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青蘅一早起來,沿著樓梯往下走,正巧碰見剛剛晨跑回來的羅令。他在頸上圍了一塊毛巾,看見她笑著打招呼:「早。」
「早。」
羅令往上走了幾步,忽又退回來:「如果你不著急出門的話,不如再多等十分鐘。」
褚青蘅看著他,奇道:「為什麼?」
羅令只是聳聳肩,踩著輕快的步子上樓了。
褚青蘅站在原地猶豫片刻,還是往門外走,只見迴廊盡頭的葡萄藤架下站著一男一女,似乎在輕聲交談,正是蕭九韶和蘇葵。鬼使神差地,褚青蘅輕手輕腳走到能聽到他們談話的地方。她覺得從東太平洋號事件開始,她都快進化為竊聽器了。
「……你還是停止吧。」
「為什麼?莫非你怕了?」蘇葵哼笑一聲,「我不會停的,現在我很愉快,並且想要這麼一直愉快下去。」
「因為有……在,才會變得更加危險,我希望你能夠考慮。」蕭九韶的聲音又低又輕,她愣是伸長耳朵仔細聽,也沒有聽到那個空缺的主語。這句話說完,蕭九韶便轉身從迴廊那頭走了過來,瞧見她也沒有露出意外的神情,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終於捨得起來了?」
「啊,才剛九點,其實也不晚吧?」
她話音剛落,只見刑閔大步跑上來,身上的淺灰色t恤都汗溼了,幾乎成了炭灰。他拿出觀看檢閱的架勢朝他們揮手:「耐力鍛鍊也很重要,小褚,你這樣在街上碰到搶匪搶你的包,別想追到人。」
褚青蘅道:「……我會記得報警的。」
刑閔搖搖頭,從她身邊擦過。
這時只剩下他們兩人,褚青蘅上前一步,問:「你跟蘇葵在聊天?總覺得這很難得,她竟然沒有拿什麼東西砸你的頭。」
「這是我第二次警告她,不過她並不以為意。」
「你的意思是……」
他不甚在意地開口:「我想,暗花已經在很近的地方,她還要執意做這種事,會很危險。」
——暗花是潛伏在暗處的吸血蝙蝠,只要給他機會,他就會撲上來,因為鮮血是他的摯愛。
褚青蘅動動唇,正想說話,忽聽樓上響起窗簾「嘩啦」一聲被拉開的聲音,她抬起頭,只見沈逸從窗子探出身來,手肘支著窗臺,低頭看著她微笑:「早上好,寶貝。」
蕭九韶輕哼了一聲,轉身往另一邊走去。
褚青蘅真是左右為難,直接追過去未免太不給沈逸面子了,可是若留在原地,等下某人又要跟她生氣。她仰起臉,笑著回應:「現在已經不早了。」
「是嗎?不早嗎?」他注視了她片刻,忽然道,「就是這個地方,你站在這裡不要動,等我下來。」只聽窗簾又「嘩啦」一聲,嚴嚴實實地回到原位。
蕭九韶停下腳步,轉身皺眉道:「你還站在這裡幹什麼?」
褚青蘅只得快步跟他回到起居室裡。蕭九韶拿起書報架上的雜誌,坐在沙發上翻看起來。褚青蘅多看了一眼,這不過是一本八卦雜誌,她都沒有想到他竟然還能看得下去這類雜誌。他翻到某一頁,隨即又再次翻回去,來來回回翻了十幾遍。
這本雜誌她早就看過了,不是某明星假戲真做,就是某某明星的香閨門口被拍到男人進出的側影,而且那個照片側影還能看得出是個髮際線後縮、腆著大肚子的男人。
褚青蘅覺得無聊,便站在那一面照片牆前,這裡面的照片不管是哪一種尺寸,全部都是蘇葵和蘇薔的合照,兩姐妹站在各種標誌性建築下面,笑得十分燦爛。照片牆下的牆紙很有少女氣息,是粉藍色的,上面隱隱約約有優美的花形圖案。
褚青蘅猜這多半是蘇薔所選,整個別墅的裝修風格都是簡約歐式的,基調以大氣的米白和深棕色為主調,突然有一面牆紙是粉藍色,顯得有點格格不入。而蘇葵如此愛自己的妹妹,也不介意她破壞了整個設計。
隔了十分鐘沈逸揹著畫板從樓上下來,見她在起居室裡頓時十分懊惱:「我剛才不是讓你站在那裡不要動嗎?」
褚青蘅狡辯:「我以為你是開玩笑的,萬一你讓我在太陽底下曬幾個小時,我還不脫水?」
「我長得像是這麼卑鄙的人?」沈逸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快走快走,回到原來那個位置去。」
沈逸把她拖到剛才的位置,自己卻後退幾步靠著迴廊的欄杆,用炭筆比了比距離:「你再往左邊站一點,停,就在這個位置,好了可以側過身去了。」
褚青蘅一個指令一個動作:「你是要畫我?我好像還沒同意,你侵犯我的肖像權呢。」
沈逸手上的動作飛快,一邊用小指抹出陰影:「小姐,你可以先閉上嘴嗎?說話的時候會牽動臉上的肌肉,很破壞我的創作靈感。」
他這個時候已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外界的感知已經降低到了最低。褚青蘅無聊地站著,雖然不能說話,眼珠卻還是可以轉的,她東看西看,忽然看到背景裡有大片藍色花朵。
她曾聽人說過,有時候看到某一種場景會覺得熟悉,似乎曾經見過,而回想之後卻發覺並無此事——當她看到那一片沐浴在陽光下的藍色花朵以後,就有這種感覺,似曾相識,卻找不出頭緒。
她不知不覺地脫離了沈逸給她安排的姿勢,微微低下身去觸碰那嬌嫩的花瓣。隔了片刻,她忽然醒悟過來,轉頭向沈逸道歉:「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沈逸眯著眼看她,手上的動作也慢了下來:「沒事,我沒有受到打擾,你是喜歡那種藍色的花?」
「也說不上喜歡。」只是突然有點著迷而已。他乾淨利落地往紙上落筆,最後移動了一下畫板的位置,朝她招了招手:「已經好了,要不要來看看?」
他畫速寫的速度的確是很快,褚青蘅跑上回廊,只見他在給畫做一點潤色,最後咚咚兩下在畫紙的右下角簽上自己的名字,把畫板遞過去給她。
褚青蘅看了一會兒,琢磨著畫上的人看上去似乎就會讓人覺得這就是她,但是總有些似是而非的地方。而臉上的那種表情,好像……陷入沉睡以後不知不覺的笑意。她不得不承認沈逸在這方面的確是很有天賦的,他的畫給人的第一感覺不是驚歎畫法高超,而是難忘,不管是油畫那種錯誤的透視和大膽的用色,還是速寫這種難以言喻的畫作的氛圍。
褚青蘅指著畫上的花朵,問:「這是什麼花?看上去倒是很眼熟。」
沈逸伸了個懶腰,又變得嘻嘻哈哈玩世不恭:「報春花。你喜歡的話可為我省了好多錢,它和玫瑰比起來就太不值錢了。」
蘇葵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下來露面跟他們一起吃了午飯。午間休息過後,她提議去附近的度假村走走。
