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訂合約那日,褚青蘅再次進入星展製藥集團的大樓,只見門口的停車場上停了不少當地媒體的採訪車。
星展製藥集團還專門開放了階梯會議室,提供給新聞媒體使用,以便記者們做全程跟拍。褚青蘅一路進去,也聽到不少記者對於目前卓氏新掌權人的評價,大多數是誇他做事漂亮,為人也大方。
她不由得哂笑,沒想到他在經營傳媒關係上,也挺有這麼一手。如果當年的星展在遭遇連番打擊之初,能有一個公關手腕強硬的人出現,也許就不會陷入被動之中。
上午十點,到了簽訂合約的時間。媒體人也大多數準備就緒。
卓琰接過話筒,簡略地講述了一下此次商業地產的計劃,底下是一片閃光燈的白光。他頓了頓,又提到這次商業地產的代言是同某位正當紅、以精英者形象面對大眾的男明星合作。底下立刻就有記者發問道:「卓總你所描述的明星,是不是就是凌寒?」
卓琰反而賣了個關子:「等到廣告片出來,你就知道了。」
終於到了簽約合同的時間,一本嶄新的躺在天鵝絨盒子裡的企劃書送到她的面前,褚青蘅翻開那本計劃書,直接拿起鋼筆在最後一頁簽上自己的大名。其實這段也是事先演練過的,真正的文本合同她早在卓琰的辦公室裡就簽了,邊上還有律師跟她就合同裡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地摳字眼,最後修改成為新版本,她才簽下自己的名字。
可能論做生意的手段和頭腦,她都比不上卓琰,但畢竟從小耳濡目染長大的,這些必要程式她還是駕輕就熟。
她合上那本企劃書,卓琰主動伸過手來,跟她握了一下:「希望以後都能合作愉快。」
「以後?」褚青蘅微微一笑,「要說起‘以後’,首先就是打倒大魔王吧,我其實,很期待的呢。」
「我也很期待。」
底下早有記者捕捉到他們面對面握手的場景,各種短炮長槍對準他們抓拍個不停。
卓琰召開媒體見面會的新聞第二日全部上報。
版面正中使用的就是他們握手談和的那張照片,褚青蘅攤開報紙,對著那上面的照片仔仔細細端詳了一陣,轉頭對蕭九韶道:「我發覺我還是挺上照的,你看你看——」
蕭九韶接過報紙,用毫無感情色彩的語氣讀了一遍大標題:「昔日同袍後人再次合作,卓氏新掌權者高調同謝氏宣戰——真有趣。」
「你所說的有趣的點在哪裡?」
「媒體總是把一點小事無限放大,也許哪一天兩家的掌權人當面碰上,不過隨便說一句話,都會被寫成‘兩人因言語爭執不下而鬥毆’。」蕭九韶平靜地道,「祝你不被某人的電話追殺。」
他話音剛落,褚青蘅的手機就立刻響了。她看了看來電顯示,連線電話的心情都沒有:「你贏了,謝允羸的電話來了。」
「如果我是你,我會接一下電話。」
褚青蘅瞪著他看,而她手裡的手機依然不屈不撓地響著。她最終還是放棄了,接起電話:「謝二少,有何貴幹?」
謝允羸在電話那頭的說話聲音很大,幾乎有點歇斯底里:「我看到新聞了,你知道我第一反應是什麼?」他連回答的機會都不給她,繼續道,「那、就、是——你瘋了!要不就是全世界都瘋了!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褚青蘅突然間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她一旦想明白當年她被退婚背後的事情,就覺得哪怕讓她跟大魔王謝允紹直接面對面對話,她也不會害怕。當年謝允紹選擇退婚,而不是繼續那場聯姻,最後以姻親的身份吞沒她手上的股權,其實也是很正確的。她很快就會覺察到他的用意,轉而跟卓氏聯手,就像今日這樣的局面,儘管今日的局面到來得晚了些:「我很冷靜,我倒是很想知道你大哥是不是還這麼冷靜。」
「冷靜?他都快進化為夜叉巡航狀態了!」
「那實在是太好了,請代我向你大哥問好,還有……向他日漸隆起的小腹和後縮的髮際線致敬。」褚青蘅說完,當機立斷結束通話電話。
蕭九韶抖了抖報紙,漫不經心地道:「你的報復心已經超過了我的預期估值,我開始為暗花擔憂了。」
