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風吹亂他的發,沐浴在夕陽中的男人低沉說:「對不起,我來了。」

「來幹什麼?」

「來過年。」

「這裡不是你的家。」

「這裡有我喜歡的人。」

「……沒有人會歡迎你。」

「沒有關係,能看見她就好。」

我無奈地瞪了他一眼,氣急敗壞地踏進自家院門,然後砰的一聲用盡力氣關上,拒人與外的意味不言而喻。

頭也不回地走進屋裡吃晚飯,師母正在擺筷子,見我進來,往外面張望了一眼:「莫莫,這是誰跟你在門外說話呢?」

我坐下拾起筷子胡亂扒飯:「沒誰,問路的。」

師母坐下,吃了幾口菜,又瞧了眼門外,嘴裡嘟嘟囔囔:「怎麼這人還站在咱家門口呢?年尾了小偷多,可得提防著點。」

師母擔憂地又往外張望了一眼,捧著碗小聲咕噥:「怎麼還沒走?真是……」

一頓飯後,門外的男人跟狗皮膏藥似的仍然黏在了門口,背影寬厚,恍如黑幕下的門神,我眉頭緊皺杵在門邊思考怎麼勸他走,不料師父在我發呆之際已經先我一步,拄著柺杖開門出去,我想喊都來不及。

我站在門口頓覺頭疼,師父和林白巖也不知道揹著在嘀咕些什麼,兩人的表情也看不清楚,我左等右等,見師父和林白巖一起走了進大門來,我小心觀察師父的臉色,雖然他老人家到這把歲數,遇上任何事都能喜怒不形於色,可是憑感覺來看,我篤定師父現在不太高興。

與林白巖對視一眼,我抿著唇不吭聲,師母見了跨進門的林白巖,仔細看了幾秒,突然想起他是誰,驚撥出來:「咦,這不是……」

師父點點頭,一臉威嚴:「去泡壺茶來吧。」

他轉頭示意林白巖:「請跟我到書房來。」

林白巖深深看了我一眼,而後跟著師父走了進去,兩人消失在書房門口,我有些坐立不安,想不好該怎麼跟師父解釋在a市的一切,心慌意亂了一會,跑去幫師母沏茶。

師母在小聲嘀咕:「奇怪,這個年輕人怎麼又來了?」

我放了點茶葉進杯,低著頭倒熱水小聲說:「他很快就會走的。」

師母詫異地透過繚繞霧氣看了我一眼,有些瞭然:「恩,讓他趕緊走,師母見了這個人也怪不自在的。」

我在廚房心不在焉地洗碗,心裡一直在猜測林白巖會對師父說些什麼,他是否會如實坦白一切,還是會搪塞著隨便找個藉口留下,如果是這樣,男人滑頭如此實在令人厭惡,就算是師父不明真相不趕他走,我也也會趕他出去的。

慢吞吞收拾完廚房,走出來在桌子邊坐下,書房的門還是緊閉著,能依稀聽到有人在講話,我挺直腰板等著他們出來。

時鐘滴答滴答又走過了幾分鐘,這時書房門有了動靜,我轉頭看過去,師父師母面色凝重地走了出來,後面跟著林白巖,他的臉色也是不好看,房間裡的氣壓瞬間低得人喘不過氣來。

師父見我站起來,嚴肅的語氣比往常更甚:「莫愁,往年師父教你過一些待客之道,遠方來的都是客,都要以笑臉迎人。」師父頓了頓:「恐怕今天師父要食言了。」

「林先生,慢走不送。」

師父說這話時,看著林白巖的眼神堪稱臘月寒冬裡的西北風,寒星逼人,林白巖面色更加困窘,卻還是維持禮貌說:「老先生,請相信我是帶著誠意來的,」他深深瞥我一眼:「我是不會放棄的。」

