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永夜

一天下來,她幾乎都在甲板上看沈家四位長輩海釣,下午的時候沈逸坐在那邊繼續昨日未完成的畫。

她特意挑了一本全部都是字而沒有插圖的懸疑小說,還推薦給沈逸看。他翻看了一下,笑著接受了,她卻覺得他根本不打算讀。他應該是有一點閱讀障礙,對字多的東西都沒有耐心。這樣一來,他是暗花的可能性就被降低了。暗花在理化生學科上都有一定功底,還會自己配比炸藥製作複雜線路,沈逸連字多一點的書都看不下去,如何去啃磚頭一樣的課本?

這樣一天下來,實在比工作還要累。褚青蘅癱倒在床上,動都不想動,可偏偏蕭九韶以客房服務之名來敲她的門,還把她從床上拖起來,讓她陪他乾坐著。

褚青蘅一邊翻登船前從報刊亭買來的時尚雜誌和言情小說,一邊哈欠連天:「你不在員工房間休息,總是往我這裡跑,這不太好吧?」

「他們要打通宵牌,聲音太吵,讓我沒辦法思考。」蕭九韶蹺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背靠著沙發墊子,保持這個姿勢一動不動,若不是他眼睛睜著,她都要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你這人太沒公德心了,你的室友吵你,你就跑來吵我——」

蕭九韶沒理她,看來還完全沉浸在他自己的思維殿堂裡。褚青蘅看了看錶,其實才剛過十點,平時都不會這麼早睡的,只是到了船上調節過作息時間,起得早困得也早。她看了會兒雜誌就覺得無聊,又不好開電視打擾他,只能轉頭盯著他看。長時間盯著一個靜物看果然有催眠作用,不多時,她順利進入瞌睡狀態。

突然,她猛然從矇矓中驚醒過來,頓時嚇了一跳:「你在做什麼?」

蕭九韶湊過來,專注地看她:「你困了就去床上睡。」

褚青蘅揉了揉臉:「好吧,那你繼續,走的時候千萬別叫醒我。」

他皺著眉:「你怎麼沒心沒肺的?」

褚青蘅遊魂一樣飄回臥室,抖了抖被子,連多餘的枕頭都沒搬開就直接躺著不動了。她愉快地一覺睡到六點半,簡單洗漱了一下,就去會客廳看。蕭九韶居然還沒有回去,他身體前傾,而脊背卻挺直,專心致志地搭著遊戲紙牌,已經用那種特製紙牌往上疊了七八層。

褚青蘅給他倒了杯礦泉水:「你一晚沒睡啊。」

他手一抖,疊高的紙牌轟然倒下。他抬起頭:「……我不太明白。」

「什麼不明白的?」

「這次東太平洋號的旅行團,曾有一個客人預訂近一半的艙位,最後卻沒能成行。」蕭九韶道,「因為對方付了一筆違約金,那些多出來的艙位就被低價售出,為什麼?」

「這有什麼值得奇怪的?」本來預訂了一大家子或者一個公司去旅遊,結果時間安排出現了變化,自然就無法成行,這也很正常。

「那個預訂的人,只留下手機號,預約金是現金轉賬進去的。留下的手機號查到的是一個叫吳禕聲的人,他是蘇葵的助理。」

褚青蘅訝然。

「而這個手機號,是蘇葵在用,她給我的名片上就是那個號碼。」蕭九韶皺著眉,「為什麼?這沒有道理,我記得——」

「我不太明白你這一連串為什麼到底是想表達什麼?如果蘇葵一下子訂了這麼多名額,最後只有她自己和朋友來了,這也不是很難理解的。」

「現金轉賬,為什麼要用現金轉賬?」蕭九韶站起身,踱了幾步,回身一把握住她的手,「你會在刷過信用卡以後再用現金轉賬?」

褚青蘅問:「那代表她是暗花?」

「她不是,她連有機分子式都認不全。」

「那不就說明這件事跟暗花一點關係都沒有?過分關注細節反而會誤導你。」

蕭九韶看著她:「我真不該害你撞到頭。」

褚青蘅一下子沒反應,又仔細回味了一下才懂他的意思:「作為一個正常的地球人,我不該妄圖跟你這火星人溝通。」

蕭九韶看了看錶,撿起隨手扔在沙發上的西裝外套匆忙要走:「我趕早訓,晚點再來找你。」

眼見前兩日已經安然過去,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簡直都稱得上是乏味了。

她有點弄不明白,暗花這次難道只是悄悄出來旅遊的?那現在弄得警方精英雲集共聚在這船上,豈不是一次笑話?

