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青蘅按照計劃買了火車票,假裝要去西藏做「流浪的心靈之旅」。蕭九韶失笑:「你去西藏要帶這麼多無袖衣服,你是想被曬脫皮?還有什麼心靈之旅,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廢料?」
褚青蘅攤手:「你又沒時間,我只好自己去了。」
蕭九韶拉著她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膝上,隔了良久才道:「不過也好,我有五天密集培訓,這期間都沒有辦法跟外界聯絡,等你從西藏回來,我的培訓正好也結束。我——嗯,不,沒什麼。」他欲言又止。
褚青蘅看著他,能明顯感覺到他的不安,其實也能猜到,這一次他要直面歷史上最年輕卻又最有創意的高智商罪犯暗花,他其實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她站起身,伸手按在他的肩上,用按摩的手法捏了幾下:「都硬邦邦的,你的頸椎還好嗎?要不要讓我踩幾腳,鬆鬆筋骨?」
「不了,我怕你的體重把我的腰壓斷。」蕭九韶捲起衣袖,把她翻倒在羊毛地毯上,「還是換我來吧。」
褚青蘅手腳並用地掙扎:「不要不要,有這份心就夠了。」她掙扎到一半,忽然聽見門鎖上電子音一響,門鎖自動旋開,也不知哪裡生出的氣力,猛地把蕭九韶推開,而她也不幸一頭撞在茶几上,半天說不出話來。
蕭九韶摸了摸她被撞到的地方,又回頭看著玄關的方向:「你沒事吧?」
陳姨正提著大包小包站在玄關,中氣十足地發難:「小蘅,是你朋友啊?哎喲,不好意思啊,小蘅她欺負你了?有沒有傷到啊?」
受傷的那個人明明是她。褚青蘅艱難地爬起來,坐在茶几上:「陳姨,這麼晚了你還來?」
陳姨把手上的大包小包放下:「我剛參加完朋友的女兒的婚禮,就順道過來看一下。」她打量了蕭九韶一遍,更是眉開眼笑,「挺好,挺好的。」
褚青蘅站起身,介紹道:「這是從小看我長大的陳姨,這位是蕭九韶。」
蕭九韶站得筆直,微微欠了欠身:「陳姨。」
陳姨拉著他的手問了一大堆問題,堪比查戶口,簡直是要把蕭九韶的工資、晉升、族譜都挖出來翻一遍,末了滿意地拍拍他的手:「小蘅不會照顧自己,以後還要你多多費心了。」
蕭九韶簡短地回答:「好。」
陳姨道:「我給你們煮個湯就走,不會很多時間的。」她動作熟練地找出電子砂鍋,洗乾淨,放完材料後插上插頭,「好了,你要記得喝湯啊。」
褚青蘅送走陳姨,摸摸撞到的頭:「疼死了。」
蕭九韶笑了笑:「真怕你撞傻了。」他摸了摸她的發心,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機卻又響了,他接起來語焉不詳地「嗯」了幾聲,就掛掉了,歉然開口,「凌局長打電話給我,說有臨時會議,我先走了。」
「你這幾天很忙啊,都下班了還要被召喚回去開會。」
「嗯,是有點忙。」他走到玄關,「你早點休息,明早我沒辦法去送你,很抱歉。」
褚青蘅回以一笑:「沒關係。」她也最希望蕭九韶沒空送她,不然她只能真的上了火車到半路停靠點再往回跑了。
蕭九韶一走,她也收到酒店的預訂回覆,她在港口附近預訂好了酒店,決定趁著最後兩天時間把手上的東太平洋號遊輪旅行的相關資料和遊客名單再仔細研究透。
週五晚上一晃便到。褚青蘅提早二十分鐘登上了東太平洋號,走到船艙,映入眼中的是中央大廳正上方那盞絢麗繁花的木雕燈籠,每隔幾步都有金屬做舊風格的壁燈,地面上鋪著嶄新的暗紅色地毯。
