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五十三 香港

我問,她死了嗎?

你說,還沒,她正在用刀往心臟刺,最後一點力氣讓刀穿過了背,床上到處是血。救護車來了,她上車時停止了心跳。

你說得就像親眼所見一樣。你問我:你要不要這樣的死?

我說,不知道。

電話斷了。沒一會兒,電話又響了,你問:你並不高興剛才的談話?因為不放心才又來電話,知道嗎,在巴黎的她是真愛那個玉子的。

我說,真羨慕故事裡的玉子啊。

你說,她死後,玉子傷心死了,也和那個男人分手,從此在世上消失了。若是到了那一天,我想你不會使用刀。

我在電話這邊笑了。心裡陡然想,你會不會是故事裡的玉子?但我沒說出口。

電話線那邊,你聽見我的心跳,問,你在想什麼?

我說,我在等你。我的秘密,我說不出口,身體沒問題,精神問題大到無邊無際。

你嘆了口氣。

擱了電話,我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高低不一的樓群亮起層層疊疊燈光,心裡還是有些踏實。你做過保證,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來的,戰爭、地震、瘟疫,等等,都不會改變。如此說只是在安慰。我與人,不管是男是女,都不會朝性事上想。我還需要安慰嗎?是的,需要。

這個晚上,你不肯露面,於是,我到各種可能的地方去找你,打發等你的枯燥。

我走到山下一幢正在銷售的空房子前。膽子大到不可思議的程度,趁黑我從後花園進入,這是以前洋鬼子留下的一幢樓房。房子裡沒傢俱,地下室什麼也沒有,全是灰。窗一半在外,我的身子一側,如紙片飄入。突然沒了亮光,難道生人一到,就自動暗到看不清?在黑暗中靜待幾刻,漸漸識出方向。往梯子上走,腳步輕,呼吸輕,一步一停。整幢房子無聲音,像預料的一樣。

感覺到屋裡有人,我就在暗處小心地移動。幹嗎小心?心裡一嘀咕,一腳踩空,我從樓梯上滾下來。

那人似乎在冷笑。那人應該是你?去查到我們共同認識的一個男人的家,想知你何時跟他,他何時跟我,我和你分別行動。

我摔得不重,靠牆站起,臉上出現一抹自嘲的笑意。查什麼呢,過去的事,值得嗎?

待我出來,已離樓房很遠,一片楓林似火,每扇窗都綠得發亮,都有個人腦袋擱在那裡,有些古怪,但那兒不是我能進得去的地方,什麼人進去都會遭遇到同樣的情形。

這不是事實。那什麼是事實呢?

取安眠藥片,往手裡倒了一把,看看,又往回倒了一些。喝了水吞下,我感覺平靜多了,就在地毯上坐著。等啊等,等到天黑得發紫,好些大樓的燈光都凋謝了。我的眼睛仍是睜著,人疲軟得只得倒下,蜷成一團。用仇恨對仇恨,或是以愛對愛?家鄉的老房子裡,我風塵僕僕地推開門來到父親床前,看見生病的他,就笑了。

父親對我笑,嘮嘮叨叨不斷。我握著他的手,心裡難過。當然這是個夢。現實裡,父親生前從未與我拉過一次家常,他話極少。

回想在機場,就一錯再錯,撞上人,弄倒行李,什麼也不顧了,一心要上香港來會你。假如註定是為了受罪,還不如不來到世上。

我的頭髮曾經長及膝蓋,坐下站著,都像黑中的黑,光中的光。看著螢幕上變化的數字,我買了最快起飛的一架航班。每個城市每個班次都充滿玄機,尤其是在空中工作的人,應該是最幸福的人。因為有各種可能性,各種命運等著。登機前在落地窗中能瞧見兩三架飛機,塗著綠紅兩色,花非花,線條彎曲,纏了一圈圈,如眾鬼在狂歡,讓我眼花繚亂。

我就這麼眼花繚亂一路飛來香港,住進預先訂好的旅館。

緊張了吧,當我告訴你,我這個早想金盆洗手的作家,會寫你。你臉在紅,使得你變了許多。一件藍衣袍,襯出你的腰身,自然而優雅大方。你說衣服是在那家最東方味又最西化的店裡買的,衣服紅得那個紅,豔豔麗麗,叫人舒服得透不出氣來。你喜歡藍,和我相似,愛朝紅的地方鑽,有意顯示我們要的效果,而我對你來說,就是紅,對不對?

