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出一記響亮的巴掌,沒有打在資歷甚老的劉叔臉上,打在了離得最近的一個男僕臉上。
我當場大怒:「孫小姐成了這個樣子,你們還想編這等拙劣的謊話來矇混過關!」
我沒能查下去,孃的說法竟然跟劉叔一模一樣。
娘還說,之所以沒有告訴我,是因為怕我知道了後疑神疑鬼。
「這麼大的家,一心一意過下去並不容易。」娘說著咳嗽了起來,看起來很勞心勞力。
我突然開口:「可不可以讓我看看爹?回家這麼久,還沒有在爹面前盡孝過……」
爹的臥房遮掩得嚴嚴實實。厚厚的簾幕遮擋著每一絲可能溜進來的風。
天氣已暖,卻仍然燒著炭火盆。我站了一小會兒,已是汗流浹背,幾乎喘不上氣來。
屋內有種奇異的香氣,爹不住地咳嗽,聽上去比娘嚴重得多。
我得到了爹的許可,走過了三重屏風,撩起一卷簾帳,看到臥在紅木床榻上的爹,瘦得一把骨頭,憔悴了很多,頭髮都禿掉了大半。
爹在吞雲吐霧,用一管精緻的煙槍吸著鴉片!
煙霧繚繞中,爹乾癟的臉是蠟黃的,翻著白眼看我,像看一個陌生人。
我倒退幾步,轉身奔出屋。
我在娘面前說:「爹怎麼會抽上鴉片?」
娘修剪著芍藥,淡淡道:「自從你走後,你爹就開始不顧別人的眼光逛窯子。還不是跟那幾個窯姐兒學得這一手!」
孃的大剪刀「咔嚓」一聲,剪斷了一大枝開得正豔的芍藥。
娘抬起眼皮,斜眼看我,眼白多於眼黑。
孃的眼神分明在說:「若不是你,你爹怎麼會淪落到這般地步!」
我不禁打個寒戰,一步步後退,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從娘面前逃跑。
五、可怕的事實
女學堂上演《羅密歐與朱麗葉》。藍芍扮演美麗而柔弱的朱麗葉。在舞臺上塗著厚厚的脂粉,在燈光的打照下和平日判若兩人,深情而憂傷地念唱著英文的經典臺詞。
事實上,臺上的朱麗葉根本不是藍芍,而是我找的一個和藍芍有幾分相似的女孩子,化了濃妝之後不會被臺下的人看出。
外面響起掌聲與喝彩聲。我戴著帽子和眼鏡,打扮成教工的樣子,和藍芍同處一封閉的辦公室。
我當然知道從司機到家中大小傭人都成了孃的耳目。
藍芍沒有和我廢話,只是急切地對我說:「可以救那個毀了容的女人嗎?她其實是……」
破門而入的聲音,是劉叔帶著校警衝到我面前,喊著:「居然有人敢綁架孫小姐!」
娘對我施了家法,搖頭說:「雖然芍兒長得很像當年的杜家二小姐,可她既然進了我們藍家,就是我們藍家族人,你……你這根本就是亂倫!」
娘施起家法來無人能夠勸阻,我也不能反抗,被打得皮開肉綻。
我的背部、臀部裹滿了紗布,鮮血往外滲,看起來很可怖。
當然,娘不會真的下重手把親生兒子往死裡殘裡打。我的傷,都是皮外傷。
請過來的大夫都說,我至少要養傷兩個月。
藍芍壓根兒就沒有再來瞧過我一眼。劉叔說她和以前一樣,一樣地用功讀書,還說想考北平的女子大學堂。
劉叔豎起了大拇指,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咱們孫小姐哪,當真和男兒一樣的有志氣!」
劉叔笑起來就像個慈祥的老者。然而這個宅子裡滿是十七年前的我不曾見過的森森陰氣。
我閉上了眼,回想爹躺在床榻上吸鴉片的樣子。煙霧繚繞中,他的臉,是那樣病態而陌生,一如天天坐在芍藥圃前修剪枝葉的娘。
我突然睜開眼,呆呆地看著牆壁,釀出一個計劃……
我乘著夜深潛入爹的臥房,在屏風後面聽到爹濃重的吐痰聲。
我的印象中,爹是有潔癖的,他從來不會吐痰。當然,他現在吸鴉片……
我顧不上想這樣的細節,女子的尖叫聲,重重簾幕,一個女子瘦小的身影在那個老年男子的手爪中掙扎。
果然是藍芍。此刻的她,被脫得只剩下兜肚與褻褲。
我的突然出現讓那個老男人一口痰上不來就暈了過去。
