住唇,他的手心冰涼。

然後他移動了一下位置,只聽「嗖」的一聲,有什麼掠過她,擊中了身後的那棵樹幹。

褚青蘅有那麼一瞬間思維空白,忽然想到,那一聲是消音之後的槍響。

他來了。

她聽見黑暗中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很快地,有一道手電光落在離她不遠的位置。她困難地掉轉過頭去,只見蕭九韶站在那裡,他的姿勢有點不自然,臉上似乎還有水漬。很快的,他直起身來,語氣平靜:「秦晉,原來暗花的聯絡人是你。」

來人向下逼近幾步,把手電掛在樹枝上,手上舉著槍:「蕭科,聽你的語氣,似乎並不太驚訝。」

褚青蘅終於看見他從黑暗中走出來,側臉在手電光的照射下,有兩道明顯的抓痕,是她摔下去前為了維持平衡隨手抓的。

秦晉舉著手槍,和蕭九韶保持了七步的距離:「別動,你剛才被子彈擊中了,不過運氣很好,沒有命中要害。」

蕭九韶沒有答話。

褚青蘅藉著那光線,正好看見他臉上的水漬,似乎都是冷汗,這汗珠還不斷從額角滑落下來,而現在室外溫度接近零度,便是隨口說句話都能撥出白氣來。

秦晉一手舉槍,一手探入口袋裡,摸出一支注射器,拋在他面前,然後看了看躺在一邊的褚青蘅:「蕭科,你自己動手,不然這樣多不好看。在你之後,就輪到她了,你不會很寂寞的。」

蕭九韶看著注射器,抬起眼道:「裡面是什麼?嗎啡還是海洛因?」

「海洛因,不過劑量剛好在致命的邊緣。」秦晉笑道,「你可以給自己注射了,這樣做,說不定還能撿回一條命。」

這簡直是用心險惡。就算蕭九韶不被毒死,他也會因此染上毒癮,是否能夠戒斷還是另一說,但是他這一輩子就徹底毀了。

褚青蘅想發聲,但是立刻被他瞟過來的眼神阻止。她也不知道所謂眼神交流到底是不是準確,不過她想這個極端時刻,還是聽他的話更好一些。

蕭九韶低下身,撿起了那個注射器,一邊解開外衣,捲起了襯衫的袖口,一邊問:「我想過很多種可能,但是我並不覺得暗花的下線就是你。」

「為什麼沒想到?因為我的演技太好?」

「你見過每一個暗花嫌疑人,但是你看他們的眼神都是看陌生人的,這點做不了假。」

秦晉哼笑道:「這點你說對了,因為在這之前,我也並不知道他是誰。」他動了動槍口,轉向褚青蘅,「別妄想拖延時間,他們要再回頭找到這裡,還需要很長時間,你還準備等待誰的救援?要知道,他們其中一個人很可能就是暗花。而我只要一個點射,她就沒命了。」

蕭九韶拿起注射器,刺入靜脈,卻沒有推動注射器。

「很好,不愧是醫科博士,找靜脈也很準確。」秦晉道,「其實我原本也不想這麼早暴露自己,但是沒有辦法,暗花傳遞訊息給我,非要讓你的小女朋友參與進來,而我似乎又說漏了什麼話,讓你的小女朋友懷疑了。其實我也挺喜歡褚小姐的,不過再喜歡,也喜歡不過自己的命,你說對吧?你現在可以給自己注射了。」他話音剛落,忽然看見蕭九韶看著他的身後,似乎還露出些微驚訝的神情。他知道這個時候,他絕對不能有半分疏忽,眼前的那個人能成為暗花的對手,就不是簡單的人物,可他還是沒有控制住本能回頭看了一眼。就在一瞬間,蕭九韶猛然衝上前,一把扼住他握搶的手,向上一推,手槍走火了,發出一聲尖利的聲響。

褚青蘅在那一瞬間都靜止了呼吸,她緊張地盯著他們兩人,還不到一秒鐘,手槍摔到了離她不遠的地方。蕭九韶的襯衫右側迅速地滲出一片血跡,還在不斷蔓延開來,他臉上的水澤似乎更重,像是被人從水裡溼淋淋地撈出來一般。但是他根本不敢就此鬆懈,用膝蓋頂住秦晉的腹部,以肘部為支點做出幾次重擊。

秦晉因為腹部劇痛而暫時失去了反抗能力,緊緊地縮成一團,想避開之後的重擊。蕭九韶很快從他腰上摸到手銬,反手銬住他的一隻手,又扭過他的另一隻手腕,乾淨利落地完成了一套動作。