我笑了,有人在一旁窺視,是我神經有毛病。旅館大堂長沙發上坐著兩男一女,女的長頭髮,細腰身,怎麼長得像你?她的腿自然地平放在地毯上,黑絲絨布鞋也似乎是你的碼數。

我瞧著她,她卻沒有任何反應。

她抽著菸捲,臉朝向窗,沒有轉過來看身後斷斷續續上電梯的人。

莫非這個人是你,裝著不認識我。你的記者職業病又犯了。你想從那兩個男人哪裡知道我些什麼呢,難道你不明白你想要知道的,我都會告訴你?末路已近,我不會再隱瞞任何一個小小的秘密,這也是我渴望與你見面的原因之一。我不想在成為一把灰之前,不見你。當然嘍,我也知道,我們當中任何一個人死亡,另一個人都會去參加對方的葬禮。如果出現了意外,沒有葬禮,你我也會以自己獨特的方式與對方告別。從我們開始知道對方的名字開始,從我們閱讀對方的第一封信開始,我們就浸入了對方的魂裡。

但你逗弄我,掩藏真面目,未免太有點兒超俗吧。也許你早就到了旅館,甚至比我還早,你喜歡演戲,認為生活太乏味,得有刺激。難道你見我也要如此?

沒有約在機場,是我們的明智。機場大如海洋,人一進去,就像一個透明的蝦消失了。機場的播音恐怖,總在提醒人已是離去時辰。旅館是不是另一個機場?當然,如果能直接從那裡起飛,有點道理。

那你為什麼還不肯在旅館裡露面,有意捉弄我這麼個傻人。

為什麼我軟弱,膽怯,竟不敢走過去?走過去容易,太容易就會不珍惜,也容易瘋狂。我一直不是瘋狂的麼?我進電梯,在門關上的一刻,看見沙發上三個人停止交談,全在看手機,也許是我多心了。

又痛苦地等了一天,發現大堂有了銀光閃閃的聖誕樹,才十一月末呀,著什麼急。吃過晚飯回到房間,發現一個大禮盒在桌上擱著,有一張卡,是快遞代寫的:親愛的你,但願尺寸合適。沒有落款。

我開啟大紙盒,從未見過這麼鮮的禮物。紫紅的夾層旗袍,絲綢面上桃花銀閃閃,我穿上,照著身材訂製般熨帖,很民國風情。當然是你了,你閉著眼睛也知道我的尺寸,因為我比你小一號,曾在電話裡告訴過一次,你便記住了。

打量這件幾十年前就會被女人們愛著的衣服,心裡的感激變成了喜悅。

頭髮得用心梳,鞋更講究,走動時目光得柔情脈脈,坐下時,腰自然地挺直。一定得戴首飾,嘴唇、胭脂抹得亮麗。這就是你要我成為的形象?穿成這樣,去討飯,準行。彷彿你在說。我笑了起來。於是將假髮拿出,對鏡子梳了一個辮子,劉海剪得齊整。

彷彿你問,就這樣和我一起站在大街上乞求?

乞求什麼?不用你說,我就知道。小時你父母總在進行戰爭,你躲在一邊。你受傷的眼睛,你發抖的小小的手,臉不肯朝向父母吵鬧的地方。門前門後的桃花,只要你經過,總隨心地飄灑在你的身上,而你從不用手去摘它們,你讓它們自然離開。我要去哪兒?你對自己說。出遠門,一定離桃花遠到聞不到它的香氣。

但為何你要買這桃花之衣送我呢?

你可知,我穿上這件隔了遙遠距離和時間的衣服,桃花的香氣依然襲裹全身。

也許這桃花不是那桃花。我百思不得其解,在椅子上轉了個身。房間裡的窗全敞開,香港的夜景映在窗玻璃上,非常迷人。門外的腳步聲很頻繁,彷彿一下增加了許多旅客。你當然早已在這個旅館了,不用懷疑。每層樓都有防火門,也有樓梯。透過玻璃可以看到噴泉花園,什麼花似乎都有,而你,就只會有桃花,我的理解對嗎?

我坐在梳妝檯前,塗口紅,也抹了煙燻色的眼影。臉上一旦有了足夠的色彩,心中的傷痛就在減緩。每個人都患了憂慮症,想否認,也沒辦法,這就是事實。每個人都在逃避世紀末日的恐慌,每個人都只將秘密隱藏在心裡,不願向人講述。這也是事實。

誰也信不得,誰也救不了誰。

哦,我又看見了你,你開的車,越來越快?趕快對我坦白吧,你到底來不來見面。

我的等待到了極限,我要離開這兒。不然我要發瘋。我服用了安眠藥,躺在床上,我想好好地睡上一覺,用睡眠忘掉你。

就在我安眠藥發生作用之時,一個穿同是桃花旗袍的女人,推門走進房間。

她走近我,在床邊坐下。滅了燈,在黑暗中對我說:那條河不可能乘船渡過,記住:那個男人不能碰,記住。若記住了,就得沿河岸走,找橋。看橋下的水,我發現自己的臉變了,一切熟悉的感覺不翼而飛,我是個陌生人。