現在的平靜,真不知是真無波瀾,還是風雨欲來前的寂靜。

褚青蘅坐在迴廊裡,心不在焉地翻書,她在頭兩日到處走到處打聽,已經有些露骨了,她想這之後還是不要再擅自行動,以免破壞了凌局長他們預定的計劃。

隔了一會兒,有人輕輕走來,坐在她身邊的長椅上。

她轉頭看了一眼,是蘇葵。

她穿著輕薄的真絲上衣和黑色長褲,顯得慵懶而隨性,輕笑著問:「在看書?今晚有酒會,你找好舞伴了嗎?」

褚青蘅這才想起今晚的活動安排,她記得分發的小冊子裡還有介紹今晚要拍賣的一些葡萄酒,其中有幾瓶還是些很別緻的小酒莊出品。她現在心裡只有暗花,別的一概都沒興趣:「那倒還沒有。」

蘇葵「哦」了一聲,挑眉道:「我看你和那位挺迷人的調酒師打得火熱,還以為他是你的舞伴。」

「我們還沒這麼熟。」

「也對。」她微微一笑,「雖然長得是很帥,不過也就是吃軟飯的,你看到他手腕上那款表了沒有?樣式浮誇,價格不菲,只會是別人送給他的。這種人,玩玩就算了,不用多當真。」

褚青蘅不由得暗道,蕭九韶到底是演技太好還是他身上有那種奇怪的氣場,竟能讓蘇葵這樣誤解。她接不上話,只好轉開話題:「聽你這麼說,你挺瞧不起男人的。」

蘇葵從煙盒裡倒出一支菸,點燃了吸了一口,煙霧嫋嫋,聞起來這煙是清淡的蘋果味:「你倒是一下子切中重點了,我是挺瞧不起的。」

「你帶的plusone倒也蠻帥。」

蘇葵笑了一下:「嗯,長得不錯,年輕又肯做事,就帶在身邊了。」她微微眯著眼,看遠處海天相接的那道弧線,「沒想到會這麼無聊,也沒什麼有趣的人可以一起玩,早知道就不來了。」

褚青蘅心中一動:「其實我以前乘這東太平洋號沒有這麼無聊,晚上也有打橋牌技術很好的人,挺刺激的。」

蘇葵舒展了一下身體,懶洋洋地開口:「得了,今年都是些什麼人,用餐不穿正裝,沒有餐桌禮儀,打牌玩得大一點都湊不起一桌。」

遠處的烏雲漸漸逼近,褚青蘅低聲道:「今晚會下雨吧……」

褚青蘅中午點了客房服務,晚上有酒會,這個活動她是不打算缺席的。

褚青蘅邊吃午飯邊點播電視劇看,咬著勺子看得津津有味——蕭九韶刷卡進來看到的就是這個場景:「你……興趣很廣泛啊。」

褚青蘅不想再被他半夜敲門驚嚇到,索性又去找大堂經理要了一張門卡,方便他進出。

他站在那裡,勉強跟著看了一會兒這電視劇,覺得就這點愛好他們恐怕這輩子都無法互相同化,那麼還是求同存異吧:「音量關小點,太吵。」

「為什麼?」褚青蘅轉頭問。

男主角被鎖在囚車中,正面目扭曲、撕心裂肺地大喊:「老天有眼,讓我還能看到你!吟霜,為我珍重!為我珍重!」

「這種弱智電視劇會拉低你的智商。」蕭九韶想拿遙控器,卻被她搶先一步抱著,還不肯撒手。

「這是經典瓊瑤劇,你這都不知道,可見你童年生活之乏味。」她說話的時候,背景裡還配合著淒厲的女聲:「不,皓幀!你我這一份心,這一片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鬼神萬物都是我們的證人!生也好,死也好,今生也好,來生也好,我都是你的!永遠永遠都是你的!」

