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美麗的兇器 東野圭吾 第1頁,共2頁

3

她注視著影像中男子屍體燃燒的畫面。

火苗從地板、牆壁,到天花板,簡直就像生物繁殖般擴散開來,男子的身體逐漸被包覆其中。儘管亮白色的火焰吞噬了整個畫面,她的視線仍一刻也沒離開過。直到連線監視器的電線被燒燬以至於畫面消失,她依然持續地看著。

影像的畫面中斷後,她按下操作的按鈕,將剛剛的錄音帶倒帶。倒回一開始四人入侵房子的畫面。

監視器被裝置在屋內的四個地方。玄關跟屋裡各一個,屋內一樓大廳跟書房各一個,每個監視器都被巧妙地隱藏起來,所以入侵者始終沒有發現。

她在電腦熒幕中找出這四個人臉部清晰的畫面,複製之後,用旁邊的印表機把影像列印出來。

入侵者是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她專注地看著每個人的臉。其中三個男人的臉沒有見過,倒是這個女生似乎有點印象,不過那也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當時她還是個孩子,而那個女生也像她一樣嬌小,但年齡卻比她大上十幾歲。

再次看著那四個人的臉。

就是這幾個人殺了他……

殺了他,還放火燒!

她再度切換開關,再讓監視器畫面顯示在電腦熒幕上。接著從抽屜中取出磁碟片放入硬碟中。男子跟她說過,這個磁碟片存著她的「同伴」的名單。

她敲著鍵盤,瀏覽著名單中的內容。

過了幾分鐘,她便順利找到關於這四個人的資料。這名單中只有五個日本人,而且其中一個最近死了,就是名叫akiraogasawara的男子。

她將四個入侵者的資料印出來。

安生拓馬takumaanjo

丹羽潤也junyaniwa

日浦有介yusukehiura

佐倉翔子syokosakura

以上這四個人最近都在體育界相當活躍,不僅留下許多亮眼的成績,現在也以此為基礎在各自的領域發展。

她把列印出來的資料摺好,放在胸口收進連身衣裡。然後取出磁碟片,像是對待仇人般,用雙手狠狠捏碎。

她走向入口的門,又拉又推,但是金屬製的門卻一動也不動。這扇門是特別為她設計的,就算她擁有超人的力量,還是沒有辦法開啟。

終於,她還是回到房間角落,用毛巾裹住自己的身體橫臥在床上。然而,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到一輩子都出不去的恐懼。她平常就是這樣一直被關在這個房間,她相信只要繼續等下去,總有一天這扇門會開啟。直到現在他已死去,她依然深信不疑。

4

山中湖一帶的別墅大火發生在九月十日凌晨。報警的是附近經營旅館的一位男子,根據這個男子的描述,當他發現時火勢已經相當大了。

消防隊隨即趕往現場滅火,但要完全熄滅需要花一段時間。道路狹窄,造成消防車要進去有些困難是原因之一,不過房屋燃燒的速度比想象中快還是主因。所幸火勢並沒有延燒到周圍的樹木,傷害降到最低,相關人員認為這是消防人員的功勞。

幾乎燃燒殆盡的屋子裡,發現了一具成人屍體,性別不明。屍體很快就被轉送法醫解剖。

別墅後面有一間用水泥搭建,類似倉庫的建築物,只有通風口完全沒有窗戶,金屬門是唯一的入口。一位消防人員試圖開啟,但因為上鎖,這道門一動也不動。經過判斷裡面應該沒有人,就索性放著不管了。

隔天,解剖報告出爐,屍體內取出了兩顆子彈。據瞭解,這名死者的呼吸道並沒有吸入碳粒,呼吸道粘膜也沒有因為吸入高溫空氣而產生變化;再者,血液中也無一氧化碳的反應。種種跡象顯示,火災發生之前,被害人已經死亡。

得知這些訊息,山梨縣警察突然變得風聲鶴唳,單純的火災案情大逆轉,成了一樁殺人案件,因此在轄區的警局裡設定搜查總部進行調查。

首先,從死者的身份開始調查,這倒沒有花太多時間。第一,屋主的行蹤不明,所以就先調查死者是否就是屋主本人。後來發現了約一年前牙醫的病歷表,顯示屋主和死者的齒形一致,這才確定了被害人的身份。

這個男子名叫仙堂之則,五十六歲,本籍長野縣松本市,兩年前夏天開始住在發生火災的這間房子。周圍都是別墅地,跟附近的人沒有任何往來,職業不明。

不過,在死者身上已燒焦的衣服裡發現了一把鑰匙。和一般住家使用的鑰匙比起來,這把鑰匙感覺比較大且粗糙。「這是什麼鑰匙呢?」搜查總部的會議室裡,縣警總部的山科警部(*日本警察的其中一個官階。本書中提到的官階排列由高至低排列如下:警視監→警視→警部→巡查部長→巡查。)看著每個人問道。