褚青蘅已經是第四次乘坐東太平洋號了,一進大廳便有侍應生走過來在她的行李箱上貼上標籤,放在行李車上替她送入艙房。
她和大堂經理核對了一下個人資訊,在簽字本上籤上了名字。
她站的這個位置,是每個進入東太平洋號的遊客的必經之路,方便她觀察過往的每一個人。終於在離準點還差十分鐘的時候,她看見凌局長提著手提箱、穿著黑西裝、打著領帶進入大廳。他實在是個相貌堂堂的男人,鼻樑挺直,皮膚有些古銅色,只是鬢角花白得厲害。
他一抬頭,便看見褚青蘅站在那裡,正接過侍應生端來的火龍果檸檬汁,他抬腳便朝她走來:「你怎麼會在這裡?」那語氣,簡直都稱得上嚴厲了。
褚青蘅忙把手上的飲料遞給凌卓遠:「凌局,這個果汁是現做的,潤潤喉?」
凌卓遠沒理睬想幫他提行李的侍應生,疾聲厲色地數落著:「到底是誰給你的訊息?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褚青蘅一臉無辜道:「沒有啊……我真的只是湊巧來旅遊的——凌局,你們是要執行什麼任務嗎?」
凌卓遠用手指點了點她:「回頭再跟你說。」
旁邊的侍應生尷尬地插話:「這位先生,你的行李箱——」
凌卓遠把箱子遞給他:「抱歉,我之前沒注意。」
侍應生立刻道:「沒關係的,沒關係。」
褚青蘅知道自己的判斷準確,便回去自己的艙房,她要是還在大廳裡招搖過市,難保不會激起凌局長更大的怒氣。她刷卡開門進去,只見她的行李已經被送到了,正端端正正地擺在洗手間外的行李臺上。
謝允羸包的是全景豪華艙,艙房裡還有會客廳,茶几上擺著未拆封的果盤、手工巧克力和粉紅色的仙客來。
褚青蘅走到陽臺的玻璃門前,「嘩啦」一下拉開門,外面猛烈的海風一下子全部灌進來,帶著一股潮溼卻有點海腥味的晚風。
她揉了揉臉頰:她等了這麼久,終於要見到暗花了。
頭天晚上按照旅遊安排,並沒有什麼活動,只是一頓簡單的海鮮自助。
褚青蘅換了條樣式簡單的黑裙子,化了淡妝,把頭髮綰起,便往餐廳走去。她閱讀過那張遊客名單,裡面有一半的艙位都被一個人預訂了,而那個人最後因為工作無法成行,剩下的每一個遊客的名字、年齡、字跡,她閉上眼睛都能立刻回憶起來。
她走進餐廳,第一個見到的人就是刑閔,他看到她,只是細微地點了一下頭,就擦肩而過。看來凌局長已經通知過他們,出現了她這樣的意外。
偌大的餐廳裡,只有東面角落的桌子坐了人,是五個男人,四位長者和一位年輕人。這是鄰市的幾位鄉紳,她默默回想著,那年輕人叫沈逸,自由職業,不到三十歲,跟蕭九韶差不多的年紀。
他容貌英俊,面部輪廓尖銳,這長相有點像混血。褚青蘅正在心裡推演,忽聽身後有人道:「這位小姐,你想點什麼酒?」是一把清朗磁性的好嗓音。
褚青蘅轉過身去,只見蕭九韶站在吧檯後面,穿著修身的三件套西裝,外套上彆著工號,彬彬有禮。他臉上明明在笑,酒窩也被嘴角牽得很深,可是卻一點感覺不到他的笑意,好像只是牽動了臉上的肌肉做出一個虛假的表情。
這種表情,她見過一次了,這是第二次。
褚青蘅道:「mojito,謝謝。」
蕭九韶開始調酒,他的動作流暢熟練,如果不是她早就知道底細,根本就看不出來他不是一個調酒師。她想起別人說過的,他是個善於創造奇蹟的人。
「一杯mojito,請用。」他把杯子放在吧檯上,往前推了推。
褚青蘅從手包裡拿出小費,放在吧檯邊上的托盤裡,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不由得皺眉:這哪裡是mojito,根本就是檸檬蘇打加薄荷葉。
「mojito呢,主調是朗姆酒,你這杯——」她說了一半,只見原本坐在角落的桌子邊的沈逸大步走過來,輕聲道:「我要一杯campari,謝謝。」