南市近幾年一直在發展旅遊業,各類景區和度假村一個緊接著一個開發出來。而這個城市本身就擁有最好的自然資源,柔滑如錦緞的沙灘,明媚的海,曲折而悠長的海岸線。
今日天氣也好,連天色都是藍得透明的那一種。度假村裡人流熙攘,還有很多外國人。
蘇葵介紹說:「這裡的度假村節目很多,以極限運動出名。」
褚青蘅側頭看著一個全身武裝戴著頭盔和護腕護膝的人,在曲線形坡道上溜滑板,每次衝刺到最高點,便是一個180°凌空轉身配合著高難度動作,圍觀的人群也不停地鼓掌叫好。沈逸忽然把手肘輕輕架在她肩上,問:「感興趣?」
褚青蘅還沒回答,便被蕭九韶一把拉到身邊,他甚至還在她肩上輕輕一拂:「小蘅對運動都沒有興趣,我倒是還有點興致。」他微微一笑,嘴角還露出酒窩來,那笑容讓褚青蘅看了就覺得頭皮發麻。
「你有興趣?」沈逸隨手指了一邊,「這個呢?」
他指的正好是走鋼圈的擂臺賽場。這個活動十分受外國人歡迎,不管是場上還是場下,從選手到觀眾幾乎都是洋人。
褚青蘅往那邊看了一眼,只見場上的鋼圈是以兩個圓環拼接起來,鋼圈中間有鐵絲牽引,對戰的兩人走在鋼圈內,會讓鋼圈不斷旋轉升高,達到最高點後又原路返回地面。她以前在國外旅行也看到過當地人玩這種遊戲。
而此時,場上那兩人都從鋼圈裡跌了出來,身上繫著的安全繩一下子拉伸到最大,慢慢把人送到地面。擂臺賽的主持人頓時唉聲嘆氣,指著臺下道:「你們的水準就只有這樣了?」
蘇葵停下腳步,露出愉快的笑容:「沈逸,你是不是對這個很有興趣啊?」
沈逸聳聳肩,不受誘惑:「還行吧。」
蘇葵眨了眨眼睛:「可是我覺得認真的男人最有魅力了,哪怕是做危險的事。不,我想每個女人都會為那種危險而誘惑的氣氛而動心。」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卻像是魔鬼,面帶微笑地丟擲誘餌。
陸敏之突然打斷她:「你說這些到底想證明什麼?證明你魅力無邊?」
「沒有啊。」她環顧周遭,露出有點無辜的表情來,「魅力無邊的是褚小姐,沒見到兩位英俊的男士都為她著迷了嗎?」
她話音剛落,就見沈逸幾步跨上臺去,挑釁地望著下面的人群:「有哪位來跟我對戰?」
褚青蘅立刻覺察到周圍的情形已經完全失去了控制,這樣人聲鼎沸的地方,能夠激起人類心中獸性和好勝心的極限運動,還有觀看人群不斷煽動的語言和氣氛。她回身想拉住蕭九韶的手腕,但只拉了個空,蕭九韶跟著踏上了臺,跟他對視:「我來。」
沈逸看著他,笑容有點狂妄自大:「不弔安全繩?」
褚青蘅只覺得一陣暈眩,只好寄希望於蕭九韶還有理智,這個鋼圈升到最高的點時足足有十米,若是摔下來,絕對會摔斷脖子。
蕭九韶沉默片刻,露出些許嘲諷的笑:「你覺得還需要安全繩?」
褚青蘅轉過頭怒視著蘇葵,蘇葵只是攤了攤手,遺憾地說:「我只是開開玩笑而已,沒有想到他們會這麼衝動。」
蘇薔也忍不住道:「姐姐,這真的很危險的,他們還不弔安全繩!」
蘇葵摟著她的腰:「彆著急,他們覺得玩不來,馬上就會停手的,又不是小孩子了。」
剩下的羅令、樓澈和刑閔的臉色都不太好了。
褚青蘅只聽見站在她身邊的陸敏之喃喃道:「她果然是個魔鬼……」她想上前阻止,可是保安已經開始清場,把所有觀看的人都隔離開擂臺一米多遠,而同時響起的震耳欲聾的鼓點聲音,又立刻把她的聲音淹沒得無聲無息。
褚青蘅暗自著急,只見他們分別站在圓環的焊接之處,在背景的鼓點裡開始邁開步子。鋼圈一圈一圈地升高,很快就到了一半的高度。底下人群中不斷有人發出尖叫,和鼓點混合在一起,反而營造出一股熱血的瘋狂感。
褚青蘅拿出手機,想報警,撥了號又只得放下。忽然,她看見沈逸踩著的那環鋼圈突然搖晃一下,他為了維持身體平衡,不得不停下腳步。可是蕭九韶卻沒有在同一時刻停下來,焊接在一起的鋼圈在空中搖晃得更加厲害。
這類競技性的極限運動最重要的是配合,如果兩個人以相同的步調和頻率移動,可以讓盤旋而上的鋼圈一直維持平衡。而如果其中有一個人失去了節奏感,鋼圈便會朝那個人的方向傾斜,而當那個人從鋼圈上摔下去的時候,剩下的那個人所站的位置就會成為重心點,後果不堪設想。
是以蕭九韶在沈逸失去平衡後立刻就調整了站位,卻還是造成了這個險象環生的場面。
主持人朝底下的醫護人員做了個手勢,開始有人提著急救箱越過隔離區守在擂臺下面,還有人已經拿出手機準備叫救護車。
褚青蘅都快急瘋了,只見他們靜止了片刻,又繼續沿著鋼圈開始走動,鋼圈慢慢升高到頂點,又緩緩向下盤旋。這個時候周圍的尖叫也好,鼓點聲也好,她都聽不見,只是死死地盯著鋼圈慢慢地落下,很快,便落到了五米以下的位置。
站在身邊的陸敏之拍拍她的肩以作安慰:「沒事了,看你嚇的,臉色這麼難看。」
褚青蘅勉強笑著回應:「只是血糖有點低,真不是被嚇的。」
鋼圈已經降到了一米多的位置,這下連主持人都緩過氣來了,開始說些活躍氣氛的俏皮話。沈逸跳下鋼圈,獻寶一樣跑過來,好像一頭大型犬在搖尾巴示好:「你剛才看到我的英姿了麼?很帥吧?」
褚青蘅忍無可忍,指著他的鼻子冷冰冰道:「你給我滾遠點。」
蕭九韶冷眼看著沈逸湊過去承受的怒火一次比一次猛烈,決定等她把怒氣值降低到安全值再去。一個人的怒火總是有極限的,等發洩出來並且降低到某個水平值,他就是安全的了。至於沈逸,他非要主動去找死,他當然求之不得。
大概是對褚青蘅源源不斷挖苦人的話語實在有點受不了,陸敏之用手肘輕輕撞她的手臂:「算了啊,你們還年輕呢,總是容易衝動的,再說不也沒事嗎?」
褚青蘅「哦」了一聲:「衝動?」她拿眼神剁著蕭九韶,沈逸衝動也罷,他是藝術家型別的性格,總會為一些瘋狂的事熱血上頭,她也不是沒見識過,可是蕭九韶並不是這樣性格的人。他心思縝密,又藏得住話,就算被故意挑釁了也可以控制得住情緒。
蕭九韶被她這樣的眼神盯著,不由得又把腳步放慢了,落在最後跟刑閔走在一起。
刑閔清了清嗓子,道:「在家裡,但凡有大事,拿主意的那個人都是我。」
蕭九韶看了他一眼。
「雖然卡都在老婆手裡,但是我想花錢的時候都直接花,不用報告的。」
「你到底想說什麼?」
「除了自大以外,我又發現你一個新的致命弱點。」
蕭九韶道:「第一,我沒有自大,最多也只是謙虛得不夠虛偽;第二,這個弱點也不算什麼事。」
