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青蘅一路跟莫雅歌並肩而行,一邊聽她詳細說這個訊息的來源。原來今天早晨救援隊攔截了在這附近走私的漁船,找到了蕭九韶。他也是命大,在被強氣流拋進海中不久,便順著海流撞到了走私船。他現在的情況並不太好,還處於長時間昏迷之中,已經送進醫院監控病房。
她們到了刑閔辦公室的時候,他正在安排部署計劃,從下屬分局裡抽調警力,二十四小時在醫院病房外面和樓底下執勤,任何將和蕭九韶產生接觸的人都要被監控盤查,就連醫務人員也不例外。
這種安排讓莫雅歌大吃一驚,直接闖進去質問:「刑隊,你這樣的安排是什麼意思?」
刑閔手上還拿著調令,提筆在最下方重重地畫了幾筆,抬起頭盯著她:「沒有什麼意思,暗花還活著,我懷疑警隊內部有人走漏了訊息,或者,暗花就在我們之中。」
莫雅歌更是激動:「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的意思是蕭九韶就是暗花?可是凌伯伯是他的親人啊,你覺得他會害死自己的親人?」
刑閔被她當眾質問,倏然站起來:「這種話不該由你來質問我,還有,這是警局不是你家裡,這裡沒有凌伯伯。」
褚青蘅聽到刑閔這樣說,這才想到,凌卓遠準備了這個計劃來圍捕暗花,而暗花假意墮入觳中,竟反過來把他們全部逼到絕境。他能夠如此迅速地在這麼多遊客中找出他們,必定是因為他們內部有人走漏了訊息,才破壞了整個計劃。
「你才瘋了呢!」莫雅歌氣得臉色發紅,「蕭九韶是暗花?虧你想得出來,你倒是說說看,他哪裡像暗花?」
褚青蘅忙不迭拉住她:「別說了。」
可是已經太晚了,刑閔疾言厲色地開口:「你如果有這麼多意見,可以調離我這個組。蕭九韶是不是暗花我無法肯定,但是他現在是整個計劃裡唯一倖存的人。你說,為什麼只有他倖存下來?」
褚青蘅硬拉住莫雅歌的手臂,把她拖出去。她一邊往後退,一邊還不甘示弱地瞪著刑閔,嘴裡嘟嘟囔囔:「你看看他這個小人得志的樣子!凌局長不在了,他倒是正好啊,好不容易可以開始往上爬,還要踩著蕭九韶。」
褚青蘅知道她正在氣頭上,根本沒有辦法一條一條地分析刑閔這樣做的道理。她想了想,便道:「你先別生氣,不如我們先他們一步去醫院看看,不然等刑隊到了那裡,恐怕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莫雅歌左思右想,還是答應了。
她坐在副駕上,依舊氣得要命:「我以前都覺得刑閔這個人就是脾氣硬,有點不好相處,我現在才知道他根本就是個卑鄙小人,落井下石!虧我以前都被他那個道貌岸然的樣子給騙了!」
褚青蘅輕輕一打方向盤,從小路拐到了主幹道上,連著超了幾輛車,目不斜視道:「現在最重要的是真相,蕭九韶是不是暗花,不是刑隊一個人說了算,中間還會有調查期,調查結束以後自然會有定論。」
其實她在遊輪上的第一晚,也突然有那麼一個念頭冒出來:蕭九韶是不是就是暗花?他當時站在臺上,左手託琴,右手執弓,拉響了一曲《魔鬼的顫音》,也拉開了這場噩夢的帷幕。
他以靈魂,和魔鬼做交易。
她努力把這個念頭驅趕出腦海。如果他是,這將是她碰上的最荒謬的一件事。
刑閔的動作比她們所想的都要迅速,已經就近把警力調撥過來,守在整條走廊上,就連醫務人員經過都要進行仔細的盤查。
別說接近病房,就連線近這條走廊都不行,因為樓道口和樓梯口都有人值班。
莫雅歌手上有警官證,就假借調查的名義查詢了這條走廊盡頭那間vip病房的病人名字,想假借去看病人而經過蕭九韶所在的病房。
她翻出登記資訊的時候不由得道:「葉微?這個名字好熟悉。」
褚青蘅忙湊過去看:「真的是葉微師姐。」
「你認識她?」
「以前父母聚會的時候見到過。」其實她也不確定葉微是否記得她,畢竟那種酒會人來人往,葉微美貌家世好,想獻殷勤的人絡繹不絕,她總在她的臉上看到厭倦的神情,只是也沒什麼機會跟她搭話。
褚青蘅寫了張字條,交給值班的刑警,對方仔細看了下,覺得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就幫她去轉交給葉微。
隔了一會兒,那刑警走過來,朝她們點點頭:「那位葉小姐說你們的確是她的客人,可以進去了。」
莫雅歌同她往走廊盡頭的病房走,經過有警察看守的那間,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好幾次,壓低聲音道:「這樣根本看不到。」
褚青蘅目不斜視地往前走:「別總是回頭看。」
她走到病房門口,敲了敲門,那房門本來就是虛掩著,一敲就開了。葉微站在客廳的窗邊,手上還拿著一枝百合花,轉過頭看見她微微一笑:「很久不見,沒有想到你會來看我,這位是你的朋友?」
莫雅歌睜大眼睛,喃喃自語:「我知道她是誰了……」那個曾經出現在財經雜誌上、跟謝氏大公子謝允紹手牽手出席剪綵的女子,現在也是他的夫人。當然她們可是把她整整咒罵了三天,雖然長得很不錯,可是一看就是一副矯情清高的樣子,覺得她一點都配不上謝允紹。此刻驟然見到真人,衝擊力實在太大了。
葉微長得比雜誌照片上還要好看,氣質也很好,有種淡漠如煙的感覺。
褚青蘅坦白地說:「其實我事先並不知道你病了,開始我們是為了你隔壁那間病房的病人來的。」
葉微笑了笑,把手上的花插進花瓶裡:「我就是覺得奇怪,你原先和允羸關係挺好,但是跟我就只是泛泛之交。」她請人坐下,又問她們喜歡喝什麼。
褚青蘅忙道:「不用麻煩,我們坐坐就走。」
葉微拖著腮:「可是我也沒有什麼你想知道的資訊可以告訴你的,隔壁的病人是早上送進來的,我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只怕你要白跑一趟了。」
褚青蘅有那麼一瞬間想過要告訴她真相,緊接著轉念一想又打消了這個念頭。雖然葉微看上去對過去追求蕭九韶未遂的事情已經忘懷,可是到底她是怎麼想的,她也說不準。更何況在這個關節上再橫生枝節也沒有意義。
她考慮好了,便站起身來道:「抱歉打擾你了,我們這就告辭。」
葉微也站起身:「我送你。」
她們剛走到門口,便見隔壁病房發生了騷亂,原本值守的警察全部站在門口,每個人都面色緊張,為首的那人向著緊閉的房門喊道:「你有什麼要求都可以提,請放走無關的人!」
莫雅歌走上前,掏出警官證,給門口的警察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要我幫忙嗎?」
穿著大白褂的醫生咳嗽一聲:「剛才我們的護士進去為加護病房裡面的病人常規檢查,那病人忽然甦醒,把護士給挾持了。」
褚青蘅皺起眉,刑閔剛調人來監控加護病房,蕭九韶便醒過來,做出了這個不合他性格的舉動,這一切都太不合理了。
莫雅歌朝門裡喊:「蕭九韶,你別做偏激的事,就算他們監控你,你也不能挾持護士!」
褚青蘅轉頭看向另一邊,只見刑閔帶著人跑過來,他沉著臉問:「醫生,這位加護病房裡的病人情況如何?」
醫生搖搖頭:「恐怕不是太好,也許腦部受到震盪,神志不清,而病人的防備心又很重,才會做出這個他認為是正當防備的舉動。」
刑閔看了一圈圍在門口的人,最後把目光落在褚青蘅身上:「等下我們都會退後,你進去談判。」
「為什麼是她進去?」莫雅歌道,「蕭九韶可是我們那屆培訓的搏擊第一名,讓她進去,萬一出什麼事豈不是一點反抗能力都沒有?」
「正因為我是你們之中看上去最沒有攻擊性的,才會選中我。」褚青蘅深呼吸一下,轉過身,抬手按在門把手上,「我要進來了,我並沒有任何惡意——」她才剛把門推開一條縫,忽然被人捏住手腕甩了進去。
她還沒來得及站穩,便被一雙手掐住咽喉按在門上。
從她這個角度看去,她只能夠看到病床後露出來的粉紅色的制服一角,她試圖掙脫開那鉗制,對方手上的力度變得更緊。