木筏十來個,橫在河上,沒有人,靜靜地,河水淌著的聲音極響。

我對這個女人說什麼?黑暗很好,陌生很妙。我身上那件旗袍,讓我感到害怕,因為我上網一看,這個城市某個場所,女人都穿著同樣的衣服。好了,這個女人自然不會是你,不過是一個仿製了你趣味的女人,在討好我。

這個女人說,想那個不守信用的人做啥?她來不來,都和別人在一起,她對你沒那麼重要,重要性是你製造出來的。這兒沒有的,其他地方也不會有;在其他地方失去的,在這兒也不會得到。

我覺得自己離開了床,朝門外走去,走向更加漆黑的深處:一個溫馨的家,父母和大小孩子圍著一個圓桌喝茶吃糕點。其中一人站起,到門邊來。我想躲閃,卻聽見他們說:都想看看你,怕你不好意思就沒請你進來。他們在說我。這是一家奇怪的人,是我未見過的,和我的家人不一樣,太不一樣了。我們家女孩從來不讓上桌,女孩低人一等,生下就知道這點。這時你出現了,拉拉我的手。我還是不進。你看著我,我說讓我走吧。

我轉身走掉。

好多上上下下的石階,中環一帶的路,怎麼跟小時的山城一樣,石階兩旁全是小商店,夜裡也開著。我盲目地走著,汗沁出皮膚。

路邊一家公共浴室開著。我想也不想地就進去。脫了衣服,發現你在那兒淋浴。巨大的興奮,前所未有,你的聲音歡樂極了:你要和我一起享用?這是美容浴,可讓人返老還童。來吧。我靠近你。你知道我和一個並不熟悉的人有點困難。明白嗎,你找了一種東西,費盡周折,用之才知苦,苦後才知妙,領略了妙才上癮。溫熱的水自動流出。

突然我看到你和一個男人,赤裸著身體,在滑溜、水氣蒸騰的地上翻滾,白晃晃一片肉。我清醒過來,透過牆上鏡子,看到自己呆呆地站在已無一人的浴室。旗袍被水淋透,貼著皮膚,變得又厚又重。

使勁地踢浴室的門,叫了起來。

別叫,別叫。有人拍拍我。

我發現還在床上躺著,剛才只是做了一個夢。

那個女人這樣說。你不理我,我會傷心,你會感覺到我的傷心,因為我就是她。說著,她抱住了我。啊,真好,真好,她重複地說。

我推開了她,臉一直笑著,直到她離開。燈似乎是由於電源出了問題,按了好幾下,也不亮。全是陌生女人的氣味,想到自己入睡時那人會在自己身上做的事,就再忍不住,摸黑進了浴室衝了個淋浴,很好,周身又只是自己一個人的氣味。

在床頭坐著。燈突然亮了,就是枕邊的一盞。一個日記本安靜地在那兒。

隨便翻開一頁,我讀了起來:我們的時代已變,你和我的約會,選擇哪一個城市見面,已經無關於那裡的當權者。

寫得真好。完全可能,剛才那個女人就是你,你讓我以背叛你的方式,使我或你心滿意足。背叛的味道每個人都該嘗一嘗,否則怎麼平衡我們空虛的精神?

有人在敲門,從孔裡看去,一個男人正捧著一大束鮮花。我走了回來,手裡玩味著日記本,我把它朝敞開的窗子拋了出去。是的,一切都會過去,必須過去。

敲門聲在響,我由著這聲音響。雨嘩啦下起來,旅館外的街幾分鐘後,所有夜生活的人都會回家去,街道會變得從未有過的寂靜。你穿著桃花旗袍,赤著腳,慢慢地走出陰暗的屋簷,可能從我住的這家旅館走出去,穿過一條條馬路,走上一坡坡石階,走上一座座天橋,死亡離你只一秒,你一點兒也不在乎。

街上所有的樹都開出了桃花,粉白粉紅,一路跟著你,你朝我的方向望了望,一張臉全是雨水。我哪裡認得出你?我只看見一個女人的身後是一個上了重鎖的囚室,你一直待在那裡,身上發出光,囚室透明如白日,而整個城市晝夜陷入黑暗。

雨水將長久持續,彷彿是為了沖洗我留在這個城市的所有痕跡。我正幾萬里又幾萬里地離開那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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