因為距離近了,她才能仔細打量他。他身高在一米八左右,頭髮微微蓋住耳朵,髮質烏黑,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和淡藍色細條紋襯衫,皮鞋擦得光亮,走起路來輕快而優雅,像一種大型貓科動物。
他轉過頭,看著她,微微一笑:「看來今晚天氣不太好,不知道明天會不會好一點。」
褚青蘅笑了笑:「也許會好的。」
沈逸又笑了,他的嘴角似乎天生就是彎的,他抬手在吧檯上輕輕釦著,手指長而有力,大拇指上還帶著一枚裝飾用的骷髏戒指:「你是一個人來旅行?」
「是啊。」
「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沈逸,那邊四位老人家是我的舅舅,難得假期,我帶長輩出來逛逛。」
「你真孝順。」
「一杯campari。」蕭九韶把杯子放下,他臉上那種虛假的笑容已經消失,淡淡地看了褚青蘅一眼,又轉向沈逸,「沈先生還要喝點什麼?」
「呵,不,我家裡的長輩喝不慣西洋酒。」他拿起杯子,朝褚青蘅一欠身,「回頭見。」
褚青蘅輕聲道:「這個人留過洋。」而暗花也有留洋經歷。
蕭九韶動了動唇,壓低聲音飛快地道:「你給我等著。」
她真害怕啊,褚青蘅晃了晃杯子:「這位先生,我是貴賓,你的用詞實在太不禮貌了。」
這個時間點,旅客都紛紛來餐廳用餐。
她一眼就看見人群中那個穿著隆重禮服的女人,挽著自己的男伴,徑自朝吧檯走來。用褚青蘅的眼光看,那真是位無可挑剔的美人,等到走近了,才能看出她的年紀。她應當沒有外表看起來這麼年輕,也許是三十出頭,眼睛裡有世故和滄桑,還混合著幾分少女的好奇和靈動。
她姿態美好地倚著吧檯,脈脈地看著蕭九韶:「帥哥,你說我應該點什麼樣的酒?」
蕭九韶欠了欠身,用一種抑揚頓挫的口吻道:「jerezxerez,裝在瓶子裡的西班牙陽光,很適合您。」
那女子頓時笑得花枝亂顫:「你真會說話。」
褚青蘅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他們,又見蕭九韶一邊調酒,一邊說話,逗得對方一直笑。他說話的時候一直面帶微笑,帶著點討好的文雅的意味,卻又不會殷勤得太過於露骨,連帶著那位女士身邊的男伴都眼露敵意,警惕地看著他。太可怕了,褚青蘅想,他一定是多重人格,就算演戲也沒有演得這麼自然的。
末了,那女子從手包裡拿出一張蓋了章印的現金支票,在上面簽了個數字,和一張私人名片疊在一起,用纖纖玉指夾著,放進他西裝外套的口袋裡:「嗯,你叫我蘇葵就好……我很喜歡你的工號,希望你不會介意。」然後端著高腳杯,挽著男伴離開了。
褚青蘅見餐廳裡漸漸熱鬧起來,也不適宜一直留在吧檯,那樣太過於奇怪,便也準備找張桌子解決她的晚餐。她抬起頭,只見蕭九韶無聲地對她說:「等著我來收拾你。」
真是豈有此理,她是豪華艙房的貴賓,他現在就是一個服務生,竟敢來威脅她。褚青蘅瞪了他一眼,輸人不輸陣:「你敢!我找你們經理投訴你!」
蕭九韶臉色變幻,越來越難看。
倒是一邊的餐廳經理立刻趕過來,露出職業化的微笑,連聲道歉:「不好意思啊,真的很對不起,您對我們的服務有任何不滿意的地方都可以跟我說,我會立刻處理的。」
褚青蘅風輕雲淡地擺了擺手:「沒事,這次就算了。」
她前腳剛離開,蘇葵後腳又回到吧檯邊,她指使著男伴為她去取吃的東西,從手包裡取出一個煙盒,點了根菸,動作熟練而優雅。
蕭九韶微微向前傾著身子,脊背挺直,低聲跟她閒談。
蘇葵抬手撫了撫髮髻,趴在吧檯上,歪著頭看他。
