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赤色

天色終於微亮,朝霞流火,宛如赤色錦緞懸掛於空。

褚青蘅冷得直哆嗦,又乏又餓,卻不斷地提醒自己千萬不能停下來,只有繼續划動四肢,才能不被凍死在這海中。她跟隨著的大部隊無聲無息地少了很多人,前方露在水面外的黑色腦袋已經可以一眼看出數量來。

而遠處海平面那道朝霞卻紅得那樣刺眼。

她拼著一口氣,咬牙不讓自己沉沒下去。她甚至用胡思亂想來遺忘此刻的疲憊不堪,她這麼多年來的體能訓練其實也不是一點效果都沒有的,至少她能夠游出這麼長的路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看見遠處海平面突兀隆起的黑影——是那座孤島,她幾乎可以確定。她聽見有人歡呼起來,那聲音充滿著欣喜。

褚青蘅往前划著水,忽然心下一沉,早晨的風向開始變化,而潮汐流動的方位也變了,這對於幾乎到筋疲力盡邊緣的她來說絕對是噩耗一件,她甚至都想到了她看著那座孤島卻無法到達的最可怕的下場。

她不敢再亂想,強迫自己進入放空狀態——最好忘記疲倦,忘記飢餓,忘記寒冷。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似乎有一個世紀這麼長,她終於可以踩到實地。

失去了水中的浮力效應,她踉踉蹌蹌往前走去,突然一個失力直接栽倒到海水中,一連喝了好幾口鹹水。

但立刻有人把她扶起來,拖著她往岸上走。

那個人同樣是精疲力竭,還願意分出心思來照顧她。錦上添花多麼容易,而雪中送炭卻不是每個人都願意做的。

當他們踩到岸邊的實地時,雙雙倒在碎石嶙峋的海岸邊,連一根手指都不願意再動。

褚青蘅側過頭,看著身邊的男人,他是沈逸,而不是她最期待的那個人。沈逸急促地喘著氣,用氣音說:「你這樣看著我,難道是突然發覺愛上我了?」

到了這個時候,他竟然還有心思開玩笑,真不知是該說他太遲鈍還是膽色太肥。

褚青蘅道:「你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她想她是被蕭九韶傳染了,連最後一點苦中作樂的幽默都喪失了。

沈逸竟然還笑得出來,且還哼起歌來:「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要為真理而鬥爭……」

褚青蘅忍了忍,還是忍不住笑,一邊笑一邊咳嗽。

沈逸艱難地撐起身,望著遠處浩瀚無邊的海面,若有所思:「重生的感覺怎麼樣?是不是覺得這個自然界很值得敬畏?」

「你倒還有心思想到這個。」褚青蘅喃喃地道,「死亡才是值得敬畏的。」

「你錯了,死亡恰好是最容易的事。每一天會有多少人因為自然的不可抗力或者各種事故死亡?難以計數。而死亡是最值得歡欣的事,起碼可以洗清一身汙漬。」

他說到後來,開始帶上宗教的意味。褚青蘅不知道他算不算是個藝術家,總之不知是他身上的血統作祟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他的確充滿了一種浪漫而瘋狂的氣質。

趴伏在這不平嶙峋的海岸上喘息的倖存者漸漸恢復著力氣,忽然有人哭號一聲,手腳並用地撲向海邊,似乎要掙扎著回到深水中去。他的朋友立刻抱住他的腿:「許欽,別衝動!李珍她回不來了,你再跳下去也救不了她!」

這兩個有點熟悉的名字總算把褚青蘅的思考能力喚醒過來,許欽和李珍就是她最先排除掉的那兩對年輕情侶中的一對,他們四個人有的還不到二十週歲,有的剛過二十歲生日,而這次的東太平洋號豪華遊輪旅對他們來說便如一場徹徹底底的噩夢。

其實於她而言,這又何嘗不是一場噩夢?