「應該是房子玄關的鑰匙吧?」

轄區刑事課的資深刑警說道。山科注視著鑰匙,微晃尖尖的下巴。

「如果要出門那就另當別論,在家裡會把鑰匙帶在身上走來走去嗎?」

站在旁邊的幾個刑事同意地點了點頭。

「該不會是?!」

終於,有一個人恍然大悟似地拍了一下手掌。是縣警總部來的紫藤巡查部長,剛滿三十歲,在山科的組裡算是年輕的一位。

「會不會是房子最裡面的那個倉庫的鑰匙?」

紫藤問道。山科也點點頭。

「有可能。不管怎樣那個倉庫一定要查清楚才行。好吧!就先去確定這是不是那間倉庫的鑰匙好了。」

語畢,山科便把受熱而有些氧化的鑰匙交給紫藤。

紫藤從會議室出來,看著走廊有位警官走過去,是案發現場附近派出所執勤的年輕員警。紫藤把他叫住。這名員警剛好到局裡辦事,正好要回去派出所。

「這個可以麻煩你嗎?」

紫藤拿出剛剛那支鑰匙,並請他到發生火災的屋子最裡面的那間倉庫確認一下。年輕的員警爽快地答應:

「我知道了。一有訊息我會馬上通知你。」

「那麼就麻煩你幫忙了。」紫藤把鑰匙交給員警後,再度回到會議室。關於死者仙堂之則,需要調查的事情太多了。

吉村幸雄到現在的派出所服務剛滿半年。當初就是因為想當刑警才踏入警界,填寫分發志願時也寫得很清楚,但不知道是上級認為自己不適任,還是成績不夠理想,他並沒有被分發到自己志願的職務。不只這樣,他還被分派到最不想去的派出所執勤。

即便如此,他還是沒有放棄希望。他認為當年只不過是志願沒有傳達上去,只要忍耐個幾年,還是會有轉調分發的機會。只要可以當刑警,多偏僻的地方他都願意去。

他就是這麼嚮往刑警的工作。而這次正好有機會讓他接觸殺人案,他簡直欣喜若狂。雖然只是確認鑰匙吻不吻合的簡單工作,但比起製作遺失物品的檔案、喝酒應酬等等,他倒覺得這比較像警察做的事。

吉村先回派出所,但是他並沒有對派出所的前輩提起鑰匙的事情,就再度獨自出門去了。他怕貿然說出口,這個可以體驗刑警感受的工作可能會被搶走。

往案發現場的路上,一連有好幾個上坡,於是他牽著腳踏車用走的過去。火災剛發生後的案發現場,那些議論紛紛的人們早已經散去,現在一個人也沒有了。

他緩緩地取出口袋中的鑰匙,靠近那間看起來像倉庫的建築物。真的是越看越覺得奇怪的建築物。如果是儲藏室,看起來又太大了;如果是倉庫,入口又太小。而且還蓋在這樣的別墅後面,感覺特別詭異。

門是金屬製的,門上有個很大的門把,下面有個鑰匙孔。吉村把鑰匙插了進去。完全吻合!光是這樣就讓他雀躍不已。再往右轉,雖然有點卡,但不難轉動。

「成功了。」

他興奮地忍不住出聲。轉動門把拉開門,很輕易地就把門開啟了。然而當他試著踏進去時,他馬上失望了。因為面前又有一道門,也上了鎖。

沒辦法了,先打電話吧。吉村這麼想著,一邊往外走時,突然改變心意再度面向著這扇門。他拿出剛剛的鑰匙看了一眼,心想,難道可以共用嗎?

吉村插入鑰匙。這次也是完全吻合。同樣試著轉動,一如他所預期,金屬鬆脫的觸感從他指尖傳來。

他開啟門,裡面一片漆黑。伸手觸控牆壁尋找電燈開關,卻找不到。不過就算有,大概也因為大火的關係斷電了吧。

不一會兒,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模糊之中稍微看得見室內的樣子。室內放置著體操用的墊子和槓鈴等訓練儀器。這下子他明白了,原來這裡是健身房。有些有錢人會在家裡裝豪華立體音響裝置,甚至還有地下避難所,所以有間健身房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吉村室內繞了一圈。雖然說有健身房不奇怪,但他總覺得這裡的裝置完整得很誇張。姑且不論腹肌鍛鍊器材和槓鈴,還有許多像工廠裡大型機器的健身器材,樣式齊全的程度一點也不尋常。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在使用這間健身房呢?

