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陌離
一、往事並不如煙
我又夢到了玉荷。
仍然是相似的夢境:懸崖邊上,她在很多人的棍棒下被打得遍體鱗傷、慘不忍睹。她抬起頭,眼角滲出可怕的血淚,突然一低頭,重重撞在了一塊矗立著的白石上。
白石被鮮血染紅,一片猩紅中,她化身為滿身血汙的幽靈……
我從夢中驚醒,在房前竹榻上,慢慢地坐起,突然看到遠處一個少女的背影,想也沒想衝過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喊著:「玉荷!」
一身竹青色的洋縐布衫裙,白襪,黑鞋,正是鎮上學堂裡女學生的打扮。少女回頭,一張文秀的臉,酷似當年的玉荷,神情卻分外冷漠。
她在月光下看著我的臉,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從我手中慢慢地抽出自己的手臂,低著頭走開。
我沒有追上去,只是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沒入花園深處。管家劉叔一路小跑過來,向我賠笑:「老爺、太太都說了,孫小姐進了藍家的門,自然是藍家的嫡親孫女一般。」
「對了,關於杜家二小姐的墳……」劉叔向前兩步,壓低聲音說,「昭予少爺當年的吩咐不敢忘,這些年一直在修葺。」
我沒做聲,手卻微微顫抖。在軍中摸爬滾打了多年,漸升至副將的職位,一度以為自己已然淡忘了往事。沒承想,十七年後回到家中,再一次夢到玉荷,突然又聽到「杜家二小姐」幾個字,心就像突然被人紮了一刀……
十七年前,我在省城讀書。過年回家,在街上偶然看到著學生裝挽著自己姐姐手臂的杜家二小姐杜玉荷,驚得目瞪口呆。
杜氏姐妹的五官很像。只是杜家大小姐杜金荷從小幫爹孃管理賬目,出落得精明幹練;而杜玉荷,生性安靜,從小被送到鎮上唯一的女學堂,眉目間全是文秀……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仍然認為杜家二小姐是我見過的最蘭心蕙質的女子。
我永遠都忘不掉那個午後,她緊緊抓著姐姐的手臂,抬頭看我一眼,復又垂下眼皮,雙頰慢慢浮起了兩朵紅雲,分外嬌豔。
我立刻回家求父母提親。父親拈著鬍子笑:「咱們昭予生得一表人才,又在省城裡讀書。居然還能對一個鄉下姑娘看上眼?」
爹孃終究還是備了禮帶著我去杜家求親。杜家二小姐一身老式的繡花衫裙親自奉茶,爹竟然失手打翻了一盞熱茶。
爹笑說:「幾年沒見,當年的小姑娘竟然出落得如此標緻……呵呵。」
爹開口求親,杜家二老果然婉拒。
爹回去跟我說:「那個賣布匹的杜老兒,心高著呢。送女兒進女學堂讀書自然是想高攀外面的豪門大戶,咱們這樣的人家,他還瞧不上眼。」
我們藍家,不過是在鄉下有幾百頃良田。說得不好聽點兒,根本就是個土財主。
但我沒有看錯,我和父母離去時,玉荷眼中的幽怨。
我知道她一定屬意於我。我興奮不已,甚至醞釀了一個大膽的計劃。
我在學堂外攔住了她,問她願不願意跟我私奔,私奔到省城甚至大上海——一個全新的世界!她的臉紅得像是最絢麗的紅霞,但眼中分明是歡喜的,歡喜著點了頭。我喜極而泣,緊緊地抱住了她。
我按照約定的時間等她,從天黑等到天亮,都沒有等到。
兩天後,我在布莊外等到杜金荷,杜大小姐哼一聲,只說一句:「我妹妹怎麼會嫁入財主家?」
我一度認為她是被家裡囚禁了起來,她姐姐故意在說謊!我在學堂外等了十天,沒有等到,不顧一切跑到她家牆外大聲喊她的名字,轟動了整個鎮子,很多人跑來看。她終於出現,臉色很蒼白,在我耳邊低聲說了一句:「我爹孃送我進學堂學洋文,不是為了嫁入本地一個財主家……」
她就這樣在僕婦的簇擁下從我眼前消失,消失在杜家的高牆大院中。
她絕情如此,我卻認定她有隱情。不顧一切地乘著天黑潛入杜家宅院,想要找到她當面問清楚。
結果我被杜府發現,當成賊,被打了個半死。杜家大小姐及時出現,才在惡犬的爪牙以及男僕的棍棒下救了我的命。
我沒能見到玉荷的面,反而斷著一條腿被抬回家。杜家人顧及藍家的顏面,沒有把我的「醜事」張揚開來。饒是這樣,父親還是氣了個半死,如果不是孃的拼死阻攔,險些打折我的另一條腿。
我沒能如期回省城讀書,在家中養傷。兩個月後,卻聽到了杜家二小姐與他人私通的醜聞。
未出閨閣的玉荷竟然懷了身孕,還在姐姐的幫助下想找藥來墮胎。結果被人發現,轟動了整個小鎮。
玉荷被自己的父親用鞋底摑得滿嘴流血,卻死也不肯說出孩子的父親是誰。按本地的風俗,這樣的女子一定會被浸豬籠。
很多人故意在我面前冷嘲熱諷,故意說著杜玉荷的壞話,但都很快在我的發作下閉嘴。數日後,我拖著只好了一半的傷腿,想要溜出去救玉荷。
我被發現、攔阻,父親氣得暴跳如雷,用鎮紙的玉獅子打暈了我。
等我再次醒來後,聽到的卻是玉荷的死訊。
她被自己的姐姐偷偷地放走,卻仍然被家族中的人追到,在懸崖邊,沒能來得及跳崖,轉身重重地撞在了一塊白石上。
那塊白石,半個月後我拄著柺杖去看,仍然能看到隱隱的血跡。
我認定——當初如果不是父母的阻攔,我本來可以救玉荷的!