褚青蘅湊到他面前:「你看我的臉,一看就寫滿了愉快兩個字。如果暗花也跟著倒大黴,那這兩個字就會變成狂喜。」
蕭九韶從報紙上移開視線,定在她的臉上,突然伸手扣住她的頸項,直接堵住她的嘴唇。良久之後分開,他撿起落在地上的報紙:「現在‘愉快’變成了‘害羞’。」
商業地產的宣傳片外景拍賣,是另一位投資人葉徙敲定的。他是葉微的親弟弟,從小在美國長大,中文爛得一塌糊塗,又極其熱愛公關和八卦事業,簡直是八卦精託世,當年退婚的訊息她還不知道,葉徙已經在津津樂道地幫她傳播了。
她才剛到拍攝場地,便被葉徙抓了進去。
他穿著華倫天奴的條紋西裝,有點跳脫的雅痞味道:「這次的廣告明星可紅了,還是最近的少女少婦殺手,你快過來看!」
褚青蘅跟著他走到拍攝點,便看到那位正低著頭讓化妝師給他補妝的男星,她跟著蕭九韶到處逃亡的時候,也會看幾集黃金檔熱播的電視劇,這個叫凌寒的男明星就經常出現在其中,飾演業界精英級的角色。
這次近距離見到真人,她只能說,實在是有點失望。凌寒的妝畫得很濃,臉上的線條也有點不自然,就她念過醫科的角度來看,他應該最近剛打過玻尿酸,還未消腫。
葉徙歡快地說:「很帥吧?找他代言是我敲定的!」
褚青蘅問:「代言費是多少?我可不可以退出我那部分的錢?」
葉徙頓時垮下臉:「你怎麼能說不好?他很帥的啊!」
「你喜歡他?」
「你別侮辱我的審美啊。」葉徙朝天翻了個白眼。
凌寒補妝完畢,又重新開拍廣告片。
其實這廣告劇的內容也無聊得很,講一個成功男人如何帶領自己的團隊迎上事業高峰又如何家庭幸福。褚青蘅忍不住吐槽:「這個劇本是誰寫的?太有惡意了!」
「……是我寫的。」葉徙陰鬱地回答她。
「那還寫得挺好的。」對於一個假洋鬼子來說,這個水準還算不錯了,她一直是個很客觀的人。
這一條劇情拍過以後,導演喊停,化妝師再次上來為凌寒補妝。
這個空當,卓琰也趕到了。他倒是沒有像在辦公室一樣西裝革履,只穿著肩章款的襯衫和休閒褲,倒像是來度假的公子哥。
工作人員紛紛停下手頭的工作,朝他問好:「卓總。」
卓琰走過來,先跟褚青蘅打了招呼,又站在那裡跟葉徙閒聊。倒是有相熟的、在周圍蹲點的記者擠過來,擦著汗問:「卓總,你們都在這裡正好,你看我這裡的報道還缺一張圖,不如跟大明星合個影?」
卓琰思索片刻,然後面帶微笑:「好啊。」
褚青蘅看著那個叫凌寒的男星走過來,走得越近,她便越能看清楚他臉上的妝,眼線、睫毛膏和粉底一個不少,但是濃妝也是為了工作,她如果當著他的面嘔吐出來,才是失態。
終於,凌寒站在卓琰面前,他比卓琰還低了小半個頭,伸出手來:「卓總。」
卓琰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從褲袋裡抽出手來,在他肩上拍了拍:「來,合個照,我還沒有跟明星合影過。」
葉徙立刻進入狀態,反手搭住卓琰的肩膀,對著鏡頭笑得一臉燦爛。
褚青蘅只能走到另一邊,站在男明星的身邊,很快的,她感覺到對方的手臂摟過她的肩,她頓時有點忍耐不了。
攝影師架好三腳架,調整焦距,對著他們做了個手勢:「現在我數123,到3的時候笑一笑——1、2、3!」
褚青蘅都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不是有點抽搐。
中途休息時,凌寒又走過來,手上端著一杯熱咖啡:「褚小姐,你以前也來過這種拍片現場嗎?」
褚青蘅接過他遞過來的紙杯,只是握著,並不打算喝,她對咖啡可是深有心理陰影,這得拜蕭九韶所賜:「沒有,這是第一次。」
他突然附送上一個滿是眼線和睫毛膏的微笑:「看來等下會拍到很晚,晚上要不要吃點消夜?這附近我都很熟。」
褚青蘅繃著臉盯著他背後走過的搬道具的工作人員,那人雖然戴著帽子,把帽簷壓低,但是這一閃而過的熟悉身影還是讓她警覺起來,她盯著看了一會兒,真是越看越像,幾乎可以確定就是刑閔。如果真的是他的話,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當年他在爆炸案前夕出現,現在又在廣告片拍攝點出現,這簡直太奇怪了!