她原本以為她能認出暗花來,然後就可以擺脫目前的生活狀態,可是沒有。她心裡甚至連個暗花最佳候選的名單都沒有,一切就演變成這個樣子。

她不得不承認,她僅僅是個普通人,三年前她無能為力,三年後還是一事無成。

沈逸游上島的時候,還帶著旅行背包,裡面有幾瓶飲用水和罐頭,以及三包壓縮餅乾,雖然在數量上少得可憐,但總比彈盡糧絕要好。

他拉開背包,把裡面的食物和水都倒了出來,苦笑著說:「這是我登船前帶著的,想著萬一晚上畫畫餓了可以墊墊飢。」他拿起兩瓶水,先給了在場僅剩的兩位女士——周秀和褚青蘅,然後再把剩下的平均分給男士們,兩人才分到一瓶,「女士總歸需要照顧,大家都不會有異議吧?」

刑閔看著他,眼神越加柔和:「你這樣分配完全沒有問題,甚至你有權不把水和食物分給別人。」

沈逸苦笑著搖搖頭:「別開玩笑了,這個時候窩裡鬥有什麼好處?」

吳禕聲縮在山洞的角落裡,一動不動。他沒有去管受傷的蘇葵,在那個人人自危自救的時刻,他把她放棄掉了。

沈逸挑出一罐牛肉罐頭,其他的壓縮餅乾和罐頭都分掉了。他拿起罐頭,放在自己的兩位舅舅面前,抿了一下乾裂的嘴唇:「舅舅,多多少少吃點吧,如果明天救援不到,我們可能連一點吃的都沒有了。」

褚青蘅抱著膝,目不轉睛地對著面前那瓶珍貴的純淨水。蕭九韶並不在安全游到孤島的人群裡,他好像在海上突然失去了蹤跡,就連刑閔也不知道他的去向。

他們佈置好的計劃徹底失敗了。

褚青蘅摸了摸面前的瓶子,她第一次發覺,原來一瓶飲用水也可以昂貴到這個地步,她從來沒有吃過什麼苦,也沒有為生計發過愁,她想要什麼總能花錢買到手,她的性格里有自私虛偽的因素,又對感情十分懦弱,而現在,她終於被暗花擊敗了,落到幾近崩潰的地步。

她滿心愁苦,只覺得身邊的周秀靠在她的肩膀上,一直在掉眼淚,從最開始出聲的哭泣到後來無聲的哽咽。

她多麼希望自己的憤懣與悲傷都能夠通過她們相觸的肢體,通過周秀的眼淚,被一起發洩出去。

這是在海上的第四日,按照原定的計劃,他們應該正在海岸邊潛水,等著捕撈上來的新鮮食材化為道道美食。

褚青蘅靜默不語,其他的人也差不多,每個人都警惕著周遭的一切——人性的本能就是趨利避害,他們無法信任周圍的陌生人,而這個時候,每一滴淡水,每一塊食物都是珍貴至極的。

這是遊輪失事後的第二日,救援並沒有趕到。

她甚至打算要不乾脆就不吃不喝直到把自己渴死或者餓死,反正她根本鬥不過暗花,她甚至連他的一片衣角都不曾瞥見。

沈逸倒是他們這群人中唯一的樂天性格,吃了一小口罐頭喝了一口水,就出去尋找食物。他穿著寬鬆的棉麻襯衫和長褲,襯衫下襬還染著油畫顏料,連件外套都沒有。他踩著geox的鞋,走起路來輕快得像是大型貓科動物。

geox是十分適於在目前的環境裡行走的,褚青蘅想,可是她並不認為在這樣的荒島上還會有什麼食物,如果有猛獸,才是一件更不幸的事。

沈逸在外面繞了一圈,果然空手而歸。他攤了攤手:「這個島上很乾淨,很可能沒有走獸,倒是有些植物,不過那些不敢隨便食用。」他看了看她面前都沒開啟過的水瓶,「你為什麼不喝水?」