褚青蘅特意選了離刑閔和凌卓遠最近的那張桌子,只見刑閔目不轉睛地看著吧檯那個方向,壓低聲音道:「他想幹什麼?」
凌卓遠放下刀叉,拿起杯子輕輕跟刑閔一碰杯:「只要是在許可的範圍內,也該適當地給點自由度。」
褚青蘅看著蘇葵抽菸的樣子,不由得感嘆,到底是美人,就算抽菸,樣子都好看得緊。她本來就把心思放在周圍的每一位遊客身上,到處觀察,到處傾聽他們的談話,便隨便取了點食物,在盤子裡一扒拉就算吃過了,什麼味道都沒留意,就連拿錯了別人點的加了很多芥末的壽司都沒發現。等她吃到嘴裡,開始吞嚥,才捂住鼻樑強忍眼淚。
「其實你剛才拿的那份壽司是我單點的。」沈逸端著盤子在她對面坐下,臉上笑眯眯的,「但是我沒想到你會真的一口吞下去——啊,抱歉。」他正了正容色,又忍不住笑起來。
褚青蘅好不容易緩過來,拿起杯子灌了兩口水:「沈先生,你的口味真重。」
沈逸朝她舉了一下杯子,他看起來酒量不佳,半杯campari下肚,就酒意上臉:「那邊的調酒師是挺英俊,你這麼心不在焉倒也可以理解。」
褚青蘅道:「你至於把我形容得如同色中餓鬼一般嗎?」
沈逸莞爾,站起身來,又體貼地問:「需不需要我幫你再拿些吃的過來?」
「我本來就不餓,謝謝。」她目送著沈逸往烤竹節蝦和扇貝的地方走去,正好有人取了滿滿一盤子的竹節蝦過來,正撞在他的身上。沈逸站直了,用手整理了一下沾上油膩和調料的衣襟,很有紳士風度地欠了欠身,便沒再追究。
褚青蘅不由得皺眉,她終於想到剛才環顧周圍遊客時有一種違和感是哪裡來的了。她乘坐東太平洋號的航線,算上這一回已經有四次。這條航線本來就是豪華旅,旅團費用昂貴。在她的印象裡,每個人都自持身份,絕對不會出現胡吃海喝的現象。
可是今天看到的,似乎完全不是這個樣子,裡面形形色色的人都有。
自助餐供應到晚上九點,褚青蘅看了看錶,已經七點,就算這樣一直待到九點也不會有什麼結果。
她正要退席,忽見蕭九韶拿著小提琴走上正前方的舞臺,他除錯了下擴音器,將小提琴託在肩上,拉了一小段試音的曲調:「今天是我們之中一位非常迷人的蘇葵女士的生日,謹在此為她獻上一支小提琴曲。」
刑閔憤然道:「他到底——」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音量太響,後面幾個字便放低了聲音,褚青蘅全神貫注去聽都沒聽清。
看刑隊這種反應,估計蕭九韶這個舉動是在計劃之外的。
然而當蕭九韶開始拉動弓弦的瞬間,她就立刻辨認出這段如泣如訴的前奏,那夾雜著華麗技巧的哭音和顫聲的曲調,是塔蒂尼的《魔鬼的顫音》。
他和魔鬼做交易,交換了自己的靈魂。
褚青蘅忽然突發奇想,暗花到底是誰,會不會是眼前那個佔據了全場目光的男人?
緩慢的前奏過去,曲調變得越來越激昂,大段大段需要高超技巧的滑音,他順利地度過了每一個難以處理的音符,那沒有靈魂的弓弦和樂器似乎就在他的手中活過來。
一曲終了,他低下身鞠躬,然後走下臺去。
蘇葵抬起手,挽住他的手臂,顯然十分享受這戲劇性的一幕和眾人的矚目。
褚青蘅閉上眼,如果她和魔鬼做交易,是否就能夠找出誰才是暗花,到底是他,還是他?雌伏在心底的野獸躍躍欲試,不需要理智,也不需要道德。
她只有一個願望。
褚青蘅回到房間,又有服務生來打掃過,原本放在茶几上的果盤和巧克力都換了新的,那束粉紅色的仙客來則插在了花瓶裡。
她拿出一張紙幣,壓在果盤下面,作為小費。
她開啟手機,在東太平洋號的遊客名單上做標註:蘇葵,可以排除;沈逸,曾有過留洋經歷;連在一起的兩男兩女四個名字,她直接打了個叉,那四個人是二十歲工作不久的年輕人,完全不在考慮範疇內。但是底下還有長長一串名單,排除法沒有用。