「褚小姐?」凌寒見她沒有反應,又問了一遍。
褚青蘅終於把注意力轉移到他身上,歉然道:「很抱歉,我沒聽清楚,你剛才說了什麼?」
「我說我對這附近都很熟,有幾家店做的東西不錯,當然肯定不及你平時吃的檔次,不過偶爾換換口味也不錯的。」
褚青蘅假裝不明白:「哦,這樣啊,你選個地方,我來請大家吃飯。」
凌寒有點始料未及,忙道:「我的意思是……吃飯的事就是我們——」
「我聽到你說請吃飯了,這不能賴賬。」葉徙湊過來,故做驚喜狀,「以前都不知道你這麼大方,我最喜歡大方的、會請我吃飯的女人!」
凌寒只能走開了。
葉徙悄悄用手肋撞了她一下:「你欠我這一次,回頭要請吃飯。」
中午為了趕進度,劇組只是每個人都發了一個盒飯。褚青蘅咬著筷子,一邊在手機上悄悄給蕭九韶發簡訊:「這次我打算自己行動,但是給你報備一下,免得你總說我自作主張。」
她發完簡訊,忽聽身邊正在整理道具的工作人員身上的手機響了一聲。她轉過頭去,正和那人目光接觸,他戴著棒球帽,穿著格子襯衫和牛仔褲,下巴似乎受傷了,還貼了一塊紗布遮擋,她一下子都有點不適應。
她雖然跟蕭九韶報備過今天的行程,卻沒有想到他居然打扮成工作人員混了進來。
她站起身,把邊上為她準備的純淨水拿了一瓶給他:「辛苦了。」
他點了點頭,抬手整了整頭上的帽簷,笑得很自然:「謝謝。今天太陽很曬,你也辛苦了。」
褚青蘅端著手上的飯盒:「伙食也不怎麼樣。」
他極認真誠摯地回答:「今天的伙食已經很好了。」
褚青蘅歪了歪頭:「真的?」
「當然是真的。」他抿了下嘴角,似乎有點不好意思跟她對視一般游離了下視線,簡直就是一副清純男青年的模樣。
如果不是她實在太清楚他平時是一副什麼德行,簡直都要被他欺騙過去了。
她看見凌寒跟自己身邊的助理耳語幾句,那助理很快就走過來趕人:「走走走,不要在這裡閒逛,你的事情做完了嗎?」
褚青蘅突然想到,她到了這裡,可是根本還沒有進入自己該有的角色,暗花不是最喜歡各種陰暗的能夠引起他嗜血慾望的紛爭嗎?
她這就給他最喜歡的東西。
她拿過邊上的咖啡,直接扔到凌寒的助理身上,趾高氣揚地開口:「我最討厭別人在我面前大聲嚷嚷,誰讓你說話的?我有讓你開口說話嗎?還不閉上嘴!」
那助理忽然被潑了一身咖啡,頓時臉上有點掛不住:「褚小姐……」
褚青蘅立刻截住她的話頭:「我認識你嗎?誰給你資格來跟我說話的?」她眼角一瞟,只見蕭九韶抬手壓了壓帽簷,臉上有點抽搐,轉身就走。難道她演得太過火了嗎?她還覺得自己的演技很逼真呢。
凌寒的助理小姐兩次被她搶白,也開始忍不住氣:「我怎麼沒有資格站在這裡跟你說話?難道我們不是同一個人種同一個民族,我沒有資格跟你說話,敢問你到底是哪裡的優越種族?」
論扯淡她最擅長了,她絕對能把黑的扯成白的,再把白的染回黑的。褚青蘅立刻嗆了回去:「既然你知道我們是同一個種族,為何還要問我是何種優越種族?請恕我奉告一句,往臉上貼金並不是個好主意,最近金價虛高。」
她們爭論的聲音終於把周圍正低頭忙碌的人都吸引過來。褚青蘅變本加厲地表現出她應該有的蠻橫,摔東西、指桑罵槐,幾乎把劇組的人都得罪了個遍,只是這種折騰法,也讓她累得只想大喘氣,演戲也是個體力活。
到了下午開機的時候,她估摸著自己已經被不明真相的眾人在心裡唾棄幾十遍了。
正當她中場休息的時候,卓琰拿著水瓶走到她身邊,忽然問了一句:「你在調查的事情突然有眉目了?」
褚青蘅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也不想隱瞞,便點點頭。
「那就麻煩你,給我留一點餘地。這裡租了兩天的場地,廣告片是必須趕出來的,你把人都氣走了,那該怎麼辦?」
「好吧。」褚青蘅分神看了看正在拍攝的片段,突然插了一句,「這裡拍得太假了,你看檔案會這樣翻嗎?你能看清楚紙上印著的內容?」
導演忙喊了聲「cut」,又轉頭問機組:「你們剛才收音了沒有?」