蕭九韶終於忍耐不住:「把遙控器交出來。」

褚青蘅聽話地把遙控器遞給他,幽幽地說:「我真覺得是很經典的搞笑片啊,你得多沒幽默感——哎哎哎你關掉幹嗎?」

蕭九韶把遙控器放在茶几上,直接蜷縮在沙發裡,雖然這是三人位沙發,但對他來說要舒展身體也是辦不到的:「讓我睡兩個小時,我有點撐不住了。」

當服務生要應對形形色色的客人,體力消耗本來就大,還要配合凌局長的計劃,他昨晚又一夜沒睡,的確是撐不住了。褚青蘅搖了搖他的肩:「要睡去臥室,不要睡沙發。」可是不管她怎麼推他,他只是蜷縮得更緊了一點,來個充耳不聞。

褚青蘅只得放棄,回去臥室給他拿了床被子輕輕蓋在身上,又小心地把被角掖了掖。蕭九韶一把握住她的手,一副不打算鬆手的樣子。褚青蘅只得繼續坐在邊上,無聊地翻雜誌,偶爾抬頭看他一眼。

忽然,她想到蘇葵的話,留心起他手上的那塊表,的確是繁複浮誇的款式,她動了動手腕,把他的手抬起來,仔細地看,隱約可以看見錶盤下面的微型收發器。這個表的樣式已經足夠誇張,倒是不太容易留心到內裡乾坤。

蕭九韶只睡了一個半小時就醒了,睜開眼看見她坐在邊上,就伸手摸了摸她的發心。褚青蘅放下手上的書,皺眉道:「你別總用這種摸小貓小狗的方式來摸我的頭。」

他坐起身來,把解開的襯衫釦子全部一絲不苟地扣回去,打上領帶,又穿上馬甲:「後面幾天都沒什麼機會和你私下見面,你自己注意,不要再有任何行動。」

「怎麼了?你知道誰是暗花了嗎?」

「我的心裡一直有兩個人選,有很大把握。」他套上西裝外套,正了正工號牌,「但是沒有證據。接下去會有一次行動,如果不成功的話,以後再難有這樣好的機會了。」他看著她,忍不住笑起來,「我和你一樣,等待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褚青蘅搶在他開門前按在門把手上:「我知道你大概又要把我排除在所有的計劃之外。」

蕭九韶微微挑眉:「這是我的戰爭,不是你的。」

褚青蘅緩緩鬆開手,看著他拉開門,走向走廊盡頭。

褚青蘅發誓,就衝著蕭九韶那句話,她要不給他點顏色看,她以後都得被他這麼欺壓了。她坐的位置正好正對著吧檯,他一如既往穿著修身的、一絲不苟的三件套西裝,低頭擦著酒具,他在出發前剛剪過頭髮,露出光潔的額頭來,更顯得俊美得很生動。

服務生遞上選單請她點菜:「褚小姐,我們這裡有新鮮的帝王蟹,您要不要點一隻?」

褚青蘅接過選單,卻連翻都沒翻開:「嗯,那就點蟹粉涼皮,再來一支粉紅色克魯格。」她又點了兩份菜,便作罷。

她這邊剛點好單,就見沈逸邁著極其輕快的、如貓科動物一般的腳步走過來,拉開椅子在桌子對面坐下。他露齒一笑:「不介意我來搭個桌吧?」

「當然不會介意。」褚青蘅打起精神,「他們說廚房裡有新鮮的帝王蟹,我點了蟹粉涼皮。」

沈逸還沒開口,只聽蘇葵的聲音傳過來:「既然有帝王蟹,當然不能錯過。」她穿著露肩的暗紅色禮服,儀態萬千,也拉開椅子在桌邊坐下,抬抬手招來服務生,「有氣泡白酒嗎?據說氣泡白酒配蟹鉗很不錯。」

