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青蘅訂的是商務套房,帶電腦和書桌書架。
蕭九韶辦房卡的時候直接付了十天的定金,她忍不住玩笑道:「為了暗花你真的花了好多錢,馬上就是旅遊旺季,這裡的房價可每天都在漲。」
他也難得有幽默感地回應:「他的身價還不止這點,總體來說,還是我賺了。」
因為出門的時候走得急,也沒帶多少東西,兩個背包也不需要多花時間整理。可是這個點又不到飯點,褚青蘅無聊得開啟電腦上網,看了一會兒網頁突然突發奇想,把之前收到的暗花的郵件又翻了出來,然後在網上搜尋他那封郵件的地址。
她之前回復過這封郵件,但是被退信了,她原本以為這樣搜尋也不會有任何資訊,誰知道居然跳出了一個部落格頁面來。
她點開那個部落格,只見裡面的檔案都是加密的,還有密碼提示:你最愛的梵高的一幅畫。
她頓時十分納悶,為什麼這個密碼提示不是「我最愛的梵高的一幅畫」,句子主語竟然用的是「你」,這個「你」字是指她褚青蘅嗎?
正好蕭九韶就在她身後不遠處,她連忙喊他:「你快過來看,這個密碼會是什麼?」
蕭九韶幾步走到她身後,撐著她的椅背盯著螢幕看了半晌:「這跟暗花有關?」
褚青蘅跟他解釋了一下當時暗花是如何囂張地發郵件通知局裡所有人「這幾日我過得十分愉快」,還有給她發的那封「我對你實在太失望了」,她又是如何突發奇想,發現了這個部落格的。
蕭九韶的目光轉到她臉上,忽然問:「你對梵高哪一幅畫印象最深刻?」
「星月夜?向日葵?阿爾夜間的露天咖啡座?」褚青蘅有點痛苦地思索著,「老實說,我對於他的畫並不怎麼了解,更不用提特別迷戀哪一幅作品了。我父親是比較喜歡趙無極那種風格,還參加拍賣過。但是我本身對油畫鑑賞並不怎麼在行。」
他抬手放在她的肩上:「那就輸入星月夜,這是你第一時間想到的答案。」
褚青蘅依言輸入了星月夜三個字,只見頁面跳出一個新的提示:答案錯誤,你還有一次機會可以輸入答案。
蕭九韶拖過一張沙發凳,坐在她身後,忽然道:「暗花這次的題目並不是針對你的,而是針對我的。」
「這怎麼說?」
「梵高本人是個在某一領域很有才華的人,但他的才華是超前的,並且在當時飽受爭議。暗花他在暗示我,我就像當時的梵高一樣,觀念也好,處世之道也好,都不為世人所接受。」蕭九韶嘲諷地笑了一聲,「一廂情願的想法。」
他拿過滑鼠,把每一張梵高的作品都搜尋出高畫質影像,一頁頁地翻看,他看了一遍刪去其中幾張,又把剩下的重新對比,再刪去一部分,最終他開啟那幅《鳶尾花》:「你看這幅,藍紫色的鳶尾都是以掙扎的姿態生長,而唯一的白色那朵卻離得很遠,像是旁觀者。‘痛苦就是人生,而悲哀即是永恆’,梵高在畫這幅畫的時候,精神方面已經開始出現問題。」
他毫不猶豫地輸入鳶尾花三個字,瞬間便進入了一個新的頁面。
褚青蘅簡直都要熱血沸騰,她還是第一次親眼看見蕭九韶破解密碼,就好像看到他和暗花在隔空較量一樣,他第一步便做出了相當正確的決策。
可是新載入的頁面上,卻全部都是文字,還是一篇末流的黃色小說。
褚青蘅一目十行掃完,除了器官和某種運動什麼也沒有:「他也太會噁心人了,這種東西還放上來給人看。」
蕭九韶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腦螢幕,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默唸下來,聽她小聲抱怨也只是伸手摸摸她的頭髮,沒吭聲。
褚青蘅抬起手腕看手錶,他已經看了整整十五分鐘了,這還有完沒完?