他很快就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那就重新來過。」他雙手叉腰,「褚小姐,我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但是能不能給我們的工作留一點空間?現在的進度已經嚴重拖後了。」
「我只是給你們提個小小的建議,沒想到你們這麼聽不得客觀意見,那就算了。」褚青蘅態度惡劣地攤了攤手,施施然走向另一邊。
她暗自想著,她要得罪全場大部分的人,都已經做到了,再折騰下去得罪的人就將是卓琰了,還是見好就收。她做了這麼多,就是為了吸引暗花出來,他不是向來都喜歡這種模式嗎?那就快點出手吧。
晚間拍攝休息的間隙,凌寒頂著上方的聚光燈走過來,帶著一片厚重的陰影覆蓋在她身上:「褚小姐,我準備出去吃點消夜填飽肚子,你要跟我一起來嗎?」剩下的屬於他的片段要到明天才繼續拍攝,是以他剛剛卸了妝,看起來臉色發黃有點憔悴。
褚青蘅正要找個自然的藉口離開人群,她想就算暗花再機敏,在這樣人來人往的片場也很難找到機會下手,便站起身道:「走吧。」
凌寒顯然對她之前歇斯底里的表現還心有慼慼焉,便用輕鬆討好的語氣開了一句玩笑:「看你一直心情不太好,似乎現在已經消氣了?」
褚青蘅拿腔拿調地用一種甜蜜到油滑的語調說:「其實我今天一直心情很好,這是表達我心情好的方式。」
凌寒立刻打了個冷戰,還是很快剋制住自己,露出笑容來:「你的性格很特別。」
其實他一定是在心裡狂罵她就是個精神分裂的神經病。她一看他臉上那不自然的肌肉走向就知道,儘管從她學過醫科的角度來看,他的下巴和臉頰都填充過玻尿酸,卸妝以後更加明顯,肌膚飽滿得都快發光了。
其實她也能理解,對於一個正在上升期的演員來說,找到一個可以提供資金和人脈支援的金主自然是再好不過,而選擇她總比選擇那些年長的男人或女人好。更何況目前看上去,她的缺點只是比較歇斯底里、很神經質而已。
遠處就是煙火繚繞的燒烤攤子,褚青蘅停下腳步,這個距離離拍攝點有兩三百米的距離,前方兩三百米又是人氣很旺的燒烤攤,她正處於人煙稀少的真空區:「我懶得走過去了,你幫我買點吃的吧。」
凌寒立刻笑著答應了。
他走開不多久,她便聽見身後響起了幾聲極輕的腳步聲,她猛然回過身,卻是空無一人。她定了定神,暗想她是有點緊張了,這種時刻,她應該更加冷靜才是。她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下,又清晰地聽見那腳步聲再次在身後響起。
當她再一次轉過身時,卻還是什麼人都沒有出現。
她只能嘲笑自己神經過敏。
凌寒去買燒烤了,她等在這邊百無聊賴什麼都不能做,只能踢著腳邊的小石子玩。那顆小石子被她一踢,就滾出很遠,那滾動的聲音卻戛然而止。那邊有人?她皺了皺眉,試探地往前走了兩步:「有人在那裡嗎?」
沒有回答。
她再次往前走過了幾步,忽聽身後再次響起了那腳步聲,便猛然回過頭去,只見凌寒跑步過來,手上還舉著裝燒烤肉串的盒子,朝她笑了笑:「我不知道你的口味,就把每樣暢銷的都買了。」
褚青蘅走過去,接過那個露出很多竹籤的飯盒:「你也吃啊。」
凌寒也沒有推託,抽出幾串燒烤咬了一口。他咬下那一口肉串的時候,正好有一隻蚊子飛過來,停在他的臉上。這附近草木旺盛,每天都有高瓦數聚光燈照著,簡直是蚊蟲滋生的溫床,早早的就有蚊子開始出來活動了。
褚青蘅正要提醒他,卻見那隻蚊子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立刻又飛走了。
她沒有下口去咬那烤串,直覺這個感官告訴她,她是不是又找錯了方向。可是明明她在星展製藥當年的研發實驗室的監控錄影裡看到了刑閔一閃而過的身影,早上也在片場看到他假扮工作人員,難道暗花真的並不是他?