褚青蘅艱難地呼吸著,抬手握住那雙掐住她頸項的手腕,上面有細細的凹凸不平的傷痕。而最糟糕的是,蕭九韶看著她的眼神是全然冰冷而防備的,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她臉色發白,試探問:「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蕭九韶看著她的眼睛,手上的力度忽然鬆了一鬆,語調冷淡:「你是誰?」
褚青蘅哭笑不得,這個時刻,他問了一個她無法回答的問題,她甚至都不知道如何給出答案。
蕭九韶又重複了一遍:「你是誰?」
褚青蘅想掰開他的手腕,最後他又放鬆了一點力道,她敏感地覺察到這已經是極限了,如果她再得寸進尺,絕不會有好下場:「我們正在交往,說得直白點,就是我們是戀人。」
蕭九韶思索片刻,冷淡地回答:「抱歉,我記不起來了。」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我覺得我並不太欣賞你這個型別。」
她簡直都要被他這句話逗笑了:「你當然不欣賞,因為你評價過我,我是你見過的很笨卻要假裝聰明的人。」
蕭九韶看著她良久,終於鬆開了手:「我相信你沒有撒謊。」
褚青蘅都不知道他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來的。她摸了摸脖子,也不知道上面有沒有手指印。她拉起他的手,在他的手心裡慢慢寫了「褚青蘅」三個字:「這是我的名字,我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麼情況,我也會做好你一輩子都想不起來的準備。」她才剛剛做好也許要一輩子都要和這個人糾纏下去的準備,轉眼間,他卻已經不記得她,這真是比狗血劇還狗血劇。
他穿著寬鬆的病號服,頭髮也有點亂,腦後翹著一撮,臉色蒼白。她記得他原來總是正經的黑西裝和白襯衫,那衣服總是合身得不能再合身。
蕭九韶側過頭,安靜地看著她:「如果我想不起來,你怎麼辦?」
褚青蘅雙手抱臂:「如果你想不起來,我也不會要你負責的——不對,你根本不用為我負責,我們還沒來得及展開更深層次的關係。」
「你這個姿勢,是防禦的姿勢,你在說假話。」
褚青蘅只覺得呼吸都不暢了,她怎麼忘記了他就算落到現在這個境地,還能用他的半殘的大腦進行嚴密分析。她笑了一笑:「好吧,你要聽真話,我會去找一個別的男人,起碼他沒有失憶。」
蕭九韶愣了一下,皺起眉,似乎想說什麼還是嚥了回去。
他們默然相對,空氣中迴盪著儀器的嘀嗒聲。褚青蘅揉了揉臉頰,正要轉身,忽聽「嘭」的一聲,病房門被踢開,刑閔猛衝進來,一把將蕭九韶按向牆壁,順手將他的手臂扭轉過去,這個動作既乾淨利落又令人來不及防備。
蕭九韶不知用了什麼手法掙脫開來,回身給了刑閔一拳。他現在體質虛弱,這一次反擊似乎消磨了他不少力氣,呼吸也變得粗重。門外的警察全部一擁而入,將蕭九韶按倒在地。刑閔從腰間拿出手銬,將他的左手腕和床底下的支架銬在一起:「快給他打肌肉鬆弛劑!」
門外的醫生立刻提著急救箱進來。
褚青蘅站在一邊,看著他的眼神,冷冰冰的猶如困獸,忽然,那眼神轉向了她。她心中突地一跳,想辯解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她明白,即使她剛才有那麼一點點贏得了他的信任,現在這份信任也已經被摧毀得半點不剩。
醫生顫抖著給他注射了肌肉鬆弛劑,他終於慢慢地不再掙扎,閉上了眼睛。
刑閔捂了捂臉上的瘀青,「嘶」地抽了口氣:「這是怎麼回事?」
褚青蘅木然道:「可能是腦部受到震盪,有失憶症狀,至於是不是暫時性的,我也不太清楚。」
醫生點點頭:「據我推測,病人的情況應該是這樣的。」
刑閔雙手插進口袋裡:「你去聯絡一下譚旭東教授,等蕭九韶的藥效過去以後,做一次測謊。」
譚旭東教授是本市著名的心理學家。
她在經過那次爆炸事件後,是凌局長介紹她認識了譚教授,而譚教授把她交給了他的得意門生林暖。她在研究心理學方面的資料的同時,也寫過一些相關課題的論文,讓譚教授十分讚賞。
褚青蘅拿出手機,當著刑閔的面說明來意,最後預約了時間。她掛掉電話道:「譚教授說他今天有講座,可以把時間安排在明天下午。」
刑閔頷首:「也好。明天譚教授來,我會招待他,你就不必過來了。」
褚青蘅答應了就離開醫院。莫雅歌愁眉不展,很是憂愁:「如果蕭九韶的父母見他這麼久不回家,又問起我來,我該怎麼回答?」
褚青蘅苦笑:「只能先瞞著,也許他只是暫時性的思維混亂。」
她開車回局裡,越細思便越是坐立不安。她在辦公室裡繞了幾圈,直繞得坐在對面的同事頭暈,朝她控訴:「你夠了,再轉下去我眼睛都看不過來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她就直奔譚教授的工作室。林暖正在外面整理資料,瞧見她,臉上頓時有點不自然:「我記得你是跟譚老師預約的明天下午,怎麼提早過來?」
「我有關於明天跟教授預約的那位病例的一點情況,要特別說明一下。」
林暖拿起一個陶瓷杯,轉頭問:「我先給你倒杯茶,你想喝紅茶,還是跟我一樣喝點清腸茶?」
褚青蘅笑道:「跟你一樣。」
林暖剛轉身去開水間幫她泡茶,她從包裡取出番瀉葉試劑倒到林暖的杯子裡。林暖很快從開水間回來,把茶杯放在她面前:「我最近在減肥,這個清腸茶還不錯。」
褚青蘅微微一笑,開始講述遊輪上發生的事情,只是把暗花的部分給省略了,只說是執行一次任務,在各處添添減減,林暖幾乎聽得入神,連記錄的工作也停滯了。末了,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所以那位病例也是倖存者之一?」
「是的。可是內部開始懷疑這次任務失敗的原因是其中有人變節,那位病例是最接近中心秘密的人之一,而他現在又疑似失去記憶,就需要接受測謊和心理測試。」
林暖轉著手裡的簽字筆:「我明白了,等譚老師回來,我會轉告他的。」
褚青蘅站起身:「那麼我先告辭了,明天中午我再來接你們,請留步。」
而翌日一早,褚青蘅剛到局裡便被刑閔找去談話。
她不由得想,大概這幾天她跟刑閔談話的次數比從前加起來的還要多好幾倍。刑閔等她進了辦公室,開門見山道:「我找你來,還是為了東太平洋號的事。」他頓了頓,又道,「後面說的話,並不是針對誰。目前來說,暗花還活著,而我們的計劃徹底失敗,這是很明確的一件事。由此可以推論出,暗花就是東太平洋號上的倖存者之一。」
褚青蘅點點頭:「我知道。我會提交休假申請,等調查結果出來。」
「你理解就好,還有在此期間,出國旅行和移民,也是不被允許的。」刑閔敲了敲桌子,「其實不光是你,包括其他的倖存遊客,也必須服從這個要求。好了,你沒事的話,就可以去走請假的流程了,我已經幫你打好招呼。」
褚青蘅站起身,走到門邊剛要開門,忽然聽見他在身後問:「你跟蕭九韶在私底下關係還不錯?」
她轉過身來:「還行,刑隊怎麼這麼問?」
刑閔擺了擺手:「隨口問問,沒事了。」
褚青蘅知道自己算是徹底捲入和暗花有關的事件,甚至很有可能丟了這份工作。其實丟不丟工作她並不在意,就如蕭九韶當初判斷的那樣,她其實並不適合做這個工作。她辦好休假手續,離開的時候沒有送別。她現在的處境很尷尬,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周圍的人實在是要離得她越遠越好。
她出了局裡,便去譚教授的工作室。
她剛進工作室的大門,便見林暖面如菜色、腳步虛浮,手上還捧著幾份資料。褚青蘅假意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林暖苦笑道:「清腸茶喝多了,拉肚子。」
褚青蘅知道是番瀉葉劑的作用,便道:「你不如去醫院看看吧。」
她突然把手上的資料擱到褚青蘅的手上,行色匆匆:「不好意思,我去洗手間!」