忽然,蕭九韶拿起一邊酒店提供的紙筆,在紙上寫下第一個字「我」,隔了片刻又寫了第二個字「和」和第三個字「你」,然後完整地寫下一整句話「我和你是一樣的」。他靜靜地道:「是間隔密碼,每隔二十五個字才是他想留給我的資訊。呵,他對密碼的敏感度真是差到一定程度了。」
褚青蘅看著紙上寫的那句話,問道:「……他這是什麼意思?拉關係?」
「我不確定,也許是想說我跟他之間有很多相似之處。」蕭九韶嗤之以鼻,「我跟他這種詞不達意的人從來就沒有任何共同點。」他站起身,把椅子擺回原位,「走吧,下去吃飯。」
酒店後面就有一片海灘,沙子細白,像一塊上好的綢緞。也許是將要下雨的緣故,海灘上的夜空呈現出一種奇異的藍紫色,海邊種植的橡膠樹都被吹得東倒西歪。
很快就有琴師走過來問:「兩位有什麼想聽的曲子?」
褚青蘅抬起頭,微笑道:「你會拉塔蒂尼的《魔鬼的顫音》嗎?」
琴師滿臉尷尬:「很抱歉,這個曲子比較複雜,我還學藝不精。」
她知道這個要求實在是故意為難人了,便改口道:「巴赫的小步舞曲,比較輕快。」
琴師拉完曲子,她趕在蕭九韶之前付了小費。用餐到中途的時候,蕭九韶去了一趟洗手間,回到桌邊的時候正帶著小提琴。
褚青蘅倒沒有很驚訝,笑著說:「這下有點麻煩了,你說我應該付多少小費?」
蕭九韶微微一笑,露出頰邊的酒窩來,這笑意讓人覺得酥酥麻麻的:「你一定付得起。」他把小提琴架在肩上,側著臉問,「從巴赫的小步舞曲開始?」
「你到底打算拉幾個曲子?」她一手托腮,「你吃飽了?不打算吃完飯再表演?」
蕭九韶抬起弓弦,靜止地放置在琴絃上方,又調整了姿態,開始演奏巴赫的小步舞曲。這首曲子非常簡單,大段的曲調都是重複的,倒是體現不出他演奏的技巧。他的背後是藍紫色的天空,底下是白色的沙灘,海風灌入用餐的長廊,吹得他的襯衫衣襬隨風飄蕩。
褚青蘅安靜地聽著,在小步舞曲結束的間隙無聲地鼓掌。下一曲還是巴赫的,是無伴奏d小調第二小提琴組曲。他開始還是有點賣弄技巧地表演,但是到了第三支薩拉邦德舞曲的時候,他已經閉上眼,完全進入另一種狀態。
褚青蘅也不能確定她到底是在聽他的小提琴演奏,還是在觀看他的表演,他每一次拉動弓弦,手指按在琴絃上輕靈地跳動,讓她看得幾乎入神。忽然原本輕快的舞曲風格轉變,引出一段如泣如訴的前奏。
她聽過《魔鬼的顫音》這首小提琴曲已經很多次了,只是一個音調便能判斷出來。他飛快地移動手指和弓弦,很快進入中間樂章,在一段技巧華麗的顫音之後,她聽出了一個破音,她定睛看去,只見他側臉邊軟軟地垂下一根琴絃。
她不禁想,為何琴絃會斷,是不是他心裡有太多憂慮?