藍芍倒在我懷裡,因羞憤而抽泣。
我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她手忙腳亂地穿好,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袖子,說:「求你,求你去救我娘……」
我把一盆水澆在老男人頭上,稍稍花點兒小手段刑逼,問出了對方竟然是一個長相與父親有幾分相似的乞丐。
對方結結巴巴地說是老太太逼他假冒的,從三年前……因此還專門讓他抽鴉片……
至於藍芍,也說出了那個毀容的「瘋女人」是她娘杜金荷……一直被囚禁在藍宅,三年前被老太太逼得吞了滾油,且被熱油潑了臉。
至於原因……藍芍沒有說,只是全身顫抖……
我立刻明白過來,拉著她的手只說一句:「你放心。有我在,一定救出你娘……」
我「爹」……
我抓著那個老男人的頭髮,打了他幾十個耳光,問他我爹到底去了哪裡。
對方哭得眼淚鼻涕流了滿臉,只說不知道,嚇得都尿了褲子。
藍芍站在一邊,低著頭一言不發。
六、瘋狂的真相
臥房內的大亂已經驚動了全宅。所有下人守候在外,娘單獨入內。
我問娘爹到底去了哪裡。
娘坐在一張太師椅上,乾脆回答:「死了,埋了,就在那片芍藥圃下。」
娘又接著笑著說:「你娘不是什麼好人,你爹同樣不是什麼好人。你爹一輩子風流好色,當初給你提親,結果看上了兒子喜歡的女人……」
「本來你爹也是沒機會的。只是那個玉荷不知和哪個男人有了野種,又撞在白石上。當時血流了一地,所有人都以為她死了。」
「當時除了你爹誰都不知道,杜家大小姐又偷偷使了錢買回妹妹的屍首。發現還剩一口氣,硬是救活。然後很快與表哥成親,等著妹妹生下孩子,謊稱是自己的女兒。」
我和藍芍同時看著娘。娘笑著說:「其實啊,這個水靈靈的藍芍是杜家二小姐的骨肉。」
藍芍怒道:「你騙人!」
娘大笑:「你以為自己那個瘋娘是什麼好人?不敢請好的穩婆,害得你親孃為了生你難產死掉,害死了自己親妹妹。那個瘋女人,竟然設計陷害自己的親妹妹,逼表哥強姦了杜家二小姐,讓自己的妹妹再也沒法子嫁給藍家少爺。」
「這個杜家大小姐和她妹妹一樣,愛煞了我兒!」
我強笑道:「娘,你不用再編故事了。」
娘嘻嘻笑,拍拍手,立刻有兩個心腹推著捆綁結實的毀容「瘋女人」出現在大家面前。
娘慢悠悠地說:「你敢不敢承認害死自己親妹妹的事實?」
瘋女人嘶啞著嗓子:「這麼多年,我如果不是為了芍兒,怎麼會受你們的控制!豬狗不如的藍家老爺,心如蛇蠍的藍家太太。個個都是道貌岸然,做的事卻是天下最骯髒的。」
「你們藍老爺,得不到玉荷,就誘使我夫君賭博,害得我們布莊破產,又放了一把大火,燒死了表哥,迫使我們母女成了藍府的奴隸!」
「他奴役了我那麼多年,等芍兒長到十一歲,又奴役了芍兒……」
藍芍歇斯底里:「娘,不要再說下去了!」
藍芍蹲在地上抱成一團,歇斯底里地顫抖。杜金荷狂笑:「你知道真相還叫我娘?我害死了自己的親妹妹,比藍老爺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不敢置信:「難道你們說的都是真的?」
杜金荷呆呆地看著我,突然一把捂住了臉,「我從來沒有真心愛過哪個男人,為什麼讓我遇到你?為什麼你藍少爺愛的卻是我妹妹?為什麼我妹妹可以輕而易舉得到我得不到的幸福?」
「可是……你們藍家……你爹畜生不如,你娘在芍兒十三歲的時候殺了你爹,還把我害成這個樣子!還找人來冒充你爹,再來傷害芍兒……」
「芍兒為了我,忍辱負重。這三年來,我一直沒有機會見到芍兒,親口告訴她真相——我這個害她無法離開藍家的可怕女人,其實是害死她親孃的元兇!」
