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協奏

那個中年男人嚇了一跳,鐵青著臉罵了一句:「真是倒霉!」

褚青蘅想笑又不敢笑,只好忍著,還沒說話便被他推進房裡。蕭九韶把背包放下,拿出錢夾:「你餓了嗎?我去買點吃的。」

「隨便什麼都好。」

他出去一分鐘就回來了,手上是泡麵、火腿腸和餅乾,想來是在前臺那邊買的。

褚青蘅坐在床邊,有點手足無措,她從來沒有來過這樣的地方,可是蕭九韶看上去卻安之若素。她偷偷摸摸的視線很快被他覺察,他嘴角抽動了一下:「我以前出案子的時候住過這類地方。單純查案,沒有別的。」

褚青蘅連忙解釋:「我不是覺得你會去找——呃,那什麼,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她汗顏,真是越描越黑,還不如不說。

蕭九韶繞到床邊,開始檢查床單、被子和枕頭,眉頭越皺越緊。褚青蘅知道他有潔癖,要讓他住這種地方估計也是折磨,但是她唯一勝過他的一點就是她沒有這麼嚴重的潔癖,反正是和衣睡一晚,她根本不在意。

她站起身,開始用電茶壺燒水泡泡麵。對付著吃了晚飯,她就躺在那圓形大床的一邊,閉上眼睛休息。

過了好一會兒,她轉過頭去看,只見蕭九韶還背脊挺直地坐在床邊,似乎在思索什麼。她想了想決定還是不要去打擾他,他現在暫時同意她跟過來,明天會發生什麼,她都不知道,只有養精蓄銳才是第一件要做的事。

正當她昏昏沉沉即將入睡的時候,忽聽見隔壁動靜響了起來,先是椅子翻倒的聲音,有女聲尖叫出聲,夾雜著驚恐。而聽聲音,那個聲音的主人似乎年紀很小,有沒有成年都未可知。

褚青蘅忙坐起身,推了推身邊的人:「會不會有危險?」

蕭九韶閉著眼翻了個身,聲音裡還帶著點鼻音:「角色扮演。你要是有興趣,就去隔壁敲門阻止他們。」

褚青蘅只覺得臉上發燙,收回手道:「對不起,吵到你了。」

蕭九韶「嗯」了一聲,便沒了聲息。

她當然不會不知道「角色扮演」這四個字的內涵,這麼一來,隔壁的動靜似乎就變得更加清晰。她突然想起謝允羸曾對她說的「你什麼都好就是性冷淡」,事實上她應該也不算是完全的性冷淡吧,至少她跟蕭九韶滾過床單了。

但是話說回來,他似乎才是性冷淡,隔壁動靜這麼大,他竟然就這樣睡死過去。

這才是真正的現代版柳下惠。

配合著隔壁越來越活色生香的動靜和滿腦子不著邊際的胡思亂想,她開始覺得可恥地困了……然後,就真的睡著了。

早上是被蕭九韶調好的電子錶鬧鈴吵醒的,她猶如剛上好發條的機器人,飛快地起身,洗臉刷牙,把背包復原成隨時可以拿起就走的樣子。

倒是蕭九韶還有起床氣,又在床上躺了十分鐘,才去了洗手間。

等他洗漱好出來,見到她打點好一切整裝待發,忍不住又露出無奈的神情——他這幾天無奈和嘆氣的次數都直線上升,幾乎要超過過去二十年的總和。

褚青蘅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我看你好像很累的樣子……」

蕭九韶扶了扶額頭:「嗯,昨晚沒睡好。」

原來她才是那個真正的現代版柳下惠。

褚青蘅不懷好意地問:「我看你其實對角色扮演還是很有興趣的。」

蕭九韶看了她一眼,直白地說:「本來是沒什麼,你在身邊我才會睡不好。」

褚青蘅張了張嘴,一時想不出該怎麼反駁他,最後只得試探地問:「你不生我的氣了?」她覺得自己真是太悲慘了,明明是她在忍氣吞聲,還要倒過來看他的臉色問他是不是生氣,想想就憋屈。

他整理好背包,站起身,平淡地「嗯」了一聲。

「那你也不會再故意半路把我甩掉吧?」

蕭九韶拔出房卡,朝她示意了下:「你還走不走了?」

雖然沒有得到明確的答案,但是看他的態度,至少還是和緩起來了。褚青蘅也不敢仗著伶牙俐齒跟他抬槓,乖乖地跟著他走。他們走到一個路口時,他突然又停了下來,抬起手腕看了看錶,站著不動了。

「為什麼要等在這裡?」

「四點十五分會有一輛客運汽車從長途汽車站開出,因為是早班,不會滿載,所以在這個路口,司機往往會停下來,讓人上車。」蕭九韶道,「從車站開出到這裡需要十五分鐘,鑑於現在的交通狀況,前後誤差不會超過五分鐘——車來了。」

褚青蘅看著那輛客運汽車停下來,車頭上標註的目的地不是新市,而是附近的一個叫雲樂的小城鎮。她上了車,滿腹疑問,想問又覺得丟臉,只好忍著,可是忍了沒多久就再也忍不住:「我以為你是要去新市,難道不是?」

「我從來沒有說過。」

「那你還看著我買火車票?」

「我剛進火車站就發現被人跟上了,僅此而已。」

「所以你開始的目的地就是雲樂鎮?可是我記得幸存者裡最不可能是暗花的那四個年輕人就住在這裡,你就是去了也是白費功夫。」

「我去找他們,不代表我懷疑他們是,同理,如果我去找沈逸,也不代表他會是。」

那你還去幹嗎……

當然這句話她只能在心裡吐槽,想了想,又決定換個話題奉承他:「不過你很厲害啊,居然知道客運汽車發車的時間。」

蕭九韶隔了片刻,回答:「這很正常,因為全國所有的火車和客運發車時間表我都能背出來。」

「……你背這個幹什麼?」

「太無聊沒事做。」

「那你——」她才剛說了兩個字,就見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不打算再回答她任何問題了。其實她還有很多問題的,他要去見每一個倖存者這點是毫無疑問的,但是他目前的第一選擇竟然是她認為幾乎毫無嫌疑的人,她實在不明白。而昨天住宿的時候,他甚至還拿出證件來登記,難道他不知道現在他幾乎是跟暗花一樣的存在,就差被全城通緝了嗎?

她一邊糾結滿腹疑問,一邊又要提防他再次上演跳車,只覺得辛苦極了。而蕭九韶幾乎從一上車就開始睡覺,連手指都沒動一下。她盯著他高挺的鼻樑和細長的睫毛看了好一會兒,才憤然轉頭。

雲樂鎮跟刑閔的家鄉差不多,都是小城市。

客運汽車開進雲樂鎮的時候,蕭九韶終於睜開眼睛,抬手壓了壓帽簷,拎著背包站起身來,走到駕駛座附近,用司機家鄉的方言交談了幾句,司機最後把車子停在了路邊,讓他們下車。

褚青蘅現在對於他任何舉動都不會驚訝了。

他們並肩走在街道上,路邊上夜排檔跟燒烤攤都開始鋪開了,整個鎮上都籠罩著煙火氣的祥和。

褚青蘅忽然覺得她挺喜歡這個地方的,跟她原來所住的城市完全不同,那裡生活節奏快,每個人都步履匆匆,久而久之就變得人情冷漠。

「如果讓你在這裡定居,你會覺得無聊的。」蕭九韶忽然道。

「那可不一定,我平時也沒有泡夜店的愛好,也不是非要夜生活不可。」

「你是沒有這方面的愛好,可是你的生活狀態是非常態的,你享受著的刺激感跟別人都不一樣,我有點懷疑等事情結束你反而會適應不了。」

褚青蘅一愣,隨即笑道:「蕭老師……」

他腳步微微一頓,側過頭來看她。

「你說要給我做第二期心理疏導。」她還是笑著說,「就算我以後適應不了正常人的生活,不是還有你嗎?」

蕭九韶沉默了片刻,隨即也露出些許笑意來。

褚青蘅想,他的確是說對了,她在那場爆炸事故的開端還沉溺在傷痛裡走不出來,可是一旦她走出來有了新的生活目標,反而像是重新活過來一樣生機勃勃。她從前什麼都不缺,對任何人和事都興致缺缺,可從那之後,她變得異常固執而有韌勁。如果關於暗花的一切都結束了,她很有可能反而覺得不適應。

「我覺得你遇見我是挺倒霉的一件事,不過現在也沒有辦法了。」褚青蘅道,「就算我不跟你繼續探查,我也會獨自行動,而我獨自行動一定會壞事,你這是知道的。」

「我不覺得你獨自行事就一定會壞事。」

褚青蘅有點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想確定他不是在說反話,至於安慰人的話,多半不會從他嘴裡說出來,她也不奢望了。

果然,他接著說:「因為你根本摸不到實際情況的邊。」

現在,他們就坐在周秀、許欽他們工作的服裝廠外面的小餐館裡。

蕭九韶對著那一頁選單看了片刻,點了好幾個菜。褚青蘅奇道:「我們只是兩個人啊,你點這麼多也吃不完——啊,你是想請那幾個年輕人吃飯?可是他們又不知道你的想法。」

蕭九韶拿過茶杯用熱水燙了燙,又倒上水推到她面前:「如果是你,不認識的兩個人跑來請吃飯,你會去嗎?」

「不會。」褚青蘅聽到他用了「兩個人」這個說法,看來他的態度稍有鬆動,至少沒有強硬地把她排除在外了。

「同樣的,你在心裡認定我覺得沈逸嫌疑最大,所以我會先去新市。」他慢條斯理地問,「你都這樣想了,刑閔是不是也會這樣想?」

褚青蘅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們出門這樣早,一到火車站就被盯上,想來刑閔從一開始就判斷他的第一目標是沈逸了。只不過他突然在中途甩開跟蹤的人,又轉途到了雲樂鎮,刑閔要反應過來,至少還得先去新市繞一圈。