他忽然面向我,目光凜凜,我不由自主震了震,他說:「我有錯,我自己懲罰自己。」

然後他邁著流星大步,毅然踏出大門。

我怔怔目送他離開,師父略顯滄桑的聲音在我腦後響起:「莫愁,到書房來。」

最後再看一眼那暮色中蕭索卻挺拔的背影,我心情複雜地跟著師父師母走進書房。

「是怎麼認識他的?跟師父說說。」

此時師父拄著柺杖,在我的攙扶下佝僂著背緩緩坐下,師母坐在書桌對面的小沙發上,一臉擔憂地望著我。

我踟躕了一下,但在兩雙充滿關心的眼睛的逼視下,我認清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只好悻悻交代:「他第二次上山找你們,下山的時候摔成重傷,我正好經過,救了他,他在家裡住了一個星期。」

話音剛落,在場兩位老人雙雙詫異,師父一向平靜無波的老眼眨了眨,沉默地點點頭,表示瞭解。

比起師父的鎮定,師母表現的更愕然:「居然還有這麼巧的事,這……」

師母欲言又止,小心地瞥一眼對面端坐的師父,師父眉心微微一擠,師母便心領神會噤了聲。

我支支吾吾繼續說:「我到了a市錢包被偷,因為……因為不想求……熟人,所以就找了他,他幫了不少忙,也因為他,我才見到師兄,也才知道他們是多年的老朋友,」我摸摸臉低頭苦笑一聲:「呵,當時還覺得世界可真夠小,到哪都能見到故人,哪知道事情是這樣,四年前他就認識我,瞞得可真夠久的呢。」

小書房有淡淡的惆悵水墨一般的化開,在經歷最初的震驚後,師母恢復平靜,只是一聲嘆息從齒間溢了出來,隱隱在感嘆:「唉,這又是哪門子的緣分……」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師母站了起來,走到窗邊望了過去,大門邊的那個寬厚背影依然執著地站在夜幕下,師母嘴裡嘟囔著:「他怎麼還不走?」

師母抬頭望了望黑壓壓的天,呵出一口熱氣:「這天冷的,看起來快要下雪了。」

我循著師母的視線看一眼天,下意識又再看著那個紋絲不動的背影,心裡突然明白他剛才那句話的意思。

他要懲罰自己,他要用這種方式懲罰自己,他還說他不會放棄……

他的聲音彷彿就在耳邊,一次次迴盪衝擊著我的防線,我一陣惘然,而等我回過神時,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一雙如炬的眼盯著我看,觀察著我,要逼出我的真心來。

師父一直看著我。

觸到師父若有所思的眼,我有片刻的慌亂,不清楚剛才讓他發現了什麼,他的視線卻飄向那個方向,沉吟片刻後突然重重嘆了口氣:「你們年輕人恩怨……按理說我們老人不應該插手。」

揹著我的師父轉過身,慈祥的目光讓我動容不已:「但是你爸活著的時候,讓師父好好看著你,現在,師父更要看著你,誰要是欺負你,師父一定饒不了他。」

師父師母忿忿的眼光定在窗外某處,像是要擊穿某人的背,我心中一陣激盪,跳著摟住兩位老人家,幸福的眯起眼睛笑:「你們放心,不會有人欺負我的。」調皮把臉一揚:「好啊,你們老頭老太也沒什麼事幹,就看著我好了,不但要看著我,將來還要看著我的小孩,就這麼定了。」

師父虎著臉瞪了我一眼:「沒規矩。」

卻並沒有拉開我環在他脖子上的手。

夜深了,我坐在我的小床邊百無聊賴翻著書,整整半個小時,手上的《百年孤獨》還停留在79頁上,時間是晚上十點十五分,拉緊的窗簾遮住了窗外的一切,我提醒自己不要看不要想,卻又怎麼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旺傑賊頭賊腦的探頭進來:「莫愁姐,下雪了,林哥還站著呢,怎麼勸也不肯去我家。」