褚青蘅抱著資料站在那裡,開始反省是不是自己把番瀉葉劑放多了,而這時譚旭東教授拎著包從裡間出來,臉色不悅:「現在該出發了吧?林暖呢,又去哪裡了?」
「我看她腸胃不好,最好去醫院檢查一下。」
譚旭東皺了皺眉,對秘書道:「叫林暖去醫院吧,我跟小褚一起過去就行。」
褚青蘅沒有想到竟然會如此順利,她甚至連主動請纓的臺詞都沒有說,忙道:「能跟著譚教授,一定可以學到很多東西,您有什麼事儘管吩咐我去做。」
譚旭東莞爾道:「你是凌局長的得意門生,我哪還有什麼教給你的?」
褚青蘅被他這句話觸動。她當年就這樣等在凌局長家樓下,天還下著大雨,她淋得跟落湯雞一樣,攔在那輛舊款的黑色轎車前面。凌卓遠正值壯年,鬢邊卻花白得厲害,他看了她一會兒,只是說「上去坐吧」。
直到後來她才明白這句「上去坐」背後包含著什麼。
她考進法醫不久,有位檢察官落馬,而背後的原因就是有人檢舉他和未成年少女發生關係,而他只不過是讓守在樓下凍僵了的小女孩上樓溫暖一下,得到長輩授意的女孩便拿了他的私人物品,作為「他們關係匪淺」的證據來要挾,最後被對方的政敵利用。
儘管當時她並沒有想過還會有這種下作的手段,但是凌卓遠的確是冒了很大的風險。
她想,如果她是凌局長的學生,那一定是十分不成器的那個。
有譚教授當擋箭牌,她被搜完身後就很順利地再次進入特別加護病房。
蕭九韶穿著病號服,腳腕和左手腕被布條固定住,聽見有人進來連頭都不轉一下,只是直視前方。
譚教授放下包,脫下外套。褚青蘅立刻接過去,幫他把外套掛好。
他坐在病床邊的沙發上,開啟錄音筆:「我們來聊聊。」
蕭九韶依然沒有反應,像是沒有聽到他說話一般。
譚教授身體前傾,看著對方:「你在這裡待了多久了?」
「現在覺得身體狀態如何?」
「我是你的心理醫生,我希望能夠和你溝通。」
可是無論他說什麼,都引不起對方的回應。譚教授自顧自說了一會兒話,病房門又被推開,護士拎著藥箱進來:「我要給病人換藥,兩位如果要談話的話請不要持續太長時間,病人的情緒和身體狀態都還十分不穩定,昨天偏頭痛了一整晚,到了凌晨才睡了一會兒。」
譚教授道:「換藥需要我們迴避一下嗎?」
護士微微一笑:「沒事。」
她撩起蕭九韶的病號服,把上面貼著的紗布都拆下來,重新上碘酒和包紮:「其實病人的體質很好,這些外傷很快就能復原,就是精神狀態實在太差了。」
她換藥的時候,蕭九韶就像是一具木偶,什麼反應都沒有,哪怕護士有幾個動作重了,扯到了傷口。譚教授看了一會兒,只搖搖頭,走到掛外套的架子前,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包煙,倒出一支來叼在嘴裡。
護士道:「這是加護病房,不能抽菸。」
譚教授苦笑道:「我就是咬一會兒過過癮,我連打火機都沒帶。」
護士換完藥就端著東西出去了。
譚旭東站起身來,把咬著的香菸扔進垃圾桶:「我先去下洗手間。」
褚青蘅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他把病床調高了,靠在枕頭上,沒有表情也沒有生氣,病號服的衣領一半塞在裡面一邊翻在外面。這樣的蕭九韶對她來說,像是陌生的。
隔了片刻,他轉過頭,看著她。窗外光線通透灼熱,他微微眯起眼,睫毛好像美麗的蝴蝶。
褚青蘅抬起手來,幫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的領子,猶豫了片刻,又沿著他的鼻樑慢慢向上摸索。他沒有抵抗,反而還閉上了眼睛,睫毛刷著她的手心。褚青蘅蹲下身,看著他被固定住的右手,那原本是一雙修長白皙的手,她看過他拉小提琴,也調過酒,還牽過自己的手,而此刻手背上卻有兩道褐色的疤痕破壞了這美感。
很快的,洗手間響起了沖水聲,譚教授開門出來:「他還是沒有說話?」
褚青蘅搖搖頭。
譚教授低下身,看著他的眼睛:「你今天已經很累了,我們明天再來看你,你有什麼要我們帶給你的嗎?」
蕭九韶依舊一言不發。
譚教授這樣說,倒不是真的會給他帶東西,他們進來之前都會被搜身,只是要找一個理由引他說話而已,可惜這次依然失敗了。
第二天,褚青蘅依然準時接上譚教授去醫院。而比較不巧的是,刑閔也在,他看見褚青蘅的時候倒不算很驚訝,只上上下下掃視了她片刻,直接忽略過去,轉向譚旭東:「譚教授,我說過的測謊結果如何?」
譚旭東下意識地摸了摸衣袋裡的煙盒,又停手:「現在病例的心理十分不穩定,還不適合做測謊,我現在正試著讓他跟我交流溝通。」
刑閔點點頭,便踱開了。
褚青蘅接受了例行的搜身,就跟著譚教授進了病房。
這一天又跟昨天一樣,沒有任何進展,總之不管譚旭東說得如何言辭懇切,如何天花亂墜,蕭九韶就是不搭腔。
褚青蘅見他病號服的領子又亂了,便伸手幫他整理。翻出領子的時候,她的手指觸碰到蕭九韶的後頸,他以極其細微的幅度避讓了一下。
譚旭東站起身,開啟陽臺移門:「小褚,你過來,我跟你說幾句話。」
褚青蘅走到陽臺上,外面的陽光有點刺眼。她連番遭遇變故,過日子渾渾噩噩,都沒有留意到現在已經悄悄走入深秋,樓下那片楓樹都開始紅了。
譚旭東道:「我發覺病例對你的接觸並不反感,等下由你來跟他說話。」
褚青蘅愣了一下,問:「我要跟他說什麼?」
譚旭東露出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你做過這麼多關於創傷後應激障礙的課題,真實的病例在你面前,你怎麼就不會操作了?」
給他這麼一提醒,她才想起他這個反應其實是創傷後應激障礙。她回到病房,拿出八型人格的測試題目,坐在邊上,一條一條念給他聽,然後把鉛筆塞到他的左手,讓他在紙上圈出選項。
簽字筆和鋼筆在進病房之前就被搜走了,據說是具有危險性。而病房內裝有電子監控,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外面的警察都會立刻做出應對。這個待遇,也得是暗花這個級別才會有的。
褚青蘅唸完最後一道測試題,開始計算分數,最後算出來結果讓她大吃一驚:「呃,譚教授,他做的八型人格測試……」測試卷上,每一項的得分都很低,並且是平均分配的。
譚旭東接過資料看了看,搖搖頭:「今天暫時就到這裡,明天再來。」
褚青蘅走出病房,看著門緩緩合上,忽然想起一件很久遠的事來。
當年她剛在網上認識了那個叫的arthur的id,她曾跟對方說過,她的心理治療師林暖讓她做一份測試,她把每一項結果的得分都做到十分平均,讓林暖大傷腦筋。然後arthur說,他可以把十六型人格的分數做出任何他想要的答案。她當時不相信,這份測試題的題庫很大,題目又多,怎麼可能邊做邊準確計算出得分。而arthur的回答也十分特別,他說,如果你看到這背後的意義,有沒有題庫其實無所謂。
第二日譚教授有課,便由她獨自去醫院。
她剛走進病房的時候,就碰見護士端著盤子出來,她朝對方點點頭,笑著問:「病人今天的情況怎麼樣?」
護士也笑了:「已經有好轉,昨晚睡得很安穩。」
褚青蘅走近病床,看著擺在床頭的午飯,菜是苦瓜牛柳,就問:「已經十一點半了,你不吃麼?」她也不理睬他有沒有反應,拿起飯盒,用調羹舀了一勺飯菜,遞到他嘴邊,「來,張嘴。」
蕭九韶動了一下,低頭把調羹裡的飯菜吃掉了。
她餵了幾口,忽聽他問:「你吃過了嗎?」大約是因為很久不說話的緣故,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褚青蘅拉過凳子坐下:「我已經吃過飯了。如果你有什麼想吃的可以告訴我,我明天帶過來——你有什麼忌口的?」
蕭九韶語調平穩,像背書一樣地說:「姜蒜、青椒、水芹菜、西蘭花、生菜、青豆、禽類內臟……」
褚青蘅當機立斷截斷他的話頭:「停——就當我沒問。」她坐了一會兒,慢慢地斟字酌句,「明天我會跟譚教授再來的,只不過要做一個實驗,到時候會有專業儀器,你瞭解嗎?」
蕭九韶和她對視片刻,點了下頭。
她傾過身去,在他頭上輕輕拍了拍:「真乖。」