她「嗯」了一聲,笑著問:「那你下一個目標是誰?」

「是蘇葵。」蕭九韶看著服裝廠那邊,這個時間點已經是下班時間了,陸陸續續有人從裡面走出來,「不過我預計要在這裡停留兩三天。」

「為什麼?」

「等在這裡假裝巧遇是有機率的,一次兩次不成功都很正常。」

「但是你怎麼就覺得他們一定會來這家餐館吃飯?」

蕭九韶示意她看收銀臺上的貔貅,這貔貅似乎摔在地上過,恰好缺了一片:「那個叫周秀的人在微博上說經常來這裡聚餐,照片裡拍到過這個貔貅。」

褚青蘅很驚訝:「你還看微博?」不過這驚訝還沒維持多久,眼前的一對年輕人立刻分散了她的注意力。那對年輕人中的女孩子看了她一會兒,立刻輕快地走過來:「你來這裡旅遊嗎?真是太巧了,你還記不記得我?」

褚青蘅假裝思索了片刻,也驚喜道:「你是周秀!」

「是啊。」她拉了拉身邊的男朋友,「你也還記得他吧?那時候我們都在船上,也到了那個孤島。雲霄,你看,這真是太巧太巧了。」

李雲霄也笑著說:「是啊。」

褚青蘅忙道:「不如坐下來一起吃飯吧,這個時候是客人最多的點,你們再點菜上菜會很慢的。」

周秀看了看默不作聲的蕭九韶,有點猶豫:「這……不太好吧,我怕打擾你們。」

褚青蘅看看蕭九韶,見他還是不說話,有點搞不懂他的想法,他本來不就是守株待兔要等他們麼,怎麼見到人了反而沒什麼反應。她剛要說話,就聽到一陣手機鈴聲,蕭九韶拿出手機來,語焉不詳地「嗯」了幾聲,對她說:「秦晉他們說今天過不來,不聚餐了。」

褚青蘅簡直莫名其妙,這個時候提秦晉是什麼意思。

只見他站起身道:「請坐,正好我們約的朋友趕不過來,不介意的話,就一起吃頓便飯。」

周秀挺開心地答應了,還湊到褚青蘅耳邊悄聲道:「你男朋友?長得很帥的,身材又好,氣質也很不錯,就跟男明星一樣。」

褚青蘅是不知道如果蕭九韶要是明星會怎麼樣,但是她知道他一定會得罪不少人——就衝除了暗花,他看誰都是「愚蠢的地球人」這點。

菜很快端上來。

褚青蘅只負責東拉西扯找話題,這方面她是能手,跟周秀一搭一唱說滿了全場,李雲霄有點靦腆不善言辭,大部分時間都是笑著傾聽,但是她以為會問話的蕭九韶卻幾乎沒說什麼。

褚青蘅先按捺不住了,便問了句:「對了,上次你們的朋友,李珍?是叫李珍吧?她最近怎麼樣了?」

周秀臉色沉了沉:「她不太好。」

褚青蘅還要追問下去,只聽蕭九韶打斷了她:「別提不高興的事,你們要喝什麼飲料?我去買。」

這時候老闆端了麻辣小龍蝦上來,紅彤彤的一片煞是誘人,褚青蘅立刻懂得他的意思:「我要啤酒。」

李雲霄見周秀臉色不好不說話,怕褚青蘅尷尬,就開口解圍:「啤酒挺好的。」

蕭九韶招來老闆,又加點了一箱啤酒。

褚青蘅知道要勸人酒,自己就得先喝的道理,上來便倒了滿滿一大杯,一口氣灌了下去。蕭九韶拍了拍她的手,低聲道:「少喝點。」

周秀搖搖頭:「沒經歷過的都不會明白的,因為那件事,我們每一個人都心情不好,借酒消愁也好。」

褚青蘅拿起酒瓶幫她把杯子滿上:「別開玩笑了,我怎麼會心情不好?還用得著借酒消愁?」

「你就嘴硬。」周秀喝了兩杯,臉上微微泛紅,也開始放得開了一些,「遊輪上發生過的和那個島上的事,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我就不信你能夠忘記掉。」她沉默片刻,又換了一個輕快的語氣,「算了,不說不開心的事,你們這次來這裡是準備玩幾天?」

褚青蘅差點要掀桌子,她都準備開始說了,才剛說了一句話又說不提這件事了。她真想不出怎麼把話題再移回到她想要的那個點上了。

蕭九韶淡定得很,很有紳士風度地開口:「雖然我不知道你們為了什麼事不開心,不過既然不想提,就不要再回想了。」

褚青蘅看了他一眼,她還為他急,他本人倒是一點都不急切,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反正現在處於危險人物名單榜首並被警界通緝的那個人不是她,她也懶得費腦子:「是打算多玩幾天,你有什麼好地方推薦?」

周秀熱心地給她推薦了不少景點。

酒過三巡,他們基本也聊得火熱,連最開始那一點矜持拘謹都拋開了。

周秀問:「等下你們是直接去旅館還是有什麼活動?如果沒事的話,不如我們四個人湊一湊去打牌吧?」

褚青蘅道:「還沒有定好旅館,正要去找呢。」

她愣了一下,不由得笑起來:「你的心倒是很寬,我還以為剛到一個地方第一件事是先想好怎麼住宿呢。不過沒關係,要是訂不到房間了,你可以跟我一起擠一擠啊,我住宿舍。」她朝老闆招了招手,「老闆,這裡埋單。」說著又朝李雲霄伸出手,「錢包給我,我埋單你付錢哈。」

老闆晃過來一下,翻了翻手上的點單紙:「已經埋過單了。」

褚青蘅立刻猜測是蕭九韶藉著去洗手間的名義埋過單了。

「啊?什麼時候的事?」她一時沒反應過來,還是李雲霄靦腆地笑了笑:「你們是過來玩的客人,還要請我們吃飯,真不好意思。」

蕭九韶斯斯文文地微笑:「你們是小蘅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他們出了小餐館,周秀拉著李雲霄陪他們去找酒店。經過一家便利店的時候,蕭九韶進去買了撲克牌和零食。周秀羨慕道:「你男朋友真的對你太好了,連零食都會記得幫你買好,而且人長得帥身材又好,這麼完美。」

褚青蘅保持著幸福女人該有的甜蜜微笑:「是挺好的。」

隔了一會兒,蕭九韶低聲道:「別裝了,臉都僵了。」

褚青蘅皺眉道:「那有什麼辦法,我本來想回憶一點甜蜜的往事,結果想起來的不是你上次對我的屁股施加暴力,就是之前我一路追著你跑,你很討厭啊。」

周秀聽他們竊竊私語,便開玩笑道:「你要是討厭他,就把人交給我好了,我求之不得。」

褚青蘅轉頭笑道:「你這個牆角挖得也太大了,你的正牌男友還在邊上呢。」

李雲霄笑了笑:「我知道她是開玩笑的。」

周秀突然停住腳步,指著馬路對面的酒店:「那家怎麼樣?看上去環境不錯。」

現在是旅遊淡季,就算沒有提前預訂,這個時間點還是有不少空房。褚青蘅在登記證件的時候特別留意了一下,蕭九韶拿出來的身份證竟然是他們刑偵一個同事的。她本來想說要一個標間,結果蕭九韶搶在前面開口:「兩個房間。」

褚青蘅有點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心道,他不是又在想著怎麼把她甩掉吧,不然好端端的她都不在意一個房間,他這麼在意幹嗎。

他們開啟一間房間,隨手把背包放在沙發上,開始打牌,輸的那家要罰啤酒一罐。

褚青蘅跟蕭九韶打對家,一點都不擔心會輸得很慘,他那個大腦簡直就是精密計算機,出過的每一張牌都記得清清楚楚,就跟直接看著對手的底牌出牌一樣。

周秀和李雲霄連輸五局,不由得咋舌:「這手氣也太好了吧?」

褚青蘅看了一眼手錶,上面的指標已經漸漸接近十二點整,她忽然靈機一動:「我們玩一個遊戲吧,配合著現在的時間正好。」

周秀和李雲霄都是才二十歲的年輕人,玩心正重,便一口答應。

褚青蘅道:「現在十二點還差三分鐘,我們把燈關了,一人講一個鬼故事。」

周秀第一個跳過去,把燈全部關掉,一時間,房間內陷入了一片黑暗中,只有窗外馬路上的路燈折射過來點點幽光。

褚青蘅清了清嗓子:「我要講一個孤島上的故事。」她剛說完,就覺得周秀縮了一縮,拉住她的手臂。

她講的就是沈逸的兩位舅舅在孤島上離奇死亡的經過,她本來就伶牙俐齒的,整個事件被她說得曲折離奇,她甚至還添油加醋渲染了一下是如何從睡夢中醒來,看見有人居高臨下,掐著另外一個人的頸。周秀聽到這裡小聲地驚叫一聲。