我茫然點頭:「下雪了啊……」

我打電話讓旺傑勸林白巖去他家,外面畢竟是零下的天氣,況且他這樣做也不見得會得到我諒解,只會給我增添煩惱,小地方的三姑六婆都是現場直播的好手,只怕明天我家就是新聞焦點。

旺傑左右打量我,磨蹭地問:「姐,這林哥做什麼了?是不是……對你?」

「大人的事小孩別管。」

「什麼啊,我都21了,你也就比我大兩歲嘛。」

「大兩歲也是大。」

「好好,好男不跟女鬥……」

我淡笑了一下,實在沒有與這小夥子鬥嘴皮的心情,轉而問:「你讓他走開的時候,他有沒有說什麼?」

旺傑憨憨地撓了撓腦袋:「林哥奇奇怪怪的,我跟他聊了會,他說……說他在看夜景來著,呃,然後他說什麼來著,哦……他說他認識一個女孩子,很喜歡在視窗邊賞夜景,透著股憂鬱,他每次看著,總會想起一個什麼名家說的一句話,呃,什麼看風景的人在橋上,然後明月什麼的,然後他說這回他也要做風景的一部分,希望裝飾別人的夢,林哥說的太文縐縐了,反正我聽不太懂。」

旺傑一臉茫然。

「是那句‘你站在視窗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橋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戶,你裝飾了別人的夢’嗎?」我思索片刻,問旺傑。

「對對,就是這句來著,對了莫愁姐,這首是情詩嗎?我一個大老爺們聽林哥念這個句子,正巧雪花嘩啦嘩啦飄下來,嘖,那意境,感覺林哥就一大情聖,莫愁姐,你真該出去聽聽。你勸他說不定肯聽。」

我無奈搖搖頭:「算了,由他去吧,累了他總會走的。」

旺傑「哦」了一聲,癟著嘴杵在門口,眼神閃爍,每次他擺出這副樣子,多半是有求於我,等我用目光問詢時,他這才嬉皮笑臉張了口:「嘿嘿,姐,你這有沒有情詩一類的書,最好是不要太拗口的,有嗎有嗎?」

「你小子又想幹嘛?」

「學林哥唄。剛好外頭下大雪,我往翠翠家門口那麼一站,再字正腔圓念上這麼一首驚天地泣鬼神酸溜溜肉麻兮兮的小情詩,翠翠還不得感動瘋了立馬嫁我啊?」

被這傢伙的鬼馬精神給逗樂,我忍俊不禁:「書房靠窗那個書架的第三層有本席慕容的,推薦那首一棵開花的樹,比較好背,而且……夠肉麻。」

旺傑雙目炯炯一亮,飛毛腿般衝了出去。

下床踱步到客廳,悄悄開啟門,萬籟俱靜的夜裡門吱嘎一聲打破寧靜,鵝毛大雪正洋洋灑灑從天而降,瞬間覆蓋了大地的一切浮華,皎潔月光下,矮矮的牆後那個人戴著連衣帽,落了一身雪,已經成了個雪人,他來回走動,大概是為了活絡身體,聽到門響,轉身,我們的視線隔著飄灑的雪花撞上,有那麼幾秒,時間彷彿停止流走,那個人的臉龐看不真切,唯有那雙幽深似火的眼睛,伴著落雪的聲音,燃燒了我已經有些冰凍的心,慌亂中我關上了門。

轉過身恰巧遇上師母拿著保溫袋從廚房出來,我尷尬笑笑,指指外面:「師母,您都成諸葛孔明瞭,真下雪了呢。」

師母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就連臉上的皺紋也是那麼親切:「下雪了,這一年也真是快到頭了,也好,該放下的放下,好好過年才是。」

師母淺笑著離開,獨留我在黑暗中細細回味她那句「該放下的放下」,百思不得其解。

外面雪下得更大,他在門外,我在門內,都被歲月的大雪困住了。

我只能回去睡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中間迷迷糊糊睡過去一陣,結果他真的入夢來,夢見他被大雪覆蓋,前一秒還在對我笑,下一秒已經不見身影,眼前只剩一望無際的浩瀚雪原,我跑啊跑,撕心裂肺地大喊:「林白巖!林白巖!你在哪裡?」

我醒轉過來,被自己內心深處的牽腸掛肚而懊惱,他分明就是在自演一齣苦肉計,捏準我的軟肋,欺負我是軟柿子不是?

