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美麗的兇器 東野圭吾 第2頁,共2頁

「根據報告,兇手如果是站著對日浦開槍的話,可以推斷這個兇手的身高應該是一百六十公分以下。」

「一百六十公分?」

根岸睜大眼睛,共同參與討論的刑警也全體譁然。

「怎麼樣?這次又太矮了吧?而且又是個運動選手。」

「但是如果是女生呢?」

對於紫藤的推論,小寺又倒吸了一口氣。紫藤回頭看著小寺,繼續說道:「沒人敢保證那位友人不是女的吧?」

「對呀……是女人啊……」

當小寺警部自言自語的時候,其他刑警回來了。

「車子已經確定了,是九〇年代的三菱gto。顏色當然是紅色。」

「好。」

小寺敲了一下桌子,說:「車子已經確定了。接下來就是兇手的年齡和運動專案。」

38

搜查員警一一搜尋小夜子跟有介家裡的每一個房間,試圖尋找關於有介最後一名夥伴的線索。

小夜子把自己關在燈光微弱的房間裡,聽著從外面傳進來的對話,感覺就像聽著從不同世界傳來的聲音——那邊怎麼樣了?再找看看!可惡!一定哪裡有——

她躺在床上,靠著枕頭。發現這是有介的枕頭後,又再度悲傷了起來。自從警方通知她有介的死訊,一個早上她就不知道這樣想了多少次……

事實上,小夜子到現在還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兩、三天前,她都還無法想象這樣殘酷的事情會降臨在自己身上。她也一直堅信自己會和有介一起為這個家打造一個美麗又安穩的未來。

有介死了,而且還是被殺的。

昨天晚上當有介跟她坦白過去的事情時,她就覺悟到必須和有介暫時分開生活。小夜子雖然拒絕了他離婚的要求,當他離去後,她又重新思考了這個問題。為了即將出世的小孩,離婚或許會是比較好的選擇。她知道這是很自私的想法,但一方面也是考慮到他自由作家的未來。

不過這也是在有介活著的時候的打算。現在他已經死了,對小夜子來說已經沒有任何選擇。

突然傳來敲門的聲音,小夜子說「請進」之後,一位年長的刑警走了進來。

「這個房間可以稍微讓我們看一下嗎?」

「好,請便。」

小夜子擦拭眼淚從床上下來。

畢竟是房間,警方也比較客氣,在一一徵求小夜子的允許後才開啟抽屜跟窗戶。可是依然沒有找到相關線索。

「總部剛剛傳來訊息,說剩下的一個友人是女性的可能性很大。」

年長的刑警對小夜子說道:「您覺得呢?不限定是運動相關人士也可以,您丈夫結實的朋友當中有沒有什麼女性朋友呢?」

「沒有。」

從今天早上開始,小夜子就一直重複著這樣的回答。

「這樣啊……」

刑警的口氣聽起來也不太失望。畢竟在這個年代,妻子不知道先生的事情是很正常的。

詳細搜查房間裡的結果,刑警們沒掌握到什麼線索,無功而返。警方本來打算把東西收拾好再離開,可是在小夜子的眼裡只會覺得像是拼圖一片片勉強亂拼,就請他們先回去了。畢竟這個家所有的東西都是按照小夜子決定的方式擺放。

小夜子覺得已經無所謂了,這裡已經不再是兩個人的愛巢。

她回到臥房裡,坐在化妝臺前專心地化妝。整理完頭髮後,穿上有介最後一次買給她的洋裝。這是特別為孕婦設計,是一套可以根據腹部寬度做調整的孕婦裝,原本還不打算穿,今天特別穿上。

然後小夜子走到廚房,拿起立在微波爐旁邊的筆記。上面寫著自己拿手的料理,有一半以上都是有介愛吃的。

但是現在她需要的不是法式肉凍的食譜,而是這筆記的最後一頁。刑警們完全沒有注意到這筆記本。

她撕下最後一頁,走到電話的地方。那一頁紙張的內容如下:

品川區北品川××××

佐倉翔子033××××××

小夜子兩度深呼吸後,拿起電話撥下號碼。希望她在家,萬一她不在的話,小夜子沒有自信再有勇氣打第二次了。

電話聲持續響著。響了五次後,她開始想要放棄了,響完第六聲,她打算掛掉電話,第七聲還沒響完,嘟聲忽然中斷,是電話被接起來的聲音。

「喂!」

對方的語調微微上揚。這個聲音難道就是佐倉翔子的嗎?