蕭九韶連一瞬的停頓都沒有,繼續接著之前的曲調一直往下拉,直到一曲終。
褚青蘅吁了口氣,擔憂地問:「你還好吧?」
他放下小提琴,笑了笑,沒說話。之前演奏的那位琴師很快從門廊那頭走過來,由衷道:「您的技巧相當高明,倒是我班門弄斧了。」
蕭九韶把琴遞還給他:「琴絃斷了一根,修理的賬單可以記到我名下。」他報了個門房號給他。
那琴師搖搖頭:「能聽到您的演奏,這完全值得了。」
褚青蘅等他落了座,才道:「其實你就算不想做現在的工作,去進修音樂也不錯。我現在終於瞭解我讀中學的時候會彈鋼琴的那個男生為什麼特別受歡迎了,你剛才的樣子簡直太迷人了。」
蕭九韶有點不好意思地用手指關節抵了一下額頭,笑著搖搖頭:「不,現在這樣就挺好。」他見褚青蘅沒有在意,又伸出手按在她的手背上,重複一遍,「這樣,就足夠了。」
吃完飯,他們都默契地沒有回房間,而是選擇了去酒店後面的沙灘上散步。
褚青蘅在臺階上脫了鞋,光著腳往下走,迎面吹來的海風猛烈,讓她回想起在東太平洋號上的第一夜,也是這種溼漉漉的、帶著海腥的味道。唯一不同的是,這海風裡還卷著細細的沙子,吹在身上有點疼,她甚至都懷疑這砂礫會不會被吹進毛孔。
蕭九韶很快就跟上來,同樣光著腳,襯衫下襬鬆散地垂落在外面,慵慵懶懶。
他們手挽手在沙灘上漫步了一會兒,又隨便就地坐下來。
褚青蘅微微仰起頭,微笑道:「跟你跑了這麼多天,我每天真的一點都不擔心的。」他的計劃無疑很穩妥,偶爾又有刺激和驚險之處,倒讓她覺得好像是在旅遊一樣。只是可憐了刑閔,要在背後不斷身體力行地追蹤。
蕭九韶輕笑了下,托住她的後腦,吻了吻她的唇:「其實你有些想法真的非常好。」
「什麼想法?」
「比如在南市有靠近海濱的房子,最好還帶一小片沙灘,早晨拉開窗簾就能看到海。」
「呃,你沒問題吧?」褚青蘅有點疑惑,「你這樣說話真的好像求婚的前奏,先憧憬一下以後的生活什麼的。不過看在你戀愛學向來都是不及格的份上,我就給你特別解釋一下,這樣的話可不是什麼時候都能說的,大家都會誤會的。」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沾到的沙子,「好啦,起來吧,我覺得我嘴裡都是沙子。」
他卻忽然單膝跪地,握住她的右手,語氣急促:「那嫁給我好不好?」
這句話完全出乎褚青蘅的意料了,她駭笑道:「不是吧?那個,我覺得我們還可以把這個戀愛再多談兩三年再考慮這個問題的。」
「戀愛跟婚姻並不矛盾。」
「可是我還不夠了解你哎。」
「我已經足夠了解你了。」
「你不覺得這樣求婚也太簡單了吧?」褚青蘅反手握住他的手,「起來吧,等下有人走過來看到你這個樣子你得多沒面子。」
「戒指後補。」蕭九韶道,「有人過來也是正好,他們就是見證人。」
褚青蘅皺著眉:「可是,等暗花這件事完結以後我是不打算做法醫了,你知道的,其實這個工作並不太適合我。而那個時候,我可能就失業了。」
「不工作也無所謂,我想我還養得起你。」
「可我還很想繼續之前肄業的研究生課程……」
「這個是阻礙嗎?」
褚青蘅不得不敗下陣來:「……我答應你,但是你能不能快點起來啊?」
蕭九韶站起身來,一把把她打橫抱起:「現在可以回去了。」他一直把她抱到之前脫鞋子的地方才放下。褚青蘅在他身後嘀嘀咕咕:「你確定要求婚啊?雖然我有很多優點,但是我的缺點也很多的,我跟謝允羸一樣有點花心的……」
他停住腳步,回過頭道:「所以我才要有一個可以管住你的合法保證。」
回到房間,蕭九韶用酒店座機跟蘇葵聯絡了一下,很快就結束通話電話道:「我跟蘇小姐約了明天晚上吃飯。」
褚青蘅在房間裡走了幾步,每走一步就有沙子落在地毯上,她實在看不下去:「我先去洗澡,好髒。」她才剛進浴室不久,忽然又開啟門探出頭來問,「你明天跟蘇小姐見面,需要我回避嗎?」