忿忿躺下來,卻又輾轉不能睡,山裡的大雪往往狂野,一夜之後就能封住山路,實在是不能小覷。

時針已經近乎無情地指向凌晨一點,想到外面的天寒地凍,我不由嘆了口氣,披了衣服下床去瞧一眼他是否還是固執地留在原地。

這樣一個男人,讓我說什麼好,無奈看著混沌世界中那個倔強的身影,無論他平時表現的有多強勢,但在天面前,他終究不過只擁有一副血肉之軀,不用猜我也能知道他此刻瑟瑟發抖著,正用強大的意志力在抵禦徹骨的寒冷。

算算他已經在冰天雪地下站了六七個小時,我幾乎有種被他打敗的無力感,他哪隻是懲罰自己,連帶也懲罰我,他究竟想幹什麼?

攏了攏肩上的衣服,我走出門去,腳踩在積厚的雪地上,發出「哧哧」聲,林白巖見我出來,並沒有露出太大的喜悅,凍僵的臉部肌肉也許已經無法流露太多表情,頭髮已經被雪水浸溼,貼在額上,衣服也是溼漉漉了一大片,沉默的身影隱在朦朦的黑暮中,散發出一種沉鬱的味道。

雪花紛飛而下,我跟他並肩站著,倒是他先張口,低沉的嗓音越發沉重:「怎麼不撐把傘出來?」

「林白巖,你跟我來苦肉計是嗎?你就吃準我是個軟柿子,是不是?」我已經氣得控制不住情緒,夜半時分,誰有心情客套?

「莫愁,在我眼裡,你從來不是軟柿子。」他點了根菸,零星火星在黑暗裡閃耀,隕落,消失:「你是我見過最善良的女孩子。但時至今天,再用那些所謂的苦肉計,會讓我覺得配不上你這樣心思純淨的女孩子。」

「我過去的人生一直很平順,也曾經目中無人眼高於頂過,所以四年前的你在我眼裡,不過是顧斐在山裡認識的山裡姑娘,顧斐也許僅僅是出於寂寞,一時頭昏喜歡上了你。那時我就是這麼想當然的認為的,所以哪怕知道自己棒打鴛鴦,我依然這樣寬慰自己。」

我的一根心絃被撥動了一下,隱隱作痛,苦笑著感受雪水融化在臉上的冰涼。

「想當然的結論往往都是錯的,所以我錯了,我開始慢慢了解,那個叫做莫愁的女孩子一直住在顧斐心裡,我才知道,當年的我間接做了儈子手,屠殺了一段可以稱得上美好的感情。」

「顧斐酒量很好,卻在我面前喝醉過兩次,醉酒以後喊的都是你的名字,他告訴我,這一生他遇見過一個最好的姑娘,可是他最後還是走遠了,他經常怕她再迷路,怕她哭鼻子,怕她想父母,怕這怕那,卻已經什麼也做不了。」

「愛人至深的感覺我沒有體會過,見過顧斐失魂落魄的樣子,當時就想當然的認為,我林白巖不會有那樣的一天。」

他憔悴一笑,摻著幾分自嘲,猛吸口煙:「我又想當然了,所以又錯。遇見你,我認栽。」

他朝我晦澀一笑:「我後來想過,從山上巧遇你開始,老天就在安排我服輸低頭,要我體會見不到一個人就會失魂落魄的感覺,老天大概要我認錯。」

「我現在感謝老天的安排,也知錯了,但是我自私的不後悔四年前所作的一切,我對不起顧斐,對不起你,卻還是不想放手。」

他轉過身,臉色略顯蒼白,眸子裡卻冉冉燃起一團火焰,令人心悸:「四年前對不起兄弟,四年後還是對不起兄弟,但是我已經什麼也顧不得了了,莫愁,我沒有辦法,我只想成為那個能給你帶來幸福的人。」

