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介感覺到從腹部蔓延至全身的灼熱感,看來中彈的地方不是腹部就是胸口了。比起疼痛的感覺,更強烈的麻痺感覺壓迫著胸口,再過一會兒,他應該就會痛到失去意識。他雖然不想死,但一方面又有點希望自己在那股疼痛來臨之前就斷氣。
「對喔,所以你才要讓我拿手槍……」
「對!我是故意讓你拿的。這樣警察就會誤以為你們是互相開槍的。」
「你是……什麼時候想到的?」
「什麼時候啊?我想想,就是知道那個毒蜘蛛存在的時候吧。那時候,我就知道為了自保,我只能這樣做。殺了那個女的,然後把罪嫁禍給你們其中一個,而且最好是在她殺了兩個人之後進行。看來事情的發展相當理想,而且發展都在我預料之中。」
「為什麼……要這樣做?」
「這樣的話,知道我過去的人就全都不存在了。我想利用毒蜘蛛借刀殺人。」
翔子輕鬆地回答道。
「那麼說……拓馬跟潤也相繼被殺,對你來說很幸運囉?」
「是啊。」翔子心情平靜地承認:「不過,也不是單純的好運。他們兩個本來可以不死的。」
「什麼……?」
有介睜大眼睛。瞬間激烈的疼痛就像電流一般,從頭部貫穿腳底。
「一開始安生跟毒蜘蛛對決的時候,其實我也在場,就是健身俱樂部。」
「你說什麼?」
「那天晚上安生打給我,問我是不是打過電話給他,他說那天晚上有個莫名的女子打電話到他家問他在哪裡。於是我立刻聯想到,那個女生已經來了,就掛上電話馬上趕往健身俱樂部。看到停車場的警衛倒在地上的時候,我就知道我猜中了。走進訓練室一看,他們兩個正在對峙。」
翔子說話的節奏變得很快,情緒似乎亢奮了起來:「真不愧是安生。他成功地從她手上搶過手槍,就算那個女的隱身在暗處,整個情勢對安生來說還是很有利。我當時猶豫了一下,是要這樣讓安生殺了她呢?還是要讓她殺了安生?結果我想讓他先死。警衛一開始就看到毒蜘蛛的長相,所以就算把她的屍體藏起來,安生還是免不了要被警察盤問,而安生知道我的過去。我在黑暗中凝神觀望著,思考著該怎麼做。於是,我發現掉在地上的槓鈴的橫杆,那是安生稍早拿來當武器的東西,我就把它撿起來,潛身到入口處,心想安生可能會來開啟電燈。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朝我的方向走過來,但他似乎完全沒有發現我的存在。當他準備開燈,我站了起來,橫杆一揮。安生感覺到頭部被重重的一擊,當場倒在地上。一確定他昏倒,我就逃走了,離開健身中心的時候,就聽到槍聲響起。」
有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著翔子,但是翔子的臉已經漸漸模糊了。
「丹羽的事情也是我精心策劃的。」
「你是說……字條。」
「沒錯。他逃到八王子的時候,老實說我很慌。而且那個女的已經先來過我家,幸虧我巧妙地閃過了,果然我還是比較幸運。而我也利用這點好運,馬上去丹羽的公寓貼上字條,結局就如同我們所知的一樣。」
「那我也是嗎?」
「沒錯。」
翔子察覺出有介想問的。「你會這樣死掉,也在我的計劃之內。當然,你真的被那個女的殺掉,我再殺了她這樣也很好。如果這樣你不但玩完,我也不用再多受一些良心的譴責。只可惜是那個女的先來殺我,所以沒辦法囉。」
瞬間,翔子臉上浮現出沾沾自喜的表情,簡直就像是惡作劇成功似的。
有介這才發現翔子瘋了。
「剛剛跟你說過從仙堂家帶走手槍的理由,其實是騙你的。事實上,那個時候我就想過要殺了你們三個。不,應該說是從以前就一直想要除掉知道我過去的人了。」
「所以你對仙堂也……?」
「是啊。當時其實是下意識地開了槍,但現在回想起來,也許我當時就已經在心中盤算好了,覺得當場先殺了他也好。」
你已經瘋了——有介想這麼說,卻使不上一點力氣出聲,意識也開始漸漸模糊。
「有介,你快死了吧?」
翔子的聲音越來越遠。
「有介、有介,你好可憐喔!對不起,不要恨我啊!」