刑閔微微一笑:「那就走著瞧,如果我是暗花,一定會從這裡為突破點。」
蕭九韶直視前方,他甚至不必去確認刑閔此刻的表情,那必定沒有什麼破綻,他在試探他,儘管他們曾經是共同作戰的戰友,可是現在那份信任已經岌岌可危:「你是暗花嗎?或者說,暗花的那個同夥?」
「同樣的問題拋還給你,你是嗎?」
這個問題恐怕暫時都不會有解答。
褚青蘅是想甩手直接離開蘇葵的別墅,照她這麼玩下去,都不知道這後面還會出現什麼樣的情形。可是除了她以外,似乎都沒有人想離開。即使如羅令和樓澈這兩位,看蘇葵的眼神都變得厭惡而提防,他們也沒有要離開的想法。
沉悶的晚飯之後,陸敏之和沈逸他們一撥人就在附近散步。
褚青蘅回房間整理好東西,聽見外面有人敲門,便頭也不抬地道:「進來。」
蕭九韶走進來,徑自坐在床邊,垂著眼以認錯的低姿態開了口:「我今天是太沖動了。」
褚青蘅看著他:「你衝動?」
「就算我再怎麼擅長控制情緒,就算測謊儀都不能檢測到我的情緒波動,也不代表我不會衝動行事。」
褚青蘅伸出手,一把抓住他身上襯衫的衣襟:「十米高的臺子,不弔安全繩,你做這種事對得起你媽媽嗎?」
蕭九韶微微一笑:「啊,你說我媽……我想她不會太介意的,因為她神經粗得跟電線杆一樣。」
褚青蘅被他這麼一說,轉念想了想,也的確是這麼一回事。當凌卓寧女士的親生兒子在海難中生死未卜,後來好不容易找到人又被全程監控的時候,她連一點做母親的焦急感和責任感都沒有,真不是普通人。遺傳學果然是一門非常玄妙的學科。她一揮手,甩開了手上抓著的衣襟,自我安慰:「算了,反正也沒事,嗯,我不生氣。」
她這麼一甩手,只聽「噹噹」兩聲,他襯衫上的兩顆衣釦掉了下來。
蕭九韶坐得離她更近了點,把她準備好的行李袋放到一邊,渾然沒有在意襯衫上飛掉的兩顆紐扣:「其實你還是很想把暗花從人群裡找出來的,對嗎?」
褚青蘅被他突然嚴肅起來的話題給弄得一愣,隨即以更加正經的神情點點頭:「做夢都想。然後在把他送去吃子彈之前給閹了,把器官切成十二份,讓他吃下去。」
蕭九韶被她這惡毒到險惡的計劃引得嘴角微一抽搐:「好,先不管你有什麼計劃,首先就得先找到暗花。」
褚青蘅點點頭表示認同。
「要找到暗花,就要和當時的倖存者待在一起,直到暗花露出破綻。」
褚青蘅左思右想,還是點了點頭。
蕭九韶循循善誘:「如果你這個時候離開這裡,就會錯過關鍵的資訊。刑隊有豐富的辦案經驗和敏銳的直覺,他製造機會也要留在這裡,而你本來就有這個無須爭取的便利。」
褚青蘅嘆了口氣:「我從來都不知道你口才這麼好。」
他微微一笑:「我也不知道你原來有這麼喜歡我。」他從鋼圈擂臺上下來,看到她那種表情,她的心事都在她的臉上一覽無餘,他喜歡這樣的確定感,而並非只是自己在一頭熱。
晚上的時候,大家還是默契地留在客廳和棋牌室裡。
褚青蘅猜想會有這麼默契的結果的原因,是因為蘇葵說知道每個人的私密,而她什麼時候想把這私密洩露出來,卻是要看她的心情,只要自己還在場,就不會淪為被議論的物件。
而蘇葵則穿著寬鬆的休閒服,盤著發,露出姣好的頸項,坐在躺椅裡不知道在寫些什麼。她寫了好一會兒,抬起手臂舒展了一下身體,又繼續開始寫。
褚青蘅原本跟羅令他們搭桌打橋牌,結果那三個人都是心不在焉的,時不時匆忙朝蘇葵的方向看一眼,眼神里滿是狐疑。
到了八點整的時候,阿姨開始給他們送茶和消夜。她把茶端到蘇葵手邊,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封皺巴巴的信來:「蘇小姐,你看這個……是我在門口的書報箱裡找到的。」她剛去外面倒垃圾,回來的時候順便開了信封看了看,結果就看見這個躺在裡面。
信封上沒有郵戳,只有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寫著蘇葵小姐親啟。
蘇葵接在手裡看了看,原本想扔在一邊置之不理的,後來有點好奇,便拆開看了。突然,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呼吸急促,想去拿茶杯掩飾情緒,手卻不穩,滾燙的茶水直接澆在她的手上。她把杯子摔在地上,柳眉倒豎:「你把這麼熱的茶端過來給我喝,你覺得喝得下去嗎?」
阿姨無措地用手擦著褲縫,一迭聲地道歉:「蘇小姐我真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看你的手都燙紅了,趕緊用冷水沖沖吧!」
羅令捏著紙牌,「嘖」了一聲:「她是更年期到了嗎?」
陸敏之的視線仍然在牌面上,聞言冷冷地接了句:「活該。」
褚青蘅倒是有點猶豫,其實如果沒有發生之前那件事,她對蘇葵的印象本來並不差,而現在心生嫌隙,她也不會去幫她做什麼了。
最後只有蘇薔走過去,推著她姐姐的背,把她推到廚房的水池邊沖涼水。刑閔等她們離開後,過去拿起蘇葵丟在地上的那封信,上面已經被茶水打溼了,但是字跡還是可以辨認。他看了看,又把信紙摺好,問忙著收拾碎瓷片的阿姨:「這封信,你有沒有看見是誰放進信箱裡的?」
「沒有,我開書報箱的時候才看到的。」
刑閔點點頭,迴轉身把信紙交給蕭九韶:「你怎麼看?」
蕭九韶看了一眼,搖搖頭:「暫時沒有頭緒。」
褚青蘅的好奇心又跑出來了,她丟下牌局湊過去看,只見那張信紙上寫著:當報春花盛開的時刻,塔納斯特即將來臨。那個字跡像是慣用右手的人用左手寫的,完全無法做筆跡對比。她忍不住重複了一遍:「塔納斯特?」
刑閔搖搖頭,似乎對她貧乏的常識感到絕望。
蕭九韶回答她:「塔納斯特是古希臘神話裡的死神。」
這封信的末尾並沒有那個熟悉的黑色草花標誌,那就不會是暗花做的了。以暗花這種在行事前恨不得先昭告天下的高調程度,絕對是不甘做無名英雄的。
「報春花盛開的時候……」褚青蘅驚訝地說,「花園裡是種著報春花,可是那已經開了好多天了。」
蕭九韶道:「所以我說暫時還沒有頭緒,也許這裡的報春花是特指。」
等蘇葵和蘇薔兩姐妹回到客廳,蘇葵一言不發地回到搖椅邊,繼續在紙上書寫。蘇薔猶豫很久,走到蕭九韶面前,露出想要哭的表情:「我替我姐姐為之前的事道歉,你能不能不要記恨她,然後救救她?求求你了!」
蕭九韶別過頭,輕聲道:「我曾提醒過她。」
蘇薔轉過身,對著刑閔道:「邢叔叔,求求你……」