蕭九韶側過頭看了她片刻,又好氣又好笑:「你在想什麼?我對她一點興趣都沒有。」
她洗完澡出來又繼續坐在電腦桌前檢視新聞,原來三年前因為星展製藥集團年會上那場惡性爆炸事件而損毀的歌劇院近日重建完成,還還原了初建時期的風貌。她想了想,就在搜尋引擎裡輸入星展製藥,其中有一條三年前的新聞還排在第一頁:星展製藥被罰天價罰金,吡格列酮藥物成分可能致癌。
其實這條新聞跟當時那起爆炸案的新聞相比,顯得不起眼極了。所以她雖然知道有這件事,但是整個傳媒界都沒有大肆報道過。畢竟,這則新聞的轟動性和奪人眼球的程度跟爆炸案相比,還及不上其中萬一。
她點開這個網頁,把這個舊新聞看了一遍,待看到最後一行標註的日期不由得愣了一下。那個日子,她不會記錯的,正是發生那起爆炸案的第二天。
她的父母都做過藥物研發,在這方面也是有才能的人,在出事前也曾跟她說過新型藥物開發的事情。
她正顧自發呆,忽然覺得耳邊氣息溫熱,她一轉頭,嘴唇正好擦過蕭九韶的臉頰。他剛從浴室裡出來,皮膚被熱氣蒸騰得有些泛紅。靠近了仔細看,才能看見他臉上那微小到幾乎看不清的絨毛和臉頰邊輕微的繭子。她猜想這繭子可能是練小提琴磨出來的。
蕭九韶用手肘支著椅背:「你在看三年前的新聞?」
「不是特意去看的,剛好今天有個新聞說那家歌劇院重建了。」褚青蘅支吾了一下,道,「剛巧又看到這則研發藥物出現問題的新聞。」她想了想,又道,「那時候星展製藥除了我父親是當時的最大股東之一以外,還有一位股東姓卓。卓叔叔也很不容易,在出了那樣的醜聞之後,要一個人挑起重任,當時星展製藥差點就要被退市。」
「你是覺得這兩件事之間有聯絡?」
「我可不敢這麼說。」褚青蘅搖搖頭,「即使有,過了這麼久也很難找到其中的聯絡了。」
蕭九韶看了她片刻,忽然吻住她的唇:「別想了。」
「我是真的很想不去回憶。」
「那就只想著我。」
他的嘴唇是溫暖的,呼吸是溫暖的,存在是溫暖的,如一張絨毯,將她包裹起來,不會有猜疑,不會有辜負,也不會有欺騙。褚青蘅感覺自己又回到了人類初生時候的狀態,在溫柔的環境裡睜開眼,帶著新生的好奇,凝視著眼前的人。
背景裡的電視螢幕裡一直在放著新曲的mv:youarebeautiful,youare.someonespecialshiningstarthat'swhat'syou're,andyoureyeslightupthemidnightskys……
螢幕的冷光打在他的臉上,他那纖毫分明的睫毛好像等待翩然起舞的羽蝶。
那女歌手用她誘惑而磁性的嗓音繼續唱道:youare,youarebeautiful,youare.
她覺得實在是太應景了。
蕭九韶跟蘇葵約定的時間是在傍晚,地點為洲際大酒店。
他們到達洲際大酒店的時候才發覺今晚將有一對新人辦酒,大廳最顯眼的地方立著新人的婚紗照,通往二樓的樓梯全都用鮮花和絲帶纏繞起來。
褚青蘅眼尖,只一眼便從人群裡找到蘇葵。她正站在來賓簽字處,拿起記號筆龍飛鳳舞地簽了自己的名字,她今日並沒有盛裝打扮,只是穿著簡單的白色套裝,也沒有做髮型,美得沒有像往常一樣咄咄逼人。
蘇葵簽完字,也轉過頭看到他們,便揮了揮手,朝他們這邊走來。
褚青蘅寒暄道:「今天的新娘是你的親戚?」其實她這麼問,也是有一定道理的,依照蘇葵平素的表現,自然會盛裝打扮壓倒在場的所有女人,可這回卻異常低調,由不得她不這麼想。
蘇葵笑道:「可惜你猜錯了,我跟新娘新郎都不熟。」
這個時間,賓客人流量增加,那對新人也走出來,站在門口迎賓。蘇葵微微一笑:「其實是我妹妹蘇薔當伴娘。」她臉上帶著莫名的笑,「我希望我還能看著她站在這裡,當一個主角。」
褚青蘅不由得轉過頭跟蕭九韶對視了一下。
