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第一頁有汙漬,字跡沒有被改變,說是很久沒收到我的信了,然後又是老套話,問我:「親愛的,你到底把我放在何處?心裡或是心外?甚至更遠的地方?」
我坐在房間裡,卻好似在荒野。寫信人不明白,玫瑰都不見了,新種上的竹子在土裡繁衍,它們會擋住對面灰暗的高樓,會使荒野成為真實。有竹子的小路,但願有一天,我會順這竹路走出去。
冬天離這城市近了。從荷蘭新開的航班,帶了各色鬱金香,送給城市公園,公園裡的熊貓第一次不害怕離開故土,因為鬱金香的存在,成群結隊的孩子們歡呼雀躍。知道嗎,我喜歡熊貓走路時的笨拙勁。
而魚鷹則相反,魚鷹聰明如一道光,快速得刺眼。
水的波紋與天空的波紋在一瞬間交錯。
魚是犧牲者,躺在艙裡,掙扎著,使水深綠,比河流更深綠。
信郵出去,就是要人看。有的人寫信只為寫,不需要讀,有的人寫信是為了自己讀,然後毀掉。有的人寫信郵出去,收信人已不在原來的地方,不會讀到。
寫信人呢,寫信,屬於哪一種情況?
一年年收到信,我連續讀,感覺到了一個很長的感傷的故事,聚少離多。的確,讓一個陌生人知道,比一個認識的人知道更好。無論怎麼看,一天天過去,牽掛太多,擔心太多,都會自作自受。
看不出寫信人是男是女。男女都一樣,沒關係。男人也會溫情脈脈,女人也會剛氣十足。雌雄同體,沒什麼不好的。
信近來越寫越長,字跡也越來越草,有時難已辨認。讀信花掉我大量時間,脖頸痠麻,頭費力地垂下。這時我看見那魚鷹,在捕獲魚之前,抖動著翅膀,在船舷緩慢走幾步。
沉下水,忽起忽入,眼睛無奈地望著天。
魚鷹在水面一掠,抓了獵物。
喜歡魚或是魚鷹?
或許兩者均喜。由於有它們,這個世界才真實。
某年某月,某一天曾和什麼人度過,他或我遞給你一個桔子,幫你剝開,手指凍僵,那新鮮的桔子遞了過來,浸透甜香的汁液。看看,到底會有什麼事發生,為了什麼事發生而準備著。
與任何人認識,這時都太遲,青春年少徹底被太陽的紅塗染,又被太陽吸乾。
黑鬱金香。
有個人走到陽臺外抽菸,煙是自己裹的,非常長。手裡握著一個打火機,不用火柴。樓下有一個胖子,也在抽菸。回到房間,去衛生間,在那裡假裝做愛,假裝哭,哭得人人同情,也未必沒用,起碼可以讓少年少女傷心。
有照片嗎?
有照片也會毀掉。
人的臉會隨著歲月流逝而走形。菸圈在風中飄,成為大氣的一部分。對的,人和照片不一樣。其實他們是一張臉,我總在這個人身上找那個人,組合自己愛的人,重疊他們,把他們綜合成一個想象中的人。
靈魂相遇的一秒,那可怕的一秒,幾十年由幻象構成的雕塑在面前,沒做任何事,等著太陽從街對面的教堂背後升起。
寫信人近期一週裡給我三封信,不短,毛筆小楷,字跡漸漸端正,自成一體,流利漂亮。這周我只收到一封,一共十四頁。信裡自帶一股寒風,掀動紙片,觸及面孔。信裡說看到我一個人在陽臺上走來走去,既沒系圍巾,又未穿大衣,但戴了頂與年齡不相適應的紅帽子,純棉線針織的。「謝謝上帝,你的臉不變,真是奇蹟!你住在自己的雷峰塔裡,真讓人羨慕。」
非也。我看我變的一部分,寫信人寫不變的一部分。有一群狗追獵著貓,沒有人圍觀。這個中午,人都上班去了,窗外不遠的公園裡也沒有跑步和練功的人。
中午,這整個大公園顯得寧靜。
樓下的小路,竹子已長成一片又一片,雷峰塔早已開裂,看來,是該順這竹路走出去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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