褚青蘅看了他一眼:「沒有必要了。」

沈逸低垂著頭看著腳邊的地面,隔了好一會兒才道:「可能這麼說很殘酷,不過我不會去幫助一個想尋死的人,如果你還有求生意志,那是再好不過的事,如果你現在已經絕望,那麼你不需要的食物和水能夠救別人。」

褚青蘅看著他。

不知道為何,在這個時候她的腦海裡突然想起蕭九韶曾說過的一句話:「第一個月密集性的心理療程沒有任何進展,但我發現你在網上自己查詢心理學的資料,既然是自救,我想幫你一把。」這句話無關感情,而最開始的時候他也不可能會對一個陌生人產生什麼感情。她現在突然想起這句話來,也是無關感情。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有一個清晰的停頓,她想,他原本後面想說的話是跟沈逸說過的那樣,如果她當時已經放棄,他也一定會放棄她,他不會浪費時間在已經放棄的人身上。

可是他最後沒有說。其實他也並沒有像她想的那樣極致的理智,至少他還知道要顧及談話物件的心情。

她閉了閉眼睛,復又睜開,低聲問:「如果你還有力氣,請幫我把水瓶擰開。」

沈逸微微一笑,拿起水瓶擰開瓶蓋,遞到她面前:「希望你還有力氣喝水。」

褚青蘅整理了一下她帶出來的雙肩包。護照和手機在水裡泡了太久,肯定是不能用了,她在一個月裡接連報廢了兩部手機,開始考慮在回去以後要不乾脆買一個那種功能最簡單的通訊手機。

她翻看了一下帶在身上的藥品,有一些旅行必備藥,藥瓶裡進了水,早就成黏糊糊的一團,沒有用處了,倒是塑封的百分之五生理鹽水及葡萄糖還是完好的。除此之外,竟然還有兩盒薄荷糖,因為塑封完整的緣故,還沒有被海水稀釋掉。

她順手把兩盒薄荷糖分掉了,沈逸先做出來的榜樣太光輝,她自然也不能夾私。

刑閔拿起葡萄糖靜脈注射液看了看,苦笑道:「如果到最後關頭救援還沒有到,倒是可以用這個再挺一陣。」

褚青蘅笑了笑:「其實我也不敢肯定那個時候我還能找準靜脈。」

「那我又有理由懷疑你的專業水準,你本來也就剩下專業基礎了。」

褚青蘅和他對視一下,她想,在這個時刻,他們才是真正拋棄了對對方的偏見和誤解。

她站起身拍拍褲子上沾到的塵土:「四處走走?也許可以找到一點水源。」

在這個時候,其實最保守的辦法就是儘量節省力氣,留在原地不動。可是救援何時到來誰都不會知道,等待只是消極的做法。

褚青蘅等到他們避開了人群,才問:「刑隊,你們那晚的行動為什麼會失敗?」

刑閔被她直截了當的措詞問得皺了皺眉,然後又鬆弛下來:「坦白說,我不知道,你忘記了,那晚發生了一個意外,我暴露了身份。一旦暴露身份,就必須退出整個計劃。」

他說出這句話,和褚青蘅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同時都想到了一個問題:那,真的只是意外嗎?

褚青蘅一邊走,一邊低下身來折斷植物的莖,裡面溢位的汁液多半渾濁發白。她嘆了口氣:「這裡是海,沒有淡水源,很多傳統的取水方法根本沒有用。」而現在手頭並沒有伐木工具,根本不可能砍伐樹枝取水,其實即使有工具,也必須要衡量那樣做是否值得。