而剛才有蚊子停在凌寒臉上,卻沒有吸血而是直接飛走了,這也就說明凌寒的臉絕對不止是打過玻尿酸這麼簡單。一般明星做微調只需要注射玻尿酸即可,可是在短期內進行這麼大的整容,並且在還沒恢復的期間內就出來開工,是絕對不正常的。
所有的答案就只可能是因為,眼前這個人根本不是演員凌寒!
她有所防備,一看凌寒掏出刀片來,立刻往後退了一大步,正要呼救,就見蕭九韶出現在她面前,直接握住那個假凌寒捏著刀片的手腕,向後一拗,她甚至都能聽見骨骼關節間那聲清脆的「咔吧」聲。他趁著對方分神的瞬間,又一腳踹到他的腹部,那個假凌寒幾乎猶如一堆廢銅爛鐵般滾倒在地上。
褚青蘅正要說話,卻聽見身後五步之處的草叢裡搏鬥的聲音。顯然,蕭九韶也聽見了,三步兩步便衝到那裡,對準背對他的身影就是一個動作十分華麗的飛踢。那人被背後那股力量踢中,猛地向前撲去,立刻就有人怒道:「蕭九韶,你注意點不要誤傷!」
那個很憤怒的聲音,她聽出是刑閔的口音。
可是……為什麼是刑閔?還有跟刑閔正在搏鬥的人又是誰?
她急忙跑過去,只見那邊的搏鬥已經結束,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縮著身體靠在灌木邊直喘氣,隔了好一會兒才吐出一口血沫子:「你們警察……果然都是野蠻人。」他抬起頭,摘掉了壓低了帽簷的鴨舌帽,露出一張有些混血特徵的面孔,那張臉笑起來定會十分單純熱情,「晚上好,各位。」
褚青蘅呆了呆,隨即脫口而出:「沈逸!」
刑閔站直了,居高臨下地對著他,沈逸顯然擅長的並不是打架鬥毆,他的一張臉青一塊紫一塊,就差被揍成豬頭。事實證明,就算長得再英俊的男人,被揍得這麼慘也不會有多好看了。
「暗花先生,承蒙你的多方照顧,終於跟你順利見面了。」刑閔從腰間取出手銬,「來,伸手出來!」
沈逸「哈」的一聲笑了出來:「刑警官,別逗了,你說我是暗花?你什麼證據都沒有。你真正應該逮捕的,是後面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的那個傢伙,他千真萬確是對人動了刀子。」
「別裝了,你是暗花,你對她一直很感興趣。」刑閔一指褚青蘅,「所以當你看到報紙上刊出的新聞之後,就立刻趕過來了。除了暗花,沒有人會做這麼無聊的事。」
「刑警官。」沈逸咬著字眼緩緩地道,「請你拿出你的證據來,而我的解釋很簡單,因為我喜歡她,所以願意當跟蹤狂來跟蹤她,你滿意了嗎?」
褚青蘅急得正要上前,立刻被蕭九韶一把抓住,硬生生地拖到背後。
「你矢口否認也沒有關係,如果他把你供出來呢?」刑閔倒是不生氣,一句一句地跟他闡明利害關係,「這位根本就不是那個男明星,早在一週之前,你背後的組織知道了你要冒險做的事,就派了個跟那個男明星長相相似的人來,你看他臉上的整容痕跡還這麼明顯。」
沈逸搖搖頭:「你錯了,他不會指證我的,他自己死也罷了,如果拖上我,那麼他全家就都不要活了。」他轉過頭,看了蕭九韶一眼,「你的手放在口袋裡,難道是在錄音?別浪費時間,錄音只能做間接證據,剛才我們說的那些話,都不能證明我的身份。」
褚青蘅拼命掙扎,想要掙脫蕭九韶的鉗制,但是很快被他強硬地按住,沒有辦法動彈。她目眥欲裂,眼前那個人就是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他怎麼還能這樣冷靜地說因為喜歡她所以跟蹤她?她恨不得把他的胸膛都剖開來。
沈逸對著她微微一笑:「你是不是很恨我?不要恨我,其實我帶給你的並不只是毀滅,還有重生,不然你永遠就是個碌碌無為的世家子。」
褚青蘅咬牙道:「放開我!」
「給我一分鐘時間,如果你能夠保持安靜。」蕭九韶淡淡地道,「我會給你想要的機會。」他從口袋裡摸了一下,摸出一把自動步槍來,又摸了一下,才是一副手銬。他把槍放進外套口袋,揚了揚下巴朝他示意,「沈逸先生,我將以涉嫌謀殺的罪名逮捕你,而並非你是暗花這個理由。你涉嫌殺害你的兩位舅舅,並且有直接證據可以輔助這項指控。」