蕭九韶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緩緩地道:「別摸我的頭,我不是狗和貓。」
褚青蘅出了病房,門外的警察就差點要給她點香端供品:「這麼難辦的人你也搞定了,真是一點都看不出來嘛。」她知道病房裡有監控器,外面的人瞭解他們的互動情況也很簡單。她只是笑了笑:「明天就可以做專業的測謊,譚教授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她邊走邊給譚旭東發簡訊,向他報告了今天的進度,隔了幾分鐘,譚旭東就回復了「收到,正上課,稍後聯絡」。
翌日便是給蕭九韶測謊的日子。
褚青蘅載了譚教授趕到醫院,刑閔也早就等在門口,簡單地寒暄過後,便提出了要求:「譚老師,我是不是也能在場旁聽?」
譚旭東被那句「譚老師」哄得高興,就同意了。
今天的任務裡面沒有褚青蘅什麼事,她就拿著記事本坐在另一邊旁聽。譚旭東設定好儀器以後,就開始了提問,整個過程冗長而無聊,蕭九韶一般都是點頭或者搖頭,偶爾才說一句話,背景裡的儀器的嘀嗒聲一直保持著固定的節奏。
聽到後來褚青蘅忍不住看了一下表,這場問話已經持續了三個多小時,她都開始有點餓了。她早就看過譚教授設計的題庫,一共一百多道題目,被翻來覆去問了好幾遍,她看了下自己記錄下來的內容,就算一道題目被問了七八遍,蕭九韶每次給出的答案都是一樣的,並且再回答的時候連讓人可以覺察到的思考間隙都沒有。
刑閔的臉色卻越來越高深莫測,看不出他是喜是怒。
又過了半個小時,譚教授關掉機器,站起身來:「刑隊長,依照我的經驗,這位病人的確是沒有了大部分記憶,並且還有不輕的創傷後應激障礙的病症。」
刑閔同他握了握手,又問:「並不是我質疑譚老師你的判斷,我就想把這件事辦得更加穩妥一些,你覺得這個結論被翻盤的可能性有多少?」
譚旭東笑道:「幾乎不可能,即使有,也小於百分之一。好了,既然已經有了結果,我就告辭了。」
刑閔忙道:「還是先吃了飯再走,我定了醫院附近一家餐館的位置,不如一起吃頓便飯,我對於創傷後應激障礙的病症很感興趣,請老師不吝賜教。」
譚教授答應,又轉頭問褚青蘅:「小褚啊,不如一起吃個飯?」
褚青蘅搖搖頭:「我當然很想去,可是下午還有點事,就先走一步了。」以刑閔的謹慎性格,估計還要在飯桌上繼續收集資訊,評判這次的結果是否有失誤的可能性,她在場這件事根本不是他樂意看到的。
她繞過病床的時候,又停下腳步,低下身幫蕭九韶翻了一下領口,輕聲說了句:「再見。」
褚青蘅去停車場取了車,開到附近的商場,先在快餐店裡隨便吃了個套餐,就像任何一個正常的、愛購物的女性一樣開始東挑西選。
她在商場裡繞了一圈,確定刑閔沒有讓便衣跟蹤她以後,直奔男裝的幾個櫃檯,挑了些衣物。導購最愛看到她這樣幾乎不問便拿了好幾套的顧客,只稱贊她眼光好。她拿著小票去刷了卡,便提著購物袋離開。
她開著車在幾條主幹道兜了一大圈,又按照平常的習慣去了超市,甚至還去比較合口味的廣式餐廳打包了外賣,最後才回家。
這個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天氣漸涼,天黑得也越來越早。
她輸了門鎖密碼,開啟門,只見陽臺門開啟著,吹進來的夜風拂動的白色輕紗,好像被灌注了生命一般翩躚起舞。她站在玄關,只見那個佇立在陽臺往外望的人影轉過來,幾步便走到她的面前。
他還穿著醫院裡的病號服,披著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外套,清瘦而挺拔。
褚青蘅仰起頭看著他,微微笑道:「我還以為你會再晚一點到。」
「等不及了……」蕭九韶一把抱住她,「我從來沒想到時間會過得這麼慢。」
褚青蘅手忙腳亂地想推開他:「我知道你現在很感動,不過要先鬆鬆手,我手上還有我們的晚飯呢。」
「你買外賣?」蕭九韶露出笑意,「我還以為你會親自下廚。」
褚青蘅道:「不了,我被你那一長串忌口的清單給嚇住了,我挺同情你媽媽的,到底是怎麼把你養到這麼大。」
「我媽從小到大就沒管過我。」
「我也是啊,我父母可忙了,連家長會都要我找人來冒充父母。」褚青蘅道,「嗯,那個……你第一天清醒過來的時候,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小蘅,對不起,我那天傷到了你。」蕭九韶皺著眉,「我剛清醒的時候,腦海裡很混亂,只是直覺處於危險中,才會攻擊你。」
「你的直覺也是很特別。」褚青蘅從購物袋裡拆出衣物,用消毒液浸泡片刻做了簡單的清洗,又開啟衣物烘乾器,「先吃飯,等下去洗個澡,睡衣什麼的也差不多該幹了。」她一轉身,差點撞到蕭九韶的下巴,抱怨道,「你站得這麼近幹什麼?」
「你剛才說‘你的直覺也是很特別’?」
「……怎麼了?」
「你用了‘也’這個字,另外一個直覺很特別的人是誰?」
褚青蘅愣了愣,立刻道:「不過是一個字,當然你可以說我是口誤。」趨利避害的直覺告訴她,還是不要提起沈逸的好,就憑以前她只不過藉著買咖啡的由頭總是去找秦晉套話,結果被他灌了三天的咖啡的事,她不被三堂會審才怪。
幸好蕭九韶沒有心思非要追根究底,看了她一眼便作罷。
褚青蘅開啟外賣盒看了看,先推給他:「雞絲翠竹粥,這個是你的。滷水鵝肝,這是我最愛的小吃。」
蕭九韶早就知道她最愛的都是高脂肪高蛋白質的食物,而她這樣的飲食習慣居然還沒把腸胃慣出毛病來,同時還能保持身材,實在是個奇蹟:「你是什麼時候發覺我沒失憶的?我本來還想著要不要再多暗示你幾次。」
褚青蘅夾起一塊鵝肝,聞言露出了一點尷尬的神情:「嗯……你的後頸是你的敏感帶哎,我發覺我給你整理衣領的時候,你都不避開,我就猜你可能沒有失憶了。再後面,你做的那個八型人格測試,分數都這麼平均,你記不記得以前你在郵件裡給我說過的,就算是做十六型,都能做出任何想要的答案?」
她確定他沒有失憶之後,自然就提出是時候做測謊的試驗。譚教授宣佈了最終結果,大家都會開始鬆懈,刑閔一時沒有想到,出去跟譚教授吃飯,蕭九韶便利用了這個鬆懈的時間空當逃離了醫院。
她在離開之前為他整理了衣領,實際上是把自己家中的門禁卡給他。
蕭九韶笑道:「我當然記得,我還記得,你最討厭別人問你忌口什麼。」
「這絕對不是事實,我為什麼要討厭別人問我忌口什麼?」
「你雖然沒這麼說過,但是答案都寫在你的臉上。」蕭九韶喝了一口粥,「你在腦子裡想,對於你這樣什麼都吃什麼都不忌口的人,到了這種場合應該怎麼回答——又不是十歲的時候埋頭只顧著吃還會有人拍拍你的腦袋說真可愛,現在這樣,別人心裡只會有一個想法……」
褚青蘅連忙打斷他:「停停停!不準再說!」
蕭九韶輕描淡寫道:「看來我前面都說對了,你擔心別人心裡會想——」
「都說了不準再說!」褚青蘅覺得自己的血壓都開始升高,「你不要以為我會因此受你的威脅……好吧,你開條件吧。」
「拿鵝肝來換吧,就是你夾的那塊。」
褚青蘅看了看筷子上夾著的那塊:「可是我咬過了啊。嗯,不對,是你之前說不吃家禽內臟的。」
蕭九韶不耐煩道:「快點。」
她只得把那塊咬過的鵝肝放到他碗裡。
他吃下去後,皺眉道:「還是這麼難吃。」
褚青蘅趁著他去洗澡的時候,用掛燙機開始熨衣服,她覺得自己突然有了可恥的老媽子的心態,居然一手包辦家務。
她熨好睡衣,連帶著換洗的衣服都整整齊齊地疊好,走到浴室外敲敲門:「我是來送衣服的,你千萬別害羞。」
她把睡衣掛在架子上,只聽身後浴簾發出「嘩啦」一聲,水聲也停止了。她聽見蕭九韶在身後道:「說反了,是你別害羞才對。」
「你這麼說會讓我更想轉過身來。」
「請隨意。」
浴室裡霧氣騰騰的,瀰漫著松脂沐浴露的味道。任何知道她竟然用這種味道的沐浴露的人,都會吐槽她這種奇葩的愛好。褚青蘅轉過頭瞥了他一眼,驕傲地宣佈:「你別想嚇退我,我見過的裸體比謝允羸見過的還多。」只不過都是死人而已。