「當然這個不算是真正的鬼故事,這個故事裡並沒有鬼怪害人,而是人心叵測。」她頓了頓,又道,「你猜最後的兇手是誰?」

李雲霄搖搖頭:「這件事就像噩夢一樣,我都不敢去回想,更不用說去猜誰才是兇手。」

褚青蘅便把當時刑閔的那個「兩人互相殘殺」的結論說了一遍,引得周秀二人驚歎連連,忽然想起蕭九韶這個真正的專業人士正坐在自己身邊,便問:「你有什麼想法?說起來你還是我們幾個人裡的專業人士呢。」

周秀奇道:「專業人士?」

「嗯,我男朋友他是心理學博士,平時經常為刑偵提供諮詢服務的。」褚青蘅隨便往他身上套了個新身份。

蕭九韶語氣平淡道:「既然刑偵隊的人都這麼說,自然是沒有問題的。」

褚青蘅看了他一眼,總覺得他嘴裡說著贊同的話,可是本意卻似乎沒有認同刑閔的結論。

周秀卻被心理學博士的頭銜吸引住了:「也就是你的職業是心理醫生?還是諮詢偵探,就像夏洛克•福爾摩斯那樣的?我能不能請你幫我一個忙?」

「請講。」

「李珍,我的一個朋友,她很可能需要你的幫助。」周秀和李雲霄對望了一下,開始斟字酌句,「嗯,是這樣的,我們上次四個人一同報名了東太平洋號的遊輪旅。但是後來東太平洋號出事了,這件事你女朋友應該已經跟你說過的。」

蕭九韶移動了一下椅子,身體微微向前傾,專注地看著她:「我知道,請繼續說下去。」

有了他的鼓勵,周秀的語速才漸漸開始加快:「遊輪失事以後,施救船還沒有到,也不知道是誰先開始往一個方向游過去,我們四個人就都跟著一起遊。對了,一起報名這次旅團的,除了我們兩個,還有許欽和李珍。李珍跟我男朋友是同村人,所以我們四個人的關係一直很好,這次旅遊也是一起去的。」

蕭九韶點頭示意自己理解,又問:「是不是你們在旅行之中遇到了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奇怪的事……」周秀重複了一遍,忽然道,「給你這麼一說,我覺得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很奇怪。」

周秀道:「其實我們本來報的並不是東太平洋號豪華遊輪旅行,那個價格太高,我們都才剛工作,承擔不起,於是報了另一個旅行團。後來在東太平洋號開團的前一週,旅遊代理公司的客戶經理給我打了電話,說原本的一個大客戶有事無法參加這次的旅行團,但是扣除違約金後已經收回成本,我們就可以以低價參加這次遊輪旅行。」

某位神秘遊客預訂了一半名額最後無法成行的事,褚青蘅早就聽蕭九韶說過,他當時提起的時候曾百思不得其解,她還覺得是他想得太多,現在回想起來就是意味深長了。凌局長還有那些刑偵精英都是以遊客身份上游輪的,如果那個人不是無法成行,他們都必須得假扮成工作人員上船。

而東太平洋號上,突然平添了這麼多完全不專業的服務人員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褚青蘅開始猜想,是不是那位神秘遊客就是暗花,他從一開始就故意把他們全部引到船上,一舉消滅。

可如果是這樣,蕭九韶又說過,那位神秘遊客留下的手機號碼是蘇葵的私人手機號,他們兩人都覺得蘇葵不太像是暗花,這樣一來,神秘遊客是暗花這個想法就成為了悖論。

「剛登上游輪的第一晚,其實是李珍的生日。我們都很開心,遊輪上提供的自助餐也很豐盛。」周秀捂住眼睛,「本來我們都一直很開心的,那天晚上我們還跳了舞,如果不是後來遊輪失事……」

讓人回憶起這段噩夢一般的日子,的確是很難受。

褚青蘅剛想安慰她幾句,只見蕭九韶微微傾身,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溫柔地說:「你很勇敢,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敢去回憶這些事的。」

周秀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眼淚一滴滴掉在他的手背上,他也沒有露出一絲不耐煩的神情,反而還拆開一包紙巾遞給她。周秀接過紙巾,放開了他的手腕,抽出一張紙來擦了擦臉:「我們繼續。」

褚青蘅本來想嘲諷他幾句,後來見他正襟危坐,臉上神情嚴肅,頓時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太過於小人之心?其實他是真的在同情他們所以特別溫柔耐心?

「遊輪失事以後,我們就游去那個孤島,上岸的時候我發覺李珍不見了,許欽——也就是李珍的男朋友也發現了,他哭叫著要下水去找她,我們怎麼拉都拉不住。」她看了李雲霄一眼,問,「我這樣說,應該沒有錯吧?」

李雲霄點點頭:「的確是這樣的。」

「後來李珍被潮水衝上沙灘,我們都高興壞了,因為我們四個人一起出發,不管之後會怎麼樣,至少現在四個人還是在一起的,可是我覺得許欽他似乎並不太高興。」周秀有點疑惑,「你是心理學博士,你能懂他的心理嗎?」

聽她這麼一說,褚青蘅立刻回想起當日的情景,她是覺得許欽的表現有那麼點奇怪,她根本就沒往心裡去,只是想著他可能是太激動了,而本身又不善於表達。當時她是為李珍的劫後餘生而高興。還有沈逸,他站在她邊上,開心地說「看到他們別後重逢的場面覺得很感人」,現在回想起來,這一切都跟黑色幽默一般。

蕭九韶思索片刻,回答:「我的個人意見,也許他是太過激動而無法正確表達自己的情感。」

褚青蘅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他這個思路倒是跟她很像,但那怎麼可能?

周秀搖搖頭:「我不知道,後面我就要說我覺得很奇怪的地方了。回來以後,我跟雲霄的感情更深刻了,畢竟我們同生共死過。可是李珍卻變得很奇怪,她好像中了邪一樣,整天悶悶不樂,晚上還會做噩夢,好幾次我都被她做夢時候的尖叫聲吵醒。我開始以為是這次遊輪失事給她帶來的打擊太大了,就在上週末的時候,她發低燒,我剛好輪到晚班,就讓許欽去我們的宿舍陪她。」她伸手拿起一罐啤酒,開啟來喝了幾口,又繼續說,「我臨時想到我忘帶宿舍鑰匙了,就回去拿,誰知就看見李珍拿著水果刀對著許欽,她臉上的表情我到現在都忘不掉,像是想把許欽殺死一樣。我很懷疑,是不是那個孤島有惡靈,所以那兩位老人家會忽然自相殘殺,現在那個惡靈又附身在李珍身上了。」

蕭九韶問:「李珍現在把工作換到哪裡了?」

「換到另外一家服裝廠,她很擅長做特種縫紉,這裡一共就兩家服裝廠——你、你怎麼知道她換工作了?我之前說過嗎?」

「我隨口猜的。」

周秀「嗯」了一聲:「那你會幫這個忙的吧?」

「我會找她談一談,但是我覺得她可能不會再跟你們在一個地方工作了。」

「沒有關係,只要你能幫這個忙,就很好了。」周秀遲疑了一下,又問,「那個,你的收費是多少?」

「沒關係,我對她的問題很感興趣。」蕭九韶走到牆邊,把燈重新開啟,「如果方便的話,請你幫我寫一張字條,到時候我可以上門去拜訪她。」

褚青蘅拿起背包,從隔層裡取出簽字筆和記事本。周秀接過了,在上面寫了幾行字,又遞迴給她。

蕭九韶雙手插在口袋裡,頗有風度地說:「時間也不早了,你們不如就在這裡將就過一晚,我和小蘅去隔壁。」

褚青蘅陡然被點到名,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啊?」

「走吧。」他伸手旋開門把,「別打擾人家休息。」

褚青蘅其實想過,他開了兩個房間,為了防止他又半路把她甩掉,不得已之下只好整夜在門口守著。但是現在峰迴路轉,不用不睡覺在門口等一晚實在太好了。

蕭九韶幫他們輕輕帶上門,瞥了她一眼:「你想睡在門口,你不丟臉我還覺得丟臉。」他用房卡開啟另一間房間,轉眼間又恢復了平常的神態。

褚青蘅抓住他的手臂,憤憤道:「你這個人真討厭,你對著我態度這麼差勁,對別人就這麼溫柔。」

蕭九韶看了看她的指甲,這麼用力都穿透衣物要刺到肉裡,他微妙地挑眉:「你對我就很好?」

「我對你不好嗎?」

「你對我好過嗎?」他托起她的下巴,「好了,這個問題你再怎麼想,也想不明白,還不如早點睡覺。」他自己覺察到話裡有歧義,耳根微微泛紅,「我是說靜態的睡覺。」

褚青蘅在洗澡的時候至少想通了一件事:從他的態度來看,他已經妥協,大約是知道這之後是無論如何都無法禁止她參與這件事了,索性便接納她為戰友。她出了浴室,一邊哼著「小冤家你幹嗎像個傻瓜」,一邊在他面前轉來轉去走了好幾圈。