娘突然站起,面孔扭曲:「你們杜家姐妹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勾引了兒子又來勾引父親,害得我夫君再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杜金荷突然掙脫束縛,冷不丁朝娘撲去:「我咬死你這個老妖婆!」
七、毀滅
杜金荷死死咬在孃的臉上,娘歇斯底里地尖叫。我撲上去拉開歇斯底里的瘋女人……
杜金荷被拉開的同時,奪走了我的手槍。
她瘋狂地大笑,就像一個真正發瘋的女人。她大笑著說:「我害死自己的親妹妹,我變成了這樣子。我早該死了……」
槍聲響,她開槍打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
我呆呆地看著腳下倒在血泊中面目猙獰的女人,站了一小會兒,突然抬起頭,喊著娘。
我看到娘像平時一樣坐在芍藥圃前。只是她臉上流著血,還在月光下笑。
娘揮著那把大剪刀笑著說:「我嫁給你爹這麼多年,忍受了他這麼多年的三妻四妾。然後,他竟然為了一個兒子看中的女人耍那許多手段。那女人死了,他還不死心,把那女人的姐姐和女兒弄進宅院裡輪番玩弄……你爹究竟當我是什麼?」
我向前一步,娘怒目而道:「你敢走上前,我剪死自己!」
我站在原地,向娘賠笑:「娘,放下手中剪刀,跟我出去……去上海那個花花世界,勝過這裡冷清……」
娘搖頭:「你爹得有人來陪。」
娘低頭看著腳下,輕輕地笑:「我受不了你爹當著我的面玩弄那一老一小,就用這把剪刀剪斷了他的喉嚨,再把他剪成一塊一塊……然後埋在地下,當上好的花肥,種出最燦爛的芍藥。天天陪著我,再也不能去找別的女人……」
「我把藍芍送給那個骯髒老頭子隨便玩弄,再把杜家大小姐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你說你爹知道了,是不是會氣得從地下爬上來找我算賬?」
「我天天坐在這裡跟他說他喜歡的女人是怎麼受折磨的……你爹居然都不肯上來找我。你說,你爹是不是好狠心?」
我打了個寒戰,向前一步。
娘搖著頭說:「你爹一定太寂寞了,得有人來陪……」
我大喊著娘衝上去,卻終究沒能救下娘。
娘冷不丁用銳利的剪刀插進了自己的心口,鮮血迸射了我一身又一臉。
頭髮花白的娘倒在滿是尖刺的花叢中,斷斷續續說出最後一句話:「我……我這就……這就來陪你……」
我倒在花叢中,抱著娘,哭都哭不出來。
直到腳步聲響,司機氣喘吁吁地奔過來,喊著:「孫小姐開走了汽車……」
後記
半年後。
我沒有再回軍營,在另一個風景如畫且沒有任何熟人的小鎮陪著芍兒。
她從此叫杜芍,跟自己孃的姓。
她當日不顧一切開著汽車衝出去,橫衝直撞下居然也開到了懸崖邊,重重地撞在了那塊白石上。
她身上多處骨折,半年後休養過來,卻喪失了所有的記憶。
喪失記憶,全新的開始,全新的芍兒。
從此在她心目中,我是她唯一的親人。
她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坐在花園裡畫畫,每畫一幅都興高采烈拿來給我看。
她的畫,幾乎每一張都是我的肖像。
在花園裡、書房中、馬背上……
她舉著這些肖像像個孩子一樣的開心,說:「藍叔叔,你長得這麼好看,我就喜歡畫你。畫一輩子都畫不夠。」
我颳著她的鼻子說:「藍叔叔以後會變成一個糟老頭子。而芍兒以後會遇到一個很年輕很英俊的優秀青年……把叔叔忘掉。」
杜芍拼命地搖頭,連說不會不會……
她總是在陽光下燦爛地微笑,抱著新畫好的肖像,開心地說:「藍叔叔永遠是芍兒心目中最英俊最優秀的男子……」
她突然伸手撫摸我的臉,吃驚地說:「最英俊的藍叔叔,怎麼會像小孩子一樣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