她放好衣服就帶上門出去了,又順手把襯衫和休閒西裝外套一起熨了,中間接到莫雅歌的電話,她先是在電話裡興奮地添油加醋描述了一遍「刑閔吃完中飯回來,發覺蕭九韶在重重監視下跑掉,像是被殭屍啃了一下腦子」,褚青蘅用下巴把手機抵在肩上,一邊抖了抖熨好的衣服:「我相信你肯定不只是來跟我嘲笑刑隊的。」
莫雅歌原本高亢的情緒陡然低落下來:「嗯,是這樣的,現在基本已經確定剩下的失蹤者全部遇難,後天會有凌伯伯的追悼會,你會去的吧?」
褚青蘅沉默良久,方才「嗯」了一聲:「我會去的。」
她掛了電話,就見蕭九韶站在不遠處。他穿著黑色的睡衣,更襯得眉目分明,有些凌厲的俊美。
褚青蘅握著手機道:「嗯,還合身吧?我是估計著尺碼買的。」
蕭九韶走到她面前:「莫雅歌說了什麼?」
「沒什麼。」
「你的心事都寫在臉上。」
褚青蘅把衣服收起來,掛好:「既然都猜到了,那更加不需要問我了。」很快地,她感覺他從身後環住她的腰,很寬鬆的擁抱。他把下巴埋在她的頸後,輕聲道:「我想再確認一下,是不是除了我,所有的人都遇難了?」
褚青蘅點點頭,又補上一句:「除了你和刑隊。」
蕭九韶抽了一口氣,摸摸她的發心:「放心,我沒事。」
褚青蘅做了個噩夢,夢見很多人都是暗花,很多熟悉的面孔,最後一轉身變成另一個陌生人,對她說:「heysweetie,你太讓我失望了。」
她嚇得驚醒過來,往落地窗外看去,外面孤月高懸,還是深更半夜。
她披上睡衣,走出房門,想吃點東西壓壓驚,卻見黑沉沉的客廳裡端坐著一個人。她先是一驚,又立刻反應過來,笑道:「你也失眠?」
蕭九韶坐姿端正,皺著眉似乎正在思考什麼問題,被她打斷了也只是平淡地應了一句:「嗯,睡不著。」
褚青蘅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想了想,又盤起腿來窩在沙發上:「千萬別指責我儀態不好,這個時候夜深人靜,有沒有儀態都無所謂了。」
蕭九韶看了她一眼:「儀態?你有過這東西嗎?」
褚青蘅漫不經心地說:「你看啊,我活在這世上,也許是頂著另一個人的樣子生活,只有這層表象之下,才是真正的本我。外面月亮這麼好,待我醞釀下情緒,我正準備變身呢。」
蕭九韶被逗笑了:「其實你可以直接說,你很關心我,不想看我一蹶不振。直接這麼說就很好。」
褚青蘅轉過頭,看著他的側顏:「我很關心你,不想你一蹶不振。」
蕭九韶愣了愣也轉過頭看著她。
靜默地相視片刻,她微微笑道:「不過我覺得你這次雖然受了重大挫折,也不至於就深受打擊爬不起來了對吧?」
蕭九韶握住她放在膝上的雙手,低下頭來和她額頭抵著額頭,輕笑道:「你說得都對。」
褚青蘅望著他:「奇怪了,你都沒有想吻我嗎?」
「……很想,只是這句話可以直接說出來?」他有些困惑,「我不太明白你定義的‘戀愛’是什麼樣子的,而我從前只有失敗的經驗,你會教我嗎?」
「第一步呢,就是彼此坦誠。」她坐直了身子,探究地盯著他看,「你還記得葉微姐吧?」
「葉微?不記得。」
褚青蘅抬手拉扯他的衣領:「第一句話就說假話,我給你打零分。我才不信葉微姐這樣漂亮大方有學識的女人你會一點印象都沒有——好吧,就算你不承認也沒關係。我其實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我沒有葉微好看,也沒有她家世好教養好,甚至還沒有她對感情執著勇敢,總而言之,我就是一個葉微的弱化2.0版,沒有道理你不喜歡她而喜歡弱化版本的我。」
蕭九韶失笑:「你對自己的評價就是這麼殘酷的?」
「事實總是殘酷的。」
「你非要這麼問的話,我可能真回答不上來,你知道嗎?」
「我要是知道,為什麼還要問你?」
蕭九韶低下頭吻住她的嘴唇:「那就沒有辦法了,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就跟下了降頭一樣。」
褚青蘅笑著躲閃:「也許是前世你欠了我很多錢,要不就是很多人情,今生來還債的。」
褚青蘅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中午,她記得後來跟蕭九韶東拉西扯聊了很久,聊著聊著就困了,最後還是他把自己抱回房裡的。
她梳洗過,在客廳和客房裡轉了個遍,卻不見他的蹤影。
他現在是位於危險名單的首位,居然還出去亂晃,簡直是對警方的大肆嘲弄。
她開啟電腦搜尋資訊,關於東太平洋號的施救結果已經出來,目前失蹤人數仍然居高不下,已經打撈到部分遇難者的屍體,正在做身份核對。其中有一截斷臂在檢驗dna後確認為中國籍男子凌卓遠的遺體,他就職於公安系統,而其家人也確認袖口那枚袖釦為凌卓遠生前時所常佩的。
褚青蘅閉上眼,隔了許久才登入郵箱,嘗試給暗花發過來的郵件回覆:「你到底想要怎麼樣?」可發出的郵件立刻被退回,理由是郵件地址錯誤。
待到午後時分,蕭九韶回來了。
他揹著一隻登山包,頭上的帽子壓得很低,開門進來看見她那副表情,愣了愣,問:「是和凌局長有關?」
褚青蘅沒有遮遮掩掩,直接回答:「嗯……剛看新聞說,你舅舅的遺體已經被發現。」
蕭九韶站著沒動,隔了一會兒才放下背包,低下身來檢查背包裡的東西:「我在出發之前,想到會發生的最壞的情況,就借了別人的身份證租了一個臨時房間,準備了點東西,以備不時之需。」
只是沒有想到,這最壞的情況真的發生了。
褚青蘅有默契地沉默。
「儀式是在什麼時候?」
「明天。」
「……只是我不能去了。」
褚青蘅張了張嘴,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如果只是單純的安慰,她想他也並不需要這個。她突然為他感到悲傷,大概是他的性格太強,所以每個人都理所應當地覺得他做什麼都能做到最好,什麼時候都不會失敗,也不會有普通人常有的軟弱情緒。
而他也習慣如此,他甚至都不會表達自己的悲痛。
她站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到他的身後。
她看到背包的拉鏈才拉開一半,他不過是用整理東西來掩飾自己而已。
她伸手輕輕按在他的肩上。
蕭九韶微微顫抖一下,又抬起頭來,強自笑了笑:「沒事的。」
「其實我現在開始覺得你從監控下跑出來並不是一件好事,起碼看上去,好像是把自己的嫌疑都坐實了一樣。」
「只是看起來好像我有嫌疑而已,花上一個月自然會有調查結果出來,可是這一個月的時間卻是至關重要,我不能把這最佳時機浪費掉。」
「刑隊說是我們內部有人變節。」
「可能吧。」
「暗花還活著,所以一定是倖存者之中的一位。」
蕭九韶站起身,低頭看著她,像在看自己家裡頑皮的小貓:「你不必再摻和進來,這不適合你。」
凌卓遠的葬禮,局裡幾乎所有的同事都出席了。
褚青蘅進停車場的時候,立刻就注意到兩邊有好幾輛警車停在那裡。蕭九韶不來參加凌局長的葬禮,無疑是最理智的決定。
她停好車往外走,正好看見一位穿著一身黑色的中年女人從停車場的另一頭走來。她氣質典雅,容貌姣好,抱著一捧白色的鑽石百合。
待她看見褚青蘅手上的花籃,又回過頭看了她一眼,最後道:「你帶的花不錯。」
褚青蘅禮貌地回了一句:「你也是。」
她微微挑起了眉:「你知道這花代表什麼?」
代表懷念。
褚青蘅點點頭:「知道。」
對方又看了她幾眼,忽然道:「我開始就覺得你眼熟,你是叫褚青蘅吧?」她伸出手來跟她握了一下手,「我是凌卓寧。」
褚青蘅立刻知道她是誰了,她不但是凌局長的姐姐,而且還時常在報紙上出現,頂著鋼琴家和本市某大學音樂系客座教授的頭銜,但是對方的下一句還是讓她有點措手不及:「我是聽蕭九韶說起過你,嗯,蕭九韶是我的兒子。」
褚青蘅「呃」了一聲,只得道:「抱歉,真的看不出來,您太年輕了。」
凌卓寧笑了一下,又很快肅容道:「你真會說話,其實年紀擺在那裡,再年輕還能年輕到哪裡去呢。」
從停車場到禮堂還有很長一段距離,褚青蘅卻期望越快到達那裡越好,如果蕭九韶的母親問她關於蕭九韶的訊息,她又要怎麼回答?