只見一位穿著抹胸長裙、黑色直髮的女孩子撩起裙角,飛快地跑過來,氣息還有點不穩:「姐姐,你到了啊?不進去坐嗎?」
蘇葵微笑著拉住她的手,輕輕搖了搖:「不了,我等下跟朋友還有飯局,就在樓上包廂,你要是餓了可以上來跟我吃飯。」當伴娘十分辛苦,中途賓客都在用餐的時候也沒什麼機會吃東西,等到可以坐下來吃飯的時候,菜都涼透了。
她們姐妹倆站在一起的確可以看出很有些相似的地方,但卻說不上十分相像,無疑蘇葵的容貌要美麗得多。女孩拉著她的手撒嬌:「姐姐,還是你對我最好了!」
「我當然對你好啦,但是你以後也會找到一個比我對你更好的人。」蘇葵轉過頭,對著褚青蘅道,「我訂了樓上的包廂,現在上去慢慢聊吧。」
蘇薔這才意識到有外人,轉過頭來,瞬間睜大了眼睛:「那個……你是蕭學長吧?我以前在海德堡醫學院聽過你的講座。」
褚青蘅一聽她這句話就知道不好了,蕭九韶目標太大,才剛冒充劉廈警官不到一天,就被當事人的妹妹揭穿了。她匆忙看了蘇葵一眼,她雖然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恢復了臉上標準的微笑表情。
蕭九韶不為所動,用冷淡的目光上下掃了蘇薔一眼,道:「你來聽講座?你並沒有學過醫科。」
褚青蘅忙用手肘撞在他的腰側,示意他可以閉嘴了。她想也不想就知道他下面要說的,絕對是類似於「你並沒有學過醫科還來聽專業性的講座,只會是浪費時間浪費生命」之類的話。
蘇薔果然有點尷尬:「嗯,我其實是學文學的,聽你的講座那次也是去海德堡看同學。」
蘇葵適時打了個圓場:「好了,你今天是要當伴娘的人,現在跑過來聊天聊這麼久,不會給新人添麻煩嗎?反正我們就在樓上,你什麼時候空了就上來找我們。」
蘇薔點頭答應了。
褚青蘅正要轉身,忽聽身後有個熟悉的聲音響起:「蘇薔,我看你離開了這麼久——」她不由得轉過身,只見說話的人穿著黑色的diorhomme,打著條紋領帶,袖口上是小蜜蜂的刺繡圖案,肩寬腿長、猿背蜂腰得很挺拔。
謝允羸曾穿過同樣款式的衣服,卻被她嘲笑說每走一步都像在被閹割,而眼前人卻像是為這西裝做了職業模特般的演繹。
蘇薔回頭笑道:「沈逸,你今天也太帥了吧?啊,抱歉,這位是我的老同學沈逸,這是我姐姐蘇葵,這兩位——」
「其實不用介紹也可以。」他上前兩步,走到褚青蘅的面前,動作優雅地彎下腰來,拉起她的右手,輕輕在手背一吻,「褚小姐,原來我們這樣有緣分。」
褚青蘅感覺到她那被握在蕭九韶手裡的左手一陣生疼。
她莫名地預感到,她可能離大禍臨頭不遠了。
蘇葵提早預訂好藕香榭廳。她進了包廂,脫掉了套裝的外套,隨手掛在掛衣架上,回過身坐在褚青蘅身邊,又把選單鋪開來給她看:「你喜歡吃什麼就隨意點吧。」
褚青蘅極有分寸地點了四個菜,蘇葵又加點了兩個,把選單還給服務生:「再加四份鮑魚撈飯,什麼時候上到時再說。」她微微一笑,又道,「是我妹妹喜歡這裡的鮑魚撈飯和鵝掌,我想等下她一定會餓了。」
褚青蘅道:「你妹妹有你這樣的姐姐真是幸運。」說實在的,蘇葵在東太平洋號上給她的印象就是美豔動人,自恃有魅力而把幾個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倒是她現在居家長姊的一面給了她深刻的印象。
蘇葵想了想,道:「我和妹妹從小相依為命,長姊如母,我照顧她就跟照顧自己的孩子一樣。當然很可惜,我自己是不可能會有孩子的。」
褚青蘅頓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如果換一個新話題,她所能想到的又個個都是禁區。只聽蕭九韶問道:「蘇薔小姐跟沈先生是舊時同學?」
「是吧,其實我也是剛剛才知道,並不比你們知道得早。」蘇葵喝了口茶,「怎麼了,這難道又跟你要問的案情有關,蕭警官?」