如果褚青蘅還有心情的話,一定得為他鼓掌,順便調侃他這一系列動作都可以列入教科書樣本。但是她現在連話都快講不出來了。

蕭九韶做完這些事,似乎才感覺到自己受了傷,慢慢地退開一些距離,跟秦晉繼續對峙。

秦晉咳嗽著吐出一口血沫子,苦笑道:「你贏了。」

「你的失誤。」蕭九韶緩緩地道,「不該回頭,不管背後有什麼狀況。」

「那是人的本能,怎麼去克服?」

「我就可以。」

秦晉跟他對視片刻,終於露出了些讓他們都熟悉的笑容:「蕭科,這一課很精彩。」

「那麼就你的判斷,暗花是誰?」

秦晉沉思了一陣,開口道:「你湊近來一些,我告訴你。」

蕭九韶毅然靠近過去。

秦晉又道:「你把耳朵湊過來,我才會說。」

褚青蘅終於找回說話的能力:「不要過去,不要相信他。」就算她現在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答案,但是她現在一點都不想蕭九韶去冒這個風險。她想起秦晉以前對她的表現,每一次都那麼自然,每一次都別有目的,不由得毛骨悚然。

秦晉眨了眨眼,附和道:「對,不要相信我。不過錯過了這次,我之後什麼都不會說的,你們的問話手段我都熟悉,那對我一點用處都沒有。」

蕭九韶露出嘲諷的笑,更進一步把距離拉近到秦晉指定的程度:「你說吧。」

「你為什麼這麼確信我一定會說實話,一定會出賣暗花?」

「是與不是我自會判斷。」

「既然這樣,那麼暗花就是——」他嘴唇微動,忽然背後響起一聲槍響,他身子一震,嘴角流出一股血。

刑閔站在他們身後,穩穩地託著槍。

褚青蘅睜大眼睛,唯一縈繞在腦海裡的想法就是「秦晉死了,唯一知道暗花身份的人死了」。

山下,響起了警笛的鳴聲。

有人喊著:「快把擔架抬下來,上面有槍聲!」

蕭九韶把秦晉漸漸失去知覺和生命的軀體放下,又伸手合上他睜得大大的眼睛。他做這些都像慢鏡頭重放。

很快地,黃警官氣喘吁吁地跑上來,看到這樣的場面也被驚到了,一迭聲地問:「怎麼了怎麼了?」

蕭九韶強撐著站起來,後面的警員很快就驚叫出聲:「是他中槍了!」

他的身體搖晃了一下,依然站得筆直:「只是被子彈擦了一下,沒有問題。先把小蘅用擔架抬下去,她傷得重。」

刑閔臉色焦灼,最後只是解釋了一句:「我以為秦晉要用注射器刺他。」

可是那支注射器正落在秦晉伸直手臂也夠不到的地方。

他似乎知道自己的解釋很沒有意思,便退開了。

褚青蘅被抬到擔架上,又道:「找一找莫雅歌,她之前跟秦晉在一起。」

刑閔接話道:「就在前面,我是看到她昏迷在那裡,才找到這裡來。」

她看著他,他的表情沒有一絲破綻。可是她什麼都不想再想了,最好安靜地睡一覺醒來,她才能慢慢地、冷靜地重新思考。

結果年三十這樣家家戶戶團圓的節日,他們是在新市的三甲醫院裡度過的,滿目的白色牆壁和床單,還有滿滿的消毒水味道。她這次斷了根肋骨,還有身上無數皮外傷,甚至還有輕微腦震盪,總之這次真的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褚青蘅看著窗外那一地冒著白煙的煙花殘骸,其實她是無所謂的,反正也沒剩下什麼親人,過年是在醫院還是在家裡也沒有什麼區別。

她站在視窗發了一會兒呆,這才意識到窗子還開著一半,外面透進來的風都快把她吹成冰棒了。她正要關窗,忽然聽見上方的窗戶發出一聲碰撞的輕響,她忙探出頭去看,只見蕭九韶穿著病號服敏捷地落在窗臺上,順手開啟登山繩的安全扣,踏進她的單人病房。

褚青蘅張口結舌一陣,指著他道:「你、你怎麼進來的?」

他指了指在半空中搖曳的繩子:「這個牌子的0.5釐米登山繩,承重力很不錯。」

褚青蘅覺得她還未癒合的肋骨都痛了:「你神經病啊!半夜當蜘蛛俠爬樓,我記得你的病房在九樓!」而她的單人病房是在四樓,她真是上輩子殺人放火做了很多壞事,才能認識這麼個男人。