刑閔拍拍她的肩:「現在要做的就是先鎮定下來,不要自亂陣腳,也不要讓你姐姐有落單的機會,信上的預言想要成真並不是這麼容易的事。」他轉過頭,同蕭九韶交換了一個眼神,信封上沒有郵戳,就說明寄信的人就在這附近,或者說,就在這別墅內。
褚青蘅不知道蘇葵這一晚是怎麼熬過來的,總之她是一早睡到大天亮。出門後就見陸敏之坐在花架下面,握著手機在打電話,看見她走過來,又多說了幾句才結束通話:「我兒子才兩歲半,已經會給我打電話了。」
花架下十分陰涼,偶爾有幾縷陽光從密密層層的藤蔓下透出,正打在她的臉上。褚青蘅看到她笑起來眼角還有笑紋,溫柔得一塌糊塗。她稱讚道:「你兒子真聰明。」
陸敏之笑了一笑:「就怕長大了也是普通……不過也沒關係,只要健康快樂就好。」她開啟手機裡的相簿,給她看了自己孩子的相片,那是個長相可愛的男孩子。褚青蘅道:「很像你。」
陸敏之只是笑,頓了頓,又問:「你跟你男朋友和好了吧?」
「嗯,沒事了,我這麼寬容大度的人。」
「沒事就好,如果有事,那個女人還賠不起。」她說到蘇葵,臉色又變得難看起來,「我不會讓她要挾我們的。」
其實褚青蘅靜下心來又仔細想過,以蘇葵的交際手段也算得上八面玲瓏,不會這麼直接地去得罪人,她近來的所作所為真的反常極了。
忽然,她聽到一聲尖利的叫喊聲,她第一反應就是站起身朝聲音的來源處奔跑過去。她跑到現場的時候,蕭九韶和刑閔都已經到了。蘇薔站在那裡瑟瑟發抖,模樣十分可憐,而蘇葵則站在一邊,手上還拿著一卷手稿,神色平靜:「我沒事,是我妹妹大驚小怪了。」
褚青蘅這一口氣還沒來得及松,突然就呆住了。
只是因為她看見那面藍色的照片牆上,赫然綻開了一朵淡紅色的花。
當報春花盛開的時刻,塔納斯特即將來臨。
而此時,報春花已然盛開。
蘇葵從口袋裡掏出一支丙酸倍氯米松噴霧,對著嘴裡噴了兩下:「我的哮喘可能復發,就上樓去休息了,午飯和甜點阿姨會準備好的,我就不陪各位用餐了。」
她轉過身,沿著樓梯往上走。
褚青蘅想要更仔細地去看照片牆上突然出現的那朵花,立刻被刑閔阻止了。他拿出手機,撥了幾個號碼,簡略地通完電話後就收了線:「先不要動它,我已經跟南市的警局聯絡好,他們會上門來取證。」他措詞一番,又補充道,「以恐嚇案件的名義。」
現在只是一起恐嚇案件,的確也不會引起最大的重視。中午的時候有人員來忙碌一番,很快就離開了。
蘇葵到了晚飯的時候下樓露了面,她臉色鐵青,腳步也有些虛浮。她把一本手稿放在桌上,又用手輕輕按住:「蕭警官,你讓我寫的東西我已經原原本本寫在這裡——不,不是這個時候,過了今晚你才可以看。」她露出虛弱的笑容來,「我的遊戲還沒結束呢。」
褚青蘅的第一反應是,她竟然還有膽子繼續之前那個危險的遊戲,這真不是活膩味了嗎?
蘇葵轉向自己的妹妹,輕聲道:「你現在給吳禕聲打個電話,讓他帶王律師過來一趟。」
蘇薔已經被嚇呆了,隔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蘇葵微笑著擺弄著餐具:「自然,這個遊戲也要接近尾聲了,今夜十二點前,我會公佈一切謎底——除非,你們之中有誰能夠徹底說服我,我會保留那個人的小秘密。」
羅令、樓澈和陸敏之幾乎是面面相覷,有點弄不清她的意圖。
唯有沈逸毫不客氣地打了個哈欠,壓低聲音卻又剛好讓所有人都能聽見:「故弄玄虛。」
「說是故弄玄虛也無所謂,總之到了時間大家就會明白。」蘇葵笑得千嬌百媚,「我昨晚想了很久,原來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小小的破綻。在座的每一位,你們哪個敢捫心自問,自己純然無辜?當然,這個範圍並不包括褚小姐和我的妹妹。」
褚青蘅不由得皺眉,她說沒有人是全然無辜,除了她和蘇薔。那麼看上去置身事外的蕭九韶、刑閔和沈逸呢?他們又算什麼?
晚飯過後,蘇葵把搖椅搬到了離橋牌桌不遠的地方,躺在上面搖晃著看自己寫完的那份手稿。
褚青蘅沒有再參與今晚的牌局,只是坐在沙發上看書,還時不時望向蘇葵那一邊。蕭九韶倒是沒有去留意那邊的情形,側躺在她的膝邊,似乎陷入了睡眠。刑閔打牌技術不怎麼樣,手氣更是爛,很快就輸光了口袋裡的大票,只得換蘇薔坐他原來的位置。沈逸則支起了畫板,在調色盤上塗塗抹抹,開始畫畫。他很容易便沉浸在繪畫之中,神情專注得要命。
客廳裡那個老式鍾走得飛快,似乎一轉眼便走到了十一點。
蘇葵坐起身伸展了下軀體,伸長手臂去附近的小桌子上取飲料喝,又繼續躺了回去。
中途的時候,打牌的幾個人都過去取過飲料。一切風平浪靜。
當十二點鐘聲敲響的時候,蘇薔走到擺放了飲料的桌邊,突然爆發出一陣驚恐的尖叫。
刑閔行動異常敏捷,第一個跑到搖椅邊,只見蘇葵面容平和,像是睡著了一般,嘴角還帶著異樣的微笑。
真的像是單純的熟睡,如果忽略掉她心臟位置插著的那把刀。
吳禕聲和王律師跟警方到來的時候差不多。
南市負責這起案件的警官姓林,臉上笑眯眯的看上去很是和氣,跟刑閔完全是兩個型別。林警官在捂著臉飲泣的蘇薔身邊繞了一圈,忽然問:「你是第一個發現女死者死去的人?」他拿出本子來記了幾筆,又道,「你是她的妹妹,也就是女死者全部身家財產的繼承人?」
蘇薔抽泣的聲音頓了頓,先是驚訝,爾後便是極端的憤怒:「你的意思難道認為我是兇手?你根本不知道我們的感情是如何的,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詞!」
林警官轉頭去問吳禕聲帶來的王律師:「女死者是否做過遺產分配?」
王律師擦了擦汗,顯然對這個場面有些手足無措:「的確是做過的,就在五天前又重新做了一份,但是今天我接到吳助理的電話,說要來接我,因為我剛從外地回來,剛下飛機就過來了。」
「那麼遺產是怎麼分配的?這點你還記得嗎?」
「蘇小姐賣出了手上一家雜誌上的所有股份,其中90%的財產,包括但不僅限於股票、基金、信託、房產這些都是歸蘇薔小姐所有,剩下的部分是給吳助理和作為捐贈贈予本地慈善機構。」
林警官看著蘇薔:「現在你明白了吧,你是有嫌疑的。」
他又轉頭去詢問樓澈、羅令還有陸敏之,得到的答案依然是他們都有嫌疑。
雖然他這個判斷大體上沒有錯,褚青蘅想,打牌的四個人都曾靠近過蘇葵,所以兇手顯然在他們之中,可是這樣輪番懷疑過每一個人的動機,這真的有必要嗎?