蕭九韶拉住她的手腕,一把將她拉到自己腿上:「這麼高興?」

褚青蘅坐在他身上也不老實,磨蹭來磨蹭去,搖晃著雙腿:「其實你想聽我們在孤島上的故事,我直接說給你聽就好了,你幹嗎要費這麼多力氣聽別人說?」

「你說故事是說得好聽了,回過頭我還要把你那些廢話去掉,剩下來還有用的東西太少。周秀說話就要平實得多。」

褚青蘅摟住他的頸:「那你喜歡她呢還是喜歡我?」

蕭九韶只是看著她,沒回答。

「總有一天我要把你欺負我的債務,全都償還。」

他皺了皺眉:「女孩子說話不要這麼粗魯。」

褚青蘅縮回床上,意有所指地上下打量他:「那你起什麼反應?」

蕭九韶耳根發紅,拿起睡衣幾步就進了浴室。

她躺在床上沒多久就陷入淺睡眠,只感覺到他帶著些許水汽回到身邊,翻身嘀咕了一句:「洗澡也這麼久……」

蕭九韶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睡吧。」

他這一拍倒是把她拍清醒了。褚青蘅一下子睜開眼,拉著他的衣袖:「等下等下,有一個問題你一定要回答我。」

「……是什麼問題?」

「關於沈逸的兩位舅舅的離奇死亡。」她盯著他臉上的每一絲表情看,「刑隊的結論我是說過了,你似乎很不以為然嘛。」

蕭九韶鬆了口氣,側身躺在床上,拉上被子:「你想多了。」

她扒著他的肩:「不可能,我一看你那個表情我就知道你又在歧視愚蠢的地球人了,快說!」

「好吧,我並不是質疑他的推論,他這個說法的確是有站得住腳的地方,也完全說得通。只是從犯罪心理學的角度來說,他們這種犯罪方式是屬於激情犯罪,可是他們的性格都不屬於會激情犯罪的型別。」

「你可以說得簡單直白一點嗎?」

「換句話說,他們如果想致對方於死地,完全不需要在那種惡劣的情況下動手。如果他們是有計劃地動手,難道他們事先會知道遊輪將要出事最後會流落到這個荒島上?」蕭九韶閉上眼,語氣倦怠,「其實你跟刑閔挺像的,想事情都想到淺層次。」

褚青蘅咬牙切齒道:「你知不知道說我跟他像這真的是一種侮辱?」

「其實坦白來說,說你跟他像是抬高你低估他了。」

她這下子睡意全無,搖了他好幾下:「你這個人真的太討厭了!」

蕭九韶摟住她,輕聲道:「是你說的,希望我不要以偽裝的樣子來贏得你的心,怎麼現在你還是喜歡我偽裝成另一個人?其實,這也不是不可以的,我會盡量偽裝一輩子。」

「不用了,你還是維持原狀吧。」褚青蘅在心裡默默吐槽,他平時那死樣子只是比較討厭,他偽裝的樣子才很可怕啊。

褚青蘅早上醒來的時候只覺得很不舒服,身體沉重,去洗手間洗漱的時候發覺是生理期到了。她算了算日子,還是提早了三五天,大概是這幾天連日奔波太累導致的。

她從洗手間出來,臉色實在說不上好。蕭九韶抬頭看了看她,站起身來摸摸她的額頭:「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她咬牙切齒道:「女人總有那幾天不舒服。」

蕭九韶點點頭:「那今天你就不要跟我出門了,好好休息。」

「這點痛算什麼,你要去哪裡我還是能跟上。」

蕭九韶失笑,回過身摸摸她的發心:「你待在房間裡,我就出去一會兒,很快就回來,好不好?」

褚青蘅見他都沒有把背包帶走,想想也知道他不是準備趁機開溜,也就不硬要跟著去了。她喝了杯熱水,又縮回被窩裡,輾轉反側。她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就聽見房門開啟的聲音,蕭九韶提著便利店的袋子走進來,把東西放在床頭櫃上,捲起衣袖探進被窩裡去試她額頭的溫度:「早上的時候你好像有點發低燒了,現在看還好。」

褚青蘅睜開眼睛,可憐巴巴地說:「明天,我保證明天一定會好的。」

「不著急,多休息兩天也沒有關係。」他扯了扯被角,「別悶著頭睡。其實我剛才去找許欽了。」

「找他幹什麼?」其實她覺得與其找許欽還不如直接去找李珍,依照許欽的一系列反應,他肯定是不會再提起孤島上的事情了。而男人往往能比女人更加守口如瓶,找他問當時的情況只會浪費時間。

「我不是找他問事情。」蕭九韶看出她在想什麼,「我只是想判斷一下他是個什麼性格的人。」

褚青蘅頓時來了興趣,雖然她覺得自己跟蕭九韶的思考方式應該有很大區別,但是學習一下他判斷問題的方式也好:「結論是什麼?」

蕭九韶微微一笑:「那就先起來,我們去樓下吃點東西,吃完了我慢慢跟你說。」

「為什麼不能邊吃邊說?」褚青蘅只得從被窩裡出來,穿上外套,「我又不餓。」

蕭九韶摟住她的肩:「不管你餓不餓,三餐都要定時,這是最基本的。」

褚青蘅把手伸進他的口袋裡,摸了幾下,摸出個手機來,她點亮螢幕一看,他的手機連sim卡都沒裝。她是覺得他昨晚接了個電話很奇怪,按照道理說,原來那張sim卡他肯定不能用了,不然一開機立刻被鎖定位置。

酒店樓下的中餐廳才剛開門不久,下來吃飯的人也不多。

蕭九韶翻了翻選單便點了三個很清淡的菜,待看到褚青蘅的眼神,只得加上一個脆皮乳鴿,又點了一盅烏雞枸杞湯。

在等上菜的間隙,褚青蘅問道:「你找許欽到底做了什麼?」

真是一頓飯都不讓他安穩,蕭九韶嘆了口氣,她性子有點急他是知道的,但是碰到和暗花有關的一切,她就變得異常急迫:「其實周秀的敘述裡有一個很有趣的點。李珍被海潮推到岸邊,他們都為她高興,可是身為她男朋友的許欽的反應卻有點奇怪。」

「我想有兩個原因,第一,不是每個人表達感情的方式都是正確的。」她頓了頓,道,「第二點,可能是他心裡有鬼。」

蕭九韶垂下睫毛,語氣平穩地陳述:「好,我們就先從第一點入手,他一時無法表達自己的情緒。無法正確表達自己情緒的人往往有以下幾點特徵,極度內向,心態極度不成熟,在精神上受到過嚴重創傷。於是我去找他了,恰好相反,他是個十分開朗外向的人。」

「那就是他心裡有什麼沒有說出來?」

「我是傾向於這點的,其實我昨晚就基本有一個判斷,但是還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就要再去驗證一次。」蕭九韶笑了笑,「判斷的方式也很簡單,我今天早上去問李雲霄,許欽平時有什麼活動,他說今天是週末,他一般會在宿舍外面跟人打牌。」

褚青蘅恍然大悟:「所以你是去打牌了?跟你打牌多無聊啊,你都能算出對手是什麼牌,這還怎麼打?」

「所以我今天手氣很差,全部都輸了。」他笑得露出酒窩,看上去有點像頑皮的大男孩,「但是我基本可以斷定我的判斷沒有出錯。」

褚青蘅正要說話,剛好服務生開始端菜上來,乳鴿烤得外脆裡嫩,她第一筷就朝著乳鴿去。蕭九韶已經對她那種重鹽重醬、偏愛肉食的飲食習慣感到麻木,按照道理說,學醫科的總會多少注重營養搭配和養生,她偏偏相反:「先喝湯。」

褚青蘅拿起調羹,忽然又道:「等下我們出去隨便走走吧。」

「你不是覺得不舒服?」

「那也不能真的悶在房間裡睡一天,那樣多無聊。」

雲樂鎮並不大,來來去去就是橫縱對向的兩條主道,因為路不寬敞,私家車也少,隨處可見在大城市已經被取締的三輪車。

褚青蘅招招手,一輛三輪車停下來,她笑著說:「大哥,我們去半巖寺。」

對方立刻被她逗笑了:「小姑娘,你應該叫我大叔啦。」

褚青蘅道:「你看上去跟我朋友差不多大。」

蕭九韶瞟了她一眼,那眼神涼颼颼的。

「半巖寺好啊,都說那邊的香很靈驗的。」大叔一邊蹬車一邊跟她閒聊家常,聊著聊著把家底都兜出來,一個勁地在跟她說自己的女兒。褚青蘅也一路都笑著附和。

蕭九韶看著她,想象了一下如果三年前沒有那起爆炸事件,她又會成為怎麼樣的人。只是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他就不會遇上她。即使有幸遇見,他也會把她當成跟葉微差不多的女子,直接無視,根本不會有耐心去了解去探尋。他們最後只會不知不覺地錯過。

末了,褚青蘅笑著轉過頭:「哎,快到了——」她有點奇怪地看著他,「你在想什麼?既然出來散散心,就不要再想那些複雜的東西了。」

他們下了車,又步行了一段路,在路口的售票亭買了門票進去,那門票很奇特,工作人員拿章在手上敲了一下,又沒有留下印子來。

褚青蘅翻來覆去看了很久,突然抬手往他臉上擦了擦,立刻被警告了:「這個章子等下是坐纜車用的,你擦掉了還要回來補票。」

半巖寺之所以得名是因為猶如空中樓閣,懸掛在半空中,用棧道和鐵鏈修築在懸崖之上。他們沿著石階慢慢往上爬,此時已經是初冬,山裡更是清冷,隨便撥出的一口氣都是白的。

褚青蘅由衷地說:「現在想起來,唯一值得慶幸的一點是那天遊輪出事的時候還沒這麼冷,不然在海里泡一天凍也凍死了。」

蕭九韶忽然問:「你那時候到底是怎麼猜到我們會上東太平洋號執行任務的?」

其實她能夠得出最後結論,是由很多個巧合組成的。褚青蘅知道他喜歡聽平鋪直敘簡單直白的陳述,就整理了下思路:「這麼說起來真的趕巧,你記不記得那天我們從刑隊老家開車回來,後來半路遇到公路交警盤查的事?」

