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吉村巡查靈前守夜,在他甲府老家附近的廟裡舉辦。紫藤在甲府車站買了一條黑色領帶繫上,前往參拜。署長等重要官員明天才會出席告別式,可是他沒有辦法這樣等下去。他希望能夠儘早去向吉村吊致歉,並且發誓一定要幫他報仇。
在接待櫃檯的男孩子看起來都不超過二十五歲,不僅如此,排在紫藤前後的也都差不多是這個年紀的人。從他們的談話中得知,他們應該是吉村高中和大學的朋友。紫藤這才知道吉村原來如此年輕,對於被剝奪的這條寶貴生命感到更加痛心疾首。上香的時候,紫藤看到吉村的雙親,年紀也不大,約五十歲左右。坐在旁邊的應該是吉村的妹妹,只見她用手帕搗著眼睛,像玩偶般一動也不動。
上香後,紫藤前往準備好壽司和茶飲的房間。他聽到吉村那些年輕的友人語重心長地交談,其中一個小聲地說:「警察果然不好當啊。」另一個也附和:「雖然說是因公殉職,可是畢竟人死不能復生嘛。」紫藤只喝了一口啤酒就出去了。
紫藤在車站等電車,感覺有人走到他旁邊。一看,山科微笑地站在那裡。
「組長……您不是明天才要來嗎?」
「我們跟那些大人物不一樣,白天搜查總部根本空不出時間。」
說著山科右手拿出口香糖。山科正在戒菸,所以紫藤在他面前不抽菸。
「不,謝謝。」
微微揮手拒絕後,紫藤嘆了口氣說:「往生者還這麼年輕,守靈跟葬禮一定讓人感到格外心痛。」
「你自己不是還年輕得要命,幹嘛這麼老氣橫秋?」
「他父母大概幾歲呢?我看頂多年過五十,還不到六十歲。總之是兒子踏入社會,兩老終於能喘口氣的時候。」
「悲傷也是於事無補。對父母親來說,孩子不管是剛出生就夭折,還是成年之後過世,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痛是一樣的。」
「他們一定很後悔兒子當了警察吧?」
「紫藤,」山科望著遠方說:「別想了。」
「反正想了也沒用。」紫藤聳聳肩,微微苦笑著說。
「聽說是個醫生。」山科說。
「什麼?」
「我是說仙堂。」
「噢……沒錯。他們家族歷代都務農,但是因為他父親當上了醫生,所以仙堂也步上醫生的路。」
今天,紫藤去過仙堂的出身地松本市。這一帶都已經住著其他的人家了,但附近還是有幾個人知道仙堂家的事情。根據他們的描述是,在二十年前左右這裡有一間醫院,但是後來院長夫婦相繼過世,醫院也就被拆掉了。
「仙堂為什麼沒有接掌醫院呢?」
「這個就不是很清楚了。但附近居民說,在醫院倒閉的前幾年,他就離家出走沒再回來,好像是到國外去了。」
「國外?哪裡?」
「這還不曉得。」
紫藤搖搖頭,這時電車正好進入月臺。
兩人並肩踏入車廂,恰巧有空位,兩人可以並肩坐在一起。
「這種事情查一下馬上就會知道了吧。對了,上次在別墅一帶打探訊息時,向清潔公司問到了一些事。」
「什麼?」
「那裡的社員每三個月會到客戶那邊清理化糞池一次。這個夏天他們去那間屋子的時候,好像看到可疑的人影。」
「可疑的人影?什麼意思?」
紫藤對於不得要領的說法皺了皺眉頭。
「好像很人高馬大,但因為一下子就躲了起來,所以並沒有看得很清楚,不過應該有一百九十幾公分。是男是女就不知道了。」
「應該是男生吧!」
紫藤就一般常理回答。
「除了那個巨人般的身影之外,他們就沒看過其他可疑的人了。我想那應該就是被監禁在倉庫的人吧!」