他拽住我的胳膊,我使勁再三,一直藏在衣服口袋裡的手被他緊握住,我溫涼的手觸到他冰冷的手,觸電一般的驚魂感覺。

林白巖說:「莫愁,我是真心喜歡你,下半生想要跟你在一起,請原諒我自私的堅持。」

假如沒有那紛繁複雜的前塵往事,我也許會認為這一生最浪漫的時刻就是現在,月光下,雪花綿綿落下,有人在雪地裡握住我的手,宣誓一生一世的諾言,這比我年少時想象的更浪漫一些,也曾期待不已,只是到如今,時間消磨了年少時的浪漫,我承認我的心在悸動在激盪,卻不敢伸手去拿屬於我的禮物。

如今我不過是一隻驚弓之鳥,已經不再相信包裝華麗的禮物。

我用了些力氣掙開他的手,轉身淡淡道:「進來吧,我給你煮碗麵,待會你去旺傑家睡。」

林白巖不動,在背後問我:「聽了這些話,你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我想了想:「你有你的堅持,我也有我的堅持,這就是我現在想說的。」

原諒我,那些模糊猙獰的歲月,我還不能完全放下,也許總有一天會放下,卻不是這個晚上,這個時刻。

師母起夜,循著客廳燈光摸過來,見到林白巖在吃麵,林白巖趕忙站起來招呼,臉色青白疲憊,師母朝他點頭微笑,算是打過招呼,我站在一旁則頗為尷尬,訕訕的臉紅起來。

師母和藹笑笑:「趕緊吃吧,天冷容易涼。」

她轉而問我:「有地方給林先生睡嗎?」

林白巖趕忙說:「師母,不用那麼客氣,叫我小林就好。」

師母笑笑應了,我說:「我讓他去旺傑家睡晚。」

師母點頭,朝林白巖客氣說:「今天失禮了,吃完趕緊去休息吧。」

聽師母這麼說,林白巖的臉色不太自然,朝師母深深鞠了一躬:「師母別這麼說,是我應得的。」

雪夜拒絕了林白巖,我以為他會知難而退回a市,沒想到我低估了這男人的韌性,看架勢他似乎要紮根下來,真的打算留下來過年。

第二天旺傑跑過來說林白巖要租下他家的一間房間,時間是一個月,他出手大方,租一個月的錢抵得上人家租半年,條件只是讓旺傑拉根寬頻到他房間,旺傑媽不肯收,林白巖讓她不必客氣,稱那筆錢裡還有伙食費,旺傑說,他媽過意不去,決定每天雞鴨魚肉伺候這位城裡來的闊氣公子哥。

旺傑跑過來告訴我這訊息時,我正在書房繼續手頭的工作,旺傑神神秘秘湊過來:「莫愁姐,我看出來了,林哥打算長期抗戰呢,目標是你,哎我說,他到底得罪你什麼了?林哥痴情啊,我告訴你,他掏錢的時候我瞄到你的照片啦。」

我抬起頭:「什麼樣的照片?」

「你不知道啊?就是你蹲在映山紅邊咧著嘴傻笑的那張啊,你看起來才十八九歲的樣子,哎我說姐,這張照片誰拍的,把你拍得跟朵蔥花似的。」

「還有誰,自然是我爸。」我繼續手中的工作:「改天我得記著要回來。」

縱使嘴上這樣說,我仍舊刻意的躲著他,從不主動找他,每天我頂多在院子裡洗衣服的時候隔著矮牆遇上他的視線,他不說話,我也不說話,然後我先轉過頭去,等我洗了一會,猶豫著再次回頭看後面,發現他還在那裡,還在目不轉睛盯著我看,這時我會狠狠回瞪他一眼,他就會悻悻扯開臉皮笑笑,悠然走開去,留我在原地咬牙切齒。