幸好凌卓寧沒有為難她,只是有點悠閒地開了話頭:「你知道為什麼我們要給兒子取現在這個名字?因為我先生是數學系的教授,而我主修音樂,這個名字顯然是我們都不會有分歧的。」
褚青蘅經她這麼一點撥,立刻想起著《數書九章》的南宋數學家名九韶,而「九韶九變五聲裡,四方四友一身中」裡「九韶」形容的卻是某種樂音,這樣給兩人愛情的結晶取名字的確是煞費苦心。
凌卓寧又道:「九韶這孩子跟我長得像,小時候又很安靜像個女孩子,總會被鄰居家裡的男孩子欺負,所以我從小就送他去學搏擊。他一直都是正義感很強的孩子,才會放棄讀了這麼多年的醫科去當法醫。」她停下腳步,「我以我作為母親快三十年的信用保證,儘管別人關注的都是他很聰明、個性堅強,可是我還是覺得那些都比不上他對是非問題的原則。」
褚青蘅開始明白她為何要對自己說這些話了,她原來並不是對於蕭九韶處於監控之下的事絲毫都不知情,只是她「應該不知道」,便也保持一點都不知情的樣子,她只是迂迴地告訴她,她以作為母親的信用擔保他絕對不可能是暗花。
褚青蘅看著前方,靈堂已經近了:「我覺得,他的警惕心和儲存自己實力的水準也是不錯的。」
凌卓寧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那我就放心了。我在這裡就把九韶託付給你了,希望你不會拒絕。」
褚青蘅愣了愣:「託付給我?」
對方只是微微一笑:「我喜歡你這樣的女孩子,我想我的眼光不會錯的。」
凌局長的遺體只有殘破的手臂。
褚青蘅雖然已經失眠了一晚上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當看到這景象的時候還是有點支撐不住。那截手臂像是蠟像,只是做得栩栩如生,包括包裹著手臂的衣袖,還有西裝袖口上那枚黑色瑪瑙袖釦。
她把花籃放在角落,轉過身的時候,凌夫人走過來,一把抱住她:「你來了。」
褚青蘅一時失去了言語的能力,就像昨天無法安慰蕭九韶一樣,現在也同樣無法說出安慰的話語來,她也曾經歷過這種失去至親的痛苦,她知道,這個時候語言才是蒼白無力到多餘的存在。
隔了很久,她才拍了拍凌夫人的背:「對不起。」
「傻孩子,你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凌夫人的眼眶忽然紅了。
只是因為她再次跟暗花擦肩而過,卻始終沒有認出他來。她總覺得自己並不是這樣沒用而軟弱的,可是東太平洋號失事以來,她才發覺她還是太高估自己。三年多前,她是那樣信誓旦旦請求凌局長給她一次機會。
可是現在,凌局長故去了,而她卻活著。
這樣的生存,和苟延殘喘並沒有什麼區別。
瞻仰過遺體後,就是送去火化。凌夫人牽著女兒,也拉著褚青蘅一道進去。
當那截好像蠟像一樣的手臂被倒入火中,火舌猛然揚起的時候,凌夫人突然暈了過去。褚青蘅只覺得全身發冷,托起她的背部,掐著她的人中,而他們的小女兒卻顫抖著拉著她昏倒的母親哭泣不止。
此情此景,讓她羞愧得恨不能立刻死去。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家的,只覺得回家的路似乎很長,又似乎很短,在渾渾噩噩之中便到了。
蕭九韶還沒回來,這樣的房間,似乎就連空氣都是冷清的。她進浴室洗了個澡,可是即使把熱水調到最高溫,卻覺得仍然是全身冰冷,似乎永遠暖和不起來了。
她披著毛毯縮在沙發上等,等著等著就開始昏昏沉沉。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尋找到一絲溫暖,睜開眼便瞧見近在咫尺的那兩顆小痣,襯著白皙的頸項,像是要發光一般。褚青蘅埋首在他的肩頭,呢喃道:「你總算回來了……」
蕭九韶皺著眉:「下次別睡沙發,會著涼的。」
他輕輕把她放在床上,正要伸臂去關掉床頭櫃上的檯燈,便被她一把拉住衣領。他一下子沒站穩,差點壓在她身上,幸好及時撐住了。
褚青蘅迎上去,用一種極為煽情的方式舔了舔他的嘴唇,舌尖撬開他的唇齒。蕭九韶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很快奪回了主動權。褚青蘅摟著他的腰,可憐兮兮地撒嬌:「你要留下來陪我。」
蕭九韶拍了拍她的背:「別胡鬧,我沒有準備——」
褚青蘅支起身,一顆顆地解開他身上襯衫的扣子:「我不管,再說你媽媽也把你交給我了。」蕭九韶還待問這句話的意思,就被她在喉結上輕輕一咬,不由得在咽喉間溢位低沉的呻吟。
褚青蘅對自己的表現也沒底,但是她橫了心要做一件事,也就像著魔一樣。她解開他的皮帶的扣子,把整根皮帶都抽了出來。她大約能夠想到他的心情,光是看他臉上掙扎的神情便知道,此時此刻他的心情應當和死了老婆又中了五百萬那樣複雜。
她鬆開手,在他耳邊輕聲道:「我是安全期,不用擔心。」
蕭九韶沉默片刻,輕聲道:「這次海難,我很幸運沒有受到什麼嚴重的傷,可是有很多零碎傷口。」他自己解開了襯衫剩下的幾顆釦子,露出了上身的肌膚,不少部位都有細細的傷疤,「按照真皮層受損的情況來看,這些疤痕都難以去除。」
褚青蘅撫摸著他的傷痕,有些摸起來已經很平滑了,有些卻還有點凹凸不平:「你這麼說肯定不是要從我這裡尋求安慰的。」
「是。」蕭九韶道,「我會找暗花討回一切。」
褚青蘅輕輕地親吻著他身上的痕跡,每落下一處親吻,就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在漸漸緊繃。蕭九韶張了張嘴,似乎要呻吟出來,卻只是無聲的,連一貫冷淡的表情都開始迷亂。他深深地看著她,翻身將她壓在身下。睡袍被扯開扔到一邊,他模仿著她剛才的動作,親吻著她的肌膚。褚青蘅在他身下微弱地掙扎,輕聲低語道:「不要了,不要,我只要你。」
蕭九韶只得用手臂制住她的掙扎,卻又怕弄疼她而不敢用力:「乖,別胡鬧。」
可是她只需要疼痛,讓自己感覺到還活著的疼痛,讓她可以忘記掉遺體火化那一刻凌夫人昏倒在她面前的情景,讓她覺得不再這樣冰冷到骨子裡。她不需要初夜那迷醉的感覺。
當他進入的時候,她終於感覺到自己想要的痛苦。褚青蘅用小腿勾住他的腰,輕輕喘著氣:「我很好,你繼續吧。」
她覺得自己快要瘋了,明明表面如此平靜,內心的野草卻肆意生長——她需要被毀滅,然後重生。而他是溫暖的,是活生生的,他們交纏在一起,手指緊握著手指,她是荒村野店裡的妖,靠著吸取他身上的人氣而活下去。
突然,她的眼角掉下淚來,心臟外層的冰殼皸裂,那種麻木感也似乎開始融化了。
蕭九韶捧著她的臉龐,輕輕吻去她眼角的淚水,他佔有對方的動作卻未見如此溫柔。絕望總是會互相傳染,他臉上表情迷亂著,似有失態,只是僅剩有的理智讓他沒有發出聲音來。
若要總結一句話,就是一片狼藉,慘不忍睹。床單上面有血跡和液體混合在一道,可以直接報廢了。房間裡只有檯燈是開著的,燈光昏黃幽暗,她像大爺一樣端坐著,看著穿著睡褲裸著上身的蕭九韶收拾殘局。
只是她這樣乾坐著很無聊,趁著他換好新床單的間隙,伸手在他頭上輕輕一拍:「嗯,你表現挺好的,不管哪方面。」
蕭九韶一把抓住她的手:「你說的安全期是騙我的?」
「算是吧。」
蕭九韶看著她,隔了片刻才隔著被子在她背上拍了一下:「看來你又忘記上次我是怎麼教訓你了。」
「你敢!」褚青蘅抬腿踩在他的膝上,「你敢這樣,我就再不理你。」
蕭九韶伸手握住她的腳踝,輕輕往後一拉,褚青蘅險些被他拉得摔到地上:「你放手。」蕭九韶依言放開了,又轉身往外走,褚青蘅在他身後問:「你幹什麼去?買藥?」
蕭九韶回過身來,在她的額頭上毫不客氣地敲了一下:「我去放洗澡水。」他拎起那一團弄髒了的床單,忽然又回過頭來,「……你的心理療程還要繼續。」
「還要繼續多久?」
「你說呢?」
褚青蘅一手托腮:「按照言情劇的套路,我應該回答一輩子這麼久。這個答案你喜歡嗎?」
「……我都快被你感動了。」蕭九韶又從浴室轉了回來,和她面對面觸膝而坐,「你的沐浴露是什麼怪味道?很燻眼睛。」
「是松脂的。」褚青蘅得意揚揚地道,「不用這麼誇獎我的,我知道自己品位很好。」
他直接把她裹著的被子扯開,勾住她的膝彎,一把把人打橫抱起:「下次你心情不好再做奇怪的事情,我不會再奉陪。」
褚青蘅故意曲解他:「可是這種事情,你不奉陪難道要我找別人?」
她進入滿是泡沫的溫水中,深呼吸幾下,確定自己不管是心理上還是身體上都沒有什麼問題了。調節心理的方式果然有很多種。她一邊自說自話介紹這個按摩浴缸,一邊宣傳自己的光榮事蹟:「這個浴缸是我從謝允羸那裡虎口拔牙奪下來的,像他這種愛享受的人,看中的東西都很好的。」
蕭九韶踏進浴缸,聞言哼了一聲,沒接話。
褚青蘅轉過身道:「別總是哼來哼去,跟奓毛的公貓一樣——哇啊,你幹什麼?」她側過頭,看著自己的肩胛上的齒痕,「你竟然狠得下心來咬我。」
蕭九韶在水霧瀰漫中閉上眼,睫毛溼漉漉的,纖毫分明:「有時候我恨不得掐死你。」這句話的潛臺詞自然是「咬你一口還算輕的了」。
褚青蘅趴在池子邊上,舒舒服服地嘆氣:「對了,我今天遇到你媽媽了,我覺得你們母子就是為支援遺傳學家的理論而生的。」
遺傳學有一條理論,高智商的兒子背後一定有同樣高智商的母親。如果這位是她未來的婆婆,那可真是不得了,恐怕她連說個謊都得打一百遍草稿。
隔了一會兒,蕭九韶睜開眼:「沒關係,就算看出你說謊了,只要不是原則問題,我也不會揭穿你。」
就是這點太討厭,她連一點心理活動都不能有了嗎?