沈逸的臉色微微一變,又隨即恢復平靜,抱著臂笑道:「別開玩笑了,你有證據?」
蕭九韶踏前一步,靠近他低聲道:「毛地黃素的藥瓶。你忘記李珍那時被海流回潮衝回岸上?同理,那個藥瓶也可以,上面有你的指紋。」
沈逸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了,但是死死支撐著:「如果你有這個證據,你早就逮捕我了,還會等到現在?」
「因為,我看你玩這個遊戲那麼樂在其中。」蕭九韶冷冰冰地開口,「既然如此,我就按照你設定的規則來,讓你一次玩得夠本。畢竟,你後半生就不會再有機會了。」
沈逸跟他對視了片刻,終於長嘆了一口氣:「好好,你贏了,我願賭服輸。」
刑閔走到邊上的灌木叢邊,拿出手機來報警。
遠處拍攝劇組的聚光燈依然雪亮,把這個夜晚映襯得好像白晝一般。現在只剩下他們三個人了。褚青蘅不知道刑閔走開是不是為了給她這個機會,不過她也不想想這麼多了。
她走到沈逸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他也曾這樣俯視過她,當年在歌劇院裡的擦肩而過,讓她飽受各種折磨。
沈逸抬起頭,黑色的眸光倒是極溫順:「小蘅,我是真的很喜——」
「閉嘴!」褚青蘅猛然一腳踢在他的身上,這一個動作積蓄了她心中的憤怒和怨恨,做完以後忍不住氣喘得厲害,「我不想聽你說話!」
沈逸悶哼一聲,抬起銬在一起的雙腕,擦了擦嘴角:「就算是死刑,也會給人懺悔的時間。小蘅,早在遊輪上我就說過,他根本不適合你,只有我才是最適合你的那個人。你看我們的生活經歷有這麼多相似之處,我們的父母都過早地過世了——唔!」
「你以為這是誰害的?!」褚青蘅只覺得心臟跳動得都有些發疼,又朝他身上補上一腳,「我的父母為什麼會過早過世?這難道不是你做的?你竟然還敢跟我說這種話,我要殺了你,一定要殺了你!」
他反而像看到發怒的小狗般笑了起來,還越笑越暢快:「你要殺了我?你敢嗎?」他的每一句話都成了攻擊到她最脆弱部位的尖利毒牙,猶如毒蛇正「唰唰」地吐著芯子:「你連槍的保險都不會開,你怎麼動手殺我?承認吧,你不會殺我的,因為你知道,我才是最瞭解你並且包容你的人,你身邊的那個傢伙,他的想法,只要他不說,你永遠都不會知道!」
褚青蘅只覺得腦中最後一根理智之弦崩斷,甚至還發出了逼真的琴絃斷裂的輕響,她剛才看到蕭九韶放在上衣口袋裡的手槍,只要開啟保險,對準那個人的額頭——「嘭」的一聲,便會有鮮血和白色的腦漿崩裂開來。
沈逸繼續用甜蜜的聲音引誘著她:「你不適合動粗,寶貝。你能夠做的,就是忘記掉過去的一切,然後投入我的懷抱,因為我們實在是太像了。」
他話音剛落,一管黑沉沉的槍口就頂上了他的額頭。她的動作有些粗魯,幾乎在他的額頭上磕出了一個紅印來:「我會殺了你的。」說完,便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她閉上眼睛,扣下扳機的那一瞬間,所有的理智都已經回來。她心心念念都想要找到暗花,並且復仇,可是在這一瞬間,她卻並不覺得愉快。
她殺死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那個人叫沈逸,而不是冷冰冰的暗花的代號。
而她剩下的後半生,也將跟那些罪犯一樣,永不見天日。
扣下扳機的那個剎那,她聽見槍膛裡發出了空彈的聲音。她驚訝地睜開眼,隔了三秒鐘才消化了這個事實,轉過頭看著蕭九韶。
他知道她會去搶他的槍,所以根本就沒有把子彈上膛。
他也知道她一定會被沈逸激怒,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來,並且他還知道,她如果近距離打爆了沈逸的頭顱,她還會後悔。