這個男人的厚臉皮我早就在a市領教過,初與他相處時,他一副正經人士的成熟內斂,笑容堪比一夜曇花,冰山一般的冷,等真正混熟,魔王的本質就顯現出來,無賴、霸道、不講理、愛發脾氣,有時是男人,有時又是個孩子,大多數時候我都被他整得無可奈何,只能一一服從。

但是即便這樣,那時毫不知情的我,看著這樣一個複雜矛盾的男人,心中總感到小小的幸福。

現在他又搬出那一套死纏爛打出來,明擺著是等我繳械投降,我為這個男人而頭疼,但更頭疼的是我自己,因為我已經對很多東西不那麼確定了。

那晚他說的那些話對我並不是沒有震撼,甚至時常在夜深人靜睡不著時回想,問自己明明動心,卻又在苦苦堅持些什麼?是捍衛那些被踩踏的自尊心,還是將不相信自己能得到幸福的執念堅持到底?

我輾轉發側地問自己:莫愁啊莫愁,你是在和自己過不去,你不會退一步,所以你看不到海闊天空,你傻。

因為我傻,所以我和林白巖就這樣僵持著,我試圖無視他,他卻總在我生活的圈子裡打轉,不靠近我,如他所說,只是隔著距離看著我。

但這已經足夠讓我心煩意亂。

師父師母把我的心不在焉看在眼裡,兩位老人一輩子閱盡千帆,什麼風風雨雨沒見過,我所有的心理變化都在他們眼裡,逃不過。

林白巖住下一個星期後的一個有太陽的下午,師父在院子裡小憩,突然對我說:「師父想通了,你們年輕人的恩怨,自己解決去吧。」

「師父就做你的一雙眼睛,等你看不清的時候,師父再幫著你看。」

我莞爾,瞪著師父,有些不明白。

師父卻說起了故事。

「師父年輕時喜歡過一個女孩子,她那時是個大小姐,心高氣傲,從不把師父放在眼裡,師父那時是個什麼都沒有的窮小子,甚至連跟人說個喜歡的資格也沒有,可是她好像知道,時不時會說,我看不上你,你這個窮小子。」

師父沉浸在久遠的往事中,滄桑的臉浮起一抹蘊著淡淡幸福的笑:「她那時19歲,師父也才25歲,還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揹著個包就走了,說到底,是受不了她的神氣勁。再後來她家倒了,她不是千金小姐了,卻還有千金小姐的心氣,師父回去探老東家,好端端的女孩子,見到我就成了只刺蝟,說我假惺惺,來看她笑話,講了一堆難聽的話。」

我聽得好奇,迫不及待想聽後續:「後來怎樣了?」

師父眼一眯,笑容可掬:「當時師父掉頭就走,結果她在後面喊,王遂昌,你再走試試看,你再走,我就死給你看。」

「師父回頭一看,呵,小姑娘一臉的眼淚水,巴巴看著我,眼淚水水漫金山似的,嘩嘩往外流……都過去了一輩子,師父到現在還記得她那張沾著淚花的小臉。」

師父面露得意,師母端臉盆走出來,紅著臉絮絮叨叨數落著:「老東西,就不能被你揪住小辮子,拿這事糗我幾十年,你羞是不羞。」

我忍不住拍大腿,憋著滿肚子笑:「原來師父師母當年是歡喜冤家,落難公主遇上窮小子,哇,這不是最近一本電視劇的戲碼嗎?可不演的就是你們倆的戲嗎?」

師父淡漠一笑,深邃的眼波望向蔚藍的天,天的盡頭是一片雲海,我循著師父的視線望過去,心境感到開闊許多,於是眯眼深呼吸。

師父說話了,口氣語重心長:「年紀輕的時候,想事情未免絕對偏頗,師父當年就這樣,對是對,錯就是錯,分得太清楚了,所以半步不退讓。」

「師父能和你師母攜手走過這一輩子,靠的就是你師母當時的退,當時在我眼裡那麼心高氣傲的小姑娘,一身傲骨,居然肯為我這個窮小子退一大步……所以,師父到現在都要說謝謝,因為那個時候,就算我練就一身的力氣,終究沒有她這個小女子的膽氣。」