她把手機合在手心裡,無奈地發現,根本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而敲門聲也打擾到她的苦思冥想,她站起身來開門,門口果然站著凌卓遠。
褚青蘅忙道:「請進。」
凌卓遠估計是來興師問罪的,從他那嚴肅的表情來看。褚青蘅拉開客廳裡的冰櫃,倒了水給他:「凌局,坐。」
「我記得,預訂這個豪華艙的人並不是你。」凌卓遠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地問。
褚青蘅道:「原來是謝允羸預訂的,他本來是想跟女朋友一起出來玩,只是前兩天分手了,他就把這個名額送給我了。」
她自問這段話簡直天衣無縫,謝允羸是誰,本市最大財團的二公子二世祖,花名在外,換個女友分個手多正常。要知道她為了這個艙房,可是花了十倍的價錢,她原來也只是說說的,想來謝允羸根本不會在意這點小錢,可是謝家人個個都有奸商基因,他真的收了她十倍的錢,那是她一年的工資加獎金了,這想起來就生氣。
凌卓遠點了點頭:「我看到你的時候,真的非常吃驚。」
「對不起,凌局,我不會干擾到你們的任務吧?」
凌卓遠微微一笑:「你就把自己當成遊客,剩下的,由我們來做就好。」他站起身來,眼神柔和地看著她,「我很早就承諾過你,會為那件事給你一個交代,你要相信我們。」
褚青蘅送走了凌局長,就遵循最健康的作息時間表,早睡早起了。
結果她洗漱完畢,正準備關燈,又有人來敲門,她從貓眼裡往外看,竟然是蕭九韶。她只得開啟門,讓他進來。
蕭九韶神色不善:「恐怕要讓你的休息時間推遲一點。這次我居然被你套了進去,你做得很好。」
褚青蘅在單人沙發坐下,裹了裹身上的睡衣:「你不用這麼誇獎我的。」
「你裝吃醋又裝查崗,就是為了摸清我在做什麼。」蕭九韶道,「我居然都沒有發覺你的意圖。」其實也不是發覺不了,他的弱點就在感情,被抓住這個軟肋,根本注意不到她到底在做什麼,或者說不願意去懷疑她。
褚青蘅立刻反擊:「那還不是因為你先騙我的,你對我不坦誠。凌局長明明打電話給你,你卻什麼都不肯說,然後我才自己去查的。」
她惡人先告狀,一口咬死是蕭九韶隱瞞在先,這樣佔據道德制高點,才能顛倒是非。
蕭九韶被氣笑了:「這次是機要任務,我當然不可能跟你說。」
「你明知道關於暗花的事對我多重要!好,就算退一步來說,你隱瞞我在先,我騙你在後,那麼我們也算是打平手了,你為什麼還來興師問罪?」褚青蘅拿話刺他,「還有,你之前跟那位蘇小姐眉來眼去勾三搭四,又算什麼?」
「這是任務,你會不知道?」
褚青蘅再次抓住他的話裡的紕漏:「任務?這個任務倒還挺有意思的,我怎麼沒看出凌局長讓你執行這種任務?」
「夠了,你跟任務較什麼勁,你以為我沒看到你跟沈逸在那裡相談甚歡,我有說什麼?」
「你現在就說了,你這個小心眼的男人!」褚青蘅大獲全勝,「你看,你又隱瞞了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事,又跟美女勾勾搭搭,又來干涉我正常的社交,你——哇啊!」她都還沒說完,就被蕭九韶從單人沙發上拖到他坐的地方,她的胃部正頂著他的膝蓋,讓她一陣犯惡心,「你幹什麼?說不過我就使用暴力,你你——」
蕭九韶臉色很難看:「閉嘴。」
褚青蘅立刻就閉嘴了,他現在是很生氣,她終於成功讓一個平常情緒波動很小的人破功了。
蕭九韶深呼吸兩次,竟然笑了出來:「你說我現在想做什麼?」
褚青蘅艱難地轉頭看看他,又想到自己現在的姿勢,大概也猜到了,急道:「你敢!你要是敢打我,我就——」這威脅還沒說完,蕭九韶已經一掌落在她的屁股上,褚青蘅呆了一下,簡直是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劇烈掙扎之下,「嘭」地一頭撞在茶几上。