「原來如此。如果兇手這麼高大,要勒死一個警察也許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
紫藤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西裝內袋裡的東西,是剛才去上香時喪家回贈的答謝禮。他問山科:
「那個像是健身房的房子裡,有沒有什麼線索?」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雖然有電腦跟錄影帶,可是磁碟片跟錄影帶的內容都被銷燬了。對方真的很小心。」
「仙堂為什麼要蓋那棟建築呢?」
「天曉得。不過,根據目前調查的結果,仙堂在兩年前買了這個別墅。以前的屋主說別墅最後面原本有個倉庫。仙堂就把那棟小屋改造成現在的樣子,訓練機器應該也是在這兩年搬進來的。」
「我還滿好奇他的錢從哪裡來的。這些器材每一臺都很貴吧!」
「目前還在調查中,只能單方面從銀行賬戶查起。不過這次火災把別墅燒得片甲不留,現場也沒有發現存摺之類的東西。」山科懊惱地說。
「所以火災後的現場,也沒發現什麼貴重的東西囉?」
「對。不只這樣,還找到一些類似畫框的東西,可是裡面卻沒有畫,看來是有人偷走了。」
「這麼說,殺了仙堂的可能是強盜囉?為了毀屍滅跡,才放火燒了屋子。」
「或許也可以這樣想。」
山科用指尖壓了壓兩側的太陽穴,說:「這不是單純的事件。」
一回到搜查總部,只見大家一陣騷動。
加藤搜查一課課長看見山科,對他招了招手。紫藤也靠過來。
「我正打算要跟你們聯絡。附近有一間別墅遭人破壞了。」
「在哪裡?」山科語氣激動地詢問著。
「距離火災現場約五百公尺的地方,那棟別墅遭人破窗而入。現在正在跟屋主聯絡。」
「我馬上過去。」
山科正打算出去,紫藤跟在後面。可是課長從後面叫住他們:「等一下。」
「鑑識課剛剛送來最新的報告,去之前先看一下吧。是在吉村巡查命案現場中掉落的毛髮的調查報告。」
山科讀了一遍資料後,眼睛瞪得好大。
「是女的?」
「對。」課長沉著地回應山科:「現場採集到的毛髮有三種。有兩種屬於男性,一種是女性。其中一個是吉村的毛髮,剩下的其中一個可能是仙堂的,所以被關在這個房間裡面的是女的。」
「一百九十幾公分的女生?」
紫藤一邊說著,一邊想象她的模樣。
7
在麥當勞停車場啃第三個漢堡的時候,她聽到附近車上的收音機報導著九點的正點新聞。
「昨天在山中湖火災現場發現一名警察遭人殺害的訊息,遭殺害的員警吉村幸雄,今天在甲府市自家附近的寺廟舉行守靈儀式,寺廟前聚集了許多前往弔唁的人。而兇手依然逍遙法外,警察仍持續進行調查,詢問附近的民眾,並尋找目擊者。接著,關於之前高爾夫球場貪汙案……」
播報員的用語八成以上,少女都能夠理解。日文基本上是沒什麼問題,只是光從新聞是無法判斷警察追蹤到哪裡。
不過她聽不懂「守靈」這個字。從前後文得知,這個意思應該跟葬禮一樣的意思。反正她也沒什麼興趣,所以不需要做過多深入的思考。
殺了警察,從「籠」中逃出後,少女闖空門潛進附近的別墅。她的目的是衣服,她知道穿著訓練用的黑色緊身連衣褲在外面行動非常危險。
別墅是小木屋形式,停車場沒有車,也沒有人。她在別墅的後面繞了一圈之後,打破玻璃進入屋內。
屋子裡整理得很整齊,寬敞的客廳裡木製的桌椅整齊地陳列著。廚房流理臺也很乾淨,碗盤全部都收在碗盤架上。
