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嫃出門,才把一個斗笠給男人戴上,自己也戴了一個,看男人的新造型,越看越喜愛,就歪頭笑一笑,扛著鋤頭順著大街往前走。
男人沉默片刻,便道:「地裡的活也都是你做?」
寶嫃守著他,像是守著寶貝,就雀躍說道:「夫君,咱們的地不大,只有兩畝稻子,三畝麥子……先前倒還多一些,只是你沒回來,公公婆婆做活兒不利落,時常要請世譽兄弟過來幫手,那麼多地照應不過來,就給了他一些讓他種著,每年他會給半袋稻子,半袋麥子。」
男人點點頭,看著寶嫃:「至少你可以……」
「啊?」
男人心裡說:「至少你可以少操勞一點兒。」目光在她的手上掃過,這雙小手,本該是屬於少女的軟和嬌嫩,但是他握過幾次,發現掌心裡有的地方磨出了略硬地繭子,有的地方還帶著傷,手背上也還有幾道劃痕,有的傷痕好了,淺淺地看不大出來,有的地方卻是新傷,傷處有幹了的絲絲血漬。
說話間,兩人將順著巷子拐過街角,路上也遇見幾個熟人,見了兩人都很驚異,有人便同寶嫃打招呼。
街心裡有幾個老頭老太太在坐著小凳子曬太陽,一看兩人出現,都啞口無言,只是一雙雙眼睛緊緊地盯著兩個,寶嫃見狀,就「某嬸某爺某奶」地叫,幾乎就叫了個遍。
幾個老頭老太滿面堆笑地一一答應,一路目送他們走了過去才罷休。
一直在他們走出了七八步的時候,身後才又傳出熱烈地議論聲音,連世珏不動聲色,耳朵卻很是好使,只聽幾個老傢伙七嘴八舌地說道:
「沒想到連家的後生出落的這麼齊整。」
「只不過小媳婦總是這麼瘦巴巴地,風吹吹就跑死的,這屁股也小,看來沒二兩肉,能生娃兒嗎?」
「難說……以連家大娘那潑辣性子,如果等不到媳婦生娃兒,估計就……」
「聽說這後生的相好挺多的,比如村後的王寡婦……那可是個能生的,就不知道連家大娘看上看不上。」
幾個說到這裡,就哈哈笑。
連世珏心中暗罵:「為老不尊。」
寶嫃卻不似他這樣耳目靈便,只知道幾個公公婆婆在議論紛紛,或許多半也是議論他們,但究竟說什麼卻不知道,只仍舊一臉歡喜地往前走,凡是遇到熟人,就急忙打招呼。
連世珏望著她甜甜的笑容,心裡頭莫名地嘆息了一聲。
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地,兩人不知不覺出了村口,越見眼前視野開闊,長天淨澈,綠樹蔭美,遠處可見清晰地山脈隱隱,如一幅畫兒。
順著大路往前,寶嫃指著兩邊的田地,道:「珏哥,咱們的稻田在村後下坡,從這裡得繞過去……不過麥田就在前頭不遠了。」
走了一會兒,她又一驚一乍地叫道:「珏哥,這裡就是我丟獨輪車的地方,我……」
她唧唧喳喳地說著,忽然間抬頭對上男人的眸子,怔了怔後便反應過來,飛快地臉紅起來,低頭小聲道:「夫君,夫君,我一時忘了!我叫錯了……你不要……不要生氣。」
連世珏輕輕地嘆了一聲,伸出手來輕輕捏住她的手,順勢把那鋤頭拎過來,默默無聲往前走了會兒,忽然開口問道:「你為什麼……這麼死心塌地?」
「啊?」寶嫃不懂。
「三年了,不是說多半都以為……我死了嗎?我們又沒有……圓房,你在這家裡過得也……不甚好,你大可改嫁。」
「我不改嫁!」寶嫃忽然大叫起來。
連世珏身心俱是一震,停下步子轉頭看她:「你就這麼喜歡……我?」
寶嫃定定地站在原地,只是望著連世珏看,眼中水光閃爍,她低頭搓著衣角:「我當然,喜歡珏哥,那時候……我、我討飯……被珏哥、撞見,珏哥可憐我,給了我些錢不說,還……娶了我過門。」
連世珏眉頭一挑:「所以你就……」
「我孃家窮,」寶嫃忍不住落了淚,卻還竭力忍著,聲音略有些沙啞,「有個牙婆子給爹說,要把我賣掉,給縣城的大戶家裡當妾,鄉里人都知道,那個杜大戶家裡……大娘子格外厲害,弄死了幾個妾……我、我也很不願意給人家當妾,死也不願意,如果不是珏哥、我……我早就死了。」
她說到這裡,便抬起頭來望著連世珏:「我早就打定主意,如果珏哥真的……回不來了,我也就跟你一塊兒去。」她的樣子看起來柔弱之極,然而神情同說話的聲音卻是異樣堅決。
連世珏看著寶嫃,頃刻間伸出手臂,將梨花帶雨的小傢伙摟入懷中。
卻聽得有人笑道:「喲,這小兩口不回家去,怎麼就在大路上親熱起來了啊?」聲音卻是輕飄飄地,幾分輕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