蕭九韶在她耳邊低聲說:「他很有自己的一套,攻心為上,先擾亂對方的心理。」
「……然後呢?」褚青蘅不敢在背後直接講人壞話,無聲地用唇語問,「他還是有四個嫌疑犯,其中一個還是死者感情很好的妹妹。」
接下去這位警官又不斷地跟那四人對話,反反覆覆問他們類似的問題,在這如同催眠一般的例行問話裡,蕭九韶直接睡著了。
這樣折騰到天亮時刻,林警官接到法醫那邊的電話,開腔道:「死者的死因是被利器刺中心臟斃命,刀柄上沒有任何人的指紋。同時,死者的呼吸道內還殘留了微量氰化物,而同樣的氰化物是來自她口袋裡那瓶哮喘噴霧。四位,你們各自有何感想?」
褚青蘅熬了一夜,因為精神緊繃,倒是沒有睏倦之意。當她聽見林警官說哮喘噴霧裡有氰化物時,忍不住朝陸敏之看了一眼,只見她臉色慘白,巋然不動地坐在那裡,像是一具雕像。
蕭九韶一覺睡醒,睜開眼看了看她,語音模糊:「你沒睡過?」
「我可沒有你家族遺傳的比電線杆還粗的神經。」
「這不難判斷到結果,我才安心睡了。」
「……什麼?!」
他微微一笑:「你真心實意請求我的話,我就告訴你。」
「……你走開,我又不認識你。」
「那就給你一個提示,別總說我欺負你。」他伸手從面前的書報架抽出一本雜誌,「答案在這裡面。」
這是本八卦雜誌,正是來自蘇葵有股份的那家雜誌社。褚青蘅在這之前早就粗略地翻了一遍,也沒有什麼特別奪人眼球的新聞,最多也就是某一著名女明星香閨被拍到深夜有客人來訪而已,倒是那天蕭九韶拿著這本雜誌看了很久。他點著那張偷拍照片:「你看這個人是誰?」
因為是偷拍,還只是個側影,她還真認不出是誰。
蕭九韶嘆氣:「你這幾天看南市的晚間新聞都是白看的嗎?很明顯這是位重要人物。」他湊近她耳邊,輕聲報出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褚青蘅是知道的,是一位要緊人物。她驚訝地睜大眼:「可是隻有一個側面啊!」
「所以說你是沒有這方面的天賦,真正稱職的刑偵人員對人的體貌識別敏感度是很高的,一個側影就足夠了。」蕭九韶拍拍她的背,站起身來,有點慵懶地走到林警官面前,低聲跟他商量了些什麼。
林警官收起笑容,有點狐疑地看著他,最後點了點頭。
蕭九韶徑自走向羅令,跟他極輕地交談了一陣,羅令捂住臉坐下來,全身顫抖,大約過了十分鐘,他重新站起身來,伸出雙手:「蘇葵是被我用刀刺死的,我認罪。」
林警官盯著他:「你現在真的清楚明白地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我知道。」羅令低垂著頭,「我的雜誌社,蘇葵也有一些股份,她擅長交際,一齣面就能搞定很多棘手的問題。直到前段時間,我們的理念出現了背離。她打算退出所有股份,我不同意,她就威脅我。」
「她威脅你什麼?」
「她請我去了那間名叫海妖的會所,我……酒後失德,被她拍了照片,她威脅我要傳給我的妻兒。我不得不用這種方式阻止她,我不想毀掉我的家庭,還有……我最愛的女兒。」他眼角發紅,再次將整張臉都埋在雙手裡,「我不能讓她毀去我的生活,可是她之前說過要在十二點公佈一切,我很害怕……」
林警官點點頭,立刻就有人上來,為他戴上手銬:「那麼就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了,為何蘇小姐的呼吸道會殘留微量氰化物?還有之前她收到的那封恐嚇信裡說的報春花盛開又有什麼內涵?」
褚青蘅不由得看了蕭九韶一眼,只見他坐在沙發上無動於衷卻又像胸有成竹。
林警官繞著剩下的三個人踱著步,他有些發福,挺著肚子打轉的樣子顯然有些滑稽,可是置身其中的人卻根本笑不出來。他的臉上還是一副樂呵呵的表情,好像體會到貓抓老鼠的樂趣:「都不願意說?那就換我來說。」
他停在陸敏之面前,緩緩地道:「剛才我們的人員已經去詢問這裡所有的住戶、物業人員,還有修剪花園的園丁,你猜最後的結果會是什麼?」
陸敏之緊緊咬著牙,仍然像一座雕像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說到園丁的時候,你的瞳孔放大了一圈。」林警官聳了聳肩,「氰化物稀釋後可以做殺蟲劑,你是從那裡拿到這東西的吧。」
陸敏之似乎微微鬆了一口氣,挺直了背脊:「除了這一點猜測,警官你並沒有證據對我做出這麼嚴重的指控。」
「為何照片牆那張藍色牆紙上的報春花花紋會變成紅色,這點其實是十分簡單的事情,只要用藍色石蕊試紙貼在上面,再把酸性液體揮發在上面,試紙就會呈現成紅色。中學化學課的程度而已。」他猛然往前跨了一大步,幾乎要把臉貼在陸敏之的臉上,「可是你貼試紙想要裝神弄鬼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不要把指紋留在黏了固體膠的試紙背面?」
他意有所指地看著她的手:「每個人的指紋都是獨一無二的,你逃不掉的。」
陸敏之遲鈍地看著他,臉色青白,似乎有點消化不了他的意思。林警官繼續道:「當然,你比那位羅先生要幸運,你最多隻是有故意傷人的意圖。不過我剛才已經讓手下人去翻你的老底,你曾參與的一次藥品實驗,有試藥人群受到了身體上的損傷。那一次到底是實驗失誤,還是你手上的環節發生了失誤?我想那位蘇小姐握著的你的把柄,必定也是因為這個。」陸敏之艱難地喘著氣,一下子癱軟下去。
周圍馬上有人上前檢視,把結果報告給上司:「只是暫時性休克,過一會兒就會甦醒。」
褚青蘅抽搐著嘴角,消化完那位林警官的最後一句話:「哦,現在的殺人犯怎麼了,心理素質這麼差。」
林警官走之前,搭著蕭九韶的肩問:「你是怎麼勸羅令主動自首的?他辦事幹淨利落,並沒有留下明顯的證據,顯然,他的心理素質也並沒有像陸敏之這麼差。」
蕭九韶把那本八卦雜誌翻到有偷拍照的那一頁:「因為我看到了這張照片。」
林警官對著那張黑白的、只有一個側影的照片看了一會兒,抬起眼看著他,又拍拍他的肩,從口袋裡拿出煙盒倒了一支給他:「哥們,你有沒有調來南市的打算?如果有的話,我一定堅決舉薦你。」
林警官帶著嫌疑人還有屋子裡的物證,回去做筆錄了。
刑閔卻提出要回洲際酒店,褚青蘅不明所以:「為什麼要去那裡?」這個時間點,如果要找住宿的地方,首選就得是這附近最近的那一家吧。
刑閔從蕭九韶手裡抽走林警官留下來的煙,叼在嘴裡用打火機點了火,吞雲吐霧:「秦晉和莫雅歌今天下午到的,他們是自費來加班的。」