蕭九韶臉上連一絲表情變化都沒有:「挺好的,我本來想找過蘇小姐你以後,就去找他。」
蘇葵冷笑道:「我覺得你們警方真有意思,好好一次旅行,被你們攪得亂七八糟,現在卻又來找我們這些倖存者,你到底想要知道什麼?」
「我需要你的配合,同樣地,作為交換,我不會說出是吳禕聲用玻璃碎片刺傷你這件事。」蕭九韶看著她,語氣平淡道,「如果你要問我要證據,我只能說是我親眼所見。很湊巧的是,當時餐廳裡的燈光熄滅之前,我因為疲憊閉了一會兒眼,提前適應了黑暗,我離你們又很近,而蘇小姐你裙襬的位置還有一些熒光粉末,就像靶子一樣。所以我看得十分清楚。」
褚青蘅覺得自己的地形委實不利,正好被蘇葵和蕭九韶兩面夾擊,兩方的炮火都要從她那裡路過,受到波及是難免的了。
她不動聲色地把椅子往後挪了一下,立刻被蘇葵壓住手臂:「別動!」
蘇葵姣美的五官明顯有一瞬間的扭曲,最後竟然又笑了出來:「……算你厲害。」
蕭九韶像是沒有感覺到她的怒氣一般繼續說道:「雖然我不敢判斷說你對吳禕聲有多少愛情的成分,但很顯然你並不想毀掉他的前途。」
「愛情?」蘇葵緩慢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你這樣的人也懂愛情兩個字的意思嗎?我倒是覺得,沈逸明顯要比你懂得多了。」
拜託,這真的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褚青蘅覺得自己的內心都猶如愛德華•蒙克畫筆下的那個吶喊者在荒野面目扭曲地尖叫了。果然,蕭九韶道:「他比我更懂得什麼是註定失敗的愛情。」
「是嗎?可是我怎麼聽吳禕聲說過,在孤島上沈先生和褚小姐的關係突飛猛進一日千里呢?」
褚青蘅受不了地把茶杯重重放下:「可不可以請兩位在談事情的時候不要把我捲入戰爭?我是很無辜的。」
蘇葵抬起手,笑道:「好吧,我是波及無辜了,我道歉。那麼蕭先生,既然你已經提出了條件,這之後我該怎麼做才能合乎你的心意?」
「我希望你能夠把在東太平洋號上的三日事無鉅細地寫出來,我想蘇小姐既然是做紙媒的,這對你來說應該都不難。」
「就是這樣?」她微微挑眉,「的確不算苛刻的條件,我接受。」
正好服務生開始上菜,蘇葵又恢復了慣常的神態,說說笑笑起來。
吃飯中途,蘇葵拿出手機看了看,又在螢幕上按了幾下,抬頭道:「我妹妹蘇薔馬上就上來,她還想找你要簽名呢,蕭九韶先生。」
褚青蘅敢發誓事情肯定不會這麼簡單,果然隔了片刻,蘇薔披著外套推門進來,身後還跟著沈逸。蘇薔見蕭九韶還在,不覺有些驚喜:「蕭學長,今天能再見到你實在太好了,你現在應該是當了醫生吧?」
其實就蕭九韶讀了這麼多年醫科,還是醫學博士這一點來看,他最後做了法醫和刑偵這樣的職業,實在是一件很神奇的事,他真的放棄了很多。
「不,我沒有成為醫生。」
蘇薔走到他左手邊坐下,道:「那真是可惜,當年聽你的講座的人很多呢。」
蘇葵站起身,推了一下沈逸:「坐啊,不過挺可惜的,你跟我妹妹是同學,那我最多也就能當你的姐姐了。」
蘇薔笑道:「別這樣,沈逸他可單純了,你別看他長得那麼帥,以前都沒有見他跟女孩子交往過的。」
沈逸落落大方地在蘇葵原來的位置上坐下,笑道:「你們姐妹倆倒是長得不特別像,所以我一直都沒發現。」
蘇薔道:「是啊,上回沈逸來南市玩,我本來想把他帶去見姐姐你的,結果你恰好在開會,就沒見上面,沒想到你們倒是已經認識了。」
蘇葵叫來服務生,讓他上主食。鮑魚撈飯端上來的時候,蘇薔歡呼一聲,就開始大快朵頤。褚青蘅對這類主食早已吃得膩得不能再膩,是以端上來以後她都沒有動筷。沈逸則彬彬有禮地問:「如果褚小姐你不吃主食的話——」
「我已經飽了,請便。」