忽然她看見附近有一截斷裂的樹木,她上前幾步,抬手在斷面上摸了一下:「奇怪,刑隊,這個截斷面雖然不算平整,但如果是自然斷裂,也不至於這麼完整。」

刑閔蹲下身來看了很久,也認同她的觀點:「暫時先留作記號,不管是什麼原因,至少這是寶貴的水源。」

他們做好記號往回折轉,正看見沈逸抱著一堆果實和植物莖葉。褚青蘅見狀,忙上前道:「你還沒吃過什麼吧?」

沈逸一臉無辜地看著她:「當然沒有,沒有你這專業人士的鑑定,我怎麼敢隨便吃東西。」

褚青蘅撥拉了一下,把其中大半都撥拉出來:「枯老、羊齒類、還有穀類植物,這些恐怕都是有問題的。」她越是細看,便越是無力,「你找有毒植物倒是一找一個準,真的不是故意的嗎?」

沈逸聳了聳肩。他望著前方,忽然道:「你們看,那海灘上面是不是有人?」

刑閔回頭看了一眼,立刻往海灘跑去,沈逸也緊隨其後。褚青蘅的反應倒是慢了一拍,待他們跑出幾步,才跟上。

她現在身心俱疲,只跑了一小段路就氣喘吁吁,只得慢下腳步來。

待她趕到沙灘的時候,刑閔已經對被海水衝上來的人做了急救措施。沈逸看了看那位倖存者的臉,忽道:「我記得她是誰了,她好像就是那個李珍,第一天的時候她還把一盤竹節蝦撞到我身上。」

聽他這麼一說,褚青蘅也立刻回想起來第一日晚上,李珍和他的朋友端著滿滿的盤子,一轉身就撞到沈逸,把海鮮燒烤的醬料和油膩全部都蹭到沈逸的身上。

沈逸笑道:「你們在這裡等等,我去通知許欽。」

刑閔看著他的背影,感嘆道:「他真是個不錯的年輕人。」

褚青蘅笑了笑:「的確是啊。」她低下身,跪在李珍身邊,「刑隊,麻煩你轉個身,我想給她做一次檢查。」

刑閔配合地轉身看風景。

褚青蘅撩起那個昏迷的女孩子的長袖t恤,輕輕按了幾下,肋骨並未斷裂,又把人小心地翻了一個身,這一回她看見她的背上有一塊明顯的呈現紫色的瘀傷。她皺了皺眉,看這個瘀傷的形狀,像是鞋頭的印記。她最後還是為她拉上衣服,朝刑閔道:「檢查過了,沒什麼問題。」

刑閔點點頭:「她的運氣不錯,被海潮推上了岸。」

褚青蘅沒有應聲,刑閔也陷入沉默。她知道他原本想說的是,不是每一個人運氣都會這麼好的。

這深海中,在一夜之間埋葬了多少人的生命?

褚青蘅想,死亡的確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因為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脆弱到幾乎不堪一次風浪。

沈逸領著許欽他們很快來到海灘,許欽臉色慘白,雙手交握著手指關節,直捏得指關節咔咔作響。他腳步遲緩,甚至還不如周秀輕快。周秀先撲到李珍身邊,笑著哭道:「李珍,李珍!太好了,太好了!」

褚青蘅伸出手去,在她背上輕拍:「別哭,她沒事,只是暫時休克,你應該只是笑才對。」

周秀轉過身,一把抱住她:「她沒事,我就知道她會沒事!」

同周秀相對的,作為生還者的戀人的許欽站在邊上,遲疑地看著他昏迷的女朋友,最後還是望向了褚青蘅:「她沒事?」

「沒事。」褚青蘅點點頭,奇怪地看著他。她自然還記得當日爬上海岸,他哭號著要下水去尋找李珍,那撕心裂肺的傷心絕對不是裝出來的,可是此刻為何在他身上完全感覺不到一點劫後餘生的欣喜和安慰?