在井邊的師母蕙質蘭心,朝師父投來一個默契十足的柔笑,眼神中的綿綿情意讓我恍惚了好一陣,而身後師父在輕輕詠歎:「退一步,海闊天空,換得五十年的相依相伴。退得好。」

師父的反應出乎我意料,他老人家脾氣大我是領教過的,曾經吼得師兄一愣一愣的,我和師母好說歹說一頓他才肯讓師兄留下,可是沒想到這次他老人家對林白巖的態度卻出奇溫和,簡直像換了個人,難道就像別人所說的,人年紀大了脾氣也跟著溫馴了?

我摸到師母邊蹲下來,有些茫然:「師母,師父是怎麼了?他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師母瞭然一笑:「他啊,只是心疼你這孩子罷了。」

我怔了怔,師母接著說:「昨天小林來找過你師父了,一老一小談了很久,還下了好幾盤棋,你師父說啊,好久沒下得這麼痛快了,可算遇到對手了。」

我瞠目結舌,這姓林的用了什麼手段把我那厲害師父征服了,我有些不痛快:「他倒是有臉來,也不怕師父打斷他的腿。」

師母笑呵呵:「那小子說不定骨頭硬哦。」

一年最後的幾天走得飛快,喜迎新春的氣氛歡天喜地瀰漫開,每家每戶都貼上了春聯,貼上了窗花,象徵喜氣的紅色隨處可見,孩子們蹦蹦跳跳等著收足紅包。

師母不讓我成天關在小書房裡對著電腦輻射,我答應,跟著師母清掃了兩天屋子,而透過矮牆望過去,隔壁的人家也正熱火朝天地清掃,往常乾乾淨淨的高大男人,正灰頭土臉地彎腰抱起一摞浸溼的柴,直起腰見我在拿著掃帚看他,朝我咧開一個大大的微笑,眉目飛揚孩子氣十足:「要不要我幫忙?」

我趕忙搖搖頭,低頭掃地上的殘雪,心咚咚的跳了起來,他的聲音徐徐飄進耳裡,像根羽毛,輕輕地搔癢我心中的某處柔軟的地方。

「阿姨,這個放哪裡?」

「阿姨,我來吧。」

「旺傑,釘子有嗎?這個架子有點鬆了,得加固。」

再也不想聽不想看,我掩著耳朵,幾乎是落荒而逃。

大年二十九的晚上旺傑興沖沖跑過來跟我告別,說他全家要去鎮上的奶奶家過年,要大年初三才回來,他擠眉弄眼暗示我林白巖買了一堆泡麵回來,孤身在外的男人除夕夜還要泡泡麵吃,真是淒涼無比。

我面無表情回他一句:「你那麼同情他,把他帶到你奶奶家蹭飯不就行了。」

旺傑嬉皮笑臉:「那不行,姐你不知道,我奶奶怕見生人,她家的飯可不是那麼好蹭的。」

我無奈瞪他一眼,心裡嘆氣,你當我不知道,往年你們頂多在奶奶家吃一頓,哪會呆到初三那麼久,明擺著合夥算計我。

明知被人算計,我卻也狠不下心對他不聞不問,讓他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人度過這一年最喜慶的日子,畢竟他是為我而來,放棄享受一年中最愜意的時分,跑到偏僻的鄉村過枯燥的生活,我心裡的疙瘩雖然還未解開,對他卻還沒有狠心到這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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