她沒想過要開啟冰箱。在訓練室的日子一直都吃高熱量的食品,現在並不覺得餓。再加上身上帶著仙堂放在訓練室的錢,只要她想吃,隨時都可以去買。
她走進二樓的臥房,開啟衣櫃其中一扇門,裡面放的全都是生活用品,沒有她想要的衣服。
下了樓梯,走到地下室,那裡是倉庫。角落那臺變速腳踏車吸引了她的目光,走近仔細一瞧,是二十一段變速的越野登山車,輪胎很細,看來車主不只玩越野,其他時候也會用來代步。她試著舉舉看,約有十二、三公斤重。跨上感覺很合臀,只是發現坐墊位置有點低,於是她下車把鞍座調到適合自己的高度。
在幫腳踏車灌氣的時候,她留意到倉庫角落的籃子,裡頭有一件紅、白、藍三色相間的運動外衣,還有深藍色賽車短褲、腳踏車手套、運動墨鏡,以及一頂隨意掛著的紅色鴨舌帽。她脫下原本訓練用的裝束,換上新的裝扮。屋主應該是高個子,不過,對少女來說,這身衣服雖然合身,但還是有點小。她戴上運動墨鏡跟帽子。
她拿起吊在牆上的行李包,仔細看了一下。裡面放著附近道路地圖,上面清楚標示了健行路線和腳踏車道的路線。她把地圖放進口袋裡,並把剛剛脫下來的緊身連身衣塞入包包背在背後。完成這些簡單的裝備,她扛著腳踏車上樓。
看著地圖將路線背起來之後,她離開別墅。天還很亮,她從容地踏上旅途。
少女選擇的路線是從三國峠經過明神峠,進入靜岡縣的小山町。她幾乎不懂漢字,所以什麼峠、什麼町對她來說完全沒有意義。
這條路線會接上國道,而這條國道上有「往東京」的標示。東京是少數她會讀的地名之一,發音是「tokyo」,而潛入別墅的那四個人的地址上頭也寫著「東京」。
出山中湖後立刻遇到上坡路段,然而這坡度對她來說不算什麼,只是自顧自地收縮著大腿肌肉,快速地反覆踩動踏板。這時,前方出現了同樣騎著腳踏車的年輕人。
「搞什麼啊!太猛了吧!」
她一口氣追過那兩個年輕人時,聽到他們一邊喘息一邊讚歎的話語。
經過三國峠之後,幾乎都是下坡,路面也相當平整好騎。越野車彷彿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輕快地賓士著。右手邊可以看見富士山。
上國道的時候正好是黃昏。她騎上的這條二四六號道路車流量大,腳踏車很不好走。騎在路肩的時候,旁邊呼嘯而過的車子裡,還有年輕人出聲替她加油打氣。
太陽下山之後,她來到了一個小鄉村。這個鄉村有個小車站,車站的旁邊有個便利商店,她在那裡買了簡單的東西來吃。來日本後,這是第一次她自己一個人買東西。店員是個中年女子,看到她時顯得有些驚訝。
這一夜,她躲在附近的木材倉庫睡覺。雖然還是九月,已有幾分涼意,於是她穿上當時放在背包裡的訓練衣。
早上,她再度出發。從這裡開始的路途,在別墅拿的地圖上沒有記載。儘管如此,她還是走上二四六號道路,朝東方直奔而去。
但是騎沒多久,她就走錯路了。在松田町遇到的岔路,應該直接走二四六號線,可是她卻往小田原方向進入了二五五號線。
因為太陽的位置,她才注意到自己走錯了路。往東走的話,上午太陽應該在正前方。可是她看到的太陽卻一直在左邊沿著海岸線前進。
道路號碼變成一三五號。如果她有地圖,而且能夠看懂全部的漢字的話,她便會知道自己的位置在伊豆半島的邊緣,而且再稍微往前騎一點就會到達有名的觀光地——熱海。
她在沿途的休息站買了兩條熱狗,吃完後,上了洗手間。從旁擦身而過的男性卡車司機看見她,大吃一驚。