撞得她都暈眩了。
褚青蘅頭頂冒煙,臀部還要遭受虐待。被抓起來像闖了禍的三五歲熊孩子一樣教訓,雖然他下手並不重,但這簡直就是她這輩子的奇恥大辱:「我告訴你,我爹從我三歲起就不打我了!」
「那我就替你父親繼續教育你。」
褚青蘅狂汗,可惜她的理智也丟了,以柔克剛什麼的招數全部忘到天邊去:「蕭九韶,你這渾蛋、變態、怪胎!」
蕭九韶停頓了一下,再次被她氣笑了:「好啊,我就讓你看看什麼是變態!」
褚青蘅歇斯底里一陣,沒了力氣也沒了氣焰,只能趴在他腿上喘大氣。蕭九韶揍完人,把她拎起來,放在自己身邊,抬手鬆了松領帶,又解開了襯衫和馬甲的扣子,這一口氣才舒緩過來。
褚青蘅看看他,嘲笑道:「你穿了這麼緊身的西裝三件套,還要劇烈運動,也不怕釦子崩掉。」
蕭九韶瞥了她一眼,就見她往後縮了縮,色厲內荏:「你再敢打我!」
「我怎麼會使用暴力?」蕭九韶朝她溫柔地笑,「我現在終於找到怎麼治你的辦法,很好,心情都好得不能再好。」
「現在你仇也報了氣也出了,可以走了吧?」
蕭九韶扳過她的頭來看:「你的腦袋挺硬的,這麼撞都沒有腫。」
褚青蘅在他主動送上來的手腕上重重咬了一口洩憤。蕭九韶看了看她,把手腕從她的嘴裡奪回來,吻住她的嘴唇:「其實你要報復回來有很多機會,比如現在……」
褚青蘅惱羞成怒:「什麼機會?把你累死在我床上?」
蕭九韶皺了皺眉:「女孩子說話不要這麼粗俗。」
「我就這麼粗俗了,就許你打人還不許我粗俗?」
蕭九韶輕笑了聲:「好了,不鬧了。」他閉了閉眼,輕聲道,「我今晚拉的小提琴曲就等於在向暗花宣戰了,只要他在場,就不會不應戰,你會讓我分心的。」
褚青蘅沒接話,用手指從他的西裝口袋裡夾出支票和名片。這是特殊定製的名片,估計是私人用的,有蘇葵的名字,還有兩個手機號,支票上籤的數字是10024,正是蕭九韶名牌上的工號。
褚青蘅驚道:「我開始就猜她是不是給了一萬的小費,結果還真的是,真是大手筆。」
蕭九韶拍拍她的臉頰:「你要是肯向我提供剛才那種特殊服務,我也給你籤你工號數字的小費。」
「我工號才4位,第一位還是1,根本不合算。」褚青蘅頓了頓,「不對,你太過分了,你竟然還想打我。」她站起來推著他往外走,「走走走,快走,不要打擾我睡覺。」
她剛把蕭九韶扔出門,就見剩下的那間豪華全景艙的房門開了,蘇葵穿著輕薄的睡袍,一手捻著煙,一邊朝她曖昧地一笑。
她再次觀察了下美人抽菸的姿態,確認了之前的結論,人長得好看做什麼都好看。
蘇葵按滅了菸蒂,攏了攏睡袍的衣襟,望著蕭九韶離開的方向:「服務不錯?你們這動靜挺大的。」
褚青蘅默然無語,她總不能說剛才動靜這麼大是因為她被人揍了一頓屁股吧。
蘇葵又笑了笑,輕描淡寫地問:「什麼價錢?」
褚青蘅終於笑出來,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很便宜。」
「十萬?一萬?」蘇葵饒有興致地猜,「一千?不是吧?」
「有些人就是格調比較差,這次真是看錯人了。」褚青蘅終於為自己那被痛打一頓的屁股報了仇了。
翌日,褚青蘅起了個大早,在遊輪各處逛了一圈,還是一無所獲。每一個人看上去都不像暗花,反之,就等於每一個人都是暗花。
待她逛到東面走廊的時候,迎面碰上了蕭九韶,他臉色不善地把她拉到船尾:「你跟蘇葵說了什麼?」
「說什麼?我跟她還不熟,哪有什麼話題聊。」
「之前她說給我你付的五倍價格,讓我晚上去她那裡,你還說跟你沒關係。」
「我什麼都不知道。」