刑閔帶他們回了洲際酒店。沈逸直接去前臺辦了張房卡,便搭電梯上去了,而他們就等在洲際酒店的茶座。
刑閔拿出手機撥號,還開了擴音,揚聲器里長長的電話音不斷重複,可就是無人接聽。褚青蘅還不知道他是打給了秦晉還是莫雅歌,總之為他們兩個感到默哀。終於在第二次撥號過去,長音又響了十幾遍以後,一個滿是濁氣的聲音「喂」了一聲。
看來是輪到秦晉倒霉,褚青蘅再次為他默哀了一下。
秦晉明顯是睡得正香被吵醒了,直接飆了一串髒話,只聽刑閔冷冰冰地說:「出發之前,我跟你說過什麼,你已經不記得了嗎?你現在、馬上、立刻跟莫雅歌下樓來,給你們三分鐘時間,速度。」
電話那頭的秦晉明顯是被嚇醒了,慘兮兮地說:「不是吧,刑隊,我怎麼叫莫雅歌起床啊,我們又不是一個房間的,還只有三分鐘。」
「現在還剩下兩分五十秒。如果我是你,不會用寶貴的時間在這裡討價還價。」刑閔果斷地掛了電話,面對坐在邊上的兩人,「我覺得我們有必要好好談談。」
刑閔抬手支著下巴:「蘇葵已經死了,那麼現在的第一目標就只剩下了沈逸。說實話,我是最不願意看到這種結果,我覺得他是一個十分不錯的年輕人,只是太過於衝動。但是事情發展至今,已經沒有別的退路,如果沈逸的嫌疑被排除,那麼最大的嫌疑就在我們兩人身上,不是你,就是我。」
褚青蘅忍不住問:「你不懷疑凌局長了?」
「如果凌局已經死於海難,他不是暗花,最多也只是同夥。」
「或者暗花只是一個代號,這個代號背後並不只是一個人。」褚青蘅忍不住給他羅列出更多的可能性。
「不,這個可能性幾乎不會有,我那天回去以後想過,暗花……是個操控狂,他既然還能夠發郵件,就代表他本人還活著,而不是替代品出現。」刑閔這時才發現被她岔開話題很遠,又立刻轉回來面對蕭九韶,「我剛才說,如果沈逸的嫌疑也被排除,那麼不是我,就是你,這一點,你還認同吧?」
蕭九韶微微頷首。
「我知道自己不是,那麼最後就只能是你。」
「強盜邏輯。」褚青蘅忍不住出言反駁,「你知道自己不是,但是我們都未必這麼認為。那僅僅只是‘你知道’而已,這是你的主觀想法。」
「別跟我扯什麼邏輯學。」刑閔也有點怒氣,這一夜連覺都不能睡,難免會容易動怒,「你還是最好祈禱沈逸就是暗花。」
褚青蘅還待說話,就被蕭九韶阻止了。他拍拍她的手背,低聲道:「這個時候的爭吵都沒有意義了。」
說話間,秦晉跟莫雅歌從電梯間裡走了出來,朝他們走去。待走到近處,莫雅歌忽然衝過來,一把勒住褚青蘅的脖子:「你跟他在一起?就是說之前你說什麼都不知道都是騙我的?快給我一個合理解釋,不然我殺了你!」
褚青蘅徒勞地掙扎:「別,殺人要判刑的……」
莫雅歌更怒:「坐牢就坐牢,我裡面有人!」
褚青蘅顫抖著指著身邊:「明明你跟他才比較熟吧?你幹嗎只對我動手,不去揍他?你揍他的話我一定不會阻攔,還會為你加油助威的!」
莫雅歌回答得很快:「廢話!我要是有一點打得過他的希望,我就不會找你算賬了!」她鬆開勒住她脖子的手臂,一邊狂罵人,一邊又在她背上捶來捶去。她力氣本來就大,這一拳下來,毆得褚青蘅差點連昨晚的晚飯都吐出來了。
她罵完人,發洩完怒火,突然軟綿綿地靠在她身邊,眼角紅紅的:「你知不知道我很擔心的啊,你們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朋友,這種事情難道不是該第一時間告訴我的嗎?」
褚青蘅道:「這不是怕你被刑隊責怪嗎,那是知情不報啊。」
莫雅歌經她提醒,突然想起自己的上司就在旁邊,咳嗽兩聲:「也對,我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報告給領導的。」
秦晉在一邊感嘆:「女人的情緒啊……真是可怕。」
刑閔朝他揚了揚下巴:「去找前臺幫忙預訂明早去新市的飛機票,要六張。」他看了看錶,上面已經顯示四點五十分,「現在你跟莫雅歌去林警官那邊,把蘇葵寫的一本手稿拿回來,趕在七點前回到這裡,把沈逸叫醒,我們就出發。」
秦晉和莫雅歌出門辦事了,剩下他們三人繼續面對面無語。
褚青蘅先按捺不住了,她實在無法在刑閔和蕭九韶那詭異的沉默之中生存,站起身道:「我找個房間躺一下,到點就下來。」
她去前臺開了房卡,進電梯前又回望他們。
以前蕭九韶還是法醫的時候,刑閔最欣賞的人就是他,可是等到蕭九韶轉到刑偵,他們的立場就陡然變得矛盾。刑閔年紀要比他大十幾歲,在基層勞勞碌碌幹了許多年,也破過不少案件,卻跟一個連三十歲都不到的年輕人平起平坐,甚至那個年輕人在不久的將來還將成為他的上司——假如沒有發生東太平洋號這件事的話。
刑閔的欣賞,是以前輩看後輩的角度產生的。可是當那個後輩即將成為他的上司,再豁達的人也無法欣賞對方了。
她一沾到被單就立刻進入淺睡眠狀態,這是這幾天養成的習慣,必須要儘快入睡養足精神,每天都會有很多事要做,根本不給人一點喘息的空間。
褚青蘅在入睡前把手機鬧鈴調在六點半,鈴聲一響,她就很快下樓辦退房。刑閔和蕭九韶還是留在原位沒有動,刑閔正趴在桌上小睡,蕭九韶顧自沉思,看來他們的談話已經結束了。
褚青蘅走過去,站在他們身邊,抬頭向茶座前的白色大理石臺階望去,當日蘇薔當伴娘,蘇葵就站在樓道口簽到處的位置,穿著一身白色套裝,不像往常那樣美得咄咄逼人。她說:「我希望我還能看著她站在這裡,當一個主角。」臉上帶著說不出意味的笑。
褚青蘅一把拉住蕭九韶的手腕,示意他跟著她走,她沿著臺階走到當日蘇葵站著的那個位置:「我記得她簽完字,就站在這裡,看著新人迎賓的地方。她說,她希望還能看著蘇薔站在這裡……」她搖搖頭,有點困惑,「我忽然有一個很荒謬的想法,她那個時候就知道自己快要離開了。」
蕭九韶看著她,眼神溫柔,也難得沒有挖苦她的打算:「她那個時候的確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不嚴謹地說,她其實並不單純是被羅令謀殺,而是自己求死。」
「……為什麼?」
「因為她的那家雜誌社拍到了不該拍到的照片,她卻沒有及時校對出來,等她想到的時候已經太晚了。那本雜誌的前頁有主編的名字,就是羅令。」
販賣資訊和新聞的人都是在鋼絲上行走。蘇葵知道這次自己得罪了一個大人物,事業必定損毀,還會連累到自己的妹妹,她只能用死亡來換取妹妹後半生的平安喜樂,只有死去的人才不會透露這個秘密。她找來那些人,就是因為那些人本來就有些無法說出口的隱私,以此來要挾、激怒他們,最後達到自己的目的。