蕭九韶走到她的床邊,掀開被子鑽了進去,她的被子裡泡了熱水袋,正好溫暖他快要凍僵的身體。隔了一會兒,他回答她:「我來陪你過節。」

褚青蘅頓時怒氣盡消,把窗子關上,也坐回到床上。

他們一個躺著,一個坐著,維持著這個姿勢不動。

褚青蘅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這個時候春節晚會要開始了。」醫院的護士和醫生在這個時間也早早查完房,外面的煙火鞭炮聲也停止了,大家都坐在家裡看那個每年都被吐槽,但是還會繼續看下去,然後繼續吐槽的節目。

蕭九韶轉過頭,看著她:「想看的話,可以開電視機。」

「……不用了。」褚青蘅躺進被窩裡,跟他面對面,「你沒把傷口弄破吧?」

「沒有。」他很快回答。

褚青蘅鬆了口氣,滑到他懷裡:「我覺得我們真像亂世裡無家可歸的兩個人。」她知道自己曾還對他是否是暗花有過一點懷疑,對此她十分歉疚。他如此對她,她居然還有所保留。只是這句道歉她不會說出口,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他永遠都不知道。

「想家了嗎?」蕭九韶輕輕拍著她的背。她的骨架纖瘦,每次抱在懷裡總是讓他產生一種奇異的錯覺,她離不開他。可是他也知道,她過去最艱難的時刻都能一個人度過,她的性格並不如看上去那麼柔軟。

「還好。」

「嗯……其實我可以給你一個家的。」

褚青蘅被他逗笑了:「拜託你,上次求婚也是這麼潦草,你現在又想在病房裡第二次求婚嗎?」

「別笑,這麼嚴肅的事你好歹也認真一點。」

「好了,我不笑了。」褚青蘅把臉頰貼在他的胸前,「那就睡一會兒吧,我都困了。」

「你從昨天開始就一直睡,睡得不累嗎?」蕭九韶對她的表現匪夷所思,伸手去捏她的鼻尖,「別睡了,跟我聊天。」

「……哦,你要聊什麼?」

蕭九韶鬆開手,又覺得自己是發神經才從九樓爬下來,她居然唯一能想到的只有睡覺,還是靜態的那種睡覺。

褚青蘅最後是被一陣鞭炮聲吵醒的,她痛苦地捂住耳朵:「吵死了。」這家醫院是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段,壞處也就是太繁華了。

蕭九韶睜開眼,語氣平淡道:「我還以為就是把你扔到河裡,你都不會醒的。」

「別汙衊我,我很久沒有質量這麼好的睡眠了。」她看著窗外,外面不斷有絢麗的煙花綻放開來,映得這黑絲絨般的夜色都明如白晝。

蕭九韶道:「很像從海底望上去的樣子。」

「嗯?什麼?」

「那天,我慢慢沉向海底,睜開眼的時候好像看到各種會發光的微生物,很美。」

褚青蘅忍不住拉開他的病號服去看他身上留下過的痕跡,其實那傷痕已經很淡了,像是美麗的勳章。蕭九韶忙把衣服扣回去,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顆衣釦。她簡直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就看一看,你這個舉動很像怕我強暴你似的。」

蕭九韶按住她的頭:「你說反了。現在我兩次救了你的命,你就算以身相許也還不完。」

褚青蘅笑了一陣,回答:「那沒辦法了,要不你接受肉債肉償,按次數計?」

「嗯。」他發出了一聲單音,然後就沒了下文。褚青蘅還以為他起碼會像從前那樣假正經地指責她說話粗俗,結果這回倒沒有。她推了推他:「你又在想什麼?」

蕭九韶悶笑道:「我在算次數。」

她想了想,決定還是換個安全點的話題:「……你說,等下會不會有人再查房?」

「我在被子裡塞了四個枕頭。而事實上,今天恐怕沒人有心思查房。」

「明早呢?」

「原路返回。」

「不行。這麼高的樓層,你的傷口也沒有好。」

「那等著被捉姦在床?」

煙花的光芒在窗外一閃即逝,映得他的容貌微微發亮。他抬起蝴蝶羽睫般的睫毛,眼睛裡帶著笑。褚青蘅不由得心道,這個時候就忘記暗花,或者暗花的中間人秦晉,至少她打算給自己放一個假,在這個短暫的假期裡,她要放下所有的重負。