許欽後退一步,又往前走了兩步,訥訥地道:「我可以抱她一下嗎?」

褚青蘅站起身,根本不想回答這種白痴問題。她退到沈逸身邊:「現代版的雷鋒先生,你這幾天的行為都可以作為典範表彰了。」

沈逸摸了摸頭髮,輕笑道:「你不覺得看他們這樣的年輕人別後重逢的場面很感人嗎?」他把手放在褚青蘅的肩上,用力按了一下,這力道差點把她直接按得摔倒在地,「我發覺你也不錯,意志力很強,就像打不死的蟑螂一樣。」

褚青蘅一把揮開他的手,笑罵道:「你才是蟑螂。」

他們先回到過夜的山洞,只見吳禕聲坐在外面,冷冰冰地看了他們一眼:「你的兩位舅舅正在裡面爭執。」

褚青蘅聞言立刻停住腳步:「我就不進去了。」

沈逸點點頭,快步走進去。她覺得他這幾天真是倒霉到一種極品的境界,先是淪為刺傷蘇葵的頭號嫌疑犯,之後很可能失去了兩位長輩,畢竟像李珍那樣被海潮衝上來的機率相當低,而現在剩下的兩位長輩竟然不分場合地爭吵起來,這足夠他忙得焦頭爛額。

她靠在樹上,聽著裡面傳出來的爭執聲,不由得想,說他們在爭吵還是輕的了,估計還有動手。她聽了一會兒,不過是先責怪沈逸選擇了這次旅行,害死了兩位長輩,而那兩位長輩沒有子女,如何瓜分他們留下來的財產和那一大筆保險費才是重頭戲。

吳禕聲嘲諷地笑了一聲。

褚青蘅忍不住道:「這是人性,不爭固然好,爭了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就是不知道蘇小姐的財產受益人是誰。」

吳禕聲看著她,傲慢地揚起眉毛:「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是她的plusone,我想她應該不會在財產公證書裡寫了什麼給你吧?」

吳禕聲臉色鐵青,倏然站起身來:「如果不是看你是個女人——」

「如果不是看我是個女人,你早就要出手揍人了吧?」褚青蘅替他補充完整,又道,「忘記說了,我是個法醫,你要是打了我,我自然會去做鑑定,告你故意傷人。這套程式我比一般人都要熟悉。」

吳禕聲臉上風雲變幻,最終還是一拳砸在樹上。他轉過身來,咬牙道:「你跟蘇葵果然是一類人。」

褚青蘅奇道:「哪一類?」

「傲慢,自私,為富不仁,以為只要有錢就可以買到一切。」

褚青蘅都有點同情他了,他現在明顯是氣昏了頭,不然怎麼每一句話都留個紕漏來給她抓:「我是有點錢,不過金錢的確是不錯的東西,難道它還有什麼不能買到的?」她意有所指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她父親是星展製藥集團的董事局成員,留下了股份給她,即使這些年集團不斷進行內部回購和股權稀釋,也是一筆鉅額財產了。

吳禕聲只能強迫症一樣地深呼吸,剋制地說:「我知道你看不起我這類人,是的,我是為了晉升機會把自己賣給蘇葵,其實不只是你,每個知道的人都會看不起我。有沒有自尊,沒有人會在意。」

褚青蘅語氣平淡道:「既然你覺得值得,就不要再想著要自尊,這就是和魔鬼做交易的代價。」

吳禕聲頹然坐下。

然而當沈逸解決完家務事,吳禕聲又神態自若,好像剛才沒有跟她爭吵過一樣。褚青蘅不由得為他擔憂了一下,這種心態,真像是精神分裂的開端。如果他是暗花,那麼這一切一定都是那個黑色人格做的。

到了夜晚,精疲力盡的眾人三三兩兩散開,靠著牆閉目養神,到了最後,在海潮的氣氛烘托下,眼皮漸漸沉重,開始有人墜入夢鄉。

褚青蘅有一小段時間陷入了深睡眠中,可是又立刻被一陣不尋常的聲音驚醒,她想睜開眼,卻怎麼也抵抗不過那沉重的睡意。她有意識地改變呼吸的韻律,終於她感覺到自己的手指開始有了知覺。

她緩緩睜開眼,矇矓之中,只看見一道黑影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似乎正把手伸向另外一個人的咽喉。她拼命想讓自己徹底清醒過來,卻還是抵抗不過沉重的睡意,不多久,又再次陷入深睡眠中。