她表面上是被謀殺的。光是謀殺兩字,就足夠轟動眼球,她就是需要這個效果。即使那位大人物為了保險起見還要傷害蘇薔,也不敢輕易動手,不然事後媒體會把蘇薔的事跟蘇葵當年被謀殺的事件聯絡在一起,那麼僅僅被拍到一個側影的偷拍照,就會被重新翻出來暴露在大眾的視線下面,那絕對是這位要緊人物不願意看到的事。
褚青蘅道:「她真的……是非常聰明的女人,儘管跟你的聰明不太一樣。」她在感情上說不上喜歡她,卻不得不承認,她的手段和決絕程度遠超常人。
蕭九韶「嗯」了一聲,居然表示了贊同:「她是位很了不起的女性,在某方面。」
褚青蘅朝他勾了勾手指,等他配合地低下頭便在他耳邊問:「可是為什麼你認定是羅令,而不是陸敏之或者樓澈?」
「排除法。陸敏之性格保守顧家,不是衝動殺人的型別,看她打牌就知道。羅令和樓澈都有可能,但是那張計分表上,出牌不按常理叫牌還很高的人只有羅令,他要在眾人的視線下動手,心情就會變化,偏好冒險,當然這不算證據,林警官也看出來,他也無法找到突破口。我就告訴羅令關於蘇葵求死的原因,他知道這件事的真相就會主動承認,因為這是他唯一的出路,為了他的家人。」
褚青蘅微笑道:「我好像越來越能理解你的思維方式了,不知道等我變成你這樣還需要多久?」
蕭九韶看了她幾眼,皺著眉,有點難以啟齒:「你確定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不想知道,你千萬別說。」
秦晉和莫雅歌在七點整趕到酒店。
秦晉氣喘吁吁地把手稿扔在桌上,坐下來拿起邊上的茶杯大口喝乾:「沒打到車,我們只好先坐地鐵再跑過來。那個林警官真是難纏,非要把這個本子翻爛了才肯給。」
褚青蘅忙把手上的杯子遞給莫雅歌:「我這杯水還沒喝過,已經放涼了。」
莫雅歌拿過杯子:「你喝過也沒事,哪這麼講究?」她喝了兩口水,又道,「真是倒霉,好端端的地鐵都會故障,一直停了快半個小時才開。」
刑閔開啟那份手稿,翻到第一頁,又抬頭道:「你們有興趣的話,一道坐下來看吧。」蕭九韶坐在他對面,也一起看那份手稿,其實蘇葵寫的還是比較簡練直白,字跡也端正。忽然有一頁的底下空白的地方,潦草地寫了幾個字:遊輪失事的時候有誰離開過甲板,邊上還畫了個大大的問號。
褚青蘅只覺得心跳加速,當時情形混亂,遊客也多,事後她根本回想不起來到底有誰不在甲板,或者中途離開過。可是蘇葵在這裡忽然這麼寫,想來是她發現到關鍵點了。
刑閔緩緩地把這一頁翻過,只見後面那頁寫的又是無關緊要的資訊。他拿起那本手稿,看裝訂書脊,中間赫然是被撕去了一頁,並且還是十分重要的一頁。
他一下子把手稿拍在桌上,看著秦晉:「你把這東西拿回來的路上,是否被別人碰過?」
秦晉回想一下,遲疑地搖頭:「應該是沒有。」
「應該?」刑閔重複一遍,像是十分不滿意,「林警官交給你的時候,你有沒有注意到有一頁被撕走了?」
秦晉神情尷尬,抓了抓頭髮:「我……沒注意。」他轉頭問莫雅歌,「你注意到了嗎?」
莫雅歌也搖搖頭。
刑閔抬手在桌上一拍:「這個也沒注意,那個也沒注意。秦晉,活該你幹了好幾年都升不上去,粗心大意!」
他拿出手機撥給林警官,詢問了兩句立刻被對方堵了回來:「拜託啊,刑警官,是你讓自己的手下來拿這件證物,我也按照你說的做了,你現在來質問我不是故意找茬嗎?什麼?你說這個本子被人撕了一頁?那你是懷疑我損壞物證了?你有證據嗎?沒有證據的事你還敢說,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站在誰的地盤上啊?」這個時間點,已經有人下樓喝早茶,刑閔只得站起身,到角落裡去打電話。
褚青蘅看他的表情和肢體動作,像是跟電話那頭的林警官在吵架。
最後還是沒有結果。
褚青蘅摸摸心臟,也許是這段時間大起大落的刺激太多了,雖然有點失望,但也不至於情緒失控,她果然是越來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了。
秦晉摸摸鼻子,問:「你說回去以後我會不會被刑隊穿小鞋?我還從來沒有看到他這麼生氣過。」
莫雅歌同情地看著他:「那還用說?都被指名道姓了,一定會被穿小鞋的。」
「……雅歌啊,你有沒有發覺你安慰人的方式有點問題?」當然發洩憤怒的方式也很有問題,褚青蘅摸摸自己的脖子,她可是差點被她勒死。
「你這麼會安慰人你就上啊。」
褚青蘅清清嗓子,安慰秦晉道:「其實這工作也沒什麼好的,又累又髒,最多再換一個嘍。」
莫雅歌立刻吐槽道:「我怎麼覺得你安慰人的話更有問題?」
「有問題嗎?」
秦晉悲憤地說:「你知不知道你這傢伙完全是飽漢不知餓漢飢,你這種拿著死工資,上下班開好車還住高尚住宅的女人,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
褚青蘅聳了聳肩:「那當我沒說——對了,你忘記給沈逸打叫醒電話了。」
沈逸是喜歡睡懶覺的,至少在蘇葵的別墅裡每天都是至少要睡到十點左右。秦晉的叫醒服務不成功,最後不得不掏出警官證要求前臺去幫他開門。
結果趕到機場時,原本預訂的那個航班已經起飛了,他們只好改簽到下一班。這全價機票更讓秦晉心痛不已,畢竟這趟公差有很大部分的開銷是要自己掏腰包:「其實從這裡出發,普快也只要一天時間,耽擱不了多久的。」
刑閔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正挨在一起看書的褚青蘅和蕭九韶:「上了火車還可以跳車走人,上了飛機就沒有辦法了。」
沈逸覺得沒事做,湊過去看他們正在看的書,是雷蒙德•卡佛的短篇集:「字這麼多,怎麼看得下去。」
褚青蘅抬頭看了他一眼:「你的閱讀障礙還真挺嚴重的。」
其實褚青蘅也根本就沒把書裡的內容看進去過,這上面的每一個字她都認得,但是連起來就反應不過來了。究其原因,則是因為在到達候機室後她接到一個電話,是蘇薔打給她的。蘇薔用帶著鼻音的哭音問她是否願意留下來參加她姐姐的葬禮,而她只能很遺憾地告訴她,他們已經在機場了。她也不知道忽然想到什麼,就問蘇薔道:「吳助理在不在你邊上?我想找他聽電話。」
蘇薔很快把電話轉交給了吳禕聲。
吳禕聲在電話那頭有點遲疑地「喂」了一聲。
褚青蘅飛快地說:「其實我有一件事,想了想還是要告訴你。蘇葵她一直都知道,在遊輪上斷電的那一刻,是你刺傷了她。」