她看著手機上的計時,十一點五十九分。窗外的鞭炮聲音更加嘈雜,把別的所有聲音都吞沒。

十二點整,她聽見外面有人群在歡呼,可能是清醒的,也可能是喝醉了的,但是那歡呼是歡欣的。外面的煙花此起彼落,天空中升騰起白茫茫的霧氣。

蕭九韶拉起被子蓋住他們的頭,在她耳邊道:「新年快樂,小蘅。」

最後當然什麼事都沒有,他們迷迷糊糊睡著了,她很快就把他從九樓爬下來這個事實給拋到腦後,而蕭九韶自己也忘記了,不知是真不記得還是假裝不記得。

等到護士長一大早來給她做常規檢查的時候,看到被子裡明顯的兩個人形,無言地搖頭。

褚青蘅看到護士長,忽然意識到大事不妙,可是這後面的事情告訴她,她的想法還是太簡單了。因為下一刻,伴隨著一聲興奮的「我來」,被子被「呼啦」一聲掀開,完成了整個「捉姦在床」的全部步驟。

當然擔任了這個「捉姦」重任的,是蕭九韶的母親凌卓寧女士。

她看清楚了床上的兩個人,假裝驚訝地捂住嘴:「小九,你怎麼會在小蘅的床上……」

那驚訝的表情實在太假了,假到她看了一眼就能看出來。如果凌卓寧女士去當演員,一定是三流的蹩腳演員。

蕭九韶正睡得迷迷糊糊的,連眼睛都沒睜一下,拖回被子翻個身不動了。

護士長扶著額:「抱歉,我先出去一下。」

凌卓寧捂著嘴在沙發上坐下來:「你們感情還真好啊……」她往窗外看了看那根掛在半空中的登山繩,意有所指,「就算不在一間病房,爬也要爬到一塊去。」

褚青蘅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但是現在終於想出來了,對,就是性別錯位。現在怎麼看倒是她成了要承擔責任的那一個?她坐起身,披上外套,對著蕭九韶的母親道:「很抱歉,我無意讓他從這麼高的樓爬下來。」

凌卓寧笑著擺擺手:「沒關係,我聽小九說,你不把他欺負哭就算萬幸。你把他欺負哭了嗎?」

褚青蘅覺得自己承受的天雷已經夠多了,但是還是一不小心被劈得外焦裡嫩:「這個……似乎還沒有吧……」

「哦,那還要繼續努力啊。」

「……」這讓她回答是還是不是好?褚青蘅道,「可否先失陪一下?我去洗漱一下,再來跟您談話,這樣會比較禮貌。」

正睡得迷糊的蕭九韶終於有了一點反應,在身邊摸了摸沒找到人,聲音低啞地喚道:「小蘅?」

褚青蘅覺得自己頓時又被一道雷光劈中了,他這個嗓音這個反應太像昨晚縱慾過度,可是他們什麼都沒有,就是很純潔地聊了聊天,最後聊著聊著睡著了而已。

凌卓寧只是笑笑便放過了她:「你去洗臉吧,我會叫醒他的。」她脫掉大衣,捲起衣袖,拿起一沓報紙雜誌捲成一卷,走過去一把扯掉被子,用那個紙卷抽他的臉,「還不起床?!你再裝睡啊,有種再裝啊?」

褚青蘅把洗手間的門反鎖上,然後拼命往自己的臉上潑冷水。

太恐怖了。

她要冷靜一下。

忽略過中間她可能聽到的血腥暴力的聲音,等她從洗手間裡出來,凌卓寧已經坐在沙發上,跟自己的兒子遙遙相對。

褚青蘅忙給她倒茶。

凌卓寧接過杯子,朝她笑了笑,然後從口袋裡取出一個紅包:「嗯,這杯茶我喝了,這個給你的。」

「……」褚青蘅再次僵硬了。

「為什麼不收?是不是覺得太少了?」

「謝謝!」她幾乎是把那紅包搶到手裡的。

「真乖。」凌卓寧摸摸她的臉,「又乖又甜,是我喜歡的型別。」

褚青蘅鬆了口氣,她安全了。

凌卓寧敲了敲杯子:「兒子,倒茶。」

蕭九韶冷漠地回答:「水壺在你邊上。」

她挑起眉毛看著他,蕭九韶依然不為所動。最後她先放棄了,站起來拿起大衣:「我去叫護士來給你們做常規檢查。」

蕭九韶在聽到門關上的瞬間,站起身來按住她的後腦吻著她的嘴唇。褚青蘅經歷過連番打擊,對周圍的感知能力已經降為麻木,只是安靜地張開唇讓他入侵。

他離開她的嘴唇,輕聲道:「牙膏的味道不錯。」

她立刻想起在警局資料室的那個吻,又好氣又好笑:「可惜我這裡沒有鬚後水。」

十分鐘後,凌卓寧回到病房,還帶了護士回來。

護士給她做完常規檢查後,微笑著說:「只要斷骨處癒合了,就沒什麼問題。」

等到護士走後,蕭九韶才從洗手間出來。

凌卓寧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道:「如果你是在洗手間裡解決你的生理問題,時間稍微短了一點。」