正好走到等待纜車的通道口,驗票的工作人員用手電輪流照了照他們的手背,就放行了。通道里面光線暗,褚青蘅一抬頭便可以看到他臉上被蹭到的熒光粉,正幽幽暗暗地發著光。她忍不住在心裡偷樂。

纜車「嘭」的一聲停在面前,今天來半巖寺的遊客也少,排在他們身後的一對情侶沒有上他們坐的那輛圓形纜車,而是選擇了等下一輛。

而褚青蘅也覺得這樣很好,畢竟接下去他們聊到的內容比較特殊,一般人聽得沒頭沒尾,準要以為他們是從哪個精神病院裡跑出來的。

「但是那天我開得快,剛好過了盤查口,雅歌就給秦晉打了個電話詢問情況。秦晉說,路上還有防暴警察。我那時候就覺得奇怪了,近期也沒有什麼重大通緝犯在逃,為什麼會有防暴警察。」

蕭九韶用一種聽不出感情色彩的語氣重複了一遍:「防暴警察?」

「……怎麼了?」

「不,沒什麼,你繼續說。」

「後來我到家了,就跟謝允羸隨便聊了幾句,他跟我抱怨說他的旅遊代理公司被凌局長帶人搜查了。我那時候就想,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後來你來找我,我們去打保齡球,你接了一個電話以後整個人就心不在焉。」褚青蘅說到這裡,開始有點心虛了,「再之後我吃飯的時候把飲料倒在你身上,你就跟我回去清洗,我偷看了你的手機。」

「手機有密碼。」

「但是誰讓你把密碼設成1234的,這種密碼簡直弱智好不好?」

「設成生日和工號才是弱智。」

褚青蘅決定對他這句話聽而不聞,她就是拿工號當密碼的,所以她那時候也最先嚐試了這兩種可能性:「然後我就看見你的通話記錄了,那個電話是凌局長打來的,他還發給你一條簡訊,時間是下個週五的晚上八點。所以等你走了以後,我又問謝允羸要來了當時所有旅團路線的資料,發覺東太平洋號那條線路是週五晚八點出發的。」

蕭九韶「嗯」了一聲。纜車吊在半空中,此時正好起了風,搖搖晃晃。褚青蘅看著底下掠過的樹木山巒,很快這一切便被滾滾而來的白霧淹沒,什麼都看不清了。

她一手托腮,看著透明玻璃門外的茫茫白霧,裡側的玻璃很快就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其實那個時候我只是想,這個很有可能,但是根本不敢確定,真正決定可以賭一把的時候,是第二天碰到了秦晉。」

蕭九韶淡淡地道:「看來你跟秦晉的關係還真不錯。」

褚青蘅被他一句話噎住,攤了攤手:「隨你怎麼說。總之那天我碰到他去幫凌局長申領護照,我就知道這次任務需要出境的,那麼東太平洋號這條線路就十分有可能。好了,這就是全部過程,蕭老師你有何高見?」

「高見不敢當,淺見有一些。」他像是沒有聽出她話裡嘲諷的意思,直截了當,「本來只是懷疑,現在基本已經可以確定,很多時候暗花都是衝著你去的。」

褚青蘅聞言一下子站起身來,她這一個動作,讓纜車的重心偏移,搖晃得更加厲害。蕭九韶坐在她的對面,臉上連一根肌肉的走向都沒有發生改變,就這樣姿態優雅地架著腿看她。

她想了想,又坐回原位,強自鎮定:「你說暗花很多時候都是衝著我來的,是指什麼?」

「我能感覺到,他似乎對你很有興趣。他知道你的社交圈,然後用一種隱晦傳達訊息的方式告訴你一切資訊,同時還要保障你能享受到思考的樂趣和成就感,這麼用心良苦,我都快被他感動了。」

褚青蘅聽到這話,只覺得咬著的後槽牙都開始隱隱作痛:「其實你是在說冷笑話吧?」說暗花跟她有不共戴天之仇也不為過,而蕭九韶卻說暗花對她十分有興趣,是不是再下去就要發展成暗花對她情根深種不可自拔?

纜車經過一個拐角,忽然加快速度往下滑,很快便進入人工挖掘的通道,速度減緩,進入安全區域。

蕭九韶先走下纜車,又回過身去扶她。褚青蘅和他牽著手,故作輕鬆地開口:「我胸又不夠大,相貌也不夠美,人格也跟高尚無緣,我實在想不出如何能讓那位以高智商犯罪出名的暗花先生對我感興趣。」

「你知道為什麼人類進化史發展至今,基因進化仍然十分平衡?」蕭九韶不待她回答,就自顧自地說下去,「因為聰明人總會喜歡上笨人,就跟我看上你一樣。」

如果問褚青蘅,這個世上最討厭的人是誰。她一定會回答,是蕭九韶。

如果再問她,這個世上她最討厭的人前三位是誰。她還是會回答,蕭九韶,蕭九韶,蕭九韶。

她終於知道他為何身材樣貌家世工作樣樣都拿得出手,但是快三十歲了還是打著光棍,且如果不是她,他還將繼續打著光棍下去。不是每個人都願意忍受他那張惡毒的嘴,並且在他明明知道他要怎麼說話做事才會讓人舒服的情況下,他還依然故我。她真是對他由衷地「佩服」極了。

半巖寺懸空在懸崖上,距今已經有千年歷史,也不知古人是如何將材料運到山上,又修築成寺的。

她在主寺廟外的功德簿上籤了字,捐了香油錢,又去主殿點香禱祝。其實她也沒有別的願望,只是希望能夠讓她親手抓住暗花。

蕭九韶在一邊看著,沒有上香的打算。褚青蘅猜想他是個無神論者,自然不會跟她一樣有什麼心願需要寄託於信仰。

他們出了主殿,又去偏殿。偏殿是求姻緣的,殿外的菩提樹上掛滿了同心鎖,一陣風吹來都會咣噹作響。

褚青蘅看著那些鎖片,忽然漫無邊際地開口:「其實我爸媽也不是一直沒管我,有一年他們公司組織去西南腹地旅遊就帶著我,那天停在一個小鎮上……」傍晚時候,他們坐在天井裡嗑瓜子喝茶,有票友忍不住開嗓唱開了:「我身騎白馬,走三關。我改換素衣,回中原。西涼從此無人問……」

她父親用蹩腳的方言說:「老師,好安逸!」

然後立刻淹沒在下級們的吐槽中。

她到如今還能記得那票友唱的「我身騎白馬,走三關。我改換素衣,回中原」,忽如一夢之間,她甚至曾想過是不是現在的一切都只是七重夢境,當她醒過來時,會發覺她還坐在那個天井裡,聽父親說一句「好安逸」。

蕭九韶握了握她的手指,他的手指很有力:「小蘅,雖然我知道很殘酷,可你必須接受事實,這不是噩夢。但是我可以保證,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褚青蘅看著他,微微歪了歪腦袋:「你拿什麼保證?」

「我可以拿我的一切保證。」

她看了看他,終於還是相信了,他不容易愛上一個人,也不會輕易去愛一個人:「我忽然覺得其實我也沒有倒霉得一塌糊塗,起碼我遇見了你。」

蕭九韶微微一笑:「你錯了,遇到你是我的幸運,但是反過來並不一定成立。」

他們坐纜車原路返回。下山的時候纜車速度要更快一些,山上又起了大風,整個纜車在半空中似乎搖搖欲墜。

褚青蘅用開玩笑的語氣問:「如果上面的纜繩斷了,你知道下一步應該怎麼做嗎?」

他有點微妙地一挑眉:「你最佳的做法就是趕緊撲到我懷裡。」

「然後呢?」

「就沒有然後了。」蕭九韶靠著椅背,「起碼我們這樣看上去還像是一對難捨難分的正常情侶。」

褚青蘅忍不住笑,隔了片刻,她又問:「我覺得我們在這雲樂鎮不會停留很久的吧?」

他「嗯」了一聲:「現在還只剩下兩件事沒有辦,找李珍、買一輛黑車。」

「買黑車?」她有點困惑,「你是在開玩笑的吧?」

這之後,他們都很有默契地閉口不提暗花,也不提眼前撲朔迷離的局面。

他們就像普通情侶一樣去看了場電影,那是一部歐美動作大片,很不幸的是,蕭九韶只在開頭的那段打鬥之後輕哼了一聲表示鄙夷,就閉目養神睡足了全場。

在吃晚飯的時候,褚青蘅倒是接到莫雅歌的電話,她要請自己吃飯。褚青蘅只說自己為了散散心,在周邊城市做自助遊,暫時不會回去。莫雅歌又試探地問蕭九韶是否跟她在一起,她也毫不猶豫地否認了。