他吃了幾口米飯填飽肚子,忽然轉過頭,眉目含情道:「上次我請你當我畫裡的女主角,不知道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褚青蘅只覺得背後一陣冷氣襲來,立刻回答:「我想你也看到了,就不必我再說一遍了吧?」
沈逸笑眯眯地看著她:「其實就算再多說一遍,也無關緊要。因為,我並不打算知難而退。孤島一別後,我就是做夢都會常常夢到你。」
「……可是我有男朋友。」
「那又如何?就算是婚姻,也不一定會從一而終。」沈逸笑道,「更何況不過才是正在交往,換一個人也不算是什麼稀奇的事。」
褚青蘅覺得背後汗毛直立:「可我怎麼覺得從一而終是一種美德。」
「嗯,那也無所謂,我就做你背後的男人就好了,有對比才有不同。」
褚青蘅扶了扶額頭,真是她最怕什麼就來什麼,她確信今天是大禍臨頭了,看蕭九韶沉默到現在就知道:「沈先生,請你別開玩笑了。」
「請直接叫我的名字。」他異常認真地說,「我並不覺得我在開玩笑,其實我現在還能說出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每一個細節——當然,我覺得就孤島上的一切來說,我很抱歉沒有一見鍾情。」
褚青蘅一齣洲際酒店便道:「我發誓我跟沈逸沒什麼,再說孤島上這麼多人圍觀,也不可能有什麼。」
蕭九韶看了她一眼,反問:「是嗎?」
「你難道不相信我說的,我還沒覺得我的信譽會這麼差。」
「恰好相反,我相信。」他語氣平淡,「我相信你說的都是真話。」
褚青蘅這一口氣還沒松,便又聽見他補上一句:「不過我覺得有一點很奇怪,你跟秦晉的往來,你從來都不會避諱甚至解釋,為何換成沈逸,你就要這麼緊張?」
褚青蘅這一口氣差點嚥到背後去,左思右想,換成了一個她覺得比較安全的答案:「因為我覺得你會更在意後者一點,或者他還很有嫌疑是真正的暗花?」
「你覺得他像暗花?」
又來了又來了,他總是這麼狡猾,把她試探性的問題原封不動拋還給她。褚青蘅整理了一下思路:「其實最開始,我覺得他的可能性最大,不管是從經歷還是年紀來看,可是到了後來,我發覺這些相像的地方有很多似是而非的東西,好像有人故意引導我的思路往‘沈逸即是暗花’這個路徑走。我的理智告訴我,他應該並不是。」
沒想到蕭九韶微微一笑:「你以前總是以直覺輔助靈光一現的靈感,怎麼現在開始用理智判斷了?」
「呃,這還不是跟你學的?‘當排除了所有其他的可能性,還剩一個結果時,無論這是多麼的離奇,那就是真相’——這句話是這麼說的吧?」
蕭九韶莞爾:「你偵探小說看多了。」
「什麼意思?」
「現實生活裡,是不會有離奇的結論的。正確的結論往往都十分直白簡單,只要你能找到證據來佐證這個結果。」
說話之間,很快就回到下榻的酒店。褚青蘅對於南市的酒店佈局有點疑惑,幾家不錯的酒店直線距離都不遠,旺季時候還好,若是淡季,這競爭就十分激烈了。
他們走進酒店,只見大堂里正端坐著一個人,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他甚至在大家都穿著單件襯衫或者t恤的時候,一如既往地穿著那件灰色外套,臉上鬍子拉楂,滿是倦容。
褚青蘅忍不住捅了捅身邊的人:「趁著他還沒看到我們,現在轉身就走還來得及吧?」她根本沒料到他會來得這麼快,算得上大件行李的東西都還在酒店房間裡,身上也只有一個錢夾。
蕭九韶握了握她的手,又鬆開,徑直走到大堂的多人沙發組合前:「刑隊。」
刑閔坐在沙發上抬起頭來,卻沒有動彈,也沒有下達任何命令。周圍不少遊客剛從旅遊大巴上下來,陸陸續續回到酒店,沒有人會注意到這一角兩個人的異樣情況。
作者「蘇寞」的其他小說
《沉香如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