「請問是佐倉翔子嗎?」

話筒那端沉默了一下,接著對方的聲音一沉,說:「我就是,請問……?」

「我是日浦有介的太太。」

因為小夜子的話,對方再度沉默不語。看來翔子相當吃驚,同時間也可能開始萌生敵意。

「日浦……太太?請問是哪裡的……」

「請不要再隱瞞了。我知道你昨天跟我先生在一起,但是我沒有跟警方說出你的事情,因為我想跟你談談。但是如果你繼續裝糊塗的話,我就通知警察。」

小夜子努力平穩自己的心情,但說話時忍不住有點急了。佐倉翔子也顯得有些訝異,說: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翔子聽起來反而從容:「不過要見個面絕對沒有問題。今天晚上如何?」

「好,就今晚。時間什麼時候都可以。」

「是嗎?那就九點左右。」

「九點。我知道了,那要去哪裡?」

「既然您已經知道這邊的電話,應該也知道這裡的地址。」

「是。」

「那麼就麻煩您到我房間來吧!到達公寓的時候,在樓下保全的地方打電話給我。」

「我知道了。那麼就九點見。」

「好的,我等你。」

佐倉翔子清亮的聲音迴盪在小夜子的耳邊。

39

放下電話筒後,翔子不由得表情變得扭曲。

那個女生會打電話來讓她感到相當意外,因為翔子還以為小夜子完全不知道有介和她的關係。或許有介無意間說溜嘴了,爛好人、太老實,一直是他的缺點。

在她跟警察聯絡之前,說要跟她見面,對翔子而言跟幸運。萬一她說出去,就得要逃走了。看來得解決她了——翔子很理所當然地這樣想。只要和那女人扯上關係,準沒好事!

要怎麼解決她呢?——這裡沒有毒藥之類的東西,槍也早就不在身邊了。即便有,在這裡開槍也會引起附近鄰居的騷動。

翔子開始想象讓對方坐在椅子上,趁她不注意時從背後勒死她。不過想到勒死常常造成失禁,所以就放棄了,她並不想弄髒房間。用刀刺對方也不好,但是聽說刺進去不拔出來的話,血是不會流出來的。

翔子輕輕拍了拍手,開啟化妝品的抽屜。裡面放著摺疊式的小刀,刀刃有二十公分長左右。

這是在確定日浦有介死了之後,翔子從他口袋中拿走的。

當初只想從這個曾經愛過的男人身上拿樣遺物,但回想起來,在看到這把刀子的時候,翔子就直覺戰爭還沒結束。

翔子決定就用這個殺她。死在有介的刀子下,應該也是那個女的心願吧!

收好刀子後,她開始化妝。要見日浦小夜子,是有必要用心一點。翔子猜測小夜子一定會濃妝前來,強調就是因為自己的美貌,才能夠得到有介。翔子心想:別開玩笑了,就憑你也敢這樣想啊?想到這裡她真的是無法忍受。翔子從以前就一直是鎂光燈的焦點,她絕對不容許被那種俗不可耐的女生給看扁。

翔子花了一個小時以上化妝,結束後,她開啟衣櫃決定自己要穿的衣服。決定穿著後,接下來也花了一點時間挑首飾。最後等她打扮完,已經接近約定的時間了。

翔子站在鏡子面前,檢查自己的打扮是否有缺失。她不想給那個女的任何可以攻擊她的機會。

全部確認完畢後,她再度拿出刀子,亮出刀子。她一臉陰沉地看著閃閃發亮的刀刃,整個靈魂都被吸引過去了。她想象著這把刀刺進小夜子體內的感覺,她不覺得恐怖,只有興奮的快感流竄全身。

這時,翔子握著刀子的手開始顫抖,她無法控制自己。翔子撇了撇嘴,想不到偏偏在這個時候這樣……

她走到洗手檯旁開啟櫃子最下面的抽屜,拿出拋棄式針筒,以及一包包摺疊好的小銀紙其中一包。攤開銀紙,裡面包的是無色的粉末,大概只有掏耳棒一匙的分量。她拿起放在旁邊的礦泉水,加入〇·五cc左右在粉末中溶解,再用針筒注射到自己左手腕內側。當然,不注射手肘內側的話一定會引人注意的。

效果相當顯著。翔子故意慢慢地把藥注射進去,享受著流竄全身的快感。她感到頭腦清醒、精神百倍。

這是特地為翔子調配的藥。那是好幾年前,為了提高競技能力的藥,現在她是為了開拓嶄新的人生而服用。翔子引退之後也一直跟仙堂保持聯絡,從他那邊取得這種特別的藥物。如今,她知道自己得漸漸脫離這種藥物,因為仙堂已經死了。當初也是有了這樣的覺悟,才會殺了仙堂。

對她來說,藥到底是什麼?從客廳俯瞰著東京的夜景,翔子想著。自己的夢想也已經實現,也得到了榮耀,走向了絢爛的世界。當然,失去的也不少,但不管怎樣,事情都有正反面。她想,為了實現夢想,多少都要有所犧牲,這是沒辦法的。她沒有後悔與藥物接觸。