沈逸笑道:「氣泡酒清淡,和蟹鉗的鮮味正是相得益彰。」

褚青蘅看看沈逸,再看看蘇葵,有點想不通他們是怎麼突然熟稔起來的。倒是蘇葵的男伴臉色有點不太好看,只是隱忍著不發作。

拍賣酒會很快就開始,開始幾瓶都被蘇葵拍走了,花了還不到十分鐘。

褚青蘅對拍賣沒有太大興趣,而這時服務生上了她點的蟹粉涼皮和香檳。她示意把酒開啟,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沈逸端著酒杯,輕輕搖晃:「先說好,我的酒量不太好,到時候恐怕要掃了大家的興致。」

褚青蘅在心裡想道,就是要你酒量不好,不然她還怎麼把人灌醉?

蘇葵的男伴微笑道:「沈先生的酒量也未必如所說的那樣差。」他伸出手去,「褚小姐,我叫吳禕聲,是蘇葵小姐的助理,幸會。」

褚青蘅看了看他,也伸手同他輕輕握了下手:「幸會。」

蘇葵似乎對沈逸的酒量感了興趣,拿起杯子跟他輕輕一碰杯:「女士敬酒,你該不會不回敬吧?」

沈逸倒也落落大方,蘇葵喝掉半杯,他就把一杯都幹了。

褚青蘅皮膚白,稍微喝了兩口臉龐泛起粉色,眼睛明亮:「你跟蘇小姐喝了,卻不同我喝,這多不公平。」

沈逸微笑:「看來你今天是打定主意要灌醉我了,好,我奉陪到底。」

蘇葵抬起手腕,一手按著他的手臂:「這麼偏心,我似乎也不能放過你了。」

她這個舉動正中褚青蘅的下懷,都說酒後吐真言,沈逸給她的感覺,就是每一句話都半真半假有幾分玩笑意味,她同他相處了三天還真摸不準他的脾氣,不管什麼情況他都是笑著的。所以不管蘇葵是出於什麼目的,總之跟她算是一路的。

沈逸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腕,拿起餐巾在手上擦了擦,玩笑道:「兩位小姐如此熱情,可是想成為我的舞伴?真是榮幸之至。」

蘇葵輕柔地拍打了一下他的肩膀:「一腳踏兩船可不是紳士該有的姿態。」

褚青蘅揣測,蘇葵對蕭九韶的興趣就算是過去了,她現在是看中了沈逸——這跟愛情無關,就只是為了吸引到周圍人的眼球。自然,在場的所有女人,都比不上她的女性魅力。

吳禕聲看著他們,默不作聲。

幾支葡萄酒被拍賣出去,服務生推了酒架離開,廳堂中的燈光被調暗,樂隊進入舞臺,夜晚的舞會即將開始。

蘇葵拉起沈逸:「你難道不想跟我跳第一支舞?」

沈逸站起身,嘴角彎彎的帶著一抹笑,他走路的姿態輕快優美,牽著蘇葵的動作也是說不出的好看。

吳禕聲忽然說了一句:「真是個狂妄自大的人。」

褚青蘅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從她跟沈逸的相處來看,倒沒有覺得他狂妄,不過他的確是十分自信的人:「我卻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跟蘇小姐這麼熟了。」

吳禕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氣泡酒,看著她:「你跟蘇葵差不多,都是生下來就比別人擁有得多。」

褚青蘅笑著搖搖頭:「你這句話錯了。我相信蘇小姐一定有很多故事,她跟我不一樣。而我,即使生下來時比別人有的東西多一些,現在也被剝奪了。」她的一切都是拜暗花所賜,那場爆炸不但奪去了她最親的兩個人,還徹底摧毀了她的生活。