她掛掉電話,詢問他的意見:「我這樣會不會有點過分?其實只要給她一個暗示,她也就不用這樣擔憂了。」

蕭九韶語氣平淡道:「挺好的。她藏不住心事,知道的越少越好。」

「我覺得你就跟她相反,你是太能藏得住心事了,只要你不說,還真看不出你的內心是什麼樣的。」

他手上的筷子微微一頓,然後抬起頭嘴角牽起幾分笑意,露出酒窩來:「你能說這句話,說明你已經開始瞭解我了,也許以後我什麼都不說你也能猜到我在想什麼。」

褚青蘅嘀咕道:「就怕不會有這一天……」

「你說什麼?」

「……沒什麼。」

她在外面逛了大半天,又是生理期,很快就覺得疲倦了,回到房間立刻就入睡。午夜夢迴,她半睡半醒,依稀看到蕭九韶靠在床頭,似乎正皺著眉想心事。

隔了半晌,他輕微地調整了姿勢,微微低下身來。

褚青蘅立刻閉著眼,放重呼吸,想假裝還在熟睡中。其實她也不知道為何要這樣做,就算被他發覺她醒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緊接著,她感覺到自己的手指被輕輕撫摸著,溫熱的呼吸縈繞在她的臉頰邊,她原本以為他會吻她,結果卻沒有,他只是輕輕撫摸著她的耳朵和頸項,反反覆覆。

褚青蘅覺得有些癢了,嘟噥著抱住他的腰:「睡吧……」

然而早上醒來的時候,那場景還是有點驚人。褚青蘅看到幾乎已經貼到自己臉上的對方的高挺的鼻樑,還有他們交纏到一起的四肢。她看了一會兒,想找到最簡便輕快的方式脫身,但是想了很久還是不得不承認那是無論如何都辦不到的。

正當她動來動去要抽出手腳的時候,那細密層疊的羽睫終於翩然張開,他的眼珠實際是淺咖啡色的,瞳仁卻很黑,仔細看來便忍不住想沉溺在其中。蕭九韶看了看現在的形態,微笑道:「你睡相真差。」

褚青蘅奇道:「怎麼就不說是你的睡相差?」

有了兩人一起努力,總算很快從四手四腳詭異交纏的狀態裡解脫了出來。褚青蘅舒展了下都發麻到失去知覺的肢體,問:「等下你去找李珍,我可以一道去嗎?」

蕭九韶看了她一眼:「我可以不帶著你去嗎?」

褚青蘅立刻跑去刷牙洗臉,末了還對著鏡子飛快地畫了個淡妝:「輸人不輸陣,我這幾天臉色又不好看,不化妝一點精神都沒有。」

蕭九韶含著牙膏沫,聲音有點模糊:「等下恐怕沒人會關注你的存在。」

「你這又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褚青蘅想了想,決定不對他特別針對她的惡毒語言做出一點反應,畢竟光是自說自話他也會覺得無聊的。她又再次開啟背包,拿出周秀留言的那本記事本看了看,然後把那一頁撕下來,用酒店提供的信封裝好。周秀的字條寫得很簡單,只是說蕭九韶是她的朋友,請李珍看在她的面上和他見面聊一聊。如果不知道前因後果,這麼看起來倒是很像他們準備去相親。

他們在李珍的宿舍下面逛了一圈,還找到一家生意很好、香氣四溢的早餐店。

褚青蘅邊吃餛飩邊問:「其實現在還早,說不定李珍還沒吃早飯呢,你要不順便幫她帶點?」適當的溫柔友善有助於接下來的交談。

蕭九韶卻不是這麼想的:「我不覺得她等下會有心情吃早飯,不要浪費糧食了。」

他們吃完早飯,就去宿舍樓下找了管理員,管理員是那種隨處可見的、和藹可親又很有八卦之心的阿姨,她聽了蕭九韶說明來意,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陣,接過信笑道:「原來是找李珍的,你稍等一會兒啊。」

隔了片刻,她拿了那封已經拆開的信還給蕭九韶:「不好意思啊,小哥,李珍說不想見你。」褚青蘅很懷疑這封信是不是李珍看過以後,她也順便看了一遍,因為她看蕭九韶的眼神曖昧極了。

蕭九韶翻過信紙,在背後寫了幾個字,又放回信封裡,臉上表情誠懇得不得了:「麻煩您再幫我遞一次,如果這次她依然不願意見我,我這就離開。」

宿管阿姨接過信,搖了搖頭:「你們這些年輕人啊,談個戀愛弄得跟有深仇大恨一樣,哪像我們那個時候……」她一邊嘀咕著,一邊又往樓上走去。

這一回,她不再是一個人下樓的,身後還跟著李珍。

李珍臉色煞白,徑自走到蕭九韶面前:「是你要見我?」

蕭九韶脊背挺直,居高臨下地看她:「我有一點疑問想跟你聊一聊。」

「我不覺得你還會有什麼疑問!」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聲尖利,顯然是情緒激動的時刻,隔了片刻,她終於平靜下來,轉頭問宿管阿姨:「阿姨,我借你的地方跟他聊聊,很快就好,行不行?」

宿管阿姨用像是看到八點檔電視劇現場版那樣炯炯有神的目光來回在他們身上掃著:「可以,當然可以啦。」

褚青蘅本來也想跟進去聽一聽的,可是李珍又補上一句:「我只跟你聊一聊,不想再有別人在場。」

她只得在外面的沙發上坐下,其實宿管的房間很小,為了方便看到進進出出的人,窗戶倒是很大,李珍進去以後把玻璃門關上,卻忘記拉上窗簾,她還能看見裡面的情形。開始的時候都是李珍在說話,她的嘴唇動得太快,她又沒有專業學過辨別唇語,根本摸不清她這麼情緒激動是怎麼了。

宿管阿姨坐在她身邊,抬手拍了拍她的膝:「聽阿姨一句話,別難過,其實你男朋友已經動搖了,你如果一意孤行,也是沒有結果的。」

褚青蘅一直覺得自己的跳躍性思維和直覺十分驚人,此刻才知道人上有人:「……什麼?」

「一看你的樣子,但凡家長都會選你而不選李珍,可是人家男人就不一定這樣想了。」宿管阿姨笑呵呵地說,「我看過的電視劇裡都是這麼演的,就算她不如你漂亮不如你氣質好,但是男人還是會選她的。」

「阿姨,你覺得他們是一對?」

「難道不是嗎?」宿管阿姨「哎呀」了一聲,「你看李珍都哭了,等下她就會被抱在懷裡好好安慰。」

事實上令阿姨扼腕的是,這之後的劇情完全不是她想的那樣,蕭九韶依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沒有絲毫想要安慰她的打算。等李珍哭得差不多了,他才動了動唇,似乎說了什麼。兩個人又站著說了一會兒話,便一前一後地走出來了。

李珍看都不看他們,顧自紅著眼睛上樓了。

褚青蘅站起身,越來越好奇,便問:「怎麼樣了?」

蕭九韶背起登山包,又接過她的包,簡短地說:「走吧,等下跟你再細說。」

他們離開李珍住的宿舍樓,卻沒有回酒店,反而走進了一條黑漆漆的小巷子裡,蕭九韶目不斜視,徑直走下去,很快就來到一個停車場,拿出一包煙來跟門口的人說了幾句話,那人很快就帶他們進去,一直把他們帶到一輛舊款的別克邊上。

蕭九韶拉開背包,從裡面取出一沓現金,也沒有點,就直接給了對方。對方接過去,伸手點了兩遍,就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來拋給他,轉身走了。

蕭九韶開啟後車門,把背包都放在後面,然後為她開啟副駕的門:「走吧。」

褚青蘅不明所以,但還是坐進車裡。他之前說過還有兩件事沒有做,一件是找李珍談話,一件是買輛黑車,現在倒是全部都做到了,只是她並不覺得有這個必要。

蕭九韶把車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轉,啟動了汽車,儀表盤上顯示出來的車況良好,已行駛的里程也不算很大。他從口袋裡拿出幾張證件,挑出其中一張,又朝她伸出手來:「房卡給我。」

褚青蘅依言把房卡遞給他,他接在手裡,跟那張證件疊在一起,直接掰斷了,然後隨手丟進了外面的雜物箱裡。

褚青蘅有點驚訝:「可是還沒有退房。」

蕭九韶朝她微微一笑:「不用退房了。」他踩下油門,車子開出了這個停車場,轉到主幹道上,很快就到了他們住宿過的酒店附近。他把車停在酒店對面的路邊,望著酒店的大堂,「你看裡面。」

褚青蘅隔著茶色的玻璃窗看了半晌,也沒有看出什麼:「裡面怎麼了?」

他伸長手臂從後座拖過背包,從裡面取出一個高倍望遠鏡,調到正確的焦距遞給她:「你看大堂裡坐著的那幾個人。」

聽他這麼一說,褚青蘅這才發覺那打扮成遊客模樣的幾個人坐在那裡,似乎正在看報紙,可是過了很久,這報紙卻連翻都沒翻一下:「他們都戴著藍牙耳機,是他們追過來了?」

其實她自己也是那個系統裡的,放在從前,她和他們一起可以並稱「都是自己人」。蕭九韶語氣平淡道:「算算時間也差不多,那裡面有一個人我曾見過一次,是以前培訓的時候,他是個防暴特警。」

褚青蘅剛想放下望遠鏡,忽然看見一個穿著灰色外套的男人進入視線之內,不由得道:「刑閔也在。」

蕭九韶輕哼一聲,發動汽車:「你現在知道我為何要買黑車了?這附近的汽車站和火車站都在監控之下,用那種交通工具只會自投羅網。」

他開著車,先在國道上繞了一段路,又找了個小加油站加滿了汽油,這才拐上高速路口:「刑閔追到新市,發覺我並沒有到那裡,就會想到我中途轉向去了雲樂鎮,於是又追來這裡,他很有時間觀念,跟我估計得差不多。」