沈逸像是也始料未及,呆怔了片刻後忽然爆發出一陣大笑:「寶貝,你確定還要選擇他麼?哦,我真為你的未來擔憂。」
刑閔終於回到他們身邊,一把將他拖起來:「我希望你等下還能這樣笑得出來,跟我走!」
沈逸順從地站起身,腳步還有些蹣跚,他走了幾步,忽然掙脫開刑閔的手臂,猛然衝到褚青蘅面前。
她呆呆地看著他,心裡滿是惶恐和心酸。
「我的真心話。」他語氣急促,「我從來就不曾喜歡上你,你不夠聰明,根本跟不上我的思維,我只是逗你好玩的。」他這一句話說完,刑閔立刻走過來,一拳重擊在他的腹部,沈逸吃痛地彎下了腰。
刑閔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開口:「走吧。」
沈逸「嘶」了一聲,半天才直起身,嘴裡抱怨道:「我就是說警察都太粗魯了。」他跟著刑閔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過頭,「寶貝,記住我剛才說過的話。」
外面的警笛聲越來越大,隱隱約約閃著紅藍相間的光。
褚青蘅將臉埋在手中,蹲下身來,無聲地哽咽。原來一切就這樣結束了,可是為何她卻沒有感覺到半點歡欣?
也不知隔了多久,蕭九韶彎下腰,小心地摟住她,把縮成一團的她籠進懷中,有點笨拙地措詞:「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褚青蘅猛地推開他,往後退開幾步:「別碰我——」
——你身邊的那個人,他的想法,只要他不說,你永遠都不會知道。
但是她的想法,他都知道,他甚至能夠料到她會做出的一切行動。他用一把無形的解剖刀,把她細細剖開,她甚至都無法覺察她正在被解剖,只是感覺到有冰冷的刀鋒劃過,然後就眼睜睜地看見自己躺在手術檯上。
她前所未有地痛恨這種感覺。
蕭九韶的臉上竟然出現了受傷的表情:「小蘅?」
但是她不會再輕易相信和心軟,他這麼聰明,總是知道這個時候該做出什麼樣的回應。
褚青蘅直直地盯著他,直到他的表情恢復了往常的冷淡和平靜。他站姿挺拔,微微垂下眼來,低聲說:「我知道了……」然後轉過身朝著那個擺著燒烤攤、煙火繚繞的地方走去。
褚青蘅則朝著劇組的方向而去,現場還有警察在做筆錄。卓琰抱著臂,臉上的笑意消失了,用公事公辦地口吻道:「既然那不是真正的凌寒,你作為助理卻還是讓這樣的人進入劇組,回頭我會讓法務跟你們談的。」
凌寒的助理則一直鞠躬道歉:「卓總,對不起對不起,我也是沒有辦法的,我也受到了威脅不得已才——」
「沒有辦法?明天就讓凌寒本尊過來,我可以給他寬限一天的時間,把廣告片趕完。」
「可是他受了傷還躺在醫院……」
「那就讓他從醫院爬過來。」卓琰耐性全無,「讓你們在這個城市裡再也混不下去的能耐,我還是有的。」
一旁的導演忽然道:「卓總,其實我個人覺得既然是新型商業地產,倒不如您自己親自上陣,又有噱頭,又能打響這個名號。更何況葉少東也是一表人才,如果有你們出鏡,說不定反而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葉徙頓時來了興致:「導演,你真的覺得我可以拍片子?」
「以我看人的眼光絕對不會錯的,論樣貌論氣質,凌寒當然比不上葉少你了。」
葉徙忙抓住卓琰的手臂:「來嘛,來嘛……我長得這麼好看,不拍廣告片真的浪費了,你說對不對啊?」
卓琰嫌惡地抽回手:「你要拍就自己去拍吧,別把我拉下水。」他轉過頭,又對凌寒的助理重複了一遍,「回頭我會讓法務去找你的。」
片場發生的意外事件,反而為這次商業地產的專案吊足了大眾的胃口。什麼大牌明星被黑社會綁架還在醫院,殺手冒名頂替進入片場伺機尋仇,廣告片主角換人,新的主角是本市最年輕英俊的兩位黃金單身漢之類的。
葉徙對著媒體的鏡頭飛吻:「我還是單身,等待未來的你。」