一曲終了,蘇葵拉著沈逸回到桌邊,親暱地捏了捏沈逸的臉頰:「你的舞跳得真好,等下的華爾茲我還要你陪我。」

沈逸笑而不語。

蘇葵轉身拉了拉吳禕聲的手臂:「別板著臉,走吧。」

燈光越加幽暗。

褚青蘅看見沈逸轉著手中的酒杯,他拇指上的骷髏頭戒指不斷泛著幽光。她用手指叩了叩桌面:「如果你覺得有點醉了,就不要喝了。」

沈逸抬起頭,只是這一回卻沒有笑,反而皺著眉:「你覺得我醉了?」

最好是醉了,褚青蘅在心裡默默補上一句,但是臉上還帶著溫和的笑:「嗯……我覺得你今天似乎情緒不高。」

「我怎麼會情緒不高?」他往前傾著身體,露齒一笑,「這船上的人都很有趣。你看那邊那個穿灰色外套的男人,他那個姿態就像隨時要把手銬掏出來一樣。」

褚青蘅心中猛然一跳,他說的那個穿了灰色外套的男人赫然是刑閔。

她看著對方,輕聲道:「我想你是醉了。」

沈逸突然把她拉起來,直接往舞池中心走。他站定了,彎下腰執起她的一隻手,抬起頭朝她笑:「美麗的小姐,可否陪我跳這一支舞?」

褚青蘅看著他挺直的鼻樑,似乎感到酒意在那一瞬間湧上,連思考都變得有些遲鈍——他身上散發出來的費洛蒙實在太強烈。

她不由自主地望向了蕭九韶那邊,可是燈光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臉。

沈逸扶住她的腰,輕輕轉了個圈,低聲道:「別總往那邊看,相信我,他並不適合你。」他說話的氣息絲絲縷縷鑽入她的耳中,倒是讓她開始清醒起來:「那你說,誰才適合我?」

「你說呢?」

「用我的問題來反問我,是不是太沒誠意?」

沈逸笑道:「你是落難公主,只有王子才配得上你。」

「連童話故事也看得這麼入戲,這不好。」

忽然聽見「咔嚓」一聲,大廳裡的燈光徹底熄滅。

突如其來的黑暗。

褚青蘅耳邊立刻響起了女孩子的驚叫,她感覺到沈逸鬆開牽著她的手,低笑道:「你怕不怕?」

褚青蘅還沒來得及回答,只覺得有人從背後推了她一把,她被推得往前踉蹌一下,似乎踩到了玻璃碎片,鞋底發出了「咔嚓」一聲。她穩住重心,不敢再動。

在黑暗中,時光往往會顯得特別漫長。

褚青蘅突然抱住頭,耳邊彷彿響起了那聲震耳欲聾的爆破聲,眼前流火如同火龍,一張口就吞噬了一切。她急促地喘著氣,用力掐著手腕,想擺脫那種被潮水淹沒的窒息感。

忽然,大廳內的燈又重新亮起。

那驟然明亮的燈光太過於刺眼,褚青蘅忍不住閉了閉眼,復又睜開。她感覺到所有人在那一瞬間的目光都焦灼在她的身後。她緩緩轉過頭去,只見蘇葵倒在暗紅色的地毯上,她穿著暗紅色的禮服長裙,和地毯幾乎融為一體,潔白的肩頭上濺開了朵朵血花,美麗的臉上滿是痛苦的表情。

沈逸站在那裡,臉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而他的手上,正拿著一個破碎的酒杯,酒杯的玻璃斷口上沾滿了鮮血。他忽然一鬆手,那半個玻璃杯悄然落地。

刑閔推開人群,擠到中心,亮出了證件:「現在請大家配合,全部站在原地不動,誰都不能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離開現場。」

刑閔環顧了一下四周,轉向了大堂經理:「快去請醫生!」那經理愣了一下,總算反應過來,踏著高跟鞋跑了出去。

刑閔蹲下身去,看了看蘇葵的傷口,動手撕開她的長裙下襬,想用布條做簡單的止血。他抬起頭,環顧了一下四周,最後看向了褚青蘅的方向:「現場還有誰學過急救?」褚青蘅立刻會意,在場的警察裡面,只有她跟蕭九韶本身就是醫科出身,經過最專業的訓練,而蕭九韶是絕對不能提前暴露身份的,不然整個計劃就毀了。