褚青蘅正在喝水,聞言立刻嗆住了。

蕭九韶終於有了情緒波動,回嘴道:「你到底來幹什麼?」

凌卓寧一拍茶几:「我來接你們回家過年!」

「請等一下。」褚青蘅問,「您剛才說‘你們’,這個賓語裡是包括了我?」

然後這對母子回過頭看她的眼神都包含了「廢話,不是你還有誰」這個資訊。她覺得自己可能上輩子殺人放火真的做了很多壞事的,不然不會碰到他們。

辦完出院手續後,褚青蘅便跟著他們去了停車場。

新市離他們居住的城市有兩三個小時的高速,是比較適宜開車的距離。凌卓寧坐進駕駛室裡發動汽車,而蕭九韶則把行李和藥都放進後備箱,然後拉著她坐在後座。

褚青蘅悄聲道:「這樣不禮貌吧?」

蕭九韶則回答她:「你要禮貌還是要命?」

然後她就見識到一個馬路殺手的開車方式,變道從來不打轉向燈,轉向也不看後視鏡,每當後面的車主開上來罵娘,凌卓寧女士總是脾氣很好地搖下車窗,朝他們笑著說抱歉,還附送一個飛吻。

這樣回到蕭九韶家裡,褚青蘅覺得自己提心吊膽得都快虛脫了。

蕭家在城東的繁華區域,是個複式高層,開發商屬於本市最大財團謝氏。褚青蘅倒是知道這個樓盤的,是當時謝允紹剛上任ceo做的第一個專案,賣了個當時的天價。凌卓寧在地下車庫的口子上就把他們放下來了,自己去底下停車。

蕭九韶拉著她的手,慢慢朝住的那幢樓走。

數九寒天的,褚青蘅只覺得自己的手心溼漉漉的。

他在樓下的指紋鎖裡錄入指紋,然後玻璃移門開啟:「你在緊張?」

褚青蘅控訴:「這麼著急地把我拉過來,我都沒來得及買東西,空著手怎麼能去做客?」

原來是為了這個。蕭九韶笑笑:「別忘記你答應過我的事,願賭服輸。而且著急把你拉來進門的不是我,是我媽,你要是很在意的話,等下吃過午飯,我陪你去附近的商場,很近的。」

電梯很快就到了,蕭九韶刷了下指紋,樓層的按鈕便亮起了一個。

褚青蘅抓緊最後的時間,拿出粉餅盒來對臉上的妝容做一次補妝。蕭九韶看著她,無言以對,其實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解釋,按照他活了快三十年都沒有帶過一個女孩子回家的黑歷史來看,她能夠跟他回去,他家裡人都要給她點香了。

終於,電梯門開啟,蕭九韶擰開門把手:「拖鞋在這裡,你想不想去我的房間裡看看?」

褚青蘅換好拖鞋,正要說話,只見一個跟蕭九韶差不多身高的中年男人,舉著菜刀出現在他們面前,然後她聽見蕭九韶喊了一聲:「老爸。」她頓時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了。

褚青蘅回想了一下,想回憶起從前跟謝允羸訂婚的時候到他家裡是什麼場景,不過最後還是失敗了。那個時候她根本沒把訂婚當一回事,但是絕對沒有男主人舉著菜刀出現在他們面前過。

但是表面上她還要裝著乖順,忙叫了聲:「蕭叔叔。」

蕭父點了點頭,自然地開口:「請進請進。我正在做飯,啊,對了我們家有幾道祖傳的家常菜配方。」

褚青蘅立刻識相地接話:「以後我會去學——」

而蕭父也同時道:「以後讓蕭九韶做給你吃。」

「……」她又失誤了。她看見蕭九韶低著頭正在笑,等到蕭父回到廚房,她忍不住用手肘敲了他一下,「不準笑。」

「我不是笑你,我是高興,沒想到你這麼自覺。」蕭九韶拉著她,「去我房間看看?」

他話音剛落,蕭父又把廚房的玻璃門開啟,叮囑了一句:「還有二十分鐘就可以吃飯了,你別做時間太長的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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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如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