有介的視線彷彿籠罩了一片灰色的膜,膜的另一端,他彷彿看見白色的生物在動。那是翔子在高低槓上的姿態。她就像仙女一般,優雅地在兩條高低不同的橫槓間舞動。
因為服用禁藥的關係,有介與她相識,當時她還是高中生。翔子比起過去他認識的女性朋友,更閃耀動人、充滿魅力。有介很快地被她吸引,而翔子也愛上了他。
事實上,在仙堂的實驗者中她相當特別。她不但最年輕,而且是唯一的女性。比較不同的是,翔子會託付在仙堂手下並不是她自己的意思,而是她母親的期望。
她母親也是名體操選手,但一直沒有受到注目就引退了,於是她把希望寄託在女兒身上。得知關於仙堂的事情後,就拜託仙堂指導翔子。她當然知道仙堂的真面目,也應該知道他會對自己的女兒做出什麼事情,儘管如此,她還是希望翔子以體操選手的身份出人頭地。當時翔子的父親已經過世,否則他一定不會同意。
有介並不清楚詳情,但只知道翔子從仙堂那邊得到的是專門控制精神的藥物,比如防止精神低落的藥、忘記恐懼的藥、持續緊張興奮的藥等等。也許仙堂多番考量之後,發現為了提升她的能力,精神改造是最快的方法。
後來翔子在體壇留下優秀的成績,她母親也相當滿意。有介還記得每次比賽,她總是會來為翔子加油。她母親不喜歡有介跟翔子這麼親近,可能是認為這會影響她的選手生涯吧!所以在她母親面前,有介不會靠近翔子。
「媽媽的口頭禪就是問我吃藥了沒。」
他聽過翔子用不解的口氣這麼說過,可見她服用藥物有多麼頻繁。有介沒有勸她不要吃這麼多藥,畢竟他並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而她母親就在翔子引退不久後過世了。有介好像快要想起她母親的死因,但是記憶已經相當模糊。她母親到底是怎麼死的?
「對不起」這三個字聽起來變得好微弱。
你已經瘋了——有介心想。
但是沒有辦法!一切都是藥物惹的禍……
37
如同紫藤擔心的,十六號早上,在狛江市多摩川的河邊被附近的居民發現日浦有介的屍體。雖是狛江署的轄區,但留宿成城署搜查總部的搜查員警也趕往現場。
「在這種地方被殺,真是諷刺啊!我們的搜查總部就在距離這裡不遠的地方。」
看著遺體被送走,小寺警部遺憾地低聲道,痛苦與無奈的表情全寫在臉上。昨天晚上以幹線道為中心進行的大範圍巡邏,看來是徒勞無功了。
紫藤想著日浦小夜子。打從心底愛著丈夫的她要是知道這悲劇的話會有多麼傷心啊!他也很同情負責通知她的警官。
「那麼說,兇手的槍裡已經沒有子彈了吧!」
根岸說道。
「應該是這樣沒錯。」
小寺神色黯淡地說著。對於兇手用盡子彈這件事,搜查人員一定覺得很羞愧。
根岸看向紫藤。
「日浦手上拿的那把手槍,是當初殺害仙堂之則的那把手槍吧?」
「還在等鑑識報告。不過應該是沒有錯,至少手槍的口徑一致。」
「是s&w的吧?」
「是。這把手槍並不是日浦等人所持有,應該是仙堂用某些方法從國外帶回來的。」
另外,他們還在距離死者十幾公尺以外的岩石旁邊發現一把手槍。這把手槍確定是從山梨縣警吉村巡查身上偷走的那把。
再者,距離岩石堆的數公尺左右發現有血跡,這血跡不是日浦有介被開槍後移動所留下來的,所以警方猜測,這若不是兇手的血跡,就屬於兇手最後的目標。
而且警方對附近居民進行查訪,蒐集到了一些情報。首先,附近有幾戶人家表示前一天晚上聽到公園裡有車子衝撞的嘈雜聲。住戶以為可能是飆車族,所以也就沒有想太多。另外,根據搜查員調查發現,公園的鐵絲網有遭到撞擊的大凹洞,旁邊道路上還留有幾條頗新的胎痕。從時間上考量,警方不排除這與殺人事件有關係。還有距離公園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停有一部pajero,初步判定可能是日浦有介的。但是地上的車痕並不屬於pajero,輪胎寬度明顯不同。搜查員警一致認為,那個不明胎痕應該是日浦有介最後一個同伴的車子所留下的。
然後,還有三個證人表示昨天晚上聽到槍聲。一個是學生,另外兩個是社會人士,都很年輕,應該不會聽錯。根據他們所描述的,昨天晚上,他們聽到兩次槍聲。