三個月後,腿傷痊癒,我悄悄地離開了家,沒有回省城的高中,按原計劃讀書考大學堂。而是投奔一個在軍中效力的同學,斷了與家中的聯絡,一走就是十七年。
二、神秘瘋女人
十七年後終於回家,娘待我的態度分外冷漠,只是日日坐在房前窗外大片芍藥圃前修剪著枝葉。
娘侍弄花草的嗜好,是從三年前開始的。劉叔告訴我的。
還是從劉叔那裡,我漸漸聽說了爹之前幾房小妾都在爹病重後被遣散出府。但爹孃仍然和以前一樣,住處隔了兩重院落。
至於「孫小姐」藍芍,是因為她的父親劉吉清(杜老夫人的侄兒,從小與表妹杜金荷定了娃娃親)染上了賭錢的惡習賠了大半家當,加上後來杜家布莊一場大火,杜家大小姐和夫君劉吉清大火後都不知所終,而杜家的老爺、太太也是連氣帶病早早離世。只留下杜家五歲的孤女,被抱到藍家,改了名姓叫藍芍,算作了藍家的嫡親孫女。
十七年的時間,足夠當年一個唇紅齒白的俊俏少年變成了如今滿面風霜的軍人。
房外,我抬頭望著夜空,白月皎潔,竟似幻化成了玉荷的臉。
「藍昭予,想知道杜玉荷的真正下落嗎?」
身後一個嘶啞的女人聲音。我猛回頭,看到樹木深處、一個白衣女人幽靈般的背影。
她突然向黑暗中跑去。
我沒有猶豫,追過去。
我很快在一處花叢中追到她。她沒有回頭,嘶啞著嗓子:「原來你還這般痴情……也罷,告訴你真相……」
「當年的杜玉荷……她……她……」
雜亂的腳步聲。她猛地回頭,月光下我看到一張近乎魔鬼一般的燙傷的臉,不由得後退一大步。
她死死地盯著我,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整個人都在顫抖。眼角滑過一滴淚,可怕的臉上似乎全是悲慼。
很多人衝了過來,她突然向前一傾,緊緊抱著我,說出一句:「他們很快會抓我回去……你要記得,世上還有一個女人真心真意對你……」
她的語調近乎瘋狂,被衝上的大群僕婦從我身邊硬生生拉開。
我沒能阻攔,坐在竹椅轎上的娘出現,笑著說:「忘了跟你說,咱們家還有個瘋女人。幾年前餓倒在我們藍府門前,我好心收留她,不承想她在廚房中出了意外,被熱油潑毀了臉,然後就瘋了。也是我們藍家慈悲,不忍心放她在外餓死,就收留在府,結果驚嚇了昭兒……」
「瘋女人」很快被拖下去,被幾個健壯的僕婦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拖走,沒有半點兒掙扎。
娘繼續說:「這個瘋女人,大概是之前聽說了杜家二小姐的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瘋了以後,到處跟人說她是杜玉荷,還說離家出走的藍少爺一直在等她。你別放在心上。她今天說自己是杜家二小姐,也許明天會說自己是杜家大小姐。瘋人瘋話,只當笑話好了。」
我沒有追問下去,也許——正是因為那個女人的臉太可怕。
三、怪僻孫小姐
此後我再也沒有見過那個有著一張可怕臉的瘋女人。只是幾天後問過娘,娘淡淡地說瘋子咬傷了人又差點兒拿斧頭砍人……然後就逃跑了,沒了下落。
娘說話的語氣倒像是談論家中一隻走丟的貓或狗,也許在她心中,一個瘋掉的女僕還比不上一隻貓狗。
回家大半個月,我只見過爹一面,在爹住的大房間裡,還隔著一道屏風,聽著爹嘶啞的咳嗽。所有人都說,老爺久病不愈,連嗓音都壞掉了。
娘除了每天侍弄一大叢芍藥花,就是念佛誦經。香菸繚繞中,孃的臉,冰冷而陌生。
藍芍本來每天坐著黃包車上學,自從我回來以後,每天用汽車來送她。
她很安靜,或者說過於安靜。讓我一度以為她是啞巴。神情又是冷漠的,看上去……很怪僻。
她終於開口說話,簡單的「謝謝」兩個字。上車說謝謝,下車也說謝謝。直到有一天放學,我用車帶著她來到城郊,一處有樹有花有溪流的所在。
她不做聲,看著車外的黃昏,看上去似乎並不在意地方的陌生。