翌日完全清醒時,她一睜開眼便看見刑閔蹲在離她不遠的地方,伸手按在沈逸的大舅舅的頸動脈上,隔了片刻他聲音低沉道:「已經沒有脈搏了。」

她想起昨夜在似醒非醒時所看到的一幕,幾步踏到刑閔身邊:「我昨晚曾驚醒過一次,看見——」她看到躺在地上已經失去呼吸的那具軀體的頸上,根本沒有手指印。

刑閔抬起頭來看著她:「你看到什麼?」

褚青蘅張口結舌一陣,最終還是道:「不,應該只是我做了個噩夢,好像夢裡看到一個人掐住另一個人的脖子。」

刑閔沒有在意她的話,只是讓她低下身來檢查:「你看他的死因是什麼?」

褚青蘅蹲下來仔細檢查一陣,並沒有找到明顯外傷,皮下組織雖有擦傷的痕跡,想來也是當日游到這孤島的時候產生的:「目前看來,似乎是自然死亡,並沒有什麼異常的地方。」

刑閔沒有答話,只是眉頭緊鎖。

褚青蘅看了看周圍,那兩對年輕情侶依舊昏昏沉沉地睡著,不見醒來的跡象:「沈逸呢?他去了哪裡?」

「死亡的這位是他的大舅舅,他還有位三舅舅不見了,他和吳禕聲都出去找了。」刑閔冷冷地道,「最好如你所說這只是自然死亡,不然我們之間可是出了個殺人兇手。」

褚青蘅看到死者躺著的腳邊,正有一個純淨水瓶子翻倒在地,地面上還有水漬未乾。她拿起那個空瓶,仔細看了一會兒,忽然道:「刑隊,你看這裡有個針孔。」

刑閔接過瓶子,對著光看了半天,忽然問:「我上次看到你的背包裡有注射器?」

「呃?是、是啊……」褚青蘅猛然反應過來,一把拖過角落裡的背包把裡面的東西全部倒出來,「刑隊……我這裡的注射器都沒有了。」這注射器原本是打算靜脈注射百分之五生理鹽水或者葡萄糖用的。

刑閔站起身來,把手插在上衣口袋裡:「走,出去找找看。」

他們在這附近的灌木草叢裡翻找,刑閔很快就發現了被丟在亂草堆裡的幾支注射器,他從口袋裡拿出手帕,把它包裹好,放進衣袋裡:「還有剛才那個水瓶,你也把它收好。」

褚青蘅應了一聲,只見沈逸和吳禕聲遙遙跑來,兩人都有些上氣不接下氣。沈逸心神不定,語無倫次地開口:「我、我們找到三舅舅了,可是他——」

刑閔一推他的肩膀:「快!快帶我們去!」

沈逸的三舅舅躺在海岸邊,四肢痙攣而死,嘴角還有白沫。褚青蘅在他的頸動脈上按了按:「確定死亡。」她在他的軀體上熟練地按壓著,最後又掰開他的下頜看,只見牙齒有些黑色的染色物質,「死因有可能是穀類植物的麥角毒素中毒,如果當時能及時做急救措施,並不會致死。但是他似乎又在麥角中毒後狂奔過一段路,最後痙攣而死。不過這些只是我的推測,最終的結論暫時還無法得出。」

沈逸微微咬著後槽牙:「到底是誰這麼做?」

刑閔抱著手臂:「你難道不覺得我們昨晚都睡得太熟了嗎?」

給他這麼一說,褚青蘅才意識到這個問題,她向來深睡眠很少,昨夜曾驚醒過一次,卻又立刻沉沉入睡,這根本不合常理。

他們回到山洞,刑閔又檢查了他們的飲用水瓶,很容易便在每個瓶子上都找到了一個極細小的針孔。他看了沈逸一眼,又問:「我看你的大舅舅隨身帶著一個包,可否讓我看一下里面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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