她正要走過去,只見沈逸的大舅大步踏前,一巴掌扇在沈逸臉上:「你這畜生!」沈逸原本漂亮的淺褐色皮膚變得蒼白而毫無血色,他握了握拳,無力地低垂下頭。

老人家站在刑閔前面:「我就是個醫生,如果可以的話……」

這時,大堂經理也帶著保健醫生匆匆趕到,便開始為蘇葵做急救。刑閔板著臉,在這周圍轉了兩圈,才點了幾個人道:「你,你,還有你,跟我來一趟。」他又轉頭望向大堂經理,「請問,哪裡有方便談話的地方?」

被點到的人中就有褚青蘅。其實刑閔找他們單獨談話說的都是例行的問話,問清楚在斷電那一刻他們留意到的周圍發生的事和他們當時做了些什麼。

沈逸從房間裡出來,他的幾位長輩個個臉色鐵青,似乎想立刻衝上來打斷他的腿。

刑閔清了清嗓子:「沈逸先生是左撇子,而燈亮的一瞬間,他是用右手拿著碎玻璃酒杯,而從他這個角度來說,要刺傷蘇葵小姐是有很高難度的,我想沈逸先生是兇手的可能性只有一半。」

褚青蘅揣測刑閔這樣說其實是覺得沈逸刺傷了蘇葵的可能性非常之小,只不過依照他的謹慎性格,只要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就不會輕易把他排除在名單之外。

相反,沈逸卻並未因為這番話而如釋重負,反而緊鎖眉宇,表情嚴肅。褚青蘅不經意轉過頭,只見吳禕聲雖是一直用憤怒和敵意的表情面對沈逸,在那一瞬間,嘴角卻似乎泛起了一絲怪異的冷笑。

在東太平洋號上出現了這起惡性傷人事件,刑閔立刻要求取消翌日的潛水活動,提前停靠港口,把蘇葵送至當地正規醫院治療。

這個訊息一齣,有人擔心安全問題,畢竟兇手尚未找到;也有人圍住大堂經理提出索賠旅團費用,整個遊輪上都是亂糟糟的場面。

褚青蘅看見那兩對年輕情侶遊客圍著大堂經理,反覆詢問著賠償問題,大堂經理那掛著職業化微笑的臉也開始抽搐,不得不露出忍耐性的笑:「幾位貴賓,我已經說過了,等到我們回去,自然會和上級商討賠償事宜,再一一跟各位聯絡。現在事發突然,我的確是無法替代上級做出任何決定。」

「你們旅遊公司不是謝氏的分公司?難道這麼一點賠償都不肯做出承諾?」

褚青蘅回憶了一下那個長長的遊客名單,知道這兩對情侶中的女孩子一個叫李珍,一個叫周秀,她尚且還分不清誰是誰。這四個人都才二十歲,三年多前不過十六七歲,根本不可能會是暗花,她早已把他們排除在她的大名單外。

「抱歉,並非是我們不肯做出任何承諾,而是這件事必須通達上級後才有協定。」大堂經理道,「更何況,敝公司並非謝氏的分公司,是獨立法人。」

「我知道你們的老闆是謝允羸,他是謝氏的少爺,他每年捧小演員花的錢這麼多,難道還拿不出賠償來?」

這句話一齣,饒是一直微笑著的大堂經理的臉色也變了一下。

褚青蘅不由得為她默哀,正因為有這樣的老闆,滿身都是疏漏,被當成靶子隨便一下就能掃成篩子。相反,謝允紹就是另一個極端,他有本事把財經雜誌裝點成風尚版,私生活方面更是滴水不漏。

她轉過頭看向另一邊,不管刑閔走到哪裡,沈逸便亦步亦趨地跟到哪裡。刑閔有些煩躁,回過頭道:「沈先生,你實在不必一直跟著我的,這樣也不會查出什麼結果來。」

沈逸的精神有點委頓,原本漂亮的膚色也變得白寥寥的無精打采,他雙手插在口袋裡,語氣平淡道:「刑警官,如果我不跟著你,我實在想不出在這船上,還有誰不會因為我的出現而昏厥過去。」

刑閔看了他一陣,眼神稍微柔和了些。褚青蘅揣測他是想到當年那個年輕人,他不如沈逸一般有一張疑似混血般輪廓深刻的面孔,卻是同樣有些熱情的長相,刑閔很看好他,而她卻在最後一刻把僅剩的一個名額搶佔了去。