「岩石堆旁邊血跡有可能是犯人的,她可能受到了槍傷。」
回到成城署搜查總部,小寺警部自信滿滿地說道:「兩次聽到槍聲,表示日浦也開了槍,因為兇手的手槍還留有一發子彈。日浦可能打中了兇手。」
「他們互相開槍嗎?」
成城署的刑警問道。
「不,好象不是這個樣子。從證詞判斷,兩次槍聲將近十分鐘的時間,首先是日浦向兇手開槍,這是第一次。接著兇手受傷了,但是沒有死,於是兇手對日浦開槍,這是第二次,然後日浦死了。會不會是這樣呢?」
「日浦的同伴呢?」
「應該逃走了吧!」
關於日浦的同伴,警方也已經掌握了重要的線索。從車子衝撞公園鐵絲網的凹痕,發現了紅色烤漆;從道路上留下的痕跡判斷,確定這車款可能是跑車。只要花一點時間,就可以找出是什麼車子。
「兇手追過去了嗎?」
其他刑警問道。
「或許吧。總之兇手又逃走了,說不定還打算再度進行攻擊。」
「我覺得藏匿在附近的可能性很大,畢竟她還受了傷。」
根岸說道。
「一般來說應該是這樣,但是這個兇手不能用常理推論。」
小寺深深吸了一口氣說。在場的其他人都點頭表示贊同。
「總之先找到剩下那個人才是上上之策。」
「沒錯。」
小寺雙手交叉環胸道。
這時一位刑警走進來,手裡拿著報告,說:
「警部,鑑識課提出一件很可疑的事情。」
「可疑的事情?」
「是關於死者身上子彈射入口和射出口。子彈在日浦有介胸口處進入,然後從背後貫穿。」
年輕的刑警一邊比劃,一邊說明。
「所以?」
「從子彈的角度來看,手槍是在很低的位置開槍的。以這次的兇手的身高而言,她必須把槍放低至中腰或是膝蓋的高度開槍。」
「什麼……」
說完這兩個字,小寺陷入了沉默。他仔細推敲著鑑識結果的意義。終於,他開口了:
「兇手坐著開槍或站著開槍有什麼關係嗎?」
「不過,」年輕刑警目光落在鑑識報告上繼續說,「根據報告,日浦有介是在一公尺以內遭人近距離開槍的。這麼近的距離,兇手為什麼要蹲下來?」
「讓我看一下。」
小寺一臉嚴肅地從部下的手中接過報告。看完之後,紫藤看見小寺的眼神變得相當銳利。
「近距離射擊這點很奇怪呢!」
警部尚未開口說話之前,根岸率先發言:「到目前為止,日浦有介跟其他被害者不一樣的是他手裡有槍,兇手應該不會這麼笨地接近他才對。那從正面一公尺以內開槍,是怎麼回事呢?」
「如果兇手這麼靠近,日浦沒做任何動作也很奇怪。應該不會沒發現她吧?」
「槍裡面還有子彈嗎?」
其他刑警問道。紫藤回答:
「還有十幾發。日浦有介的那把槍可以填充十五發子彈。」
「哦!」訝異聲四起。
「連續射擊用的。」
根岸從旁補充說明:「這把槍的優點並不是準度,而是可以隨意連發。原本應該屬於仙堂,不過這種手槍滿適合用來防身的。」
「可是日浦只開了一槍,又是為什麼?」
小寺環視眾人,可是沒有人回答。
「有一點可以列入參考,」紫藤又發言道,「對日浦開槍的不是那個女殺手。」
「什麼?」
小寺眼角上揚:「那會是誰殺了他?」
「敵人已經這麼靠近,日浦是不可能不開槍的。也就是說,那個人對日浦來說不是敵人,而是他的朋友。」
「難道說……?」
警部搖搖頭:「萬一真的是這樣的話,那位友人為什麼要背叛他?」
「當然是想要在這階段斷絕後續警察的搜查囉!」
「那麼,當時那個高大的女殺手在哪裡?」
根岸從旁提出疑問。
「她不可能會乖乖站在旁邊看,所以有可能是日浦被殺的時候,她人已經不在了。第二發槍聲是日浦他們對那個女的開槍,因為受傷的關係,那個女的不得不逃走。」
「嗯……」小寺發出低沉的聲音回應。紫藤的分析不是沒有道理,小寺也覺得事情很有可能是這樣。
「如果說,對日浦開槍的人的身高沒有這個女兇手高的話,就能呼應鑑識課對於子彈射入口和射出口的疑問。」
根岸對小寺說道。小寺看著報告書,點點頭。
「這倒是,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其他疑點。」
「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