蕭九韶伸手從她的肩上開始往下按,手勁不輕不重剛剛好:「現在還會不舒服嗎?」
「第一次總會有點疼,這又不是你的技術差。」褚青蘅忙趴在池子邊坐好,接受按摩服務。現在的氣氛實在太好,她想起前幾日她想參與暗花這件事被他拒絕過一次,但是現在趁著正和諧的時候拿出來提一提、撒撒嬌說不定他就會答應。誰知才剛說了半句話,便被蕭九韶打斷:「不行。」
「為什麼?」褚青蘅一下子轉過身來,差點閃到腰。
「你在我身邊,我都不能安靜地做事。」
「這就是你的事了,你應該先學學怎麼自我控制。」
蕭九韶捧住她的臉頰,認真地問:「你覺得我最大的優點是什麼?」
性格古怪,為一點小事就要慪氣,也不是說他情商低下,其實他為人處世都很成熟,只不過就是不願意去刻意討人喜歡。
可是這些都是缺點吧。
「說不出來是吧?」他眯了眯眼,「是有主見。」
褚青蘅思索片刻,覺得從道理上她是說不過他了,便轉而走撒嬌路線:「我們的關係都這麼深刻了,就連這點事你都不願意跟我共享?你明明知道我很在意的。」
蕭九韶沉下臉:「所以你覺得我必須把任何事都向你彙報?」
褚青蘅被他說得一愣,隨之而來的是更為憤怒的心情:「什麼意思?」
「我還要問你是什麼意思?」他眸光冷冽,「我很想問問你到底把我看作什麼?當你需要為某種目的鋪路的時候,就會給我一點好處,之前是為了找我打探訊息,假裝吃醋查崗,我還覺得高興,可是後來事實是什麼?現在你又利用我們的關係對我提這樣的要求,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
褚青蘅只覺得熱血衝腦,直接從浴缸裡站起來,拿起邊上掛著的浴巾裹住身子,還扯了另一塊浴巾朝他劈頭蓋臉地扔過去:「蕭九韶,你這渾蛋!」
明明之前氣氛還溫存得一塌糊塗,轉眼間她就恨不得親自上陣揍他一頓,當然她就算被氣昏頭了也有自知之明,這種野蠻粗暴的方式她肯定不是他的對手。她哆嗦著穿好衣服,直接衝出房間,穿過客廳,開啟門衝了出去。
等到下了樓,她才想到最重要的一個問題:房本上寫的是她的名字,為什麼她跟蕭九韶吵架她就自己跑出來?正常的程式不應該是他被趕走嗎?
褚青蘅摸摸口袋,身上連一毛錢都沒有,不然還可以打車去附近的燒烤夜市。她轉過身,看著身後的高層樓房,又覺得煩躁:這樣轉頭回去實在太憋屈了。
她走著走著便走出了小區,門口的保安看見她,也只識趣地說了句:「這麼晚還出門啊。」褚青蘅拉了拉身上披著的開衫,匆匆而過:「睡不著,出去隨便走走。」
她走在街上,很快便走到十字路口,前方的人行訊號燈是綠色的,她正要往前走,一輛黑色的跑車突然從面前彎過來,差點撞到她。她目送著那跑車在面前歪七扭八蛇行了一段,突然撞在中央護欄上,不動了。
褚青蘅猜測車主多半是嗑藥或者喝醉了,她惋惜了下沒有帶證件,不然上去嚇嚇人也好。她頗有閒心地繞了一段路,一百米的地方就有一家7-11,她借用電話報了警,才慢慢往回走。出門的時候滿懷憤怒,可是走了這麼多路,這氣也漸漸消了。走回頭路的時候才發覺,她居然走得這麼遠。
非理智的時候做的事總是有點失水準的,褚青蘅開始思考是不是也該反省下自己。她總仗著自己在愛情裡佔有制高點,而忘記對方的感受,這點畢竟是她做錯了。明明彼此之間並不該存在利用與被利用的關係,卻總是造成這樣的誤會。
她好不容易走回小區裡,忽見最前面的那幢樓裡的燈閃了閃,忽然全部熄滅,整個小區都陷入一片黑暗中。
她走到自己家那幢樓下,在樓下的可視電話按了物業的號碼,開始怎麼按都是忙音,後來終於有人接起來了,聽聲音那頭也是忙得焦頭爛額,背景聲裡也有人不斷解釋著臨時斷電是因為附近的電路臨時檢修,馬上就會恢復。
沒有電,電梯也暫時不能使用,小區配備的發電機功率小,只能照應到基本的照明。
褚青蘅對此深表理解,說了幾句話便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也是,這個時候深更半夜的,誰還會跑來跑去需要電梯呢?那種通宵夜班的人都還沒到回來的點。
她回想了下整整二十層的樓梯,最後還是決定等電路恢復正常再上去,便坐在樓下玻璃門外的臺階上。
前方的應急燈光是乳白色的,草木上的飛蟲不斷地朝著光源飛去,撞在燈罩上發出輕輕的響動。
她看得出神,忽聽背後玻璃門「嘩啦」一聲開了,她轉過頭,只見蕭九韶穿著長褲襯衫,襯衫下襬都是皺巴巴的,一看就是衣冠不整。
隔了片刻,蕭九韶走到她身邊,也在臺階上坐下來,輕聲道:「對不起。」他的氣息還有點不穩,額頭上還有細密的汗珠。褚青蘅想不好他到底幹什麼去了,這分明是劇烈運動後的樣子。
蕭九韶又重複了一遍:「對不起。」
褚青蘅決定順著他給出的臺階下:「其實也怪我,總是挑這種時機,像是故意利用你一樣。」
蕭九韶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有些溼潤。
褚青蘅又問:「你怎麼氣喘吁吁的?」
「我剛才下來找你,發覺斷電了,又在這附近沒找到你,以為你回去了,就走了安全梯,結果你沒有回來,我很擔心。」
她拉著他的手站起身來:「看來電一下子都不會來了,我們上去吧。」
蕭九韶任她拉著。褚青蘅走了兩層,就對頭頂上無限盤旋的樓梯絕望了:「我走不動了,你揹我。」
蕭九韶二話不說低下身來,把她背起來往上走。他的後頸還有溼漉漉的汗水,他的腳步挺穩,伏在他的背上也沒有覺得很難受。
褚青蘅也不知道到了幾樓,只聽見樓梯間迴盪著他越來越沉重的呼吸聲。他的身體其實還沒完全復原,現在還要多負擔一個人爬這麼高的樓梯,這樣對他實在是太苛刻了。她趴在他耳邊說:「好了,我之前跟你鬧彆扭呢,其實我可以自己走的。」
蕭九韶的腳步一頓,然後回答:「我揹你。」
「真的不用了,放我下來,我可以自己走的。」褚青蘅想下地,便輕微掙扎了一下,結果被更用力地托住。他態度堅決,她也不好再用力掙扎,反而白白消耗他的力氣。褚青蘅真的覺得他們這戀愛談得跟精神病院愛情故事一樣,來來去去每次吵架有分歧都不是因為她不夠溫柔體貼,也不是因為他有了二心,而是因為一個叫暗花的人。這實在是太扯淡了。
「其實我剛才想了很多問題,我想我們真不該為暗花而爭執。」褚青蘅輕聲道,「我的生活和感情,被一個不知道到底是誰又是否真的存在的人毀掉,真的太不值得了。關於這點我也必須跟你道歉,對不起。」
蕭九韶笑了一笑:「沒什麼。」
「還有,其實我是安全期,這是真的。」
「……不是也沒有關係,我會負責的。」
現在是生活高速運轉的現代社會,你情我願的事誰還在乎負不負責。不過這句話褚青蘅知趣地沒有說出來:「就算這樣,我還是不能接受你把我排除在整件事之外,就算你不想帶著我,但是我非要跟著你,你又能怎麼樣?你現在的身份這麼尷尬,有很多不能做的事,你應該還缺少一個助手吧?」
蕭九韶見她繞來繞去又回到原來的思路上,只得挫敗地搖搖頭:「如果我能看到你的大腦構造,我一定要開啟來觀賞。」
褚青蘅道:「為什麼?我倒覺得我這個想法才是人之常情,就算我可能無限接近真相但是永遠觸碰不到,我也要去試試。」非要做個比喻的話,她就是少年漫畫裡的熱血少年,而蕭九韶就是那個老氣橫秋長嘆「方向錯誤再努力也不過是錯得更離譜」的配角。
「說實話,在出發之前,我並不認為一定能抓住暗花,反過來,我想暗花也沒有把握能置我於死地。」蕭九韶平穩的語調突然有了一絲波動,「可是我最不能原諒我自己的事情就是,當舅舅他發出訊號讓我們驅散所有遊客的時候,我竟然沒有第一時間找到他。那個時候,他已經處於暗花的挾持之下。」
「我已經失去舅舅了,我不能再失去你。而你,是我的軟肋。」
褚青蘅回到房裡,開始整理行李,她把要帶的東西精簡又精簡,正好裝進一隻背包裡,就連前年買來想參加登山社團的活動,卻因為工作實在太忙最後一直躺在鞋盒裡的geox也翻了出來。
她整理好東西,又不敢就此睡過去,生怕第二天醒來一看蕭九韶帶著東西離開了,她再去找人也得費不少時間精力。
她只能窩在客廳的沙發裡打盹。總算到了後半夜,她被關門的聲音吵醒,一個激靈坐起身來,只見蕭九韶從客房裡出來,背後揹著登山包。她看了看手機,上面顯示的時間是凌晨四點十五分。
她利落地把背包背上,走到玄關穿鞋。
蕭九韶看著她的一舉一動,微妙地挑了挑眉,最後什麼都沒說。