正當吉村往出口走去準備打電話時,裡頭髮出「喀沙」,像是拉扯布的聲音。吉村吃驚地停下腳步。

他心想,是老鼠吧!別墅區很多人會留下廚餘,這裡應該常會有老鼠。

吉村往聲音的來源靠近,那裡有一張小床,他覺得應該是小睡用的。

他想起口袋裡有拋棄式打火機,於是取出來點亮。床上兩條毛毯胡亂地捲成一團,他認為剛剛可能還有人躺在這裡,於是就學電視上演的那樣,伸出手摸摸看是不是有人的體溫殘留在床上。不過就算這麼做,他還是分辨不出剛才到底有沒有人睡在這裡。

這時,有東西落在他的頭上,是水泥細沙。吉村高舉打火機,仰望天花板。

抬起頭的那一瞬間,他忍不住驚訝地睜大眼睛,張大嘴巴準備哀號,但是他發不出聲音。眼前的景象讓他過於驚恐,只能不斷地顫動著下顎。

一隻巨大的蜘蛛黏在天花板上。

不,雖然看起來像蜘蛛,但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人。

眼前的巨型黑影往吉村飛撲過來。他試著拿起手槍,卻為時已晚。當他回過神,雙手已被對方的腳鉗住,不僅如此,對方的手指還掐住了他的脖子。

撞擊與對方的體重讓他往後倒去。他死命地設法擺脫,但敵人的腳仍纏住他身體一動也不動,而且毫不留情地用怪力緊勒著他的脖子。

在失去意識之前,吉村看了對方一眼。黑暗之中,完全看不清楚敵人的臉,只知道對方那隻眼睛正向著他。那眼神如同白色玻璃塗上黑色,不帶任何情感與溫度。

這一瞬間,吉村覺得對方可能是女生。然而,他已經來不及確認了。

吉村巡查的屍體是在當天傍晚被發現的,發現的是同派出所執勤的前輩巡查。搜查總部打電話來詢問有關鑰匙是否吻合,因此前輩到火災現場找吉村,卻發現他倒在這個建築物裡。

除了搜查總部的調查人員,還有一些負責蒐集情報的員警也來到現場,大家在搜查一課課長加藤、山科警部的指示下進行現場搜查。

當然,注意到這不尋常事件的記者也急忙趕來,現場的騷動持續了兩天。

「這究竟是怎樣的建築物?」

山科環顧室內,小聲地說。外觀看起來像倉庫,裡面卻是裝置最先進的健身房。

「如果是個人興趣而搭建,未免太大了。」

對於下屬的想法,山科點點頭。

案發現場大略監視完畢後,吉村的遺體被抬了出去。雖然真正的死因還得轉送解剖才能確定,但任誰都能清楚看見他脖子上的勒痕。

站在山科一旁的紫藤脫下手套,雙手合掌面向擔架,說:

「感覺就像是自己死了一樣。如果當初不委託他,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這樣被殺的就會是你!」

山科用沒有起伏的聲音說:「不過吉村自己也有過失,只要在確認鑰匙吻合的時候打電話過來就好了。一個人闖進來實在太大意了……」

「誰也沒想到這樣的建築物裡面會有人啊!所以也不能說是他的錯。」

「但事實就是有人,而且那個人還把吉村殺了。反正,你現在懊惱也於事無補。」

說完,山科試著舉起旁邊的啞鈴。那是單手用的槓鈴,但他只讓槓鈴一端稍微浮起,沒有辦法完全離地。

「不玩了,可能會閃到腰。不過,這是幾公斤啊?」

山科拿著微髒的手帕擦拭額頭上冒出來的汗水。

一旁的刑事也挑戰看看,還是無法舉起。

「好像不是仙堂在用的,從那個男人的體格看來,他舉不動這種東西吧。」

「所以說,住在這裡的人舉得起來囉?」

幾乎完全可以確定的是,有人藏匿在這間建築物裡。吃過的罐頭跟微波食品散落一地,角落的浴室和廁所都還沒完全乾。

「山科先生。」

檢查入口附近的搜查員走了過來,說:「打擾一下。這扇門的鎖有點奇怪,外面鎖上之後,從裡面是打不開的。」

「這樣啊!」

山科望著門上的手把,說:「外面的那扇門也是這樣嗎?」

「不,那扇門從裡面可以開。」

「喔。」

山科邊揉搓下巴,邊詢問旁邊的紫藤:「你覺得是怎麼回事?」但從山科的表情看來,他心裡似乎有底了。

「原本有人被關在這裡。是不是這樣?」

當紫藤的想法跟他一致時,山科用力點了兩次頭。

「應該是這樣沒錯,而且那個人已經逃出去了。」

「到底是什麼人呢?」

「總之先蒐集有關仙堂的情報。不,在這之前,麻煩也安排一下,設法佈網逮捕殺了吉村的犯人。」

山科咬了咬嘴唇。

佈網是指在山中湖周邊部署緊急戒備,在國道沿線以及重要據點分配更多的警力。而當晚開始搜查總部會進行擴大搜尋,並由署長坐鎮指揮。

吉村巡查被殺,對搜查相關人員造成相當大的打擊,但並不只是因為警察的威信受到威脅,這麼單純的理由而已。

發現屍體的同時,他們發現一件更嚴重的事——吉村的槍被拿走了!

5

吃完晚餐,在文書處理機前坐了兩個小時,卻一次也沒有敲打鍵盤,有介完全沒辦法集中精神。果然還是不行,他萌生了想放棄的念頭。

坐在椅子上大大地伸懶腰。這時正好傳來敲門聲。

「要喝茶嗎?」

小夜子在門外問著。有介在工作的時候,小夜子絕不會進去打擾。

「我正這麼想。」

他關掉文書處理機,從椅子上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