我令司機自行離去,自己坐在前座,慢慢點上一根雪茄。
她突然開啟車門,自行朝鎮上的方向走去。
我跳下車攔住她,問:「你就打算這樣自己走回去?」
她回答:「為什麼不可以自己走回去?」
我把雪茄扔在腳下踩滅,開心地笑,說:「這麼多天,終於聽到了你說謝謝以外的話。」
她看我一眼又低頭,臉上微微泛起一絲紅暈,但很快恢復了蒼白。向我鞠一躬,什麼也沒說,轉身向鎮子的方向走去。
我一把抓住她:「你現在的言談舉止根本不像是你這個年齡的。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低著頭,嘴角現出一絲嘲諷的笑容:「從小孤兒,寄人籬下。你覺得我可以像別的小姐那樣天真爛漫嗎?」
聽起來是有幾分道理,只是她說話的語調分明機械。
我在外拼搏多年,一個黃毛丫頭哄騙不了我。
我撫過她的臉,低頭跟她說:「你是杜家的女兒,我不希望你過得不開心……你懂嗎?」
她抬起頭笑道:「早就聽說藍少爺念念不忘一個杜家的女子,痴情多年,果然名不虛傳。」
我斥責道:「什麼杜家的女子?那是你的長輩!」
她開始大笑,似是聽到了什麼天下最可笑的事。
她的樣子無禮至極,我卻無法像懲治一個家族小輩那樣懲治她。
她大笑著說出一句:「你既然這樣在意杜家的……女長輩,為何一走十七年!」
她的笑容很滄桑,這哪裡像個十六歲的少女?
我忍住了沒有發作。遠遠跑來一撥人,為首的是劉叔,跟著一幫男僕,還有一輛黃包車。
劉叔氣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說:「老爺、太太擔心孫小姐安危,特地命小的來接孫小姐回府。」
我笑道:「汽車肯定比黃包車快,讓芍兒跟我坐車回。」
劉叔彎腰:「少爺肯送孫小姐回府,再好不過。」
司機已在我的命令下自行離去。我親自開車,藍芍坐在後座。一開始安安靜靜地坐著,到後來……似是想到什麼可笑的事,捂著臉笑個沒完。
我咬緊嘴唇,一言不發。突然覺得——她的樣子,簡直有些像有著可怕臉孔的瘋女人。
四、傷痕累累
半夜,我突然驚醒,風吹入窗欞,似乎有一個嘶啞女聲在遠處咿咿呀呀地唱。
我摸出枕下的左輪手槍,跳窗而出。
然而,奇怪的女聲很快止歇。只聽到風吹枝葉的沙沙聲響。
我只披著一身黑繭綢的大褂,踏著軟底鞋,像個幽靈一樣潛入花園深處。
走了沒多久,似乎聽到壓抑的女子哭聲。
我加快腳步,哭聲戛然而止。樹叢深處躥出一個小小的身影。我一個箭步上前攔住,那個嬌小玲瓏的身影險些撞在了我的懷裡。
她抬起頭,月光下滿臉的淚痕。
我失聲道:「芍兒,怎麼是你?」
她不說話,只是抱著肩膀蹲在地上,在風中顫抖。
她的肩膀上,一大片衣衫都被撕爛。青紫色的掐痕觸目驚心。
我蹲下,突然把她拉起。她尖聲大叫,整條袖子都被我捲起,露出手臂。
手臂上到處是傷,有青紫色的掐痕,也有被菸頭燙傷的痕跡。
她死死咬著嘴唇,頭偏向一邊,一言不發。
她的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倔強與……悽苦。眼眶中飽含著淚水,卻拼命忍著不掉下來,她那個樣子,根本不是她現在的年齡應該有的。
我問她:「究竟是誰幹的?!」
她看我一眼又扭頭向另一邊,看樣子根本不準備回答我的問題。
我抓著她的肩膀把她扯到我面前,讓她的臉對著我,說出了:「有我在,你根本不用害怕。說出來是誰,我不會饒了他!」
她突然笑了,越笑越大聲。笑得眼淚都幾乎流出來,像是聽到了什麼世間最可笑的事。
她的笑聲引來了很多人。劉叔帶著眾下人奔至,向我賠笑:「孫小姐的病又犯了,一做噩夢就跑出來拼命地掐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