他們一前一後出了門,蕭九韶走得很急,也沒有等她跟上來的打算,褚青蘅只得疾步跟上,實在跟不上了就小跑。
蕭九韶走了一段路,正好一輛計程車經過,他招手攔車,顧自拉開車門坐在副駕上。
褚青蘅也拉開後車門坐了進去,只聽他對司機說:「到火車站。」
以他現在的尷尬身份,的確是只能坐火車或者長途汽車。這次東太平洋失事後的倖存者並不多,其中絕大部分她都認識,就憑這點,蕭九韶掌握的資訊應該不會比她多,她有信心。清晨的路上沒有什麼人,一路到火車站都沒有花多少時間。
早上火車站賣票的視窗還沒有開,倒是已經有黃牛在活動。
蕭九韶拿出錢夾來要買票,被褚青蘅搶先一步:「去新市,兩張票。」
蕭九韶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倒是那黃牛頗為意外地看了他們一眼,收了錢把票交給她,還笑嘻嘻地問:「小兩口吵架呢?」
褚青蘅捏著車票:「我知道你目前最懷疑的人是沈逸,他就住在新市。」
蕭九韶看著她,像是被她這股倔強勁兒給折騰得有點困惑:「你真的沒有必要去。」
「我就是要去。」
他似乎徹底被她擊敗了,嘆了口氣接過兩張火車票:「走吧。」
褚青蘅暗喜,和他並肩而行:「你要早點妥協,就不會這麼挫敗了。」
去新市的火車中途停靠,他們很快上了火車。褚青蘅一晚都在暴走折騰,根本沒睡,累得上下眼皮直打架,坐在位置上很快就靠在他的肩頭睡著了。
當她醒過來的時候,火車正巧開進長長的隧道,車廂裡一片漆黑。她動了動,只見蕭九韶原本閉著的雙眸也睜開了,他坐直身體,舒展了下雙腿,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快中午了,去餐車那邊吧。」
褚青蘅跟著他穿過人群,往餐車的方向走,蕭九韶開始還是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慢慢地走,突然腳步快了起來,褚青蘅不由得也加快腳步,一邊還回頭去看,只見後面並沒有人在跟蹤他們。她正要發問,只見蕭九韶又放慢了腳步,偶爾往車窗的位置看上一兩眼。他一看,她就不受控制地也跟著看,最後還是什麼異常狀況都沒看到。
褚青蘅一頭霧水,只好緊緊地跟在他之後。
此刻火車開始進入中停站,速度越來越慢,最後慢慢地停了下來。蕭九韶在餐車買了盒飯,分給她一盒,轉身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褚青蘅問道:「你之前是怎麼了?是不是有人跟著我們?」
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沒有回答。
很快地,經停的十五分鐘過去。他把吃完的盒飯收好,扔進垃圾箱,又往回走。褚青蘅對火車上的盒飯本來就十分倒胃口,再加上也不是太餓,隨便挖了幾口飯便作罷。耳邊的閉路廣播正不斷播報著即將開車的資訊,在一聲汽笛之後,車身有輕微的晃動。
蕭九韶忽然疾步朝車門衝了過去,在擁擠的人群中快速穿行。褚青蘅這才看到,人群裡有幾個陌生人耳邊帶著收發器,似乎還在低聲說著什麼。她咬咬牙,也不管有沒有撞到人,緊緊跟在蕭九韶身後,幸好他在前面已經衝開了一條路,她要擠過去也不算太費力。
終於,蕭九韶衝下了車門。褚青蘅被人擋了一下,也不管不顧地踉蹌著跳下去,車廂門在身後關閉,火車加速前往下一個經停站。褚青蘅回過頭去,只見那幾個帶著收發器的男人貼著車窗,不斷地說著什麼。
馬上還會有人來圍追堵截。
褚青蘅立刻想到,便也顧不得在意剛才自己跳車下來是不是扭傷,便跟著蕭九韶跑向樓梯。自動扶梯上有很多人,他選擇了樓梯,一步三個臺階地往上跑。這可苦了褚青蘅,她揹著包,不但要追著前面的人,還要思考清楚目前的狀態。
她唯一可以清晰地認識到的就是,蕭九韶在剛才是想甩掉她的。
她回想起之前他說過的話,就算是無奈嘆氣,也沒有承諾過要帶上她,這樣一想,便越覺得憤怒。要不是時機不對,她真想衝上去給他一拳。
這樣一路跑到樓梯頂端,只聽身後人聲更為嘈雜。褚青蘅回頭一看,只見穿著鐵路制服的幾個工作人員都紛紛跑上來。
褚青蘅不敢再多想,只得用最快的衝刺速度拼命地往前跑。幸好她這幾年一直都在健身,還不至於負重跑一段路就跑不動了。
他們出了火車站,蕭九韶腳步微微一停,看了上方的路標一眼,果斷選了一個方向。
褚青蘅跑得像得了肺氣腫一樣,不斷喘大氣,忽然蕭九韶轉過身,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拖著她跑了一段路,在下一個岔道口停了下來,指著一個方向:「你往那邊。」
褚青蘅反手拉住他,控訴道:「我為什麼要照你說的做?我不覺得還可以再相信你!」
蕭九韶皺了皺眉:「快點,沒有時間了,等下我們在下一個路口等,我去甩掉他們。」
褚青蘅心裡天人交戰,她其實對他所說的話根本就沒有底,而後面的人也很快會追上來,以她的體力和速度,跟男人相比還是有不小的差距。她想了想,威脅道:「我要是發現你騙我,我就去報警!」
蕭九韶「嗯」了一聲,幾步跑到鐵欄杆前,單手一撐,人已經落在了欄杆外面,很快就在人群裡沒了影。褚青蘅只得按照他指的路走,那些追趕的人目標不是她,一個人都沒有追過來。她心下忐忑,就怕他不出現。
如果他不出現的話,她只能搭乘火車自己去新市。沈逸是倖存者之一,蕭九韶總會去那裡,她只要有耐心也能等到人。可是這樣一來,她就失去了主動權。
她很快就到了約定的路口,左顧右盼一陣也沒有看見他來,正想著是不是自己又上當了,就感覺到有人在身後拍了一下她的肩,抓住她的手腕往後走去。
褚青蘅初時嚇了一跳,但很快反應過來。只見他壓低著帽簷,連衣服也換了一套,穿著牛仔褲和t恤,外面套了件格子襯衫,看上去一下子年輕了好幾歲。
蕭九韶嘆氣:「就你這種反應和警惕程度,還說不會給我添亂?」
褚青蘅忍氣吞聲:「我會改的。」當然她現在開始苦學,也追趕不上蕭九韶的進度了,有些能力是天生的,所以不管她怎麼折騰恐怕也不會有多大改變。
蕭九韶拉著她穿過路口,拐進一條有點雜亂的小路,在一家小旅館前停下來。他一邊開啟背包,一邊往裡走:「早點休息,明天趕四點半的那班車。」
褚青蘅愣了一下,問:「早上四點半?」
「不然你覺得呢?」說話間已經走到前臺,蕭九韶居然從包裡拿出一張證件來,「一間大床房。」
褚青蘅也同時道:「一個標準間。」
他們對視一眼,又不約而同地重複了一遍:「大床房(標準間)。」褚青蘅只覺得內傷,就暗花這件事他們怎麼就培養不出這樣的同步率?
前臺登記的女孩子連頭也不抬,不耐煩地道:「你們商量好了再說。」
蕭九韶又嘆了口氣,壓了壓帽簷,回過身摟住她的肩膀,輕聲道:「標準間的床太小了,不方便。」
不方便?什麼不方便?不方便什麼?
褚青蘅瞪了他一眼,決定還是閉嘴。
他拿回證件和房卡,還是摟著她的肩,一直拐過彎彎繞繞的走廊才鬆開:「這是汽車旅館,你來要標間?真讓人印象深刻。」
「汽、汽車旅館?」褚青蘅一下子沒反應過來,「motorhotel不就是連鎖酒店?」
房間很快就到了,蕭九韶把房卡插進感應區,頭也不回地說:「那就換個說法,情人旅館、鐘點房。」
「為什麼要來這裡?」
「既然能在這個片區開張,就很少會被檢查。」
褚青蘅四處張望了一下,總覺得這種環境有點奇怪,不過在逃亡中,也不能對住宿要求太高。她正要跟著蕭九韶走進房間裡,忽然手臂被人拉住。
她回過頭去,只見一箇中年男人摟著一個妝畫得有些濃的女孩子,斜著眼看她:「多少錢?五百?」
褚青蘅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氣得發抖:「你說什麼?」
「嫌少?那就八百,這個價很高了,你以為你是富家小姐,這麼高貴?」
她正待回嘴,只見蕭九韶迴轉過來,抓住對方的手臂,硬生生把他拖開兩步,嘴角帶笑,還露出酒窩來:「一般女客我都打八折,男客的話不會出臺,除非雙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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