褚青蘅連驚帶嚇:「你知道?你知道還肯跟我昨天到處去玩?明明可以昨天就找李珍把事情全部辦好。」

蕭九韶笑了一笑:「既然暗花不願意現身,我只好先找別的對手熱熱身。」

一旦上了高速公路,路況一下子變得簡單而機械。蕭九韶開車的技術不錯,只一會兒就把附近的車遠遠甩到後面。

褚青蘅估算了下他的方向,他是往南市方向開的,而蘇葵正是南市人。

他開了兩個多小時的車,差不多也到了正午,便開去附近的休息站。休息站能提供的都只有填飽肚子的盒飯,而今天的盒飯裡還有蕭九韶不吃的水芹菜和青椒,他一看見它們就表情不太好了。褚青蘅只得把這些都挑出來:「既然都當通緝犯了,這麼挑食也不好吧。」

蕭九韶反手握住她的手,不管她怎麼抽,都沒能抽出手來。他們就像那種熱戀中難捨難分的情侶一般吃完了盒飯。

吃過飯重新上路,褚青蘅接過車鑰匙:「我來,你趁現在休息一下,下一個休息站我再跟你交換。」

蕭九韶沒有拒絕,看了看儀表盤上的指標,說了一句:「看不出你開車很辣。」

褚青蘅笑道:「你的女朋友優點可多了,你要好好地珍惜。」她看著前方的直路,又問,「你到底跟李珍說了些什麼,她激動成這樣?」

蕭九韶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聞言道:「到下個休息站,我就告訴你。」

褚青蘅皺了皺眉:「你明知道我就是太好奇。」

「我之前不是已經跟你解釋過買黑車的原因,你都未發表過任何意見。」

褚青蘅撲哧一笑。他真像小時候考了滿分忍不住討要獎賞,雖然他可能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她決定不告訴他她現在的想法:「關於之前那件事,你的表現真是美妙絕倫、藐視凡塵。」

「你以前的語文老師一定沒有教好你,成語就這麼被你亂用。」

褚青蘅笑道:「這是誇張的修辭手法。」

其實她主動要求午飯後換她來開車,是因為她知道吃過飯以後又被正午的大太陽這麼曬著,很容易覺得困。蕭九韶的對手是歷史上最年輕也最狡猾的高智商犯罪者暗花,他必須要保持在最佳的精神和身體狀態,而之前被警方監控圍追,還有凌局長遇難的事,讓他根本無法保持體力和精神力的巔峰。她既然已經嘗試過一次,知道憑自己的能力連暗花的衣角都摸不到,還不如接過那些瑣碎的事情來做。

這是她唯一能夠做的了。

她經過下一個休息站的時候,他似乎睡著了,她轉過頭快速地看了他一眼,他臉上的表情很放鬆安靜,俊美得不得了,她加一腳油門,直接開過了休息站。

又開了七十多公里的路程,他醒了過來,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我睡著了?你怎麼沒叫醒我?」

褚青蘅無辜地回答:「我叫了,不過根本叫不醒你。」

蕭九韶看了看路上的指示標牌,道:「下一個路口就下高速公路。」

褚青蘅也沒問他為什麼,直接開啟轉向燈,開始換道。五分鐘後,他們已經下了高速口,開在城際公路上,蕭九韶道:「靠邊停,我跟你換一下。」

她也聽話地在路邊停靠下來,跟他換了個位置。

蕭九韶覺得她今天很奇怪,什麼都聽他的話,連每天必有的抬槓都省略了,這真讓他有點不習慣:「你今天還好吧?」

「挺好的。」

「……我之前說過要跟你解釋李珍的事。」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周秀寫的字條,「你看這個。」

褚青蘅接過字條,正面的她已經看過,便翻到反面,這是蕭九韶後來補上去的幾個字:「我知道關於腳印的事。」

她對著這一行字發了一會兒呆,忽然回想起李珍被海潮推到岸上來後,她曾為她做過一次基本的身體檢查,檢查她是否有骨折等現象,當她撩開她後背的衣服時,卻看到她的背上有一個瘀青的印記,她當時覺得像是半個鞋印。

褚青蘅「啊」了一聲,問道:「所以當時李珍在游泳的過程中失蹤,是因為被許欽踩了一腳?」其實那個時候,情形十分混亂,她就差點被人拖進深海中溺死。當時他們已經看到那個孤島的形狀了,明明勝利在望,可是水流和風向偏偏改變了位置。她當時累得連思考都不會了,只會疲憊地划著水。而這個時候許欽也許是抽筋了,或者實在筋疲力盡,開始往水下沉去,他的身邊就是自己的女朋友李珍,於是他想都不想地抓住她,利用她做了救命稻草。李珍自然而然地掙扎,被他在背上踩了一腳,許欽終於游到了岸上,可她卻幾乎被他害死。

蕭九韶詫異地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的反應倒快。」

「其實我那天檢查李珍的身體,就看到她背上有一個瘀青印子,我一下子沒有聯想到這個。」她心虛得聲音都放低了,「當然,周秀他們都不知道這件事,我也忘記跟你提起了……」

蕭九韶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伸過來輕輕地揉了揉她的頭髮:「我很擔心,就是事後想起來都是,那個時候我不能陪著你,要讓你一個人度過這麼艱難的時光。」

褚青蘅回握住他的手:「你不用這麼內疚,那個時候你的情形比我糟糕多了。」她頓了頓,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之前在停車場,把一張證件和房卡折斷以後丟在旁邊的雜物箱,會不會給刑閔留下有用的證據?」

「我希望他看到這個以後,能夠很快想到我們下一步的去處。」

「……你是故意的?」她看他就像看一個瘋子一樣,「好不容易才甩開他,你倒是很期待他能立刻追上來啊。」

他開到周圍的一家青年旅社前停下了,在門口的停車場停好車,又拿起車後座上的行李:「因為我不是暗花,這個調查結果很快就會出來。但是我不想他錯過一些事情,只能這樣做。」他之前在雲樂鎮的酒店登記過的證件被折斷扔掉了,在褚青蘅疑惑的眼神里又拿出一張新的來。

旅社的前臺也沒有懷疑那個證件照片上的人根本不是他,就開了一張房卡給他。褚青蘅沒有拿證件出來,前臺也沒追究。

到了房間裡,蕭九韶把背包放在桌子上,又道:「你的包也不輕,不如把重的東西放到我包裡,我來背。」

她也不推辭,把有一定分量的東西都拿了出來:「那衣服之類輕便的東西給我就好。」蕭九韶把背包拉開來給她看:「你來裝吧。」

褚青蘅看著他,有點反應不過來:「你……沒事吧?」他讓她來整理行李,實際上就是讓她完全分享隱私了。蕭九韶站起身,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促,卻很美好:「我先去洗個澡。」

他連督工的機會都放棄了嗎?褚青蘅把他背包裡的東西都拿出來,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除了0.5毫米直徑的登山繩和高倍望遠鏡以外,剩下的就是些日常藥品和換洗的衣服,還有三四沓連銀行封條都沒有拆的現金。她開啟他的錢夾看了看,裡面有兩張銀行卡,還有好幾張證件和警官證。

她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從哪裡弄來的證件和警官證,這個可不是市區天橋底下賣假證的可以做到的吧?

她把證件、現金、工具藥品和自己的一些東西放回他的背包,剩下的衣服都拿出來,重新疊整齊,放進她的包裡。做完這些,她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拿起他隨便扔在床邊的外套,抖了抖,只見一個藍色的盒子掉了出來。

她撿起一看,連臉色都要綠了,這一盒durex他居然隨身帶。正好蕭九韶也洗完了澡,光腳踩著拖鞋出來,一邊擦著溼淋淋的頭髮。褚青蘅劈面把那盒子朝他扔去:「你帶著這個幹嗎!」

蕭九韶接在手裡,微一聳肩:「萬一你又要對我做什麼,起碼可以用得到。」

褚青蘅簡直要頭頂冒煙了,張了張嘴,又無從反駁,憋屈得要命。

等他們把一切都安頓好,也差不多到晚上十點了。褚青蘅拿出手機來,查詢剩下的路程,差不多還要開一天半的車,就能夠達到南市。

蕭九韶則坐在他的床上,手肘撐著膝蓋,不知道又在想什麼。

褚青蘅覺得真是奇特極了,她一般都會依靠網路或者別的途徑去尋找資料和線索,但是她從來沒有看到他這樣做過,他最多就是端坐在那裡神遊物外。

她想了想,輕輕爬到他的床上坐定,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額頭,還沒碰到便被他一把握住。蕭九韶看了她一眼,反手把她抱到懷裡,輕聲問:「怎麼了?」

「我覺得很奇怪,你平時都不用查詢資料,直接就在那裡空想的嗎?」

「怎麼可能?」他不覺失笑,「資料我早就查好了,像你這樣臨時抱佛腳肯定是不行的。」他拿過她手上的手機,看了一眼她正在看的路線圖,「你這個走法不行,當初我從監控下逃脫,刑閔就會想到南市也是我要去的地方。他手上能調動的人手有限,所以在這個高速口上一定會有人把關,不能直接從這裡走,要繞路。」