「……她告訴你的?」
「她承認過的,她說她不想毀掉你的前途。」
電話那頭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褚青蘅「喂」了一聲,問:「你還好嗎?」
「……沒事。」吳禕聲輕聲道,「其實你不用告訴我,不過還是謝謝你。」
褚青蘅聽見蘇薔在背景聲裡驚訝地問:「你怎麼了?怎麼突然哭了?」
「褚小姐,沒別的事的話,我就掛了。」
「其實還有一件事,你知道蘇葵小姐為何要包下整個東太平洋號的一半艙房,最後卻只有你們兩個人上了船?嗯,她是用你的名字註冊的那個私人手機號預約的名額。」
吳禕聲很確信地說:「根本沒有這件事,恐怕是你弄錯了吧?」
這邊,沈逸又轉向刑閔:「刑警官,其實我不想裝著什麼感覺都沒有,我也不是個笨蛋,我想你們是在查一個案子吧?那件案子跟我有關?」
刑閔只是神色平靜:「我不知道是否一定跟你有關,但是我們要找的那個人就在這次東太平洋號事件的倖存者之中,眼下蘇葵已經過世,第二個備選人也就是你了。」
沈逸像是鬆了口氣般笑了笑:「原來如此,那需要我做些什麼?」
「只要不遠離我們的視線,剩下的我們會有自己的判斷。」
沈逸轉過身,心情輕鬆地蹺著二郎腿哼歌,隔了片刻,又問:「你們要找的是什麼人?這個人很重要嗎?他做了些什麼事需要你們這樣大費周章?」
褚青蘅忍不住笑,他問得很仔細,每一個問題都正中要點,刑閔根本無法回答。如果沈逸就是暗花,他的回答是沒有意義的;而如果沈逸不是,他等於把一個機要任務的內容說給不相干的人聽。
蕭九韶看了她一眼,低聲問:「這很好笑?」
「難道不好笑嗎?」她對於他那種「你笑點真低」的眼神已經免疫,「再說了,我笑我自己的,跟你有什麼關係?」
莫雅歌在一邊裝模作樣地咳嗽。
「沒關係?你今後生活的方方面面,不管是食慾還是性慾,都跟我有關係。」
「喂,你不要在公眾場合談論這種問題好不好?!」
莫雅歌在一邊咳得像得了肺癆似的:「你們兩個也要稍微注意點影響吧,咳咳咳……」
蕭九韶道:「偷聽別人說話,這很有意思?」
「哈,你這小子現在得意什麼?這邊剛抱得美人歸,現在就忘記我這個出死力的人,你信不信我把你小時候的倒霉故事都告訴小蘅聽?」莫雅歌朝他皺了皺鼻子,「就當聽笑話故事一樣呢。」
褚青蘅兩步跑到莫雅歌邊上的座位坐下:「坐得遠一點說會不會比較安全?」
「好主意。」莫雅歌又往邊上挪開幾個位置,「你知道我小時候第一次見蕭九韶是什麼情況?他被他媽媽打扮成粉紅色芭比娃娃一樣,而且居然不難看,不,應該說還挺好看。於是我為了跟他玩,走上去掀開了他的裙子……」
她還沒來得及笑噴,就聽蕭九韶冷冰冰地開口:「褚青蘅,你過不過來?」
都叫全名了,看來真是生氣了。褚青蘅拍拍莫雅歌的肩,又回到他身邊,看他那臉色難看的程度,她就知道莫雅歌沒有說錯。
蕭九韶深呼吸一下,問:「她跟你說什麼了?」
「這個嘛……」她自然是不能出賣莫雅歌的,不然以後哪還有故事聽,「來,把頭湊過來,我輕點跟你說。」她貼近他的耳邊,低聲道,「雅歌問,我們進行到哪一步了。我說,能做的都做了,而且你在那方面很不錯。」
蕭九韶看著她,然後伸手輕輕捧住她的臉頰:「你以為我有這麼好騙?」他鬆開手,又道,「不過看在你沒有說錯話的份上,這次就放過你了。」
褚青蘅嘴角抽搐,果然男人都是喜歡聽那種誇獎的,連蕭九韶這種超級理智型的人都不例外。
好不容易等到點過了安檢,進入機艙等待飛機起飛。
沈逸現在成了重點監控物件,被刑閔和秦晉一左一右夾在中間的座位。褚青蘅落座以後,東挪西動,怎麼都不安穩,一直到飛機起飛都是這個樣子。蕭九韶開啟頭頂燈繼續看書,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對她側目:「你怎麼了?」
「人好多,位置很……有點擠,不太習慣。」她從小到大還真沒有坐過經濟艙,其實上飛機之前是可以升艙的,但是她不想在刑閔他們面前表現得嬌生慣養。蕭九韶抬手關掉頂燈,伸臂摟住她的腰,低聲道:「在我身上靠一靠,睡一覺醒來就到了。」
褚青蘅靠在他的肩上,一睜開眼便正好看見他頸上那兩顆小痣,不由得在臉上浮起微笑來,連那笑都是甜的。
過了機場安檢,沈逸打了個電話,回過身來道:「接我們的人已經等在外面。」
來接沈逸的是司機,見他們走過來,立刻下車道:「小少爺。」
沈逸笑著給他們介紹:「這是王伯,他在我家很多年了,就跟我的親人一樣。這幾位是我的朋友。」
王伯忙開啟車門:「各位請上車吧。小少爺,先生知道你要回來,特意讓我帶話給你,讓你回祖宅吃飯。」
沈逸笑道:「好啊,我也很久沒有陪外公吃飯了。」他大略為他們介紹了一下自己的家庭狀況,家裡是由外公掌權,早年做水泥和鋼材生意發家,雖然現在市場不景氣,卻還有些家底。大約也是沈逸的外公太強勢,底下的後輩都是碌碌無為,靠啃老過日子。
秦晉立刻湊過去問道:「你家有沒有姐姐或者妹妹?」
褚青蘅捂住嘴,忍著不笑出來。
沈逸一臉詫異:「我有兩個表姐,怎麼了?」
「年紀跟你相差大嗎?」
「我們都是同一年出生,差了幾個月而已。」
秦晉道:「你覺得我行不行?我可以考慮入贅的!」
莫雅歌咳嗽兩聲:「你夠了啊,你就是在開玩笑,這玩笑也太低俗了。」
沈逸猶豫了片刻,回答:「我覺得是沒問題……只是她們都已經結婚生子了,我們這裡的風俗結婚都會很早。」
莫雅歌奇道:「那你怎麼還沒結婚?你長得不錯,性格也挺開朗的。」
沈逸微微一笑:「相對而言我比較沒有出息,大學肄業,又沒有穩定工作,我想願意嫁給我的女孩子很少吧。更何況,我難得遇見喜歡的人,她卻有固定交往的人了。」他轉過頭,對著褚青蘅道,「你說對吧?」
褚青蘅嗆著了。
沈逸家是在郊區,周圍有一座剛剛開發的溼地公園,天色很藍,空氣也格外好。
「這裡是我住的地方。」沈逸下了車,引著他們走上排屋的臺階,「是我父母留給我的,我外公住在前面的地方,正好外公叫我去吃飯,不如一起去吧?」
刑閔道:「不打擾你的家庭聚會,我們在這裡等你就行。」
沈逸見他推辭,也沒有勉強,開了大門領他們進去:「樓上樓下都有客房,不過房間不多,可能要麻煩你們自己分配一下。二樓右手邊那個房間就是我的臥室。」
作者「蘇寞」的其他小說
《沉香如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