刑閔拍了拍沈逸的肩膀:「你還是先回房去休息,我不想你還沒有回去做正式的偵訊,就先病倒了。」

沈逸似乎被他這句話給勸服,思考了片刻還是同意,便轉身回去。褚青蘅在這一刻,忽然看見面前原本空蕩蕩、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的海平面變化了,遠遠望去可以看見一座草木茂密的孤島。

這是登上東太平洋號的第三個晚上,而這個晚上,也是讓人永生難忘的一夜。

褚青蘅回到房間,開啟客廳和陽臺之間的移門,呼吸著海面上特有的帶著海腥味和溼漉漉水汽的新鮮空氣。她開啟平板電腦,再次對著那長長的一串游客名單做出刪減。

驀地,耳邊忽然響起刺耳的警笛,遠處走廊上不斷傳來凌亂的腳步聲。遊輪經理的聲音在擴音器裡也變得十分刺耳:「請貴賓們立刻到甲板集合,事況緊急,我們無法在廣播裡——」她說到一半,立刻被刑閔打斷:「我是刑警官,請大家立刻離開艙房到甲板來!」

褚青蘅心裡有什麼微微一沉,隨手抓起一個雙肩包就往樓上跑。包裡有一些急救藥品和證件,是她以防萬一提早就整理好的。

她跑到甲板,每一個遊客的臉上都有那種不知所措的表情,她想自己也是如此。

甲板的護欄上放下了急救的繩梯,不斷有橡皮船被拋到海面。

褚青蘅尋找了一會兒,立刻就找到了蕭九韶,他一邊看著手上那塊樣式浮誇的表,一邊除錯著無線電通訊裝置。

她擠過人潮,一直擠到他身邊,開頭便問:「發生什麼事了?」可是周圍的聲響太過於嘈雜,她的聲音很快被淹沒了。蕭九韶低聲對著無線電裝置的另一端說了幾句話,才抬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冷靜而淡漠:「你到那邊去,刑隊說什麼你就做什麼。」

「為什麼?是出了什麼事?和暗花有關?」她一口氣問了三個問題,其實她心中還有無數個疑問。身後,開始有人按照刑閔的指使攀著繩梯滑到安全艇裡。

蕭九韶沒有答言,只是看著手錶上的訊號接收器,上面的紅色燈光有節奏地閃了幾下,又熄滅。

褚青蘅抓住他的手臂:「那麼暗花呢?你們到底找到他沒有?」

蕭九韶深深地看著她,她也是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那樣的表情,難以用言語形容,好像學生時代做壞事被教導主任抓住那種羞愧而挫敗的表情。她想她一定是看錯了,他既驕傲,又自負於自己的才華,怎麼可能露出這樣的神情來?

他清了清嗓子,可是說話的聲音依舊低啞:「這次任務失敗了,所以……」

刑閔舉著擴音喇叭又在催促遊客進入安全艇,他掙開她抓住自己手臂的束縛,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推入人群之中:「快走。」

「那你呢?」

他脊背挺直站姿很挺拔:「我自然會沒事的。」

刑閔顯然不欣賞他們在那裡沒完沒了地話別——實際上褚青蘅覺得她根本連依依話別的心思都沒來得及起,他走過來把褚青蘅拉到繩梯邊:「現在,立刻下去!你的表現就跟那些遊客一樣,糟糕透頂。」

褚青蘅下到安全艇裡,滿目的臉孔都是驚恐慌亂的,她在裡面顯得那麼麻木不仁。她不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場面,就在三年多前,她剛走到離歌劇院的出口不遠的地方,似乎有所感應般地轉過頭去,只見一道火龍從燈火輝煌的大堂裡衝出,頭頂上的水晶吊燈被震得碎片四濺,所有時光彷彿定格在那一個瞬間,她甚至看見前方的承受牆緩慢地龜裂出破敗的細紋。那麼多人尖叫著,拼命往外跑,而她卻是往裡擠。