然而或許可以說,她感到最懊悔的,是讓她變成這樣的母親。母親在知道女兒引退後還是繼續服用藥物後,才發現一切已經無法挽回。在某個雨天,她就縱身撞上疾駛中的卡車過世了。留給翔子的遺書,上面寫著希望她不要再使用藥物。

媽媽,你沒有錯——翔子心想。因為媽媽,讓她成為世界頂尖。

「我不會輸的。」

面向東京的夜空,翔子嘀咕著。好不容易爬到這一步了,不想因為這樣就摔下來。一定要往更高更高的目標前進不可,誰都不能阻撓她。

殺了日浦小夜子,這樣一切就能順利了。

電話聲響起。

看了一下時鐘,時間是八點五十分。

40

走向公寓的電梯搭乘處,小夜子感嘆居然有人住在這麼豪華的地方。除了簡直就像大飯店一樣的入口,大廳天花板垂吊著華麗的美術燈。而這裡跟她住的地方一樣都叫公寓,真是不敢相信。

她瞭解到,原來佐倉翔子是住在這樣世界的人。小夜子告訴自己不能退縮,她跟有介一樣,是揹負著同樣罪惡的人。

關於有介曾經與翔子交往過的事情,小夜子早在一年前,也就是剛結婚的時候就知道了。告訴她這件事的是丹羽潤也。

「不要看他那樣,以前至少也交了一個女朋友啊!」

來他們新家玩的潤也,在有介離開位子時,趁著酒意把這事情說了出來。小夜子仔細聽著潤也說的每句話,當她聽到對方是原體操選手佐倉翔子的名字時,並沒有太過驚訝。同樣都是體育選手,會互相吸引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說到翔子跟有介認識的經過時,潤也就打住了。之後還再三拜託小夜子,關於他說溜嘴這件事一定要保密。

小夜子以前也不是沒有跟其他男生交往過,所以她壓根也沒想過要問有介過去的情史。事實上,自己是否跟有介聊過翔子的事情,她也完全沒有印象了。只是,之前翔子在電視上出現時,她會故意說「她今天穿得很漂亮」或是「妝化得不錯」等等,希望看見有介有所反應,但都只是單純鬧著玩,不是真的在意。

會突然意識到這個女人的名字,是在昨天中午打來找有介的那通電話。那個女的自稱是木村翔子,還留下了自己的聯絡方式,當時小夜子就懷疑那是佐倉翔子。因此,她打電話給以前工作的出版社,請以前的同事查佐倉翔子的地址跟電話。可是後來查到的電話號碼跟木村翔子講的不一樣,於是小夜子下意識地試著撥號,發現是旅館的電話號碼。她開始起疑,認為佐倉翔子是用偽名的方式外宿旅館。

從有介那裡聽到所有的事情之後,她才把所有的事串連起來——有介所謂的剩下的最後一位友人就是佐倉翔子。他刻意隱瞞的事情,卻成了她推理的證據。而且剛剛刑警也說,最後一名友人很有可能是女生。這時,她發現事情一定就是她推測的那樣。

來到佐倉翔子的房門前,小夜子調整呼吸後,按了門鈴。過了幾秒,門靜靜地開啟了。

「我正在等您呢!」

小夜子感覺到佐倉翔子的視線很快地掃過她全身,大概是在上下打量吧!小夜子覺得,親眼所見的翔子,比電視上的更美。

「您好!」

小夜子自覺氣勢不如對方,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她走過可以眺望夜景的客廳,沙發成直角排列著,桌上擺著一瓶白蘭地和酒杯。

「要喝嗎?」

翔子問道,小夜子沉默地搖搖頭。翔子視線往下移,用鼻子哼了一聲,說:

「啊!對喔,喝酒對胎兒不好呢!」

原來她已經聽說自己有了,這樣的事實令小夜子不悅。

翔子倒了一點白蘭地在酒杯裡喝了一口。嘆了口氣,說:

「要找我談什麼呢?」

「我想請你告訴我昨天晚上的事情。你們在一起對吧?」

於是,翔子把酒杯放下,試圖忽略小夜子的視線,把眼睛飄向別處去。

「再隱瞞好像是多餘的。對,昨天晚上我跟他在一起,一起對抗那個怪物。」

「我先生是怎麼死的?」

「怎麼死的……?被開槍殺死的啊!」

「為什麼只有我先生死了?」

「什麼?」翔子看著小夜子,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你活下來了,只有我先生被殺?」

小夜子凝視著曾經和有介是戀人的翔子。為什麼只有他被殺——這是小夜子最想問的問題。小夜子希望自己弄清楚事情,才沒有藉助警方的力量獨自前來。

「這個嘛……情勢所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