蕭九韶這次倒是沒生氣,雖然臉色不太好看:「你下次再胡說八道,我不介意像昨晚那樣管教你第二次。」
「你這是家暴。」
「對。」他微微一笑,「就是家暴,要不要我介紹鑑定機構的法醫給你認識?」
褚青蘅戰敗而走。
她在底下轉完一圈,又上了甲板。今天還是個陰天,天邊烏雲密佈,千篇一律的海景容易讓人厭煩,尤其是在這種陰雨天氣下。
甲板上倒是有人在海釣,是沈逸和他的長輩們。
沈逸看見她,回頭打了個招呼:「褚小姐。」
這正中她的下懷。她走過去,也打了個招呼:「早啊,幾位老先生早。」
沈逸的大舅舅不耐煩地揮了下手,沒有說話,另外三位都聚精會神地盯著釣竿上的鈴鐺。沈逸歉然道:「不要在意,他們正在比海釣。」
褚青蘅在他身邊的椅子上坐下,迎面而來的海風還帶著水汽,溼漉漉地打了她一臉。褚青蘅看著壓在天邊的烏雲,不由得想到「風雨欲來」四個字。
忽然釣竿上的鈴聲響起,沈逸的大舅舅一下子坐直了,解下釣竿,卷釣線,等到差不多距離的時候甩起魚線,一條足足快有兩斤的大魚掙扎跳動,被他摔進邊上的水箱。沈逸笑道:「大舅舅真是寶刀未老。」
「海釣,拼運氣而已。」沈逸的二舅冷哼,捲起掉線,可是魚鉤上的餌早已被咬走了。他收線,重新在鉤上掛上魚餌。
「有運氣總比沒有運氣好。」大舅舅也哼了一聲。
沈逸似乎覺得老人家這樣吵架很有趣,笑容滿面:「二舅的運氣其實也一向都好的。」
二舅頭也不回地說:「你現在這麼說已經晚了,你之前可是拍著你大舅的馬屁不撒手。你看看你,每天畫什麼鬼畫符,書也不好好讀,整天遊手好閒。」
沈逸不在意地笑:「是,二舅說得是。」
褚青蘅問:「你會畫畫?水彩還是油畫?」
「油畫,不過也沒專業學過,我以前在國外唸的是生物醫藥,可惜最後還是肄業。」
「多半是你不喜歡這學科。」
沈逸搖搖頭:「不,不算不喜歡,是我語言水準太差,在國外一直有語言障礙。」
褚青蘅趁熱打鐵:「你帶了畫板嗎?我很想欣賞下你的大作。」
沈逸站起身,扶了扶墨鏡:「我放在房間裡,不介意的話請跟我來。」
褚青蘅考慮了一下,就算沈逸是真正的暗花,此刻還有很多人在艙房中休息,諒他也不敢輕舉妄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跟在沈逸身後,只見他今天沒有穿正裝,穿著mcqueen的拼接針織衫,踩著geox,步履輕捷,很像某種貓科動物。
沈逸站在艙房的走道上,抬手刷開了房門,特意讓房門保持大開的狀態,然後拿起床邊沙發上的畫板給她看。裡面有三張成稿,還有一張半成品。畫的用色很大膽,可是畫畫的手法卻有點讓人說不出來的怪異,每一張圖的透視都是錯誤的,畫的留白處十分狹窄,讓人看了覺得十分不舒服。
褚青蘅看過成稿,又仔細看那張半成品,是畫的昨日餐廳的場景,畫面上有很多人,雖然畫得簡單而抽象,可每個人的動作狀態都有了。她看著吧檯邊,是蘇葵和她的男伴,同蕭九韶一起聊天。男伴的姿態是警惕的,時刻要做出防衛的樣子,而蘇葵和蕭九韶卻是放鬆而舒展的,這和她昨天留意到的半點不差。
可是這其中很大的區別就是,他畫出了所有人定格在那一刻的樣子,而她只記住了寥寥數個。褚青蘅驚訝地發現,他的記憶方式是影像記憶。
她緩緩放下畫板,措詞道:「其實我不是很懂油畫,不過你的畫色彩強烈,讓人一見難忘。」
沈逸很謙虛:「不過隨手塗鴉而已。」他看了看錶,發出了邀請,「我大舅釣了魚上來,等下我請船上的廚師來煮,不知褚小姐是否賞光一起和我們吃個飯?」
褚青蘅自然答應。
作者「蘇寞」的其他小說
《沉香如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