「既然你連這個都早就想好了,那還在想些什麼?」

蕭九韶笑了笑:「我在想,這些發生的事一定都有背後的原因,不會無緣無故發生,到底是什麼把它們都串聯起來?簡單地說,就是動機和背景是什麼。」

褚青蘅道:「那你說暗花是不是我們都認識,甚至熟知的一個人?他在遊輪上的效率太高了,似乎提前就知道你們的身份一樣。」

蕭九韶只是收緊了手臂:「其實我並不擔心暗花是誰,我最擔心的是,根本沒有直接有效的證據能證明他是。」

到達南市的那天正巧趕上了聖誕夜,整個城市的交通像是癱瘓了一樣。這個時間也正是南市旅遊旺季的開端,開始陸陸續續有遊客從外地趕來過冬。

南市的確是個溫暖如春的城市,褚青蘅就是隻穿了件薄毛衣也覺得熱。

她饒有興致地在等紅燈的時候跟蕭九韶介紹南市的風情:「我本科畢業之前,還有過來這裡賣熱帶魚的想法,然後還要考個潛水執照什麼的。最好在海灘附近買個海景房,這樣可以隨時步行過去曬日光浴,淺褐色皮膚其實很性感的。」

蕭九韶拍了拍她的手:「我覺得你現在的膚色就很好,但是海景房這個想法不錯。」

他把車開到一處地下停車場,領了計時牌,卻放在車上的置物箱裡。他把背包從車上拿了下來,拿出紙巾開始擦拭車門和方向盤等一些碰過的地方:「刑閔查到這輛車就會比對指紋,不管怎麼說,也不能讓他白忙一場,索性還是把這些都擦乾淨,留個計時牌上的指紋給他查就足夠了。」

褚青蘅忽然很同情刑閔,他這一路艱難追查而來,所有的線索都還是蕭九韶故意留下給他的,也許還是為了維持他的自尊心。

他做完這些事,直起身來道:「好了,走吧。」

他是知道蘇葵的公司地址,而褚青蘅不知道,便也跟著他轉了兩班地鐵。在地鐵裡也有攝像頭,蕭九韶壓低帽簷,拉著她的手臂道:「你跟著我走,這個角度攝像頭是拍不到正臉的。」

褚青蘅不由得感嘆:「幸好你不是跟暗花一道,不然已經有了他再加上一個你,這個天下就要大亂。」

「就算我不是站在他的對立面,而跟他站在一條線上,後果也是一樣的,一山不可容二虎。」

「就不會有點惺惺相惜之情?」

「惺惺相惜?」蕭九韶像是聽到一個笑話,「只會想看到他出錯,僅此而已,不會再有更多。」

反正她是弄不懂他們那種複雜的想法。

蘇葵的公司在商貿區的中心,地段好,連租金都是寸土寸金。他們到前臺問詢,前臺小姐一直得體地微笑:「請問兩位有沒有跟蘇總預約過?」

褚青蘅猶豫不決,如果說沒有預約過,以蘇葵這樣的大忙人是否能被通傳到都是問題,可若要說預約過了,這個謊言很容易就會被拆穿,到時將更加尷尬。正在她思索對策的時候,只見蕭九韶從口袋裡拿出一張警官證,放在來客登記簿上:「沒有預約。」

前臺小姐的笑容僵住了,隔了片刻總算回過神來,站起身道:「兩位請稍等片刻,我立刻就報告蘇總。」

褚青蘅道:「看她的反應這麼慌張,難道這個公司還有做見不得光的生意?這麼怕警察來查?」

蕭九韶把警官證收好,語氣平淡道:「這家公司表面上是做雜誌傳媒的,實際上是靠販賣私家醜聞和訊息發家的,所以這位小姐才會這麼慌張。」

果然沒過多久,前臺小姐匆匆跑出來,鞠躬道:「讓兩位久等真不好意思,蘇總現在就有空見你們,請跟我來。」

她帶著他們穿過玻璃移門,經過秘書辦公室,最後在一扇紅色木門前停了下來。她敲了敲門,只聽裡面傳出蘇葵那獨特的略帶沙啞的嗓音:「請進。」

前臺小姐推開門,把人帶進辦公室。蘇葵正坐在辦公桌後面,背部後仰,靠著真皮轉椅的椅背,手上還拿著一支鋼筆,瞧見他們的時候露出了有點微妙的表情:「原來是你們,我真的沒有想到。」

她站起身來,身子越過辦公桌伸出手去:「很久不見,近來還好嗎?」

蕭九韶對於她伸手的動作視而不見。

褚青蘅忙伸手跟她握了握,正好看見她襯衫繃得很緊,幾乎都要爆扣了,果然是令人噴血的魔鬼身材:「蘇小姐,你的傷勢還好嗎?」

蘇葵挑眉看了看蕭九韶,又看了看她,似乎在心裡權衡著什麼:「還好,不過一點皮外傷,縫了兩針。」她對前臺小姐道,「麻煩你,幫我泡兩杯茶,就用那邊櫃子裡的茶葉。」

前臺小姐很快就泡好茶,把杯子端給他們。

褚青蘅聞了聞茶香味,道:「蘇小姐的茶真不錯。」

蘇葵眉開眼笑:「你果然懂行,那時候在整條遊輪上,也就是你一個行家,我果然沒有看錯。」

褚青蘅放下杯子:「太客氣了,略知一二而已。」她看了看蘇葵桌上的樣刊,寒暄道,「蘇小姐是做時尚雜誌的?」

「不,我只是給雜誌社提供傳媒渠道和訊息而已。」蘇葵握著纖纖手指,「俗稱,二道販子。」

褚青蘅拿起那本時尚雜誌翻了翻:「難怪,我想你也不可能犯這樣的錯誤。」她把雜誌翻到某一頁上,指著當季新款的男裝資訊版塊,「華倫天奴的條紋西裝固然是走雅痞風格,可是配上這款這麼誇張的袖釦,就像是在手臂上戴著兩個感嘆號,就算頂尖男模來演繹都會很奇怪。」

蘇葵託著下巴,莞爾一笑:「原來我還替你惋惜的,你這麼好的品位家世,居然看上這麼一個男人。現在看來,還是我想錯了。我想這位警官對我以前多有得罪的地方,大人有大量,也不會放在心上吧?」

她頓了頓,對著蕭九韶道:「不知你的警官證是否可以再借我一看,畢竟這只是你的一面之詞,我想再確認一下。」

蕭九韶拿出警官證,放在她面前。

蘇葵只看了一眼,便把證件推回給他:「原來是劉警官,可你並不是本市的警察,你來找我,是不是還是為了東太平洋號上的事?」

褚青蘅看到被推了回來的證件,上面那個人跟蕭九韶除了髮型以外完全不像,不過證件照照得有失水準的時候總會把人照成另外一個人,這也不算完全解釋不通。忽聽蕭九韶答道:「是,也不是。」

「哦,這怎麼說?」

「我不是為了查明是誰刺傷你這件事,而是為了另一個案子,當時我在東太平洋號上扮演服務生,就是為了這個案件。」

蘇葵微微一笑:「那很好,我也不想再追究之前那件事,只不過我雖然很想幫你,卻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可以幫上忙。」

蕭九韶道:「有些事情,你知道,但是並不清楚其中的有效資訊。隔日我會再來拜訪,到時要請你回答我的一些問題。」

「呵,那是自然。」

他很乾脆地站起身:「那麼我們就不打擾你工作,先告辭了。」

蘇葵客氣地把他們送到門口,又交換了聯絡方式,冷不防地道了一句:「劉廈……警官?」

蕭九韶再自然不過地轉過頭問:「蘇小姐還有什麼事?」

蘇葵笑著擺擺手:「其實也沒什麼大事,我就想問問你們選好落腳的酒店沒有?南市其實除了海濱沙灘外,還有家名叫海妖的娛樂會所也是很有名的,你要是想去那裡玩可以報我的名字或者我讓我的助理吳禕聲帶你們去,我是那裡的vip。」

蕭九韶冷淡地道:「多謝款待,但是我從來不去那種地方。」

他們出了電梯,褚青蘅拿出手機來搜尋周邊的酒店。這也算是南市的城市特色,海灘特別美,酒店特別豪華,海鮮品種特別多。

蕭九韶湊過去看了一眼:「就選海濱附近的酒店吧。」

「為什麼?」她一頭霧水。海濱離市中心有點遠了,雖然那邊可以租車也通了地鐵,但總歸不如市中心方便快捷。

「你不是說喜歡看得到海景的住處?」他問,「還可以隨時去海邊散步。」

褚青蘅很快就選好一個,用手機預訂了房間:「但是那家是正規的星級酒店,我們兩個人的證件都需要登記,這樣也沒關係?」

蕭九韶微微一笑:「差不多也要讓刑閔找到我了。」

褚青蘅收起手機,又忽然道:「蘇葵不像是這麼輕易相信別人的人啊,她連你的證件真假都沒有檢驗居然就相信你了。」

「她已經驗證過了。」

「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沒發覺?」

「我們離開之前她忽然叫住我。」

褚青蘅立刻就反應過來:「她當時叫你劉廈,也就是說如果你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或者反應不自然,她就知道你其實不是。」

「她可比你狡猾多了,」蕭九韶攬住她的肩,「她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都要多。」

褚青蘅不服氣道:「別開玩笑了,我食量這麼大,她怎麼可能吃這麼多鹽,口味哪有這麼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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