站在路旁,她確認太陽的位置,思考著該不該繼續往南走。她幾乎不懂日本的地理,只知道一直往東騎就會到東京。
「好,差不多該出發了。」
她身後傳來男生的聲音。一個綁著頭巾的中年男子正踏入卡車,另一人則開啟副駕駛座的門。他說著:
「先去厚木,然後再去東京嗎?順利的話會比預期的還要早到喔。」
卡車發動後,繞過她身旁駛向公路,行駛的方向與她來時路相反。
她透過墨鏡看著揚長而去的卡車,隨即戴上了手套,跨上腳踏車,用盡全力踩著腳踏板。一部小型箱型車對著突然從道路飛衝而出的腳踏車,猛按喇叭發出刺耳的警告。
之後,將近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她緊跟著前面那輛卡車,平均時速大約三十到四十左右。有時稍微落後,不過遇到卡車等紅綠燈的時候,她很快地又追上了。
不過後來她沒有繼續追,並非她體力耗盡,而是卡車進入了收費車道。這裡是西湘收費站,在附近她又迷路了,幸好在兜圈子的時候偶然注意到沿著海岸線往東行駛的車輛,找到了國道一號。她覺得道路號碼寫著一的,大概都會通往首都。
之後,她又一度迷路。沿著海岸線走,結果就從一號線進入一三四號線。通過江之島和鎌倉,來到三浦半島。
折返的話,怕自己又會弄錯。她一邊前進,一邊尋找「東京」的標識。有時會走進岔路,然而卻只是徒勞無功。
於是她決定折返了,且在那裡她終於發現地標。那裡寫著從這邊往北走,會到達二四六號線。二四六號線是往東京方向的道路。
她就這樣沿著一二九號線北上,來到一座稍微有規模的城鎮。這一天下來究竟走了幾公里,她自己也不知道。不過她也不在乎……
這是少女今天第三度用餐,她剛吃完麥當勞的漢堡。接下來要怎麼走還是個問題……無論如何一定要去東京,找到那四個人。
她拿出從別墅拿出來的地圖盯著猛瞧,可是上面沒有記載這一帶的路。從這裡要怎麼走可以到達東京,從這張地圖完全得不到任何提示。
跨上腳踏車,她還是一直看著這張不敷使用的地圖。
「你要去哪裡啊?」
是從前面傳來的聲音。抬頭一看,一名褐發年輕男子在紅色轎車窗戶裡對著她笑。
她從腳踏車上下來,一走近轎車,這名男子便驚訝地睜大眼睛看向副駕駛座。
「哇,有夠大隻耶!」他小聲說。
「我就說是外國人吧!」副駕駛座的男子說道。
這個男的一頭短髮,直挺挺地豎在頭頂上。兩個人看起來都只有十幾歲,但其實她很不懂得判斷日本人的年齡。
她摘下運動眼鏡,表示自己確實不是日本人。
駕駛座上的褐發男子倍感壓迫地身子往後傾。
「長得很正點嘛。」副駕駛座的男子則眼睛發亮地說道。接著豎發男子對著駕駛座的男子竊竊私語,視線盯著少女的胸口不放。駕駛座的男子聽了他的話也竊笑起來。
「你懂日語嗎?」
男子小聲問,少女微微點頭。兩名男子似乎鬆了一口氣。
「你想去哪裡?」
褐發男子再度詢問。少女從外套的口袋中拿出一張紙,是那四個人的資料。她指著安生拓馬的地址給男子看。男子看著資料,問:
「有兩個地址耶,你要去哪一個?住家?還是運動俱樂部?」
她無法回答。她不確定要尋找的目標會在哪裡,於是沉默不語。
「她該不會是聽不懂吧?」副駕駛座的男子在褐發男耳邊說著。
「是嗎……?我問你,你想去哪一個地址?還是說,你兩個都想去?」
她點點頭。她確實是兩邊都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