卓琰則一直黑著臉,不過攝影師也喜歡他這個調調,就對他沒有任何要求了。
原本好好的廣告片拍攝,到了最後似乎變成了一場讓卓琰最無法接受的鬧劇,但是這鬧劇的效果卻是出人意料的好。
地產開盤後,立刻搶佔市場份額,甚至還壓了謝氏一頭。
褚青蘅按時收到卓琰報告進度的郵件,潦草地看了一遍,卻沒有多大興趣。那個晚上,她回到家裡,收到了蕭九韶的簡訊:「如果你覺得我們尚且還能談一談,請給我點時間。」
其實現在最需要時間的人是她。
她的腦海中,始終迴盪著沈逸的那句話——你身邊的那個人,他的想法,只要他不說,你永遠都不會知道。她真的太不瞭解他,也看不透他。
他明明已經提前找到了線索,可是寧可裝作仍在劣勢,也要等到適當的時候給對方致命一擊,這種深沉的心思,如果有一天用到她身上,她恐怕都不會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而她現在跟他這麼親近,又和這件事息息相關,他也一直隱瞞著她。
她開始對他們是否能夠攜手走下去的信念動搖得厲害。
沈逸環顧著四周,周圍的牆壁上都包裹著記憶膠,甚至在牆邊的稜角處加厚了三層。他們怕他自殺,一旦這個想法躍然而出,他便覺得心情愉悅。
他動了動銬在身後的雙腕,長時間地保持同一個姿勢,有點血液流通困難。
終於,監控室的門開啟了,刑閔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人。
沈逸微笑著跟他寒暄:「刑警官。」
刑閔示意了一下,他身邊的年輕人陳殊便上前為他開啟了手銬。沈逸活動了一下腕關節,皺了皺眉道:「都差點要失去知覺了啊……」
刑閔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神情嚴肅:「那我們開始吧。」
「刑警官。」沈逸望著窗戶外面,那裡是一座廣場,外面是一座法式的大鐘樓,每到準點便會發出洪亮的鐘鳴聲,激起了撲稜著翅膀的白鴿,「從這裡看出去的風景我很喜歡,只是這個城市的環境不如新市那麼好,新市很少會有霧霾。」
刑閔嘴角一抽,繼續板著臉道:「你是準備自己從頭到尾闡述下自己的經歷,還是我問你答?」
沈逸依舊答非所問:「蕭九韶呢?他怎麼不來,甘願當幕後英雄?」
「……他在寫檢討。」
「我想畫畫了,可以給我帶一套畫畫的工具來嗎?」
刑閔看著他。
沈逸微微一笑:「別動怒,現在是我每天作畫的時間,如果你願意讓我保留這項休閒活動的話,不管你問什麼,我都會回答你。」
「如果我不按照你的要求去做,你是不是就永遠不會開口?可是這個世上,只有死人才不會開口。」
「啊,你捨不得殺我的,你的上級的上級的上級……也捨不得殺我,他們需要我,也需要我的大腦。我的要求,你答應嗎?」
「好,一言為定。」
第二日,刑閔再次來到特殊禁閉室外,門外的獄警給他報告裡面的重犯的情況:「他很安靜,除了三餐時間,就是在畫畫。」
刑閔點點頭,走進了這禁閉室:「你昨晚睡得還好嗎?」
沈逸正握著炭筆在畫紙上勾勒,聞言頭也不抬地回道:「別打擾我畫畫。」
刑閔聞言也不生氣,點點頭,在一邊坐了下來。陳殊顯然不太適應這位暗花先生的風格,有點欲言又止。
刑閔拍了拍他的肩:「沉住氣,學著——」他本來想說「學著點」,但是轉念一想還是不妥,「不,還是別學他的好。」
陳殊小聲問:「那要學著蕭科一些嗎?」
刑閔搖搖頭:「他的風格並不適合你,也不適合幾乎所有人。」他就不會採用他們所說的什麼犯罪心理學和邏輯學,他從底層的小警察做起,靠的就是不斷地累積經驗,有了經驗就會產生判案的直覺。而蕭九韶也未必能夠適應他的方法。
他們安靜地等了一個多小時,沈逸終於擱下了畫筆,伸了個懶覺,走到他們對面坐下:「今天的問詢時間開始了嗎?」
作者「蘇寞」的其他小說
《沉香如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