她生命裡最重要的兩個人正坐在歌劇院的貴賓席上,對這一場毀滅是如何到來的一無所知。他們一定和她有著一樣的心情,為她擔憂,想立刻見到她。

而如今,舊日的場景似乎又重現。

她依稀看見蕭九韶仍然站在燈光刺眼的船板上,脊背挺直,側著頭對著無線電裝置說著什麼。他在出發前剛理過發,頭髮被剪得很短,露出光潔的額頭來。

像是有人按下了定格鍵。

蕭九韶盯著訊號收發器,他們通訊用的是最簡潔明瞭的摩爾斯電碼。他看著紅色的燈一閃一閃,間或停下來,又繼續閃動,那是一條來自凌卓遠的資訊「fail」,最後一個字母蹦出來的時候,那種難言的痛苦還是湧上心頭。

他按下無線電,就像當初計劃好的那樣:「行動失敗,請各位回撤。」

突然,他盯著那又開始閃光的訊號收發器,這條資訊還是來自凌卓遠的訊號器,紅色的燈光有節奏地閃動著,他在心裡默唸著燈閃所代表的訊號:「g……a……m……e……o……v……e……r……」

他倒抽一口氣,凌局長是跟暗花在一起,但是他沒有發出圍捕的訊號,而這個狀態到底存在了多久,是否是從一開始發出讓他們疏散遊客的命令的時候就已發生?他推開了要阻攔他的手臂,飛快地奔跑向通往底下船艙的通道。在這艘遊輪上,光是艙房就有近百個,還有發電機房等專業機械師才可以進入的地方,要在極短的時間內找到他們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但是他還要試一試。

他飛快地在腦海裡繪出一幅整個東太平洋號的橫截面圖,按照暗花的思路確定幾個最有可能的地點。

他剛推開通道的大門,只看到眼前火光溢位,帶著強勁的氣流直撲面前,將他捲入其中又毫不留情地拋向空中。

耳邊的嘈雜之聲漸漸弱了,整個世界就像被消音一樣。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失了知覺,一下子浸入冰冷的海水。他睜開眼,只見上面是在夜色中如深紫色絲絨般美麗的海平面,他正不斷下沉,緩慢下沉,深海中那些卑微渺小的生物猶如漫天星辰,映在眼中。

即使用他最理智而無情的思維來看,今夜的深海也是難以言喻的美麗。

安全艇被爆炸後的巨大水流掀翻,褚青蘅只覺得有股強韌的力量把她拍入海中,她有那麼幾秒鐘徹底喪失了感知能力。

幸好她很快就恢復過來,從水中探出頭來。

到處都是溺水的人,她本能地伸手去拉附近的遊客,那人卻死死地抱住她,幾乎是用了死力,拼命地把她往水下拖。

她忘記了,在這個時刻,任何一個行動都可能讓自己葬身深海——不管這個行為的初衷是什麼,很有可能那一瞬間的同情心氾濫會把自己置於險境。

褚青蘅屏住呼吸,想用巧力掙脫開那個人的鉗制,卻被用力揣在腰側。她忍住疼痛,終於掙脫出來,順著水流往前游去。

混亂的五分鐘後,開始有人順著潮汐的方向往前游去,大約出於從眾的心理,朝著正北方向游去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褚青蘅趁著這個休整的時間已經找回了理智,想起這個方向過去正好是她在甲板上看見過的一座荒島。

那荒島離東太平洋號的失事地點尚且有一段很長的距離,此刻已是初秋天氣,夜晚氣溫降低,長時間浸在水中實在很冷,她也不知道是否有力氣能游到那裡。

可是他們別無選擇。

如果要活著等到救援,只能自救。

她跟在大部隊後面,用儲存體力的方式朝著荒島的方向游去,前面海浪起伏,只能看到幾個腦袋,不知道是誰,不知道這裡面是否有自己認識的人,也不知道蕭九韶是不是就在其中。

他脊背挺直,站姿挺拔地站在那裡,語氣平靜:「我自然會沒事的。」這個場景就像是幻影,糾纏著、佔據了她的腦海,揮之不去。她覺得眼睛裡澀得發疼,不知道是海水,還